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涤生在京城又住了大半年,这些日子以来,在同乡人的引导下,加上自己的努力,的确进步不小。特别是广泛阅读了韩愈等人的文章后,感到茅塞顿开。以前,他只晓得苦读圣贤书,一心求得榜上有名,至于天文地理、历史哲学等知识几乎是一窍不通。如今的曾涤生不同了,孜孜不倦地吸吮着更广博的知识,使自己变得更深邃渊博,力求做一个真正的学者。

好友刘蓉见状,关切地对他说:“涤生,这次与你相见,我感到你的变化确实很大。在湖南读书时,几位友人中数你最认真,不过那时的你专心攻读‘四书’‘五经’,从不涉猎其他方面的知识。如今你潜心于天文地理知识,陶醉于韩氏散文,并且对程朱理学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有博采众长之势。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你将成为‘散家’也。”

“这有什么不好吗?”

刘蓉望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若有所思,并没有立刻回答曾涤生的问话。今日的刘蓉已经变得很成熟了,他着实为好友担忧,担心曾涤生如此“不务正业”会影响前程。因为,朝中举办的会试不考韩愈散文。聪明的曾涤生淡然一笑:“这个,我自有分寸。我不会因为对韩愈散文感兴趣而疏于‘四书’‘五经’,因为我清醒地认识到不读圣贤书,焉能中进士!”

刘蓉注视着踌躇满志的曾涤生,高兴地笑了,他希望老朋友能说到做到。曾涤生眨了眨那双三角小眼,意思是说:你还有什么疑虑吗?在曾涤生看来,今年春天的恩科榜上可能会有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又苦读了一年。虽然这一年来自己并未专攻时文,但以自己原来的功底,估计应付会试不会有什么问题。从去年考试题目看,前面的八股文难不倒他,只是后面的诗赋要多留心。

本来,诗词歌赋正是他的专长,去年科考不应该出什么问题。但是,往往天不遂人愿。去年诗赋的题目让曾涤生感到无从下笔,落榜了。今年,他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管拿到什么题目,都会“下笔如有神”。即使是粉饰太平,也能写得像真的一样。

正当曾涤生信心百倍、精神抖擞准备入考场的时候,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道光十六年(1836年)三月初二,曾涤生正在长沙会馆里读书时,忽然听到院子里一片喧嚣,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仍专心读书。可是,吵闹声越来越大,吵得他读不下去了,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本,又伸了个懒腰,侧耳倾听院子里的声音。

只听得李四堂扯开大嗓门儿嚷嚷道:“真的吗?你的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另一个声音高叫着:“信不信由你!我的这个消息绝对可靠。我大表哥刚从家乡逃了出来,他离开湘阴的时候,瘟疫正蔓延,已经有不少人死于可怕的瘟疫。”

曾涤生坐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蹬开板凳,夺门而出,冲着院子里的人大声问:“你们在议论什么?什么瘟疫?哪儿瘟疫正蔓延?”李四堂皱着眉头说:“传说湖南、湖北一带正蔓延一种可怕的瘟疫。染上那种病,便上吐下泻、腹部疼痛、四肢无力,有人染上后两三天便死去。”

一听说家乡出了这种状况,怎能无动于衷!他急切地问:“湖南境内哪几个州县蔓延这种瘟疫?湘乡一带严重吗?”院子里的几个人皆摇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脸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情。有几个性子急的人奔进屋里,收拾行装,准备立刻起程返乡。曾涤生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突发的事件。两个月前,他才收到一封家书,信中明明写着“一切平安”。突然间,家乡发生了变故,而且只是传闻,是走,还是留?留在京城吧,不知家中情况,万一哪一位亲人染上了瘟疫,他会心痛如绞;现在返乡吧,眼见着恩科一天天逼近,在京城足足等了一年,难道这一年的苦熬与忍耐就让它付诸东流了吗?

想来想去,举棋不定。就在这时,李四堂来到了曾涤生的面前。他比曾涤生大二三十岁,虽然平日里两人称兄道弟,但是曾涤生总把李四堂看作长辈,所以,曾涤生很尊重李四堂,他愿意听听李四堂的意见。李四堂一眼就看出了曾涤生心中的犹豫,一向爱开玩笑的人今天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说:“涤生,看来传闻是真的。前几天,我就听人说起过这事儿,一开始也不相信家乡会蔓延瘟疫,便没有告诉你。三天来,不断有消息传来,而且越传越多,令人不得不信。瘟疫一旦蔓延起来,就像洪水暴发一样势不可当,人们避无可避。”曾涤生忧心忡忡,低声问:“难道说瘟疫蔓延之处的人们都要遭殃吗?”“也不尽然。身体强壮、运气好的人能闯过这一关;体弱多病、老人小孩、命运不济之人往往在劫难逃。命运天注定,无人可逆转。”

曾涤生依然是忧心忡忡。担心年迈的爷爷,也担心幼小的满妹(九妹),还担心年轻貌美的妻子,更担心体弱多病的母亲,家中所有的人都让他牵肠挂肚。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故乡,为亲人分担风险与痛苦。李四堂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家中的一切全挂在心上。但是,我不主张你现在就回去。因为,湖南境内蔓延瘟疫不假,但是不等于说湘乡也有瘟疫蔓延。湖南省那么大,总不至于全省都蔓延瘟疫吧,所以你要耐住性子再等一等,也许马上会传来更新的消息。”

几天来,长沙会馆里的赶考举子都跑得差不多了。有的人临走的时候悲切地说:“苦读了许多年,皇太后六十大寿乃难逢的好时机,本指望恩科有幸中进士,孰料家乡出了事,前程与亲人比,还是亲人重要。”

那一日晚饭后,曾涤生捧着书本想读几章,可是,眼前的字总是跳来跳去,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气恼地把书本甩到了一边,双手托着下巴又沉思起来:“爷爷、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她,他们好吗?湘乡一带有没有瘟疫蔓延?究竟是什么病,传说得这么可怕,令人谈虎色变。已是十几天过去了,怎么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正在遐思之际,突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曾涤生定睛一看,是刘蓉。只见刘蓉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涤生,好消息、好消息。”

“快说,你快说呀!”

“已从湖南传来确切的消息,湘乡一带并没有瘟疫蔓延。这下子,你可以安心读书了,还有几天就要参加会试,今年恩科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抓住机会呀!”

曾涤生有些茫然,说:“好消息的确令我放宽了心,但是,今年恩科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本来信心百倍,以为自己能考出好成绩,现在看来不行了。”

“这一年来,你不是一直在苦读吗?怎么突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呢?”

曾涤生叹了一口气,对老朋友实话实说:“苦读不假,但前几个月读的是韩愈散文,虽然受益匪浅,但对朝考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这大半年以来读的是‘正统’,收益不小,又被前一阵子的惊慌给扰乱了,不管做什么事情,要的是一个平静的心态,如今我心神不定,朝考能发挥自如吗?”

“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湘乡安然无恙,你为何还会心神不定?”刘蓉是个直肠子,遇事不像曾涤生这般多疑多虑。曾涤生拍了拍脑瓜子,苦涩地一笑:“这么多天来的焦虑与不安,难道说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忘却了?我不像你,你一撂下碗就能打呼噜,我这个人毛病多,一件事情会在心中萦绕很久、很久。”

刘蓉脱口而出:“毛病真多!”

一对好朋友相视而笑。刘蓉大声说:“今晚,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想。现在就去洗澡堂泡一泡,洗去多日的晦气,然后睡个好觉。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信心倍增,准备迎接朝考吧!”

“但愿如此!”曾涤生的信心并不足。

道光十六年(1836年)三月底,杏花榜发了下来,上面依然没有“曾涤生”三个字。曾涤生没有中进士,此事在他自己意料之中,却在众人意料之外。人们感到不解,一向刻苦读书的曾涤生怎么会再次落榜呢?这事儿只有他自己心中最清楚,朝考那天,他心里仍然忘不了半个月前令人心惊肉跳的传闻,他怎么可能考出好成绩!既然榜上无名,何不马上收拾行装返故乡。虽然不是“青春作伴好还乡”,却也是归心似箭,家中的亲人在召唤着远方的游子,曾涤生一天也不愿在京城逗留下去!他反复想过,反正自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朝考机会,总不至于每次赶考都出事故吧!如此想来,心里觉得轻松多了。离开家乡已两年,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亲人。

听说曾涤生马上就要回湖南了,刘蓉赶到了长沙会馆:“结伴而行,如何?”

“好!再度进京赶考时,我俩同行北上。”

虽然曾涤生落榜了,但是并不十分沉抑。尤其有刘蓉做伴儿,一路上他谈笑风生,一点儿落魄文人沮丧的样子也没有。两人搭乘粮船顺大运河南下,起程五六天后,曾涤生偷偷看了看钱褡儿,痛苦地发现自己只有三两银子了。仔细地盘算一下,每日两人至少开销半两银子,路程还有一大半,这三两银子熬不到家。无可奈何之下,曾涤生向刘蓉道出了实情。刘蓉一听,面带愧色,讷讷地说:“上路的前一天晚上,大表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以为你有足够的银两回家,就偷偷地把他馈赠的银子放到了枕头下面,我不好意思拿他的钱呀!”

“你好意思花我的钱吗?我也是个穷光蛋呀!”曾涤生开了个玩笑。

刘蓉着实地捶了他几下:“花你的钱,我一点儿也不心疼手软。”

曾涤生望着流动的河水,感慨道:“是呀!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前几天,你跟我享福,这后几天呀,你可要跟着我受罪了。我们将不名一文,船费姑且不论,饭钱如何解决?口袋里的银子就像这流淌的河水,一去不复返呀!”两个年轻人开始为银子而发愁。一商量,决定每餐少吃几口饭,花完三两银子再做打算。区区三两银子太容易花掉了,船到江苏北部睢宁境内的时候,还有五文钱。

怎么办呀?年轻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吧!穷途末路之际,曾涤生想到了睢宁知县易作梅。易作梅本是曾麟书的早年同窗好友,既然是父亲的好友,何不去借钱呢!三年前,易作梅来到了白杨坪,看望过曾麟书,曾涤生当时还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世伯”。如今,只有再去叫几声“世伯”了。

曾涤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蓉。听说睢宁的知县大老爷竟是曾家的旧友,他兴奋地对曾涤生说:“这才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从来就不相信两个聪明人竟会挨饿,凭我们这股机灵劲儿,还能缺少银子花!”

“去向易知县借钱也是不得已才为之的。易知县肯不肯借钱给我们,说实在的,我的把握并不大。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达不到目的,会失望的。”

两个年轻人请求船主在睢宁逗留一天,好让他们上岸去借钱。本来,船主急于赶路,并不乐意停船,但转而一想:这两个年轻人已是不名分文,把他们留在船上也是白吃白住,不如停下船让他们借钱去。一旦他们手上有了钱,既能向他们讨来船费,又能赚几个饭钱,何乐而不为?

于是,运粮船在睢宁附近抛了锚。曾涤生带着刘蓉,一路打听到了县衙门。知县易作梅正在公堂审案,一桩人命官司审了整整五天,昨天才理出点头绪来,今天是第六次审讯,总算水落石出了。

易作梅正了正红顶官帽,又理了理官服,突然发现自己的官服已破旧不堪,便对师爷说:“明天从我府上支十两银子,托人从京城朝中买一身新官服,这身衣服还是前年到任时置的,穿了两三年,都有些褪色了。穿上它坐公堂,有损形象。”

师爷感慨万分,说:“我在睢宁县衙门干了十五年的师爷,跟了五任知县大老爷,唯有你掏自己的钱买官服。你府上并不宽裕,夫人前天还为五少爷的学费而发愁;你的大孙女昨天吵着闹着要穿新衣服,被夫人训了一顿后,她哭闹得更凶了;老太爷病了一个多月,连抓药的钱都是你二儿媳妇拿出的‘压箱钱’,可见老爷您已是捉襟见肘了。”

易知县沉默不语。单凭朝廷俸禄,无论如何也养活不了全家十几口人,作为一家之主,说什么好呢!无可奈何之下,他让妻子和两个女儿为牢里的犯人做狱服,换点银子以贴补家用。不过,总觉得这也算假公济私,生怕别人捅了出去。

本来,官服应该由县衙门官方出银购买,但是,易作梅任睢宁知县后,宣布大小官员的官服一律由个人购买。因为他发现衙门里的不少人,包括公差都借机大捞银子,“灰色收入”名目繁多。有什么“逮劳费”“审讯费”“咨询费”“通告费”;还有什么“保卫银”“增产银”“添丁银”;更荒唐的是“生烟钱”“杀畜钱”。乌七八糟的收费弄得老百姓怨声载道,一时间,睢宁百姓个个躲避衙门里的人,只要见到穿官服的人就咬牙切齿地痛骂之。为了改变衙门形象,易作梅宣布:除了朝廷规定的应缴的皇粮国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取老百姓一文钱,并且勒令那些贪官退出过去几年贪污的银子。

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几个月过去了,竟无一人承认自己曾有过贪污行为,当然更无一人退还银子。易作梅无奈,只好下令在他任职期间,衙门中人一律不准用公款置官服,他自己当然也不能破例。睢宁县出现了知县大老爷掏自己的腰包买官服的新鲜事儿。

曾涤生与刘蓉来到了县衙门前,他们向一位公差打听易作梅的时候,另一位公差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尖刻地说:“县衙门里穿着最破烂的那个人,便是我们的县太爷。”曾涤生费解,不明白易作梅为何这般没人缘。两个年轻人顺着公差手指的方向往前走,刘蓉低声对曾涤生说:“看来我们此举不通。你没有听见公差说什么吗?他说穿着最破烂的那个人便是你的易世伯,如此说来,易知县不是吝啬鬼,就是穷光蛋,我们还能借到银子吗?”

曾涤生瞥了一眼刘蓉,意思是说:赶紧闭上你那张乌鸦嘴,你在这里瞎呱呱什么。看见曾涤生一脸的不高兴,刘蓉连忙闭上了嘴巴。两个人匆匆往前走,他们认为再拐过一道影墙,便能找到易作梅。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混浊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前面的小伙子可姓曾?”

曾涤生十分诧异,立刻转过身来,惊奇地发现身后之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易世伯。”曾涤生又惊又喜,连忙叫了一声,接着便是作揖行礼。刘蓉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是个局外人,曾涤生拉了拉刘蓉的衣角,刘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也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易老伯”。

易作梅满脸堆上笑来,走过来两步,一只手拉着曾涤生,一只手拉着刘蓉,亲切地说:“你们从何而来?快快随老伯回家去。”一瞧那神态,就知道他十分高兴。易作梅乐呵呵地把两个年轻人带到了家中,曾涤生环顾四周,发现易作梅家几乎是一贫如洗。正厅里除了那张大条几和两把太师椅外,剩下的就是歪歪斜斜的小板凳了——那种木桩般的小板凳只有贫寒人家才有。

公差说得没错儿,易作梅衣着的确十分破旧。连官服上都打着补丁,平日不上衙门的时候,一定比现在还寒碜。曾涤生突然打消了借钱的念头。这时,几个小孩子从外面跑了进来,围在易作梅的身边,有的喊“爹爹”,有的叫“爷爷”,就像一群小麻雀,叫个不停。易作梅抚了抚这个,又拍了拍那个,对两位客人说:“这些孩子,有的是我的儿子,有的是我的孙子,一群小公鸡,哈哈哈……”

曾涤生与刘蓉也跟着傻笑起来。他们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可是,依然笑得十分开心,满屋充满了笑声。易夫人闻声赶来,她约莫五十开外,满脸的皱纹,佝偻着背,双手像树皮,身子如朽木,一看就知道是操劳过度而致。易作梅连忙介绍:“涤生,这便是你的易大妈。老婆子,他就是曾麟书的长子曾涤生。”

曾涤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易大妈。”

易夫人撩起围裙揩了揩鼻涕,笑眯眯地说:“你易世伯经常给我提起你的父亲,并说他们两个人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要好。三年前,你易世伯从老家湖南回来后,直夸奖你年轻轻的就考上了秀才,是个有出息的人。”刘蓉脱口而出:“两年前,涤生便中了举,今年恩科差一点又中进士。”

易作梅夫妇惊异万分,怎么也想不到年仅二十几岁的曾涤生竟是“举人老爷”,更想不到曾涤生居然还参加过进士恩科考试。易作梅再次满脸堆上笑来,走近曾涤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举人,情不自禁地说:“曾麟书呀,曾麟书,你真有福气!有这种争气的好儿子,你还求什么呢!可叹我易作梅生了七个儿子,一个也没有考上秀才,一群蠢蛋。”曾涤生安慰道:“这几个小弟弟尚在年幼呀!”“这几个小的姑且不论,他们的哥哥有的早已成家,不也一事无成嘛!教子无方、教子无方啊!这是我的过错。”易作梅惭愧至极。

易夫人见丈夫如此惭愧,客人也很尴尬,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便干咳了两声,插话道:“他爹,世侄和他的朋友远道而来,总不能让客人饿肚子吧!”“是,是,是,夫人言之有理。快让大儿媳妇去买菜打酒,我今天要喝个几盅,世侄来到睢宁看望我,我心中十分高兴。涤生,将来你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还能记得你这位世伯吗?”

易作梅认为曾涤生是特意来看望他的,既然如此,空手而来岂不失礼!曾涤生面带愧色。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了上来,曾涤生心想:也许今天真的不该来,让并不富裕的他如此破费,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涤生,还有这位小老乡,快过来呀!肚子早已饿了吧,快快坐下来吃点可口的东西,年轻人饿不起呀!”易作梅和蔼可亲地说道。由于银两短缺,连日来两个年轻人都没有吃饱过一顿,看着这一大桌子美味佳肴,二人也就不再客气,敞开喉咙,张大嘴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易作梅见此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暗笑道:两个傻孩子,慢点儿吃,别噎着。易府虽然不富裕,但是,留你们吃几天饭还不成问题。一定是途中饿坏了,身上没有钱了吧?不然,怎么会如此狼吞虎咽。本来,易作梅想喝上几盅酒,看见年轻人如此吞咽,便打消原来的念头,干脆让年轻人一口气吃个饱。曾涤生和刘蓉只顾低头吃饭,没在意何时桌子上已摆放了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当揩了揩油乎乎的嘴,又“咕嘟咕嘟”喝下几口茶水之后,曾涤生显得有些难为情。因为,刚才实在没讲究吃相,让主人见笑了。

易作梅生怕两个年轻人吃不饱,便一个劲儿地让他们再多吃几口菜,刘蓉直推却:“易老伯,既然我们来了,还能客套吗?我们已经吃得很饱很饱,一口菜也吃不下去了。”

“这就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小伙子。你们不见外,老伯最高兴。桌子上摆放的那一百两银子,是为你们准备的。千万不要说‘不需要’呀!”

曾涤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说不要吧,今日分明是来借钱的;说收下吧,易府如此寒碜,实在不好意思。易作梅看穿了曾涤生的心思,便说:“我正打算给湖南的老母亲捎去些银子,正巧你们来了,这一百两银子是我借给你们路上用的,到了湖南立刻让曾麟书还给我母亲,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说得很自然,简直让两个年轻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来。曾涤生感激万分,收下银子。俩年轻人当天下午便赶回了运粮船。交清了一路船费,又预付了后半个月的饭钱,一共花去二十六两银子,船主也十分高兴。

这一天,风和日丽、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好一派明媚的春光。运粮船经清江、下扬州,最后驶向金陵。金陵乃六朝古都,这里风光旖旎,商业繁荣,历来为人称道。船主告诉曾涤生:“我们要在金陵逗留两天,卸下半船小麦,再装一些大米。金陵素有江南第一都之称,这儿文人雅士聚集、文房四宝皆上品,你们是读书人,何不上岸一游?”

对呀,何不上岸一游,还犹豫什么呢?曾、刘二人轻轻松松、高高兴兴游金陵。刘蓉拉住曾涤生的衣服一角,低声说:“上了岸,我们尽量不花银子,在扬州的时候,你非要改善一下伙食不可,花去了三两白银。总让你掏腰包,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再者,你家中并不富裕,一路花销这么大,回去以后,曾老伯会不会不高兴?”

曾涤生点了点头,回答道:“你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会注意减少开支的。”近十年来,曾家日子过得很拮据,家中的经济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来不敢大手大脚地挥霍钱财。曾涤生只是想进金陵城看一看,本来就没有打算买什么东西。上岸后,他们先在玄武湖附近玩了一会儿,又赶往明孝陵去看一看。玄武湖是自然景物,明孝陵属人文景观,两者的风格完全不同。一个湖光山色、秀丽迷人;一个陵墓建筑、气魄宏伟。两个年轻人不敢流连忘返,因为他们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

在刘蓉的提议下他们来到了秦淮河畔。早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曾涤生就听人谈及过繁华的秦淮河,并且还知道秦淮河畔诱人的地方太多了。有闻名遐迩的夫子庙,有令人迷惘的香君故居,有河畔的江南小吃屋,还有狎妓如云的烟花巷。无论是何处,对两个年轻的男人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不过,曾涤生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有的地方要坐一坐、看一看、听一听,有的地方还是远瞻为好。

两个人首先在河畔的江南小吃屋里坐了下来,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瞧您二位的打扮,一定是读书人。客官,你们是远道而来吧?是不是第一次来金陵?金陵的小吃天下闻名,想吃点什么东西,点点吧!”

刘蓉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俩是远道而来之人?”小二眼一眯,眉开眼笑道:“看装束便知不是金陵人。刚才客官落座时,将手中的什物一放,就知客人是初来乍到。”

“怎么了?这还有什么讲究吗?”刘蓉追根究底。

“当然了。二位四顾一下,发现没有,金陵人或者常来此地的客人,他们是如何摆放什物的?”店小二挤眉弄眼,一副滑稽的神态。出于好奇,曾涤生和刘蓉真的环顾四周一下,惊奇地发现别人的什物全摆放在座位的左侧,而他俩却将什物放在饭桌上。

两个年轻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周围的客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曾涤生瞥了一眼刘蓉,示意不要太放肆地大笑,免得招来别人的鄙视。刘蓉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金陵都有哪些特色小吃,把菜单拿来看一看。”

店小二将雪白的抹布一挥,如数家珍般地叫了起来:“鸡汁豆腐花、清炖北京鸭、蟹黄小笼包、油炸大麻花,还有那荠菜蒸饺、凉拌口条、醋熘排骨、蜜枣年糕……客官,您吃什么呀?”刘蓉笑了起来,对店小二说:“这些吃的,我们湖南都有,只不过味道和金陵的不一样,随便来两三样吧!”曾涤生补充道:“要价廉物美的。”“好来!”店小二拖着尖尖的长腔,转身离去。不多时,三两样小吃便端了上来,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刘蓉边吃边评论:“嗯!金陵的豆腐花的确好吃,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味道很不错。明天,我们还来这个店吃它,好吗?”

曾涤生眼珠一翻,冲他一句:“明天你请客!”刘蓉“嘿嘿”一笑,还了一句:“好!明天我请客,你掏钱。”“去你的!你想把我吃穷啊!”一对好朋友开心地笑了。吃完饭,刘蓉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向店小二打听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店小二眯起双眼,猥琐地一笑,说:“附近到处都有男人最爱去的地方。秦淮河向来以商业繁荣、艳妇云集而著称,凡是来金陵城的男人,绝大多数要到烟花巷逛一逛,也不枉来走一遭。”

“我们不去那种地方。其余的,还有可去之处吗?”未等刘蓉开口,曾涤生便坚决地说。刘蓉看了看曾涤生,嘀咕了一句:“好一个正人君子。”

两个人顺着店小二指引的方向往前行,他们欲去夫子庙看一看。沿着秦淮河岸往前行,一路上的确有不少妓院,高高悬挂的红灯笼上,有的写着“翠女轩”,有的标明“鸳鸯楼”,有一处明目张胆地挂起了“月露幽香”之招牌。刘蓉试探着说:“这里的烟花楼与湖南的可能不太一样。”曾涤生不禁皱了皱眉头,刘蓉不敢再说下去,他自知曾涤生不会答应非分的要求。歌舞声、浪笑声不断从楼上飘来,直往他们的耳朵里灌。曾涤生问刘蓉:“唐代诗人杜牧的那首《泊秦淮》,你还记得吗?”

“什么意思?怎么不记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怎么突然提及它?如今乃太平盛世,既没有‘亡国恨’,怎么不可以唱《**》?”

曾涤生认真地对朋友说:“虽然当今社会稳定,没有杜牧笔下的‘亡国恨’,但是我们也不能去听《**》,因为一旦走上歧途,很难再走光明大道。我们是儒雅之士,怎么能干那勾当呢?”说得在情在理,刘蓉无可辩驳,也打消了刚刚萌发的邪念,他暗想:幸亏涤生意志坚定,不然的话,我可能会一脚踹进泥潭里不能自拔。看来,必须加强自身修养,进一步完善自己。

他们来到了明代著名歌伎李香君的故居前,面对凄冷的香君故居,曾涤生感慨万分:“一位女子,一副报国的热肠、一段难忘的恋情、一个悲凉的结局、一处冷清的故居。”刘蓉脱口而出:“李香君也是风尘女子呀!”曾涤生直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她就是不一样。我们进去看看吧,或许能找到李香君当年的身影,这种忠烈女子,我们应该来凭吊!”

“可是,她反清呀!”

“不!她反的不是清,是卖国的媚骨,是不忠不义之徒无耻的行径。就凭她的忠君精神,足以让后人怀念不已。”曾涤生轻轻地吟诵:“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涤生,你在嘀咕什么?我怎么连一句也听不懂。”

“你没有读过孔尚任的《桃花扇》,当然不知晓这几句了。”

“《桃花扇》?写什么的?”

“写了侯方域与李香君的故事。以后有机会时,你不妨读一读,除了那‘四书’‘五经’,其他的书也可以读一读,或许你会有更多的收获。”

“哦!如此说来,你是博览群书了。怪不得两次会试皆不中,原来你并未‘一心只读圣贤书’,若是让你家人知道此事,一定会挨骂的。”

“除非你去告密。”

“我才不会哩。我天天吃你的、住你的,跟着你四处游玩,巴结你都来不及,还会去告密吗?”一对好朋友开心地笑了。刘蓉是个急性子,他问:“我们现在要到哪儿去?”曾涤生答道:“夫子庙。既然我们是文人雅士,到了金陵城,怎能不拜一拜孔圣人!”

“对呀!读书人当然要拜孔夫子。”

夫子庙前热闹非凡,有文人雅士,也有市井商人;有求官拜圣人的,也有求财烧高香的;人人各怀心思,个个追求不同。可是,有一点大家是相同的,那就是希望所求的事情能变为现实。曾涤生与刘蓉进庙,买了些香,又恭恭敬敬向孔老夫子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来到庙前逛一逛。商业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这里简直可以说是“百货商场”。一处处小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小孩玩的泥人儿,有大人用的木砧儿;有妇女喜爱的针线,有男人欢迎的烟叶;有文人用的笔墨纸砚,还有百姓少不了的灯油煤炭。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忘却了时间。

曾涤生和刘蓉本来并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可是,两人被一家书店吸引住了,便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并且还花了一百两银子。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书店,就是在京城时也未见过。书店的铺面大极了,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古代竹简,有现代纸书;有唐诗宋词,有明清小说;有文论典籍,有市井文学;有中国字画,有西洋彩绘。曾涤生看呆了。他想不到金陵有这么大的书店,而且紧挨着烟花巷。那边是狂声浪语、纸醉金迷,这边却宁静幽远、书墨飘香。为什么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会有机地结合在同一条街上,而且常常出入妓院的人,也常常出入书店?读书人最讲究礼义廉耻,而烟花巷的常客个个是禽兽,君子和禽兽难道可以融为一体吗?曾涤生怎么也想不通!

“涤生,你怎么突然发呆了?”刘蓉将手指在曾涤生眼前晃了晃,曾涤生这才缓过神来,向刘蓉讲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刘蓉说:“有的时候你比我清醒、理智多了,可有的时候你又突然糊涂起来。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出入书店与出入妓院的都是男人,男人的天性是什么?当然是好钱、好权、好色了。出入书店为的是功名,以求钱与权,出入妓院为的是色与欢,不都是为了满足私欲吗?”

曾涤生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做这种欲壑难填的男人。钱与权,一定要去求,而且是至死不渝的追求;色与欢,他也求,不过只愿从可爱的妻子身边得到。转身正要离开书店的时候,突然间,他的眼光被拉直了,径直走了过去。在墙角的一处货架上,有一堆书籍像磁铁一样深深地吸引了他。

“《二十三史》,瞧!那是什么?”曾涤生惊喜地大叫。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一部《二十三史》。不由分说,曾涤生快步走上前去。他吹去书籍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书本,认真地翻了起来。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太好了!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山长欧阳厚钧先生就说过‘若能读完《二十三史》,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便融汇于心间’。如今,这部书正摆在我的眼前,还犹豫什么呢!”

“考进士只需习时文、吟诗赋,不考《二十三史》吧!”

“是的。可是,我欲求它很久了,今日终于见其真容,我能舍弃吗?”曾涤生的态度很明朗,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刘蓉只好开口问书店老板这部书多少钱,老板伸出十个指头,又翻了一下双手,依然亮出十个指头。两个年轻人明白了:老板只要十两银子。

曾涤生立刻从钱褡里掏出十两银子,双手递了过去。老板不接银子,他笑着说:“年轻人,你们只读‘四书’‘五经’吗?连做小买卖的都懂:十乘以十等于一百。”

“一百两银子?”两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

书店老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刘蓉拉着曾涤生便走。曾涤生回头看了看那部《二十三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书店,那痛苦难过之情与两年前惜别父母、妻子时没什么两样。回到运粮船上,船主高兴地告诉他们:“本打算两天才能卸完、装完,不承想一天就干完了。明天我们就起航,估计三天左右便能到湖南。”一听这话,刘蓉十分高兴,他离开家乡也一年多了,老父亲多次捎信来让他早日回家。曾涤生也很高兴,马上就要见到亲人了,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吃过晚饭,刘蓉便躺在船舱里那简易的床铺上,吵着要睡觉。也许是游玩了一天,太累了,刚一躺下,鼾声如雷。

曾涤生则不然,虽然他也躺在床铺上,但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他的脑海里不时闪现出那部《二十三史》,想来想去还是想得到它。回想起欧阳厚钧先生的话:“男儿追求坦**的仕途固然很重要,但是,那并不是唯一的出路。真正的有志之士还应做得起学问,没有真才实学的男子永远成不了大气候。中国上下五千年,其民族文化源远流长,历代文献博大精深者甚多。每一个朝代的历史都是一部绝好的书,以后若有机会,你最好能研读一下。”以前,未曾发现《二十三史》,如今这部书就在眼前,白白地放弃它,是不是太可惜了?听父亲说《二十三史》是难得的历史典籍,读通了它会悟出许多人生哲理,吸取前人的教训,以免走弯路。

买,还是不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推醒了鼾声如雷的刘蓉,想听一听朋友的意见。刘蓉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他急了,狠狠地拧了刘蓉的大腿,疼得刘蓉一下子坐了起来,咋呼起来:“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我还是想去把那部书买回来。”

“哪部书?”

“《二十三史》呀!想来想去,我觉得不买来它有些遗憾。像这种好书,多花一些银子也值得。”

刘蓉伸手摸了摸曾涤生的额头,认真地说:“不发烧吧!买那部书,一百两银子,除非把你卖了才能凑足钱。”

曾涤生下意识地掂了掂钱褡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呀!这里面只有七十两银子了,还差三十两,到哪儿去弄银子呀?”

“你真的很想得到它吗?”

“那还有假?”

金陵城既无亲戚,又无朋友,到哪儿弄钱呀?

突然,刘蓉呼叫:“‘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对呀!这么值钱的裘皮大衣,怎么就没想到它能换钱呢?当年诗仙李太白都知道千金裘能换美酒,我怎么就没想到它呢!”说着,他从床头扯出爷爷送的裘皮大衣,毫不犹豫地撂给了刘蓉,说:“明天一早就把它当了,取了银子立刻去买那部好书。”

“一百两银子对你来说是‘重金’,不惜重金买部书,值得吗?”

“值得!只要有益处,它——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