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市是全国闻名的园林城市。汤全慕名而来,出了银行的大门就打车去了苏市园林。八月酷暑,公交车挤得站不下脚,骑自行车更是自讨苦吃。他才不搭理汤圆圆省吃俭用那一套,一路吃吃喝喝,顺便买了点纪念品拿回去送朋友,八百块钱很快不到两百,自然而然打起救命电话:“姐,钱不够了,晚上吃什么?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趟,可不能把我饿瘦了。”
汤圆圆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你再吃也就一电线杆子!到了晚上再说,饿一顿又不会缺胳膊少腿!”
方成琢磨,尽管汤全这小子不着调,但人家毕竟是未来小舅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他作为姐夫,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这一点,汤圆圆跟他想到一块儿了。作为姐姐,汤圆圆实在狠不下心。她是汤全的半个妈,从小就担任起照顾汤全的职责,他的衣食住行、生活学习,哪一样都得她亲力亲为。虽然知道弟弟依赖性太强,但是汤圆圆却无法真正置之不理。
两个人商量一番,最后方成做主,当晚带着汤全去了一家苏市本地饭店。汤全来苏市之前做过功课,待来到饭店,发现这是一家百年老字号。他上网一查,啧啧,人均消费近千元。当即,他脸上笑开了花,悄悄凑到汤圆圆耳边打报告:“姐,不知道我这姐夫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是真的实力派呀?”
汤圆圆狠狠瞪他一眼:“待会儿你不准点菜,只管吃,别废话!”
“哎哟,还没结婚呢,就想着替人家省钱了。又不是花你的钱,你肉疼啥。”
方成走在前面,听见姐弟二人叽叽咕咕。他转身,一手拉住汤圆圆,一手拍拍汤全肩膀:“没事,你难得来一次,尽量点。放心,吃不垮我。”
汤圆圆不同意,刚在大厅落座,她一把拿过菜单,单挑实惠的菜点。哪知,她翻来翻去,发现最便宜的素菜也要五十多,不由得抬头看方成,小声建议:“这儿也太贵了,大叔,要不我们换个地儿?”
方成摆摆手,自顾自点了好几个招牌菜:“汤圆儿,别顾着省。你来苏市这么久,我还没带你吃一回正宗本帮菜。这家老字号,不仅菜品好,风景也不错。你看,这位置能一览苏市夜景。”
果然,窗外,灯火点点,如满天星辰。城市的浮华静谧地融入夜色,汤圆圆不禁想起当初跟方成在笔架山璀璨星空下的拥吻。她宛然一笑:“好吧,今天奢侈一回。”
菜很快端上来,汤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老字号名不虚传,他不停举筷,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一起吃掉。汤圆圆看着弟弟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又怜惜又好笑:“臭小子,能不能斯文点?搞得像地狱放出来的饿死鬼,我嫌你丢人。”
汤全早已被美食收买,嘴巴里塞得不见缝隙,嘟嘟囔囔道:“姐夫,这儿真不错。我姐交给你,我放心。”
“你拉倒吧,一顿饭就收买的墙头草。小心回头妈把你舌头拽下来!”汤圆圆旁敲侧击。
“我怎么会出卖你!姐,我的亲姐,我看好你和姐夫!”
“那早上谁告状的?”
汤全埋头奋战,掩饰心慌:“我,我那是不明情况嘛。现在一切摆在眼前,对吧,姐夫?姐夫这么牛,我姐跟着你,我放心。”
方成看着汤圆圆姐弟俩你来我往吵来吵去,满脸都是笑意。不可否认,汤全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方成看得出来,他和汤圆圆之间的姐弟情,深不可撼。以后,如果要动摇汤全的利益,汤圆圆会不会万般为难甚至百加阻挠呢?方成不敢想,他只想珍惜眼前其乐融融的每一刻。
然而,现实很快将这难得的温情撕开一个缺口。
方成眼尖,瞅见了大厅前面一桌。
汪同龢、徐立军坐首席,汪美琳坐在徐立军身边,许娟挨着汪同龢落座,方方紧靠着许娟,有模有样地铺好餐巾。徐立军果然能力过人,方方获得了第三小学入学资格,汪同龢坚持隆重宴请以示谢意。为了接近汪美琳,徐立军顾不得那么多,腆着脸答应。
这段时间,他潜移默化的功力惊人。汪美琳几乎对他言听计从,心里不知不觉间笼起了一团爱慕之火。而汪同龢本身就看中教育队伍的成员,对徐立军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俩人聊起教育问题更是滔滔不绝,引以为知己。至于许娟,虽然表面上还跟汪同龢抬杠,坚持说方成才是她认可的唯一女婿,但她心里已经悄悄将徐立军纳入考察对象。杯盏之间,徐立军的风度和幽默不停加分,她发自肺腑连连点头。仅有方方,敷衍着汪同龢耳提面命必须遵守的礼节,懒洋洋地夹着菜,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饭店的装饰古色古香,方方自幼跟随汪同龢游览园林美景,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扑闪的大眼睛越过繁复的建筑摆饰,视野里跃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爸爸!”方方兴奋地叫出声。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注意到方方的情绪变化。待他们回过神,方方已经兔子般欢蹦着朝方成奔去。汪美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在意徐立军的态度,顷刻笑得生动明媚:“我去看着孩子,你们先聊。”
汪同龢顿觉扫兴:“走哪都能遇到这丧门星!”
“我也去看看,方成是我的老同学,我去打个招呼!”
许娟拉着汪同龢,示意他收敛怒气。老两口直巴巴只看着汪美琳和徐立军的背影,齐心希望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方成伸手揽住欢快奔跑的女儿,刮刮她的鼻头:“小家伙,你怎么也在这?想爸爸了吗?”
方方忙不迭点头,语气还有些幽怨:“你怎么也不来看我!”转眼见了满满一桌的食物,她一屁股坐下来:“哇,这么多好吃的,我也要吃!”
汤圆圆还是第一次见到方成的女儿,难免有些拘谨。她唤来服务员加碗筷,瞅着方方看了又看:“方成,你们父女俩长得真像!”
汤全目瞪口呆,“父女?”
“对呀,这是我的女儿方方。方方,这位是汤全叔叔,这边是我的女朋友汤圆圆。”方成介绍得自然而然。
“所以,你结过婚?”汤全觉得自己再次站错队了。
汪美琳的声音到得很及时:“当然,要不你以为这么大的女儿从哪里冒出来。我是汪美琳,方成前妻。”有徐立军在侧,她一脸骄傲,无惧任何挑衅。不过,她似乎看出来,眼前的这个小男生跟汤圆圆的关系不一般。
有戏!
汤全愣住了,嘴巴张成O字形,顿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自我介绍:“我叫汤全,是汤圆圆的弟弟。”
“哦,你好!”徐立军及时出声,转而面带歉意对方成道:“方成,我是看你们在这,过来打个招呼。那,这样,你们继续,不打扰了。”他示意汪美琳离开。
汪美琳会意点点头,她不想在这看好戏,回头女儿会一五一十道来,当下的任务是招待徐立军。
“方方,你就在你爸爸这桌吧。吃完了过来找我们。”她叮嘱好女儿,软软款款冲汤全一笑,惊得汤全差点下巴脱臼。
徐立军无奈地笑笑,看来,软化汪美琳,任重而道远!
汪美琳和徐立军走回去,汪同龢皱巴巴的脸终于挤出一丝微笑。一桌子人很快恢复了谈笑风生。
方成这边,显然不太好过。汤全完全惊掉了,哪里还有胃口吃饭,他直直地盯着方成,想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汤圆圆则尽量做出一副和善的样子,第一次见方方,她想在方方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方方对爸爸女朋友的好感还停留在爽快美艳的李菲儿那里,她有些不悦地质问方成:“爸爸,那位漂亮的李阿姨呢,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怎么你又换了新女朋友!”
方成神色尴尬:“你个小家伙,鬼头鬼脑地想那么多干嘛,快吃。来,这是你最喜欢的鲑鱼,多吃点。”
汤圆圆在桌下捏了汤全一把,凑过去低声道:“吃你的,回去跟你说。”
汤全不干:“姐,你被坑了。”
“这事我比你清楚,回去再说,听话。”
俩人嘀咕了一阵,方方也赶紧咬方成耳朵:“爸爸,你的新女朋友没之前的好看。”
“小东西,你懂什么叫漂亮吗?”方成一边替女儿夹菜,一边琢磨如何分散她的注意力:“方方,这周末,爸爸带你去玩好不好?”他想趁机培养女儿和汤圆圆之间的感情。
方方果然欢呼雀跃起来:“爸爸,哇,你太好了!”她的心思终于转移到周末游玩和桌子上的美食来,开始埋头大吃,指挥方成:“爸爸,这个。那个,哇,太好吃了,再帮我舀一碗汤!”
方成笑眯眯地看着女儿狼吞虎咽,俨然慈父模样。这厢,汤圆圆却担心自己做不了方方的慈母。只好跟汤全一样埋头对付碗中食物。
碟子的残渣堆成小山,方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饱嗝。“爸爸,我吃饱了,汤阿姨,叔叔,再见。爸爸,再见!”她还记着汪美琳的叮嘱。
汤圆圆如释重负:“方方再见!”她捅了捅木头一般的汤全。
“再见!”汤全反应过来,呆呆地吐出两个字。
方方伸出小手抱着方成脖子,在方成侧脸一吻,开开心心朝汪美琳那桌走去。待方方走远,汤圆圆才松了口气:“方成,这突然袭击搞得,我反应不及呀。”
方成坦然:“以后你们多多相处就知道了,方方很乖的。”
一旁久不发言的汤全插话了:“你们谁能不能帮我理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汤圆圆抢白:“大叔不过是离过婚有个孩子而已。你耳朵不聋眼睛不瞎,刚才那个就是大叔的前妻,她身边那位,是大叔的同学,就这样。”
汤全哀叹,精明的姐姐一谈恋爱就傻了。
汪美琳一行人先结账。
路过方成这桌,徐立军如沐春风朝方成点头作别。汪同龢一如既往,不给方成好脸色。方方看着怒气冲冲的爷爷,只得朝方成吐吐舌头,乖乖跟在许娟身后。汪美琳着急打听八卦,拒绝了徐立军的喝茶要求,迫不及待领着女儿回家。方方再会察言观色,也难洞悉大人世界的暗流涌动,回答得不咸不淡,汪美琳心如猫挠。她太想知道,看似战斗力非凡的汤圆圆,如何处理家人反对这一难题。
当年,汪美琳跟方成,遭到双方家庭强烈反对,俩人差点离家私奔。如今,方成跟汤圆圆之间,不仅横亘着方成乱七八糟的家庭环境,还有离异这个最让女方头大的因子。汪美琳想,这场大戏一定精彩异常。
果然,待方成送汤圆圆回到住处,没有姐姐搅和,汤全再无顾忌,将心中疑惑毫不客气倒了出来。
“那个,姐夫,能不能问问你家老底?”汤全一本正经坐在沙发上,眉毛挑得一高一低。
方成摇摇头笑了。他对这个未来的小舅子,心有隐瞒,绝不可能完全如实相告。
“老弟,我的前科,你姐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汤全经验尚浅,很快将方成划入诱骗年轻女性的猥琐大叔一列。他拿出手机,在手里随意摆弄着,故意漫不经心地问:“要不,你跟我爸妈再好好聊聊?”他心知老妈是个厉害角色。方成这种心机,在李翠华面前,绝对能秒成渣。他横什么横,不过是仗着自己姐姐爱他爱得稀里糊涂罢了!
方成却不吃汤全这一套威胁理论:“行,你打吧。没有你在中间传话,我想我跟叔叔阿姨沟通起来说不定更顺畅一些。”
“那,我真打了哈?”汤全有些捏不准。万一剧情反转,他会不会成为拆散姐姐婚姻的罪人?机身已经褪色的旧手机如烫手山芋,他两手来回颠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早已在一旁拉着汤有为一起等了快俩小时的李翠华失去耐心,果断按下儿子的电话号码。
见到来电显示,汤全更是惊慌无措,“姐夫,我妈电话过来了,要不要接?”
方成镇定地笑了:“刚才不是你要打电话吗?现在电话过来了,你不敢接了?你不接,我接。电话给我!”
汤全老老实实把烫手山芋扔过去。方成当着他的面开了免提:“阿姨,您好,我是方成。”
李翠华满脸狐疑,语气却是温和慈爱:“哦,方成呀,我儿子全仔呢?我跟他说说话。”
“妈,我在呢。”
“你这小子,听着没精打采的,丢魂儿啦?方成,全仔在你这,麻烦你照顾。谢谢了。不过总麻烦你也不是办法,我明天就让我姑娘把他交给他姐夫姚光。这几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方成已经猜到汤圆圆爸妈不待见自己,但不知其中缘由,便耐着性子探查:“阿姨,不碍事,我跟汤全是老乡,他初来乍到,我作为汤圆儿的男友,照顾一下应该的。可能汤圆儿还没跟您说,她跟姚光已经分手了。我和汤圆儿已经好了一个月了。对了,我听说,姚光已经交了新女朋友,而且都快领证了。”
什么!李翠华目瞪口呆,她以为女儿跟姚光之间不过是小情侣之间吵吵闹闹,和好如初这种事,只要她女儿愿意,姚光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镇定,镇定!她心里默念着,转瞬语气平和:“哦,原来是这样。方成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真舍不得她上当受骗。我听全仔说你年纪不小,好像也没啥积蓄。换了你是我,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小棉袄交给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吧。”
“阿姨,车子、房子,我只是暂时没有。两三年之内,我肯定能买房买车,你相信我。”
看多了婆婆妈妈剧的李翠华一听这种缓兵之计,得意地笑了:“你是男人,三五年都不是事儿,我女儿等个三五年大好青春就耽搁了。方成,阿姨不是看不起你,只是阿姨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阿姨担不起风险。不瞒你说,全仔没他姐能干,我们一家子还指望我姑娘帮助我们尝一尝飞黄腾达的滋味呢。阿姨觉得,你还是放开我姑娘吧,你们不合适。”
一旁的汤有为装了一肚子闷气,李翠华的声音刚落,他就嚷起来:“什么指望我丫头飞黄腾达!汤全你这臭小子给我听好了,你敢赖上你姐,我打断你的腿!瞧你那怂样,就不是我老汤家的种!没血性!”
“喂,老不要脸的,子女给父母养老送终天经地义!不为了她给我养老,我生她出来干嘛?兄弟姐妹之间帮一把,也是情理之中!你个老不要脸的,你懂什么!”
“李大嘴,你一天有完没完!”
听着电话那头的争吵声,方成坐不住了,汤全忍不住劝阻:“爸、妈,你们别吵了。妈,妈你最大度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放你的狗屁!就跟你姐学那套和稀泥。你要是争点气,我至于这样吗!”李翠华到了更年期,情绪起伏剧烈,说着说着竟然哭起来。
汤有为受不了哭哭啼啼的李翠华,双手往身后一背,去了另一间房,拉上被子蒙头塞住耳朵。
汤全慌了:“妈,我会争气的,你好好说话,别哭呀。”
一旁沉思了片刻的方成回过神,缓缓劝解:“阿姨,我跟你实话实说。我是汤圆儿的上司,也是公司的营销总监,收入在苏市算得上中等偏上水平。明年,明年我就能在苏市买房,这点你不用担心。至于提携汤全,我可以帮忙,但是也要看他自己本事。这样,我口说无凭,回头汤全可以把我这边的情况说给你听。”
“是呀,妈,我回头一五一十跟你说。你看大晚上的,别哭了,快去休息。你们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卖菜吧,快去休息吧,妈,你放心,这边有我呢。”
李翠华将信将疑,挂断了电话。
两个男人松了一口气。汤全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姐夫,你离过婚的事,要我跟我爸妈坦白吗?”
“说吧,你要开什么条件?”方成熟知,汤全无非是想从自己这里捞一点好处。
“姐夫,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想我姐能有个好归宿,再说结婚这种事,最后一关还得双方父母拍板。同为男人,我也希望你最后能顺利通关。只是,这一切,你都要努力才行,对不对?”
方成咬咬牙,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对汤全妥协。在商场沉浮数年,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待跟汤圆圆的关系稳定下来,他会掉头好好修理汤全。眼下,却需要他帮除去未来岳母心中的疑惑。
“汤全,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里有一张购物卡,快换季了,你去挑几身好衣服。不过我申明,你从我这拿走了卡,就不能再跟你姐要钱了。明天我给你带一款苹果手机,我希望我离过婚这件事,由我以后亲自向你爸妈解释。就这样。”
汤全喜笑颜开:“姐夫你真大方。放心,我也是男人嘛,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第二天,方成照办,将新手机拿给汤全。汤全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当即买了票回学校。也许是他的安抚起了效果,李翠华再也没有打电话来,算是默认了方成和汤圆圆的恋情。
汤圆圆很好奇,缠着方成问他用了什么手段堵住了汤全的大嘴巴。
“不过是威逼利诱而已。你的弟弟,你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吧。”
汤圆圆瞬间杏眼圆睁,一张脸因为生气看上去像一只充气的气球:“你开了口,只怕我弟弟以后手伸得更勤。”
方成亲昵地将汤圆圆揽在怀里,手摩挲着她光滑的脸蛋:“你还有这觉悟,我不担心了。”
简短的一句话,却戳中了汤圆圆的痛点。方成,也是提防着她是凤凰女,拿了婆家补贴娘家吗?他一开始,是不是就有戒心?汤圆圆忽然觉得,眼前的方成深如湖泊,平静的情绪下潜藏着无数计谋。大家不都说,做销售的都是人精吗?思绪像坠入悬崖的可怜人,不断朝深渊飘去。汤圆圆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僵硬凝滞了。
方成觉察,坦白从宽道:“汤圆儿,我对你没有戒心。只是对你的爸妈和你弟弟,不提防不行。”
汤圆圆笑如严冬冰霜:“我的父母和兄弟就不是亲人了吗?你不也补偿了你弟弟几十万?”
方成一下子从车里坐直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汤圆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俩肯定得以自己的生存发展为核心,对于家人尽自己的力量适可而止就好。如果以后我爸妈对你有偏见,我会尽一个丈夫的责任,全力维护你。汤圆儿,我并非要你断绝对你弟弟和你家里的帮助。但是关键在于,你弟弟自己得真正独当一面才行,不然,给再多的帮助,都是白搭。”
方成说得在理。可是汤圆圆的小性子上来了,她不管不顾,拉开车门往外走。方成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拔腿跟在汤圆圆后面。待暴走的汤圆圆累到精疲力尽,他才走上前,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汤圆儿,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吗?”
汤圆圆双腿无力,一肚子无名火早就熄灭。方成那撩人心弦的气息在耳边盘旋,汤圆圆立刻缴械投降:“大叔,你知道我不想吵架,我是担心你不跟我一条心。”
“我保证对你坦诚相待。”说到坦诚,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汤圆儿,我离过婚这件事,我让你弟弟暂时不要跟你爸妈说。待时机成熟了,我再亲自去说,你觉得可以吗?”
这一点,倒是合了汤圆圆的意:“嗯,我也这么想的。总之,大叔,我对你有信心。”说话间,两条胳膊紧紧搂在一起。汤圆圆笑得甜腻,心里却有一丝苦涩。也许以后,她要在父母面前编无数个谎话来解释方成人到中年还未结婚的古怪行径了。夹在亲人和恋人中间,左右为难的日子虽然难过,但这一丝苦涩怎么能及得上方成带给她的无限甜蜜呢!为了爱情,她心甘情愿做夹心饼干。
也许是对汤圆圆委曲求全的弥补,方成第二天就公布了对汤圆圆的任命。她从导购升任门店经理,调到公司跟方成一起上班。公司的十来家门店情况复杂,在市场运作上,汤圆圆得心应手。而管理层面,她就有些力不从心。方成几次想施以援手,她都犟着自己硬扛。虽然过程有些受虐,但结果还算完满。
一段时间后,汤圆圆基本在公司站稳了脚跟。不过,职场得意的她,却隐隐担忧情场失意。马上要到周末了,方成要接方方一起过周末。上一次见面,汤圆圆隐约感觉方方对自己有些敌意。跟汪美琳过招,她无所畏惧。但是,面对方方,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偏偏汪美琳好像洞察到她的顾虑,周末一大早就把方方塞给方成。
这段时间,徐立军跟汪美琳越走越近。两个中年人互生爱意,爱情的火焰比年轻情侣燃烧得更加炽烈。平时徐立军工作繁忙,只有周末约会,时间才相对宽松。为了跟徐立军多待一会儿,汪美琳六点多起床,收拾停当后,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送到方成手里。
“方成,女儿交给你,周日晚上我来接。”汪美琳不似以前总摆出万种风情的样子,她平静得挤不出一丝笑容,口吻如同陌生人。而熟知她脾性的方成明白,汪美琳拒他千里之外的架势证明,她有了新目标。
方方松开汪美琳丰腴白皙的手掌,笑嘻嘻钻进方成的车子,一眼瞅见坐在副驾驶上的汤圆圆,笑容顿然萎谢。
“爸爸,汤阿姨也跟我们一起吗?”她以为这个周末,只有她跟爸爸两个人。有了这位阿姨,爸爸顾着恋爱,哪里能好好陪自己呢?一时间,爸爸妈妈都忙着恋爱,方方觉得自己被父母彻彻底底抛弃了。
方成看出女儿的小心思,循循善诱:“对呀,汤阿姨跟我们一起。这次我们去个农家乐待两天,你汤阿姨对农村特别熟悉,有她做我们的向导,保证你玩得尽兴。小丫头,你还没跟汤阿姨问好呢。”
方方噘着嘴,有些不服气:“汤阿姨,你好。你真像我爸爸说得那么厉害吗?”
汤圆圆不禁连连点头:“自然没你爸爸厉害。这次我们可以去摘石榴,捉螃蟹,还能采莲子。”
“哇,汤阿姨,快跟我说说,莲子是什么样的。”
话匣子打开了,汤圆圆滔滔不绝地说起农村景物。方方听得有滋有味,不知不觉间对汤圆圆的敌意少了几分。车开出苏市一个半小时后,方成一行终于到达农家乐。这家店是黄耀明朋友的产业。自从方成恋爱,黄耀明比方成老妈都上心,时不时塞一些优惠券给他,撺掇他带着小女朋友游山玩水、培养感情。得知方成要去农家乐,他热络地跟朋友打招呼。方成刚到,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方方戴着农家乐导游给她编制的小雏**环,笑得也跟花儿一样。
“爸爸,你看我像不像小仙女?汤阿姨,你帮我和我爸爸拍张照片吧。”
汤圆圆听得任务,赶紧拿起手机拍照。方成叮嘱导游给他们来一张全家福,方方顿然泥鳅般从两人中间挤到方成一侧。汤圆圆注意到方方的小动作,一丝阴霾不经意攀上眼角。方成只好拉住手里的小泥鳅,凑到汤圆圆耳边安慰:“小孩子嘛,玩熟了就好。”
来的路上,方方跟汤圆圆约好,一起去采莲子,抓螃蟹。汤圆圆也希望借机能给方方留个好印象。谁成想,方方认准了导游,手拉着导游朝荷塘跑去。汤圆圆笑得很尴尬:“你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想套近乎,是你女儿根本不给我机会。”
“奇怪!哎,不管她了,我们远远跟着,只要她玩得开心就好。”
前段时间汤全打扰,俩人都没时间好好相处。由于得到农家乐老板的关照,服务人员格外上心,方成也不担心女儿的安危问题,牵着汤圆圆走向荷塘边的木椅,肩靠肩说起情话。原在荷塘另一侧的方方,扭头将二人的亲密模样收入眼底。她手里拿着导游采摘的莲蓬,眼眶不知不觉红了。跟随她的导购恰好也是个已婚妇女,自己有个跟方方差不多大的儿子,顷刻便觉察到方方的异样。
她问方方:“那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方方咬着嘴唇:“是我爸爸跟他的小女朋友。”
“你不喜欢那位阿姨?”
“两个月前,我爸爸的女朋友还是另外一个人。我怀疑这位阿姨是第三者。”方方的口吻听着很老成。
导游乐了:“小家伙,你还知道第三者?”
“我怎么不知道!我妈妈总说,没有这些第三者阿姨,她就能跟爸爸和好了。可是,我爸爸一点儿也不想和好。”方方只是听妈妈这样念叨过。的确,在徐立军还没开始追求前,汪美琳总是在女儿面前说,爸爸刚分手又谈恋爱了,如果爸爸不再恋爱,她就能跟爸爸和好。尽管方方早就接受了父母离婚的事实,但是妈妈的话又在她心里点燃了希望。无意之中,她对汤圆圆有些抵触。
导游哀叹,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心生怜悯,想着法子逗方方开心。
一上午过去,方方的情绪已经多云转晴。午餐准备得很丰盛,是平常在市里很少能吃到的农家菜。汤圆圆不停给方方夹菜,她只礼貌地道了几声谢谢。午饭完毕,趁着方成带女儿回房午睡的间隙,导游拉着汤圆圆到户外散步消食,将方方的话原原本本转述出来。
汤圆圆恍然大悟,又一五一十将话说给方成听。方成苦笑,答应汤圆圆下午好好找机会跟女儿聊一聊。无奈下午大家玩捉螃蟹玩得起劲,俩人都将这件事抛到脑后。而到了晚上,方方依然无法释怀,抱着枕头从汤圆圆的**溜下来硬要找爸爸。客房是两室一厅结构,方方毫无阻碍推开房门钻进了方成被窝。
方成才想起来白天汤圆圆转述的话,捏了捏女儿圆润的鼻头:“小家伙,你是不是对汤阿姨有意见?”
“爸爸,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你不审问我的。”出于警惕,方方可不愿意将真实想法告诉爸爸。妈妈说过,谈恋爱的人都是傻子,爸爸现在已经傻了,才不会照顾她的想法呢。
方成一手将女儿揽在怀里:“小家伙,爸爸又不傻,你对汤阿姨有意见,完全写在脸上了呀。”
“怎么可能,我脸上又没有写我不喜欢她。”
“爸爸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汤阿姨,爸爸妈妈不能在一起,所以你不喜欢汤阿姨,觉得她是第三者?”方成迟疑一会儿,还是决定解开女儿的心结。
方方目瞪口呆:“爸爸,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我,我知道这样是不礼貌的。但是,爸爸,你跟李阿姨分手后为什么不找妈妈和好。人家爸爸妈妈都在一起,我的爸爸妈妈却各自谈了朋友。”
“你看,你已经知道爸爸妈妈都谈了朋友了,怎么可能还和好在一起呢。方方,即使没有汤阿姨,爸爸妈妈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就好像一只碗,你打碎了,即使粘起来,这只碗也已经有了裂痕,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好了。爸爸希望,你有意见跟爸爸直接说。胡乱针对人,可是不礼貌的,这一点,爸爸要批评你。”方成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在这个问题上,不但不能给汪美琳留一丝希望,也不能给女儿留下奢望。
方方无言,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躯扭成一团。
“爸爸妈妈不适合在一起,但是爸爸妈妈会一直爱你。如果爸爸妈妈各自组建新家庭,你还会额外获得两份关爱。你的汤阿姨会爱你,你妈妈交往的徐叔叔也会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爱你。”
空气凝滞了,方方不说话。方成也不知道他的话女儿到底听进去多少。夜深了,满怀心事的一大一小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中,方成听得女儿在说梦话——“爸爸妈妈,我不要新的爱,我只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