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终于实现了多年来的夙愿,中进士,点翰林,可以荣归故里了。

道光十八年(八月),他向翰林院告了个假,起程南下回家乡。准备在家居住一年,处理好有关事宜再北上进京,安安心心地入翰林院继续深造。此时的境况比两年前好多了,虽然曾国藩尚无官职,当然不享受朝廷的俸禄,但是已有不少人愿意资助他一些银两——这些人或许日后会有求于他。加上大学士穆彰阿送给他五十两银子,仔细算一算,一路花销绰绰有余。

此外,心境也比两年前好多了,那时的他前途渺茫,心情有些沉重;如今朝考夺魁,心情格外舒畅。这一次,他不再搭乘运粮船,而是坐上了京杭大运河的客船,估计二十几天就能到家。

高歌下江南,可谓一帆风顺也。白天,细观两岸景色,将无限美景尽收眼底,夜晚便躺在**浮想联翩:家里的亲人,你们都好吧!爷爷,您已年近七旬,身体还那么硬朗吧!孙儿没有辜负您的殷切期望,为曾氏争了光彩。父亲,儿子最感激的就是您,您既是严父,又是恩师。没有当年在家塾里打下的坚实基础,我也不可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母亲,儿已近而立之年,从未给娘挣过一文钱,却让娘整日为我牵肠挂肚,做儿子的的确很愧疚。老婆,你是我最心爱的人。你是那么沉静、那么优雅,你那弯弯的双眉、乌黑的浓发、飘逸的身姿时常在我心头**漾。纪第,宝贝儿子,虽然你是那么弱小,但是,你在我的心中占据的位置并不小,伢,你已学会走路了吧?为父准备日后把你带到京城,亲自养育你、教导你,希望你长大以后比为父更有出息。国兰大姐、国蕙大妹,你们的关系融洽一些了吗?同胞亲姐妹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各人都让一步,便会云开雾散的。国芝、国潢、国华、国荃、国葆,你们也好吧!还有小满妹!我那聪明伶俐、漂亮可爱的小妹妹,你今年十周岁了,长高了没有?书读得好不好?大哥打算把你也带到京城,我要把你培养成像蔡文姬、李清照那样富有才华的女子……

曾国藩想象着回到家中那充满亲情、充满关爱的热闹场面,禁不住笑出了声。同行的梅钟澍开了个玩笑:“同年(同年考上进士的简称),你又在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定是在想家人吧!尤其会想弟妹,此时她的耳根会发热的。”

曾国藩不语,他将所有的甜蜜与深情都写到了脸上,那幸福的神情真让人羡慕。梅钟澍感慨万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曾国藩见状连忙安慰道:“梅兄,你又想起了嫂夫人,嫂夫人泉下有知,她也会感到欣慰的。有这么一位痴情的丈夫怀念不已,也算是她的福分了。不过,嫂夫人已去世多年,你也应该考虑一下再娶之事了。姑且不论你自己如何孤单,就是念在几个孩子的分上,他们也该有个继母,让孩子们享受母爱是你的责任。”

曾国藩言之有理,梅钟澍不由得点了点头,坦诚地说:“续弦之事早已在考虑之中,我有一位表妹,她温柔贤淑,又知书达理,我们青梅竹马,彼此之间颇有好感,只是无缘相聚。”

“何出此言?”曾国藩有些不明白。

“这位表妹是我大姑妈的女儿,若是我娶了她,则为‘姑血倒流’,与民俗相悖。所以,迟迟未敢提及婚姻。”

二十多年来,曾国藩一心扎在书堆里,他不曾留心于民俗,什么“姑血倒流”,什么“侄女随姑嫁”,他不清楚两者有何不同。梅钟澍走到窗子前,仰望着天空中那半明半昧的星星,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说:“这次中进士,点翰林,便是老天爷欲成全我们。我回家以后便把她娶过门,明年春天带着她和几个孩子进京定居,管他乡邻说什么!”

曾国藩望着梅钟澍,他似乎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敢于冲破樊笼的精神在激**。曾国藩不由得佩服这位少言寡语的同年,并为同年暗自高兴。寡妇的日子难过,鳏夫的日子更难过!同年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仿佛他也看到了一线曙光。

十几天后,曾国藩与梅钟澍来到了湖南境内,他们相约同游岳阳楼。虽说是湖南人,洞庭湖就在“家门口”,可是,两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堂堂进士竟从未游过洞庭湖,没登上过岳阳楼。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于是,趁春风得意之际来游洞庭湖,去登岳阳楼。两个人下了客船,又坐上马车,颠簸了大半天才来到岳阳楼。面对那苍莽的山峦和浩浩****的湖水,曾国藩的心被震撼了:

“啊!范公,妙笔生花,谱写壮美的河山;你情真意切,描绘如画美景。这山、这水、这楼全被你妙笔点染,晚生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最恰当的语言来形容眼前之景。身临其境,我才知道为什么你在《岳阳楼记》中为何那般描写,原来,你不过是把所见之景如实地状写出来。景美,文章也美,天底下没有谁敢来写第二篇《岳阳楼记》!”

曾国藩情不自禁地朗诵起《岳阳楼记》中那美妙绝伦的句子: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若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梅钟澍见状,建议道:“今日晴空万里、波澜不惊,我们登了楼便去游湖,怎么样?”

“好也!今日‘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我也正有此意。我们快快登上岳阳楼,再去泛舟洞庭湖,畅游美景,吟诗作赋,妙哉!妙哉!”曾国藩喜形于色。

两个人登楼望景,湖光山色一览无余;泛舟湖面,品评岸边风景。梅钟澍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对曾国藩说:“有酒无菜,别有滋味。”

“秀色可餐,开怀痛饮吧!”

撑船的是位老者,见他二位谈吐不俗,便搭腔道:“二位是读书人吧!欣赏这美景,瞧你们乐到了什么地步。不过,半个时辰后,你们就不会再乐了。”

“为什么?”曾国藩十分诧异。

“因为西北方向刮来一片云,这意味着马上就要起大风、下大雨。我们还是快快上岸吧!”

梅钟澍反驳道:“无稽之谈!明明现在风平浪静,一点儿起风雨的征兆也没有,别吓唬我们了。今日游湖,定要玩个痛快,银子我们照付!”

老者摇头笑着说:“只要有银子赚,什么大风大浪,我也敢闯。”于是,他们没有上岸。不过,曾国藩发现湖中的小舟纷纷划向岸边,人们似乎有惊慌之神色。他问老者:“今天,真的会起大风大浪吗?”

“老哥不骗你,今天一定风浪不小。我在洞庭湖行船几十年,一看天色就知道风浪如何。不过请二位放心吧!就凭我与风浪搏斗几十年的经验,不会有危险的。”

半个时辰以后,果然风雨交加,八月天竟雷鸣电闪,湖面上波涛滚滚,一浪高过一浪,掀起的波浪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吞掉一切。狂风呼啸、大雨滂沱、乌云压顶,天空一片黑暗,似恶煞要吃人,如凶神欲夺命,好一个骇人之景象!

曾国藩和梅钟澍相偎着,抖作一团,眼泪都快要涌出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只见船夫拼命稳住舵,不让小船沉没。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小船还是向东南方向随波摇动,一股大浪把小船推到了浪尖,又猛地推至低谷,它完全不受船夫的指挥,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猛冲直撞。一个大浪打来,曾国藩眼前一黑,大叫一声:“完了!”

他失去了知觉。

“醒一醒、醒一醒,已经平安无事了。”船夫拍打着曾国藩。曾国藩出了一口大气,睁开了眼。四周一望,原来他们已上了岸。船夫又去拍打梅钟澍。梅钟澍抖得很厉害,抱头哭泣。船夫自豪地说:“今天,是你们幸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是换了别人撑船,今日你们非葬身鱼腹不可。我在这湖上行了几十年的船,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巨浪,这滔天巨浪就像传说中的巨蟒翻身一样可怕。你二位看一看,湖面上有多少被风浪撕碎的船甲板,就有多少人丧命湖中。”

曾国藩鼓足勇气往湖面上一看,不忍目睹那一具具浮尸。他又躺到了地上,平静了一会儿,暗自想道:我真乃命大福大也!今日遭遇巨浪,最终安然无恙,难道这纯属偶然吗?为什么许多人都没有逃过这一劫,我却死里逃生,难道说——真的是巨蟒投胎?

途中遭遇险恶,回到白杨坪时还心有余悸。他一到家中便向爷爷讲述了这件事情,已近古稀之年的曾玉屏也为孙子捏一把汗,暗自庆幸长孙平安归来,压在自己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就在曾国藩遭遇风暴的前一天夜里,曾玉屏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一条巨蟒缠住了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掉巨蟒,好像巨蟒正被人追赶,欲求救于他。醒来以后,心里还在“扑通扑通”直跳。因为长孙出生时有个传说,所以他立刻想到了正在途中的孙儿。如今孙儿平安归来,一生不信鬼、不拜佛的曾玉屏一反常态,偷偷地到庙里烧了一炷香,祈求菩萨保佑宝贝孙儿曾国藩。

曾国藩中进士、点翰林的消息在湘乡、湘阴一带迅速传开了。人们奔走相告:曾举人变成了曾翰林。并且,当朝翰林院大学士穆彰阿亲自为曾氏改了名字,曾家出了个贵人!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比风刮得还快,凡是认识曾国藩或与他有一点点瓜葛的人一下子都拥到了白杨坪,把曾家黄金堂挤个水泄不通。人们有来贺喜的,有来目睹贵人风采的,有来讨几个喜钱的,也有先打个招呼,日后有求于曾国藩的。大家各怀心思,不期而至。这可急坏了父亲曾麟书。儿子胜利归来,那喜悦之情不必细说。儿子在信中已讲明大学士的垂爱,以及改名“曾国藩”一事,关于儿子一年来的详细情况,并不着急去打听,日后可以慢慢再问。他急的是,一则儿子刚刚到家,惊魂未定,又要应付这么大的场面,身体难以吃得消;二来儿子与媳妇久别重逢,连个安静的场所都没有,太苦了他们吧!

可是,既然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白杨坪,就要尽地主之谊,热情款待每一位客人。于是,曾麟书决定拿出二三十两银子大摆宴席。曾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都忙于应付宏大的场面,整整三天未能睡一个好觉。不过,忙得很开心,并希望十年、二十年后也能为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和曾国葆大宴宾客。曾家出了一个进士,谁敢说不出第二个、第三个……大清朝虽然没有一门三进士的先例,难道说曾氏就不能破这个例吗?忙乎了几天,曾家总算高高兴兴地送走了一批批宾客,黄金堂顿时安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这时,曾国藩才有机会向家人讲述自己离家后的经历,并向爷爷和父亲解释了为何擅自改了名字。通情达理的爷爷很赞赏孙儿的做法,父亲也未责备他。他十分感激亲人的理解与支持,并暗自下决心:不负众望,当好“国家之藩篱”。

直到夜深人静之际,曾国藩才有机会和妻子单独相处。一别多日,丈夫终于衣锦还乡,欧阳氏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丈夫出人头地,自己脸上倍觉光彩;难过的是她将要把一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丈夫。

一年前,曾国藩离开白杨坪时,他们的儿子曾纪第才一个多月。小儿瘦弱无比,但是,欧阳氏总相信自己有能力抚养好儿子。等丈夫回来的时候,儿子应该会走路了,把白白胖胖的儿子往丈夫面前一抱,小儿脆生生地喊一声“爹爹”,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可是,人世间往往就是有缺憾,欧阳氏的理想并没有实现。曾纪第就像个小癞瓜,无论怎么浇灌,也不能茁壮成长。一岁的小儿看起来只有八九个月那么大,小小的身子支撑着一个大脑袋,活像个秋秧南瓜,一副赖赖巴巴的样子。欧阳氏曾抱着儿子去看过病,老中医仔细询问了一番之后,对孩子的母亲说:“这孩子先天不足,后天应尽力补养。”

欧阳氏为难地告诉大夫,孩子已断了乳,可是,他什么饭都不愿意吃。每次喂他吃饭,他都不肯张嘴,为此,她都快被急死了。大夫指出小儿脾胃功能差,只能哄劝他多吃几口,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并且大夫还说,由于小儿太瘦弱,最好远离众人,免得染上疾病。就在半个月前,曾纪第得了一场痢疾,小命差一点赔了上去。如果近期内再染上什么病的话,他将更加瘦弱,抵抗力也会更差。这对生长发育将十分不利。更让欧阳氏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是:曾纪第有可能出现矮人(侏儒)症状,因为,欧阳氏外婆家出现过两个矮人。

面对春风得意中的丈夫,欧阳氏难以启齿。若儿子真的成了小矮人,她将难以自容,痛苦也将伴随她的一生。不能不说,又不能直言,叫人痛苦万分。曾国藩全然不知,他把儿子放在两个人的中间,一家三口幸福无比。欧阳氏依然泪水涟涟,曾国藩以为妻子在怨他,怨恨他把娇儿爱妻撇下不管,只顾自己追求什么功名利禄。于是,曾国藩对妻子温和地说:“以前,我太自私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今后不会了,如今我已点了翰林,只能在家居住一年。明年冬天便赴京,有大学士恩师相助,我定能在翰林院谋个官职。到那时,我就把你和儿子接进京城,我们不会再两地相思了。”

丈夫越体贴入微,欧阳氏越痛苦不堪,干脆扑在曾国藩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多日来的辛劳与惊吓化成一壶泪水,泪水像泉眼一样往外喷发。他觉得妻子不太正常,连忙再三追问。一再逼问下,妻子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听完之后,曾国藩倒抽了一口凉气,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纪第虽然瘦弱不堪,但是,身材还是正常的,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吧!”

欧阳氏当然希望自己的猜想是假的,若是能换来儿子的健康活泼,她宁愿自己减少生命二十年。妻子哭诉了儿子的不幸,他就有责任为妻儿排忧解难,第二天便抱着小儿去湘乡县城找名医。老中医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初步判断小儿只是极度营养不良,造成发育迟缓,并无侏儒之症状。夫妻二人的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发育迟缓并不十分可怕,怕的是小儿畸形。夫妻俩从老中医寓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看来今天赶不回去了。曾国藩决定投宿客栈,明天也可带着老婆孩子逛逛湘乡集市。

欧阳氏一口答应住下来。自从嫁到曾家,一晃就是五年,丈夫只顾考取功名,无暇顾及她,虽无怨恨,但也渴望丈夫能抽出一点点时间陪她逛逛集市。每当她看见别的女人穿上新衣服并口口声声说是丈夫所买的时候,总有些羡慕又酸楚,不过,她相信自己在丈夫的心中最重、最重。

他不愿张扬,生怕有熟人认出自己,堂堂的翰林学子焉能在这种小地方出现!于是,他让欧阳氏紧随左右,自己抱着小儿并以小儿做掩护。无巧不成书,天下很大又很小,人生何处不相逢。就在抬起右脚跨入馆子大门,左脚还没拔起的时候,他一头撞见岳麓书院时的同窗朱尧阶。朱尧阶考上秀才后回家娶妻生子。

“曾涤生!”

曾国藩也认出了朱尧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朱尧阶一想,不对劲儿!如今人家是老爷了,怎能直呼其名?连忙改口道:“我应该称你为‘大人’!听刘蓉说,今年殿试你一举夺魁,如今已是进士老爷了。恭喜、恭喜!”

声音很大,四邻八座全听得见。

湖南湘乡出了位进士,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只是人们无缘目睹进士老爷的风采。朱尧阶这么一大喊大叫,还不把好奇的人们都喊来!忽地,曾国藩被围个水泄不通,看来在这馆子吃不成了。朱尧阶见状,便想拉着曾国藩去他家,可是,他们挤不出去呀!曾国藩踮起脚跟向外张望,欧阳氏正想往里挤。曾国藩对朱尧阶耳语几句,朱尧阶立刻钻出了人群。不一会儿,一顶八人大轿抬至馆子前,曾国藩努力向外挤,匆匆钻进了轿子。

又一顶二人小轿紧随其后,里面坐着欧阳氏。两顶轿子直奔城外,后面跟了一大群人,人们跑累了,自然驻足不前。到了城外,朱尧阶告诉他们还得回城,因为,朱尧阶的家在城里。曾国藩笑着说:“同窗,你饶了我吧!说什么也不能回你家吃饭,若是再遇上刚才那个场面,还不把我儿子吓死!”

朱尧阶问:“你们到何处去?”

“回家!”曾国藩的态度十分明朗。

“赶夜路不安全呀!”

“没关系,只好如此了!我们就此分手,以后有机会再叙。”曾国藩并无恼怒之神情。

但是,朱尧阶感到过意不去。今天,是他给曾国藩带来了小麻烦,使得曾国藩饿着肚子连夜赶回家。朱尧阶拱手说:“曾老兄,今日之事十分很抱歉!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

“你去白杨坪做客,我一定欢迎;若是登门谢罪,我则不受。”

“好,好,好!不说‘登门谢罪’,我去拜访拜访进士老爷总可以吧!”

两个人会心而笑。一个月后,朱尧阶果然来到了白杨坪。曾国藩盛情款待之,酒过几杯,曾国藩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他向同窗讲述了多年来的奋斗与今后的打算,并吐露了鲜为人知的苦衷。从言谈中,朱尧阶了解到进士老爷也有许多伤心之事。谈及二妹曾国芝的终身大事尚未决定时,朱尧阶热心地说:“如果你有意为令妹找门好人家,我这里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说来听听。”对于同胞兄妹的婚姻大事,曾国藩一向十分关心。一个姐姐和三个妹妹,大姐、大妹已嫁到贺家坳,成为妯娌后关系十分紧张,令人很头疼。二妹国芝比两个姐姐性格要温柔一些,而且在父亲的学堂里读过两年书,若不是个女子,一定让她考秀才。国芝聪明伶俐、相貌俊俏,又温柔大方,终身大事不能再草率了,他要亲自为二妹挑选一门好亲事。

朱尧阶也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同窗好友的妹妹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也希望国芝未来的夫婿能与她相般配。于是,他想起了同族人——朱咏春。

“涤生兄,你还记得梓门桥的朱凤台吧!”

提起本县梓门桥的朱凤台,曾国藩不会忘记他是岳麓书院山长欧阳厚钧十分欣赏的那个人。道光十五年(1835年),朱凤台已为武亚元,是湘乡一带的知名人士。并且,听父亲曾麟书说,朱氏家风淳厚、教子有方。他的两个儿子也十分好学,皆为秀才。

“尧阶弟,你为何提起梓门桥的朱凤台?”

“朱凤台有一子,名朱咏春。此人性格温和、忠厚诚实、心地善良。如果你欲为令妹选择一位好夫婿,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曾国藩故作深沉,拖着长长的腔调说:“那个朱咏春果真那么好吗?既然如此,为何他尚未婚配?再者,二妹的终身大事也不能全凭我一人做主,此事还要与家父等人商量后才能再议。”

朱尧阶很想成全这门婚姻,说:“我们不妨先找个先生算一算,看看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合不合。若两人八字相合,再做进一步商议,行不行?”“这样也好!八字不合,毋庸再提。”平日里,曾国藩并不相信天命,如今为了给二妹选择一个好夫婿,也相信起天命来。

朱尧阶走后,曾国藩立刻向父亲讲明了这件事。父亲一听十分欢喜,告诉家人:“朱、曾两家门当户对,梓门桥的朱咏春早被乡邻所称赞,若是国芝能嫁给他,也是件好事。况且,明年春天朱咏春与他的哥哥皆准备参加乡试,若能考上举人,岂不更美!”

就这样,二妹的婚事有了眉目。道光十九年(1839年)新春伊始之际,曾国藩便忙着写信答复朱尧阶,答应男女双方互换庚子,如果一切皆顺的话,准备年底为二妹办喜事。就在这时,瘟神悄悄地来到了曾家。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会连失两位亲人。

满妹,比他小十九岁。在他的眼里,她是那么活泼可爱,就像一只百灵鸟在心间飞翔,他爱之甚深。正月二十七日晚,满妹突然喊叫浑身发烫,口干舌燥难以忍受。曾国藩有些害怕了。因为,近日来白杨坪出现了几例天花,莫非满妹也染上了?他不敢迟疑,催促大弟国潢快快去请大夫刘冠群。刘冠群是这一带的名医,医治天花很有经验,素有“妙手回春”之美名。当夜,国潢以五两白银为酬报,请来了刘冠群。郎中仔细观察了满妹的病状,肯定小姑娘染上了天花。

曾国藩知道这种病很可怕,重则丧命,轻则留下一脸的麻子。不过,他宁愿相信刘大夫的医术,而不愿意去求神拜佛。郎中开了几味中药,并嘱咐曾家人要悉心照料病人,一旦出了花,不能见风,更不能食荤肉,室内宜清洁,若一切顺利的话,病人在五六天后可望好转。考虑到父母年纪已大,妻子欧阳氏要照顾幼子,曾国藩决定自己来服侍病中的妹妹。大夫走后,他就搬到了满妹的房间里,打扫房间、喂水送药、端屎端尿,什么都干。一天、两天、三天,满妹高烧不退,花也没有出来。这可急坏了全家人,母亲江氏瞒着家里人到庙里去求神拜佛。父亲一向反对家人求神拜佛,这次他知道后不但不生气,反而关切地问:“你可向菩萨讲清楚了?是满妹染上了天花,菩萨应该听得见吧?”

由此可知,父亲已着急到何等地步!第三天夜里,欧阳氏冲进满妹的房间,大哭不止。曾国藩见状,忙问原因。欧阳氏捶胸顿足,相告:“儿子纪第也染上了天花,我怕你分心就没有告诉你,此时儿子已昏迷不醒。”

曾国藩大叫:“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小儿已出齐了花,只是双目紧闭、面色黄黑。曾国藩舒了一口气,对妻子说:“郎中说过,一旦出齐了花,高烧退后便可好转,此时昏迷不醒可能是正常现象吧!”

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曾国藩此时犯下了一个大错:小儿昏厥怎能视为正常现象!酿造这个大错叫他终生悔恨不已。他又回到了妹妹的身边。满妹的病情在不断地加重,到了二十九日辰刻,她的气息就像一根游丝,看来不行了。曾国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

“涤生、涤生!”妻子的哭声划破了寒冷的黑夜。

曾国藩没来得及抹干眼泪,几步冲到儿子的身边,抱起小儿就往外面跑。父亲拦住了他,他发疯一般地狂吼乱叫:“郎中、刘郎中!”

父亲流着眼泪劝说他:“出天花最怕见风寒,快快把第儿抱进去,快喂几勺药。我已经让国潢去请刘大夫了。”曾国藩怀抱小儿,呆呆地站在雪地中流泪。母亲江氏“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嘶力竭:“老天爷呀!救救我的孙儿吧!”

下半夜,纪第已不省人事。刘大夫把了脉,悄悄地说:“看来不行了,劝你母亲和妻子离开这儿,她们会发疯的。”

第一次,曾国藩欺骗了妻子,告诉妻子纪第明天就能好转,让妻子陪母亲去睡一会儿。他把巨大的痛苦留给了自己。儿子已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仍不死心,怀抱小儿还要灌药,药灌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自知一切努力全是白搭,但是,他还在做!儿子也去了。

他敞开棉袄,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为小儿温暖渐渐发凉的身子。他流着眼泪写下了这么几句:“早,雪。儿子痘色转白。昨夜腹泻两次,皆药也。饭后开方喂药,心知无补,尽情而已,巳刻竟死。儿子生十七年十月初二,至是一年零几月……”

曾国藩啜泣不已,他写不下去了。

自古以来,生离死别伤情怀!就在曾国藩春风得意之际连失两位亲人,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黎明时分,曾家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尤其是母亲江氏,几乎痛不欲生。天下的母亲爱儿女胜过爱自己,孩子就是她的心头肉。江氏哭得死去活来,她一会儿抱住小女儿痛哭不已,一会儿把宝贝孙子拉在怀里哀号不止,那凄惨的哭声让人揪心。

江氏哭诉着:“我的满女(小女儿)呀,还有我的纪第,你姑侄二人怎么忍心去了呢!留下我在人世间比死了还难受。可怜的孩子,你们太小了,还没体验过什么是酸甜苦辣、什么是幸福痛苦,薄命的孩子呀!我不让你们走,更舍不得你们走,你们给我回来呀、回来呀!”

“呜……呜……呜……”哭声很大很大,四邻听了无不落泪。

她已语无伦次,似乎失去了理智,紧紧抱住两个已经咽气的孩子,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曾国藩见状,便与二妹国芝、大弟国潢一起上前掰开母亲的手,轻轻地将尸体搬走。

母亲江氏大叫一声,昏了过去。当她醒来的时候,“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曾国藩流着眼泪劝慰母亲:“满妹和纪第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母亲别哭坏了身子。儿子无能,没能挽回他们的生命,让母亲痛苦至极。”

站在一旁的国芝抽泣着,轻声说:“大哥,你已尽了力。他们命薄,无福享受人生,事到如今你不要再自责了,还是想一想如何办好后事吧!”

国芝言之有理,曾国藩真的该考虑下一步的安排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呼吸几下,好像脑子清醒多了。他走进父亲的书房,与父亲共商葬礼一事。父亲老泪纵横,说:“后事由你主持吧!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对你爷爷、你母亲,还有我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呀!我不忍心看着心爱的女儿和宝贝孙子被埋到冰冷的地下。”

“请父亲放心吧!我和国潢能办好这件事。”

“其实你母亲和我早有心理准备,满妹和纪第一天天高烧不退,我们就已经想到事情不妙。昨天夜里,你妹妹咽气以后,你在自己的房间里低声哭泣时,我们什么都明白了。你母亲和你妻子根本没有睡觉,她们婆媳俩抱头低声哭泣。你母亲的意思是:满妹和纪第生前姑侄感情笃厚,死后应合葬一墓。他们俩能做个伴儿,家人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父亲,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曾麟书抹了一把泪水,交代后事:“虽然他们尚未成年,按理说不能立墓碑。但是,你母亲认为山上坟冢一片杂乱,没有标志怎能认得出来哪一座是我们的?将来如何为他们烧纸钱?所以,我也赞同你母亲的意见,还是为他们立个墓碑为好。”

曾国藩点头答应,决定自己拟写碑文。碑志为:

满妹碑志

满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称之满妹,取盈数也。生而善谑,旁出捷警,诸昆弟姊妹并坐,虽黠者不能相胜。然归于端静,笑罕至矧。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殇。明日,吾儿子纪第相继亡。妹生于世十岁,儿二岁也。即日瘗诸居室之背,高湄山之麓。吾母伤弱女与家孙,哭之绝痛。间命诸子曰:“二殇之葬也,无碑以识之,即坟夷级隆,谁复省顾者?”国藩敬诺。亡何,系官于朝。公有执,私有濡,久不得卒事……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殇相依宅兹土,狐兔安敢侮!

含着眼泪写完了《满妹碑志》,将二殇葬于高湄山下、涓水河畔。站在坟头,他轻声自语:“满妹、纪第,人生自古伤死别!你二人之殇给亲人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我们已经尽了力,也没能挽回你们幼小的生命。我们将永远缅怀你们,安息!”

死者长矣也,存者还要生。几个月后,曾家才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从悲痛中挣扎出来的人最懂得生命的意义,所以曾国藩打算在家住到年底,道光二十年(1840年)新春之际,他便北上进京去寻求光辉灿烂的前程。离家之前,还有两件事情要处理好:一是二弟国华过继之事,二是办好国芝的婚事。

一提起国华过继之事,曾国藩就感到有些烦心。三叔曾骥云比他只大几岁,从小叔侄感情笃厚,几乎是无话不谈。长大以后,虽然各忙各的事务,但是天涯相隔隔不断亲情。每次他回白杨坪都要去三叔家叙叙话儿,亲情甚浓。三叔成家十几年了,由于三婶罗氏身体欠佳,始终未能生育,这不能不说是一大缺憾也。每次曾国藩与三叔谈心,三叔都提及这事儿,希望将国华过继到自己名下作为嗣子,为他传宗接代。这种想法最初由爷爷提出,父亲与叔父也商议了好多次,只是迟迟未能付诸行动。其中主要原因是母亲江氏未应允。尽管曾骥云家离他们黄金堂只有几步之遥。

一年前,曾国藩尚在京城准备殿试的时候,三叔就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出面做做母亲江氏的思想工作,让国华尽快过继到他的名下。当时,曾国藩就写了封回信,答应了三叔的请求。本来,这次回家就应该马上解决这件事儿,只是其他事情太多,拖延至今也未有答案。眼见着将要回京,必须立刻解决此事。于是,他来到了母亲面前,也许自己能说服母亲,尽快圆了叔叔婶婶的梦。可站在母亲面前时,又不忍心开口了。

自从满妹和纪第死后,母亲简直就变了一个人。她整日不露笑脸,几乎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默默地躲在一边流泪,絮絮叨叨。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的身边,不知如何开口。

“子诚,你媳妇不是怀孕反应,吃不下饭吗?你为什么不多陪她一会儿?再过几个月又要走,苦了我的好儿媳。”

“母亲,是她(欧阳氏)让我来和你说说话儿的。这几天,她吐得不那么厉害了,人也胖了一些,请您老放心吧!”

“你媳妇什么时候生?我提前做些准备。”母亲的心总是很细,说出来的话也那么温柔,让曾国藩心里很感动。他说:“估计十一月中旬生。衣服不用准备了,纪第出生时的衣服还有,我们打算给新生儿穿。”

“不可,不可!那样会不吉利的。”母亲一个劲儿地摇头。

“母亲太忙,她自己会给婴儿准备衣物的。再说,三婶也要帮忙,她很热心。”曾国藩有意提及三婶,好让母亲心理有所准备。一听这话,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丝不快,并低语道:“你三婶很巴结我们,她的心思,我清楚。不过,他们也太心急了,我一直没答应他们。”

曾国藩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玩味着她的话语,发现她并不是坚决反对此事,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这就有门儿!母亲读过书,父亲一直称赞她通情达理,只是最近受了点儿刺激,显得有些固执。他有信心说服母亲,以尽快成全叔父。于是,曾国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力求说服、打动母亲。最终,她答应了儿子。

他心中十分清楚:曾国华永远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永远地爱护这个弟弟。国华入嗣时,三叔摆了几桌酒席以示庆贺。散席的时候,曾国藩与国潢、国荃、国葆回到了黄金堂,国华留在了新家。这本来是件喜事,可是,曾国藩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不过,没有表露出来。他生怕惹母亲再次落泪。无论如何,生离总比死别好得多!

曾家有悲也有喜。送走了国华,曾国藩便要考虑送国芝了。如果说道光十九年(1839年)正月满妹与儿子之死是令曾国藩最悲痛的事情,那么三个月后,从湘乡梓门桥传来的消息则是令他最高兴的事儿了。

这年春天,国芝未来的夫婿朱咏春考上了举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曾国藩给同窗好友朱尧阶写了一封信,信中表明了曾家的态度:只要男女双方合“八字”,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曾家嫁女不要彩礼,不讲形式,只求国芝日后生活幸福美满;朱家也是这个意思。两家意见一拍即合,朱咏春与曾国芝的婚事便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大姐国兰与大妹国蕙的婚事皆由父亲做主,她们婚后都不幸福。所以国芝的婚事,曾国藩不让父亲多操心,他要亲自操办婚事,为二妹找一个好人家,并把她高高兴兴地嫁出去。

朱尧阶来了,带来了一百两聘金。还带来了朱家的意见:大婚吉日可否定在秋天?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

吉日定在秋天,曾国藩没有什么意见。至于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他有些不赞成。因为曾家一向反对铺张浪费,前两次女儿出阁都简简单单,这次也没有必要大肆铺张。曾国藩执意不收那一百两聘金,朱尧阶弄不明白曾家的意思,生怕回去无法向朱凤台交代,急得他头上直冒汗。见此状,爷爷曾玉屏打了个圆场:“聘金可以收下,只不过不能收这么多。我们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收下十两银子以表达我们的诚意。国芝一旦嫁到朱家,曾、朱两家便是亲戚了。若是今天收了朱家重金,今后怎好与朱家往来?”

朱尧阶感谢爷爷从中斡旋,早就听别人讲起过曾玉屏的为人,说他不贪钱财,人品极高。今天看来,老人果真不爱钱财。而且,老人处理事情是那么稳妥、恰当,让别人无可挑剔。既然曾玉屏发了话,曾国藩和朱尧阶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开始商议婚礼细则。曾国藩主张简单一些,朱尧阶坚持不能过于节俭,最后,两个人各让一步,便达成了共识。

良辰吉日已定,即道光十九年(1839年)十月十六日。

日子过得真快呀!夏虫仿佛还在耳边鸣叫,秋叶这便黄了;中秋节的月饼还没吃完,雪里蕻菜又端上了桌。妻子欧阳氏身怀六甲,一个月后小生命就要出世了。曾国藩掐指算一算日子,突然间,他有些担心了,一连串的问题冒了出来:国芝的喜日就要到了,曾家眼见着又要少一口人。国芝在白杨坪生活了二十二年,嫁到梓门桥朱家,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朱咏春果真如朱尧阶所描述的那么好吗?朱家翁媪对她如何?她单薄瘦弱的身子能撑起一个家吗?

曾国藩很不放心,决定亲自去梓门桥“考察”一番——此时悔婚还来得及。四个姐妹,死了一个,两个不幸福,国芝不能再走两个姐姐的老路。在曾国藩的心中,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很重,国兰、国蕙、国芝也很重、很重。他爱他们,犹如爱自己的眼睛。十月十四日,他亲自到了梓门桥朱家,共商大事。按照当地风俗,新娘的兄长是不适宜这么做的,但是,曾国藩做了,而且工作做得很仔细,生怕有任何疏漏。到达朱家时,他受到了盛情款待。新郎的父亲朱凤台口口声声称他为“曾大人”,由此可见,曾翰林的地位非同一般。酒足饭饱之后,朱凤台便向“曾大人”汇报了婚礼那天的具体部署:十五日清晨,由新郎的舅舅率领迎亲队伍(计一百二十人)从梓门桥出发,估计要在黄巢山进午饭,晚上便能到达白杨坪。这样一来,十五日晚需曾家招待一餐,十六日清晨,曾家发嫁。

曾国藩耐心地听完了朱凤台的“汇报”,觉得如此安排未免太麻烦了。曾家不是招待不起客人,而是没有必要这么迎来送去的。曾国藩向朱家表明了这种观点,说:“两家既然结为亲家,就没有必要再讲究什么客套了,喜事可以办得热热闹闹,但没有必要遵循繁缛的礼节。朱家娶、曾家嫁,都是为了一对新人生活幸福美满,若是大肆地铺张浪费、挥霍钱财,于两家皆不利,于一对新人也不利。”

“曾大人何出此言?”朱凤台一副虚心讨教的样子。

“铺张浪费要花费银子,自然于两家不利;轰轰烈烈地迎娶也给一对新人造成心理压力,他们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着,不利之一也。再者,他们今后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一旦发生一点小摩擦,或曰‘你八抬大轿把我抬来的,你八抬大轿把我抬回去’,或曰‘谁稀罕你进门,若不是你娘家热情招待我们,我才懒得接你上轿哩’,这是不利之二也!”

曾国藩说得很实在,朱凤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是过来人,都明白两个人的结合关键是今后把日子过好,至于婚礼,无非是形式而已。”

朱凤台拍手叫好:“曾大人说得太好了!朱某也有同感。既然如此,就按曾大人说的办吧!”显得十分恭敬而谦虚。曾国藩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打算:“梓门桥与白杨坪相去甚远,一日不可能打个来回。干脆,我们来个这边接亲,那边送亲,十六日早上各自从家里出发,两家在黄巢山相见。曾家送亲之人由曾家招待,朱家迎亲之人由朱家招待,你我双方都不会觉得压力太大,而且当天就能完成大事。只是不知你意如何?”

朱凤台想了想,说:“我这里十六日清晨出发,傍晚新人就能进门,当然是件好事。不过,两家黄巢山相见时,所有客人应由我们招待,曾大人就不要再争了。”

“不!送亲的估计有七八十人,由曾家招待。”曾国藩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商榷的余地,朱凤台不再说客气话了。当晚,曾国藩便住在朱家,准备明天一早回白杨坪。

这天晚上,他与未来的妹婿交谈至深夜。从朱咏春的言谈举止中,曾国藩看到了国芝未来幸福的生活,他发现朱咏春不同于大姐夫王国九,也不同于大妹夫王率五。那二王简直就是混账东西,一个爱赌,赌输了就打老婆;一个会耍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病秧子,不管借谁的钱都赖账。

朱咏春,则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举子,他长相俊美、风度翩翩,既有大家公子的风范,又不失书生之儒雅。此人谈吐不俗,知识渊博,很得曾国藩的欢心。

曾国藩心里想:国芝妹妹,你好福气!才子配靓妹,一定会幸福的!

彻夜未眠。他要仔细想一想明日还有什么没准备到的,力求高高兴兴地把妹妹嫁出去。可是,从十五日下午起,曾家便隐隐约约听到几个人的哭声。首先是母亲江氏低声抽泣,然后是国兰、国蕙、国芝的哭声。不过,她们每个人落泪的“导火索”有所不同。母亲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同时也为女儿的未来担心,所以泪水涟涟。国兰哭自己的命不好,她出嫁的时候家境不好,嫁妆远远比不上国芝的多。国蕙哭满妹,她与满妹感情笃厚,今日之喜事又勾起了她对满妹的怀念。

国芝已是三天没有吃下一碗饭,她舍不得离开娘家,同时也为自己的未来捏一把汗。两个姐姐出嫁后,日子过得都不幸福,她当然对自己的未来也会有顾虑。大哥从梓门桥回来后,尽管一个劲儿地夸奖朱咏春,她还是有些担心。

“他真的如大哥所言,是一个好人吗?他会喜欢我吗?他的父母对我会好吗?出嫁以后,他让我常回来看望爹娘吗?”一连串的问号萦绕在心头,加之就要远嫁,国芝焉能止住泪水?

十六日这天,天晴得特别好,初冬的阳光依然很灿烂,照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曾国藩率领送亲队伍出了山村,爷爷、父亲、母亲一直送到大路口,欧阳氏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曾国藩望了望前方的大路,请求他们别送了,亲人相别,自然少不了哭声,这令他有些不高兴。他眉头一皱,心里想:哭什么!国芝出嫁是件喜事,为何这般哭哭啼啼?又不是见不到她了。

其实,曾国藩这次送妹妹真的是兄妹永别了。只不过,他此时连一点点预感也没有。

送走了妹妹国芝,他又迎来了第二个儿子曾纪泽。

曾纪泽生于道光十九年(1839年)十一月初二,他的出生为曾家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这一年来,曾家经历了生离死别,母亲江氏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都快哭干了。纪泽的出世总算让她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还算坚强,她的精神没有被摧垮,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既然头生子曾纪第已去,这第二个儿子即为长子。曾国藩注视着妻子怀中这个刚落地的娃娃,心里乐开了花。小娃娃又白又胖,比人家满月的孩子还要大,而且婴儿长得很像他的母亲欧阳氏,也十分漂亮。曾国藩有种预感:这孩子的命相不错,将来有可能成就大事业。

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此时的曾国藩即将进京做官,若要前途辉煌,必须身受皇帝的恩泽。

“纪泽”——及泽,接近皇帝的恩泽也。曾纪泽,他比死去的兄长要幸运得多。上天给了他一个漂亮的脸蛋儿、一副强健的身子骨、一位前程似锦的父亲、一位慈爱和蔼的母亲和一段平静安宁的生活。

将小儿紧紧地抱在怀里,曾国藩感慨万分:“人生在世,多么不容易呀!从一落地起,他就要顽强地挣扎、拼搏,以求生存。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长,他还要遭受一次次磨炼,有肉体的,有精神的;有上天抛来的,有人为致使的。一次次的磨难后,他才能一点点长大。运气好的话,他将享受人生;运气不好的话,将无福消受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自古人生为情伤,生死离别伤情怀!儿子,你要健康地成长,为父将努力创造一片光明的天地,让你和你的弟弟妹妹们在灿烂的阳光下尽享欢乐。为父就要起程了,一年后让爷爷送你们母子进京,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永远相亲相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

曾国藩离开白杨坪的时候,曾纪泽尚未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