广西起了战事,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师,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他们为大清朝的命运担心,也为自己的前程、命运而担心,生怕蓬勃发展的农民运动会动摇自己的社会地位。

曾国藩就在其中。可是作为一介书生,也无非是不断上书朝廷,希望咸丰皇帝改革社会弊端、委派良臣赶往前线、尽快剿杀“乱贼”,他们又能为大清朝做些什么呢?

生活在天子身边的曾国藩很苦恼,他以敏锐的洞察力发现咸丰皇帝并非明君,咸丰皇帝派往前线的几个人并非能臣,大清的绿营军、八旗兵并不能有效地歼灭“乱贼”,大清朝已岌岌可危。身在朝中却不能施展个人才华、空有理论却不能付诸实际行动,曾国藩感到了一丝悲哀与痛苦。他已经四十二岁了,除了读书、做学问以外,几乎什么也不会。与其这般在京城里空耗时间,不如请求外遣,干点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也不枉为大清的臣子。

上苍成全了曾国藩,也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咸丰二年(1852年)六月十二日,正在府邸读书的曾国藩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他放下书本往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府邸门前站了五六个宫中的太监,其中有一位专职宣旨的御前太监。他立刻意识到:圣旨到!

曾国藩连忙换上官服,出门接旨。御前太监扯着那副不男不女尖尖的嗓子,高声叫道:“吏部左侍郎曾国藩接旨!”

曾国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要恭恭敬敬地沐浴皇恩。御前太监宣旨:“江西主考官,着曾国藩去。钦此!”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曾国藩叩了三个响头,欣喜若狂!

太监们都走远了,他还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傻乎乎地笑着。夫人欧阳氏最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轻轻地走上前,扶起了丈夫,小声说:“快准备行装吧!这是件好事,你发什么愣呀?”

“对!对!对!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得以实现,今天要庆祝庆祝。去,买点菜来,再打两斤好酒,我要开怀畅饮。”曾国藩喜滋滋的。

他一笑起来,眼角皱纹显得更多了。这时,大儿子曾纪泽下学归来,见父亲乐呵呵的样子,便知道家中有喜事。这位少年不仅聪明伶俐,而且乖巧懂事,问父亲:“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对吗?”

“儿子,爹爹终于要圆梦了,我能不高兴吗?”

“爹爹的梦太多了,不知所指哪一桩?”

“今日皇上谕令你父亲我赴江西主考,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吗?”

曾纪泽深知父亲的心愿,恭贺父亲如愿以偿。曾国藩曾经拜托咸丰皇帝的六弟——恭亲王为他说情,希望皇上能加恩于他,恩准他回籍省亲。自从道光十九年(1839年)离开老家湖南,他就没有回过家。十四年过去了,老父、老母、兄弟姐妹牵着他的心;高湄山、涓水河的一草一木结着他的爱;还有那童年走过的小路、少年逛过的街,常常萦绕在他的心中,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怀。

一定是恭亲王帮了忙,皇上才谕令他赴江西主考。江西离湖南老家已不远,此次出行公私兼顾,美差也!除了回乡省亲,还能去看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如刘蓉、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江忠源等人。听说他们都在乡间办团练,配合地方官员剿清“不靖”。

三天后,曾国藩带了五位随员上了路,按照十四年前赴京赶考的路线南下,可是,心理感受却大相径庭。那时,他穷酸书生一个,沿途搭旧车、住小店、吃粗米,谁也不在意他,谁也不愿理会他。如今不同了,堂堂的钦差大臣、朝廷二品大员,谁敢怠慢!一路风风光光、一路左请右送。尽管曾国藩很讨厌这种作风,也不喜欢那些场面,但又不能坚决不为。因为,沿途知县、知府、巡抚、总督太热情了。他们好不容易盼来一位钦差大臣,能轻易放走曾国藩吗?有时候,曾国藩推说自己头很疼,实在不能出席酒宴,知县、知府、巡抚、总督便拉走他的随员,也算得到了殊荣。

“群丑!”曾国藩在心里暗骂。他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腐败的官场、黑暗的社会、微倾的大清朝和令人作呕的种种现象。他自言自语道:“大清朝养了许多只会‘叩头、喊万岁’的朝臣,养了地方上这一大批酒囊饭袋,还养了腐朽的绿营军、八旗兵,它还能支撑多久?皇上啊!皇上,臣为您的皇位是否稳定而担心,更为风雨飘摇的大清朝而担心。”

曾国藩忧国忧己,深深地思考这些问题,久久得不到答案。他认为自己还算是个清醒者,清醒者痛苦大于欢乐也。不过,清醒者比行尸走肉高尚得多。

这一天,他们一行来到了安徽境内的太湖县,打算在小驰驿住一宿,次日继续赶路。太湖知县得到消息后,跌跌爬爬地赶到了小驰驿,非要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不可。曾国藩眉头一皱,说:“免了!本官公务在身,不能耽搁时间,以后路过贵地再相邀吧!”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便有人大喊:“曾大人!曾大人!”

曾国藩站了起来并步出屋外。他一看,是信差。信差一边下马,一边快速说道:“我从京城一路追来。这封信,曾夫人已拆阅过,她叮嘱我尽快送到大人的手里。”

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撕开封口,才看一小行字,泪水便簌簌落下。原来是母亲江太夫人仙逝了!

晴天一声霹雳!

万万想不到母亲已永远地睡着了。自从离开白杨坪,母亲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忘不了母亲那慈祥的笑脸、忘不了母亲那双粗糙的大手、忘不了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忘不了母亲眼里的泪花……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一切都不能再来!

“娘啊!儿子就要回去看望您,您为何不等儿子呢?娘、娘、娘,呜——”

曾国藩失声痛哭。随行人员陪着他哭,弄得太湖知县不知如何是好。曾国藩哭了一阵子,抹了把眼泪,对太湖知县说:“现在,真的要请你帮个忙了。你们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走什么路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湖南境内?你连夜画个路线图,我明天一早就上路。”一位随员哭丧着脸,问:“大人,江西不去了吗?”曾国藩眼一瞪,冲他吼道:“你有几个老娘?混账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对随员说:“本官这便上奏皇上,请求皇上开恩。本官必须立刻回乡奔丧,在家守制三年。你们五人继续赶往江西,办完公差便回京。”

一般情况下,朝臣死了父或母,必须在家守孝三年。其间不做官,这叫丁忧。

曾国藩丁母忧,火速赶往老家湖南。离开太湖小驰驿时,他给京城的大儿子曾纪泽写了一封信,请信差递送。信中写道:惨闻吾母大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反而灾及我母。……一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可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稍减之处!兹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

他在信中叮嘱大儿子不要回老家奔丧,因为,京城家人七八口全靠曾纪泽照顾。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曾纪泽必须撑起那个家。从太湖县小驰驿往南行两百多里地,便可入长江至武昌,从武昌到长沙估计要走十来天,长沙离家就近了。归心似箭,一路疾驰,地方官员除了湖北总督常大淳,很少有人知道“曾大人”正路过此处。曾国藩没遇羁绊,很快到了湖南境内。不过,他没有经长沙,而是绕道间行,经湘阴、宁乡回到了湘乡县。因为,在湖北武昌的时候,常大淳告诉他:长沙被太平军围困了。

听到这个消息,曾国藩更痛恨清军的软弱无能,居然让一群“匪徒”包围了交通要塞——长沙。万一长沙沦陷,周边各小城镇也难保。不过,曾国藩顾不得这些了,他要回家葬母亲。

刚踏进白杨坪,就听见一阵阵哭声,那是从曾家黄金堂里传出来的。曾国藩一阵眩晕,几乎站不稳了。乡邻们听说他回到了村子,纷纷跑来问安。有的称“大人”,有的称“老爷”,有的称“翰林”,就是没有一个称“子诚”或“涤生”的。

曾国藩在众人的包围下,几乎要窒息了。他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去,这时,一个小老头儿赶紧扶住了他,伏在他的耳边低语:“宽一,节哀顺变。”

“宽一?”

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曾国藩定睛一看:春伢子!

春伢子才四十多岁呀!看上去却像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儿,怎么显得这么苍老?

曾国藩在王根宝(春伢子)的搀扶下,跪拜在母亲的灵前,泪眼蒙眬,心痛如绞。以前,他前往朋友家吊唁时也常说“节哀顺变”这句话,今天,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那么苍白无力。人在最痛、最伤的时候,有谁能做到真正的“节哀”?但是,“顺变”还是需要的。披麻戴孝为母亲守灵三天。其实,在他到家之前,大弟曾国潢早已主持了母亲的葬礼,此时,国潢、国华、国荃、国葆陪着大哥曾国藩再次守灵。他们的母亲原来也算乡间小才女,只因生了九个孩子,她那灵气与才华便和着柴米油盐、拌着吃穿用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曾国藩的记忆中,母亲没直起来过腰,没赶过集,也没坐着吃过饭,更没穿过一件漂亮衣服。当年,曾国藩读书到深夜,母亲房间的油灯比他的熄得还晚,好像那一大堆针线活永远做不完;早上起床后,母亲总是默默为他送上一碗热粥,有时还有两个荷包鸡蛋。

母亲现在离他而去了,这个悲痛是无法弥补的。曾国藩未能尽孝于病榻前,竟成了终生遗憾。如何才能弥补这个缺憾呢?他想:母亲一心希望我有出息,能光宗耀祖,为大清国出力,忠于至高无上的皇帝。为了报答母亲的深恩,我必须尽忠于大清、尽忠于皇帝,让母亲在地下安息!他对未来做出了初步的安排:先在湖南老家守制三年,然后回京效力朝廷。

父亲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他,点头同意了曾国藩的计划,他说:“你爷爷去世之前就叮嘱我们,他走后(去世)千万不要通知你。只要你在京城能干出点成绩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就瞑目了。今日,既然你回到了白杨坪,就去山上给他老人家烧把纸吧!”

说话的时候,曾麟书老泪纵横,曾国藩也心酸不已。不过,自从那年满妹、纪第死后,他相继失去了国芝妹妹、爷爷、奶奶、外公、大舅,还有最亲爱的母亲,真的要节哀顺变。不然,就是流下一壶眼泪也洗不去心中的痛。

曾国藩在白杨坪过了四个月的平静生活。这四个月来,几乎足不出户,前来拜访“曾大人”的人一律被拒之门外,理由是“丁母忧,在家守制不见客”。不过,外面的事情,他也了如指掌:太平军正在攻打长沙,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清军用士兵的身体筑成城墙,太平军在城外挖战壕、埋地雷,炸开了一个个缺口,冲进去的少数太平士兵全被杀死;又一批冲了进去,也死了。

为了鼓舞清兵的斗志,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让下属做好后勤服务工作。一场战斗过后,长沙城内便杀猪宰鹅犒劳幸存的士兵,而且每人赏银二两。张亮基还下令湖南各地齐动员,以防地方上小股“乱贼”趁火打劫。不但如此,他还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在全省范围内广泛宣传,诬蔑太平军是杀人不眨眼的“长毛”。湘潭、湘阴、新宁、湘乡等地的老百姓人心惶惶,以为太平军真的是“红眼绿鼻子”的长毛,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见财物就掠。一时间,附近老百姓心神不宁。

曾国藩的大弟曾国潢已经从事乡间治安活动好几年了,曾组织过“安良会”对付抗粮闹事的“刁民”。听说其手段相当残忍,只要逮到一个“刁民”,便令人挑断其脚筋,并杀其父母、妻子儿女。虽然乡间安宁了下来,曾国藩总不十分赞同他的做法。如今,“长毛”作乱,曾国潢又蠢蠢欲动。曾国藩劝导之,手段不要太毒辣,对于小股**适当镇压之,不要殃及他人。国潢不这么认为,他对大哥说:“不使用极刑,压不住刁民。”

曾国藩说:“你应该学会区别对待。对于直接参与闹事的刁民严惩不贷;对于有不良动机的人应注意防范;对于老实本分之人应加以教育疏导,使之同仇敌忾对付敌人。”

毕竟是进士出身、翰林学子,书没有白读。比起曾国潢来,曾国藩的智谋与手段都略高一筹,曾国潢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不能低估大哥了,大哥并不是只会吟诗作赋、讲解程朱理学的老学究,他是一位高不可测的智者。曾国潢虚心请教:“近日来,人心惶惶,有的人唯恐长毛打到家门口,便带着家眷远逃他乡,有的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也有的人兴奋不已,竟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太平军那边。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我们如何安抚民心?如何对付有不良动机的人?”

曾国藩告诉大弟:“要引导他们正确认识形势,让百姓明白朝廷一定能打跑长毛,莫惊慌、莫胆怯。对那些浑水摸鱼之人,则应加以打击。”“怎么引导广大乡民呢?我总不能一个个说服教育吧!”曾国潢为难了。

“编写民谣!民谣朗朗上口,便于记忆并流传迅速而广泛,是最佳的宣传形式。”曾国藩不愧是文人出身,他一开口总离不开诗词歌谣。曾国潢一拍脑瓜子,笑着说:“大哥此计妙也!”当晚,曾国藩编写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歌谣,名曰《莫逃走》:

众人谣言虽满口,我境切莫乱逃走。

我境僻处万山中,四方大路皆不通。

我走天下一大半,唯有此处可避难。

走尽九州并四海,唯有此处最自在。

别处纷纷多扰动,此处却是桃源洞。

若嫌此地不安静,别处更难逃性命。

只怕你们太胆小,一闻谣言便慌了。

一人仓忙四山逃,一家老小泣嗷嗷。

男子纵然逃得脱,妇女难免受煎熬。

壮丁纵然逃得脱,老幼难免哭号啕。

……

只因谣言自惊慌,惹得土匪吵一场。

茶陵道州遭土匪,皆因慌乱先徙走。

其余各县逃走人,多因谣言吓断魂。

我境大家要保全,切记不可听谣言。

任凭谣言风浪起,我们坐稳钓鱼台。

一家安稳不吃惊,十家太平不躲兵。

一人当事不害怕,百人心中有柄把。

本乡本土总不离,立定主义不改移。

地方公事齐心办,大家吃碗安乐饭。

第一次写出的“白话诗”,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写了三十几年的文章,有时文、有诗词、有歌赋、有奏章、有书信,就是没有民谣。若不是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恐怕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般“杰作”。

弟兄俩哑然失笑。不过,这首民谣倒也朗朗上口,很适合本土乡民的口味,很快便流传开了。他自认为民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绝大多数人能够接受。才几天,民谣便奏效了。许多人不再也不敢逃走,恐怕自己出逃会殃及家人。湘乡县的知县朱孙诒闻讯后,十分感激曾大人。他三次登门拜访曾国藩,并请曾国藩再写几首民谣以搞好地方治安。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欣然答应,又写了第二首民谣《要齐心》,第三首民谣《操武艺》:

要齐心

我境本是安乐乡,只要齐心不可当。

一人不敌两人智,一家不及十家强。

你家有事我助你,我家有事你来帮。

若是人人来帮助,扶起篱笆便是墙。

只怕私心各不同,你向西来我向东。

操武艺

要保一方好地方,大家学些好武艺。

武艺果然学得精,纵然有事不受惊。

石头要打二十丈,石灰罐子也一样。

木板只要五寸宽,箭箭要中靶子上。

……

读书子弟莫骄奢,学习武艺也保家。

耕田人家图安静,学习武艺也不差。

匠人若能学武艺,出门也有防身计。

商贾若能学武艺,店中大胆做生意。

雇工若能武艺全,又有声名又赚钱。

白日无闲不能学,夜里学习也快乐。

临到场上看大操,个个显出手段高。

各有义胆与忠肝,家家户户保平安。

民谣很快流传开了,对一部分乡民的确起了作用。但是,也有不少贫苦大众对此嗤之以鼻,说他在愚弄百姓,利用百姓的善良与无知,来对付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太平军。一时间,湘乡一带**不安。不过,曾国藩没打算介入其中,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在籍守制,免得别人讥笑他太贪功名。听大弟国潢说,太平军围困长沙半年之久,也未能攻下长沙,还损伤了一位干将——西王萧朝贵,于是太平军放弃了这座城市,走宁乡、下益阳、掠湘阴、夺岳阳,继续向北“流窜”,已经进了湖北境内。

太平军已经离开湖南,进入湖北是事实,但不是曾国潢所说的“流窜”。当洪秀全意识到长沙难以攻克时,他与杨秀清等人认为没必要在长沙附近逗留太久,因为,他们的目标是:继续北上、建都金陵。于是,太平军放弃了长沙城,保存实力、北上杀敌。

曾国藩在籍守制,依然很关心朝廷大事,只是不愿意抛头露面罢了。当太平军进入湖北时,他也曾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认为号称“天兵百万”的太平军不会四处流窜,他们有自己的明确宗旨、有严明的治军条例、有并不愚笨的领袖、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这股“洪水”不同于秦代的陈胜、吴广,不同于汉代的项羽、刘邦,更区别于前朝的李自成。洪秀全是有胆有识之人,他能打败李星沅、周天爵,能挫败赛尚阿、向荣,能杀死乌兰泰,足以说明了问题:太平军势不可当,洪秀全不可低估。太平军一时离开了湖南,不等于说永远不回来了,也许在某个合适的时候,他们会卷土重来。湖南地方官员的暗自庆幸是很愚蠢的,高枕无忧令人担忧。居安思危,古训不可忘记也!可是,他曾国藩不是地方官员,无权、也不愿过问地方上的治安。

且来享受这瞬间的安宁生活吧!

可瞬间的安宁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咸丰二年(1852年)冬,湖南巡抚张亮基向曾国藩传达了一道谕旨:“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钦此。”

接到圣旨以后,他先是一愕然,又一想,这事儿也似乎在必然之中。自从“匪祸”殃及南方诸省以来,咸丰皇帝接纳了部分朝臣的意见,已谕令多位臣子在原籍办团练。听张亮基说,本年九月,皇上任命前刑部尚书陈孚恩在江西办团练,后又任命借口在籍养病的周天爵于安徽办团练,任命工部侍郎吕贤基、翰林编修李鸿章也于安徽办团练。至今已有三十多人被谕令为“团练大臣”,曾国藩不过是其中之一。再者,出京之前,恭亲王也曾有过暗示,他也认为曾国藩应该出京,干一番大事业。也许,国难当头之际,恭亲王向皇上推荐了胸怀大志的曾国藩。

反正,“团练大臣”之名落到了他的头上。

“团练大臣”,几品大员?曾国藩不知道。它拥有多少兵权,也不知道。它与国家军队、与地方武装力量是什么关系,还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谜团,有待于他去解开。一向忠于大清朝、一向渴望建功立业,可是,今天他却犹豫了。一连好多天,夜不能寐。他与父亲共探讨、与弟弟们齐商量,冷静地分析了利弊与各种关系,终于做出了决定:在籍守制三年,不愿出山!主意已定,他打算过几天就上疏辞谢,恳请皇上原谅他。就在这时,曾家来了一位说客,他就是曾国藩的好友郭嵩焘。

郭嵩焘又是如何得知曾国藩的心思的?这还得从左宗棠身上说起:左宗棠中举后,再也没有考取过什么功名,后来,他办起了私塾学堂。左宗棠这个人不入俗流,在乡间受到排斥。湖南巡抚张亮基到任后,他听说湘阴有个教书先生叫“左宗棠”,此人不会阿谀奉承,却很有见地。于是,张巡抚把左宗棠收到了门下,左宗棠便成了他的幕僚。曾国藩守制在籍,左宗棠听说后早想去白杨坪一趟,劝说曾国藩出山、共建大业。恰巧,圣旨到,谕令曾国藩在家乡办团练。左宗棠十分了解曾国藩的为人处世态度,他担心曾国藩不愿从命,于是向张巡抚建议道:“曾国藩一向讲究礼制,他丁母忧在身,不一定能遵从圣命。我早年与他有过往来,深知他的秉性,一旦他‘言既出,行必果’,上疏辞谢,可就难办了。”

张亮基不屑一顾,说:“他不愿出山,难道湖南就没有能人了!”“张大人有所不知,曾国藩不是平庸之辈。他思想深邃、做事果断、善用能者,而且此人不贪财、不揽权,是位难得的人才。”“既然如此,你就去说服他吧!”张亮基被说动了心。他也希望湖南能出一个德高望重之人,以帮助自己剿清“乱贼”。

左宗棠直摇头,认为自己的话分量不够,于是向张巡抚推荐了郭嵩焘。翰林出身的郭嵩焘也是丁母忧在身,两年前,他回乡守制。在此期间,他与老朋友左宗棠有过几次接触,言语之间提起过有关“太平军”的话题,他们的看法完全一致。他们皆认为大清朝的绿营军与八旗兵弊端过多,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希望能有一个人另行组建全新的军队,以有效地对付“太平贼子”。而且,他们还认为曾国藩是最好的人选。

有了“前奏”,这便来了“后曲”。当咸丰皇帝谕令曾国藩办团练时,左宗棠立刻想到了以前说过的话,郭嵩焘可劝曾国藩出山。张亮基请来了郭嵩焘,希望郭嵩焘去说服曾国藩出山。郭嵩焘能推辞吗?他连夜赶到了白杨坪,不需要拐弯抹角,直陈其事。曾国藩沉吟良久,依然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郭嵩焘急了,直截了当地问老朋友:“涤生,你到底顾虑的是什么?”

曾国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仍一言不发。国家不太平,作为大清的臣子理应挺身而出。可是,有太多的理由让他犹豫不决。其一,自己正在守制期间,若贸然出山,一定会招致不少人的讥笑。两年前,郭嵩焘在籍丁母忧守制,他却协助地方官员剿杀湘乡、湘潭一带的“半边钱会”“红黑会”“青莲教”等会党组织,刘蓉、罗泽南等人就曾写信给曾国藩,讥笑当年淡泊名利的“郭大才子”,今日竟不顾礼制、墨绖出山。曾国藩自己也写信给郭嵩焘,劝其退出地方武装组织,为其母守孝三年。其二,曾国藩翰林出身,在京做了十二年的文官,对于带兵打仗之事,几乎是一窍不通。若是奉旨办团练,一切都得从头学习,要经受不少磨难。他对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表示极大的怀疑。其三,也是他顾虑最大的一个方面。多年来在京城看透了朝臣的尔虞我诈、官场的腐败黑暗、军队的软弱无能;如今来到地方上,又感受到中小地主阶级的庸俗卑微、地痞流氓的无耻散漫。若是出山办团练,免不了和一大批贪官污吏、地痞流氓、卑微小人打交道。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善人”,势必处处受其牵制,遍地荆棘,难以施展个人的才能。其四,大清的天子谕令曾国藩在地方上办团练,只给了一个“政策”,并没有拨经费。举办团练,要人、要枪、要粮,军饷从何而来?

以上种种原因促使他不愿出山。

郭嵩焘不愧为曾国藩的好朋友,看出了朋友的满腹疑虑,便耐心开导朋友。他说:“涤生,你当年为何苦苦读书,为此几易学堂;为何拼命跻身六曹,为此两度赴京赶考;为何上奏皇上,为此,又差一点丢了官俸。多少年来的努力,你究竟为的是什么?”

曾国藩低头不语,心里矛盾极了:出山?在家守制?

他只有一个选择。郭嵩焘问得对,当年为何苦苦读书?为何拼命跻身六曹?为何上奏皇上?那只有一个答案:曾国藩要干一番大事业,要尽忠于大清朝,报答皇恩。

如今,朝廷急迫,此时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可是……

曾国藩依然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郭嵩焘见状,说:“你知不知道,最初是谁向皇上保荐了你?”

曾国藩摇了摇头。郭嵩焘告诉他:“是你的恩师唐鉴向皇上保荐了你。你还记得两年前,唐大人告老还乡时,你写给他的送别诗吗?”

这句话提醒了曾国藩,自己写过的诗,怎么会不记得:

上相南征策众材,

军容十万转风雷。

书生却进安民策,

盗弄潢池事可哀!

诗中反映了曾国藩的远大政治抱负和个人对社会政治、军事问题的独到看法。曾国藩万万想不到唐鉴离京前,把自己推荐给了咸丰皇帝,使得咸丰皇帝对自己有所了解。

其实,郭嵩焘只说对了一半。

在咸丰皇帝面前认定曾国藩可堪大用的不只是唐鉴一人,恭亲王也多次在皇上面前推荐过曾国藩。所以,湖南一带起战事的时候,咸丰皇帝一下子想到了在籍守制的曾国藩可堪大用,这便有了那道改变曾国藩命运的圣旨。

“涤生,几个朋友中,算起来我还比较了解你。你这个人从不轻易做出重大抉择,凡事总要‘三思而后行’。这是你的优点,但也绊住了手脚,使得你有些优柔寡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贼子匪徒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还稳坐钓鱼台,这是‘大清的忠臣’所为吗?”

曾国藩一惊,问:“太平军不是已经打到了湖北境内吗?你如何说打到了家门口?”

郭嵩焘告诉他:“不错,太平军在湖北境内,他们攻克了武昌城。自古以来,武昌城为南北、东西军事要冲,它一失守,直接威胁着周边各大要镇。太平军喘息之后,有可能反扑长沙,到那时,你还坐得稳吗?”

曾国藩知道老朋友绝不是危言耸听。

“可是,我在籍守制,如此匆忙出山,好吗?再者,军饷怎么解决?”

曾国藩开始动心了。郭嵩焘一看有门儿,高兴了,便进一步劝说曾国藩:“古有墨绖出山的先例,今有守制大臣办团练,你还怕遭人讥笑吗?军饷暂时不用发愁,罗泽南、刘蓉,还有我都能支持你。听说罗泽南、刘蓉已经办了两年多的团练,他们手中有一千多兵勇,可以动员他们把团勇拉过来一起训练。”

曾国藩默默地点了点头,初步答应了这件事情。到了深夜,这对老朋友还在促膝谈心。他们冷静地分析了前两次清军为何溃不成军、被农民起义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原因。最后,两个人达成了共识:大清朝的将领疑心太重、互相猜忌以致没有团结、协作的精神;大清绿营军、八旗兵腐朽无能,战斗力极差;层层官吏克扣军饷,以致军队装备陈旧。如果曾国藩出山办团练,他必须建立一支有凝聚力、战斗力的队伍,这样才有可能打败太平军。

当然,对节节胜利的太平军,他们也进行了冷静的分析,一致认为太平军的口号“天下男子皆兄弟、天下女子皆姐妹”很得人心。若要取得战争的胜利,人心的向背也至关重要。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天理!

他们还认为太平军沿途砸孔庙、毁学堂、杀儒士、宣洋教也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不满,那一小部分人便是“曾麟书式”人物,即中小地主阶级。若能把这一小部分人吸引到曾国藩的身边,既能壮大湘军的力量,又能解决军饷问题。

岂不两全其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