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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冷的梦。
韩冷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走到家门口。
屋子里传出的笑声好熟悉,那是他期盼已久的声音。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果然是妈妈,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妈妈你回来了!”他兴奋地大叫着。
妈妈冲他伸出双臂,眼神中充满想念。他扑到妈妈怀里,妈妈紧紧搂着他,摩挲着他的头,他感觉好幸福。
“妈妈你还走吗?”他仰起小脸问。
妈妈含笑摇摇头,起身牵着他的小手走出屋子。走着走着,他眼前出现了一幢大楼,那楼房看似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妈妈,我们要搬回楼房了吧?”
妈妈点点头。韩冷拍手:“太好了,不用再住平房了!平房太热,蚊子又多!”
妈妈带着他走进大楼。大楼很高,好像有几十层,他们顺着盘旋的楼梯走了好久。终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推开来,原来是天台。
一阵黄沙漫过,迷了韩冷的眼睛。他低头用手搓了搓,再抬头,妈妈已经站在天台的围墙之上了。妈妈身上不知何时罩上一件白纱,白纱在轻风中起舞,妈妈如仙女般飘逸。他叫了声妈妈,妈妈回过头。不!那不是妈妈,那是王曼!王曼的一双眼睛里噙满泪水,似有万般屈辱。韩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王曼真的如仙女一样飞了下去。
“不要啊……”韩冷拼尽全力向王曼扑过去。还是晚了一步,他手中攥着一缕白纱,下面的王曼已经化为一摊血水……
韩冷,梦未醒,泪已滂沱。
项浩然的梦。
项浩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山林,云烟缭绕,雾色蒙蒙,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乌鸦的哀鸣声、急促奔跑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杂乱无章地混合着在空谷中回**。那声响时远时近,似幻似真,到最后不知为何又戛然而止。云雾也在那一瞬间散尽,两个人的身影显现在项浩然的视线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女人,项浩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只凭着身形便能看出,那是自己的妻子柳纯。而男人的模样起初有些模糊,但当项浩然走上前去睁大眼睛想分辨清楚之时,却陡然发现那是一张更为熟悉的面孔——那分明就是他自己。
怎么会这样?他百思不得其解。随后,更匪夷所思的画面出现了:男人——也是他自己,竟然拔出腰间的配枪,对着柳纯毫不犹豫连开数枪。
柳纯轰然倒地,鲜血如火山爆发般从她的身体里狂喷而出,飞溅向四周,片刻间染红了大地,染红了树林,染红了天空,染红了整个世界。
弗洛伊德在《释梦》一书中说:梦都是愿望的满足。展开来说,梦会将你潜意识中的欲望、恐惧、快乐、悲伤、愤怒、担心、内疚、羞愧等等情绪,以回避现实的方式显现。
那么,韩冷是在祈盼什么吗?项浩然又是在恐惧什么呢?
蓦然惊醒,项浩然已是一身冷汗。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血淋淋的梦境里,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恍惚了一阵,卧室里熟悉的环境终将项浩然拉回现实。他抖了抖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他翻身下床,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浇了浇脑袋。冰冷彻骨,让他的存在感又多了几分。他抬起头,对镜凝视,溅在镜子上的水纹将他疲倦的脸庞划分成几块,像是一道道刻在脸上的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
“为什么总是那个梦?柳纯,我怎么可能是杀你的凶手?在梦中,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项浩然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而与此同时,柳纯遇害案的点点滴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去年九月中旬,准确点儿说应该是九月十二日晚二十三点左右,市报警台接到一名出租车司机报案,称在中山公园花坛旁边发现一具女尸。十分钟后,接到报案的第一批警察赶到现场,发现该女子已死亡多时,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显示的姓名为柳纯,现场有很明显的他杀证据,遂立即上报刑警队。
柳纯生前系政府某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同时又是春海市刑警支队支队长项浩然的妻子,身份比较敏感。案子一出,市里领导非常重视,责令限期破案。局里也集合所有的精干力量,组成了命名为“九·一二大案”的专案组。
按照纪律,项浩然与被害人系直系亲属,理应回避此案。不过局里体谅他的心情,其实主要是担心他私自追查惹出事端,所以在专案组成立之时,对外宣布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尹正山是组长,其实实际负责人是项浩然。以多年来对项浩然的了解,领导们也相信他能把握好感情和工作之间的尺度。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专案组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将春海市翻了个底朝天,传唤了近百名嫌疑人,追查了无数条有可能的线索,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流逝,案子却毫无头绪,从经验上说破案的概率正逐渐变小,而队里总将庞大的人力耗在一件案子上也不现实。无奈之下,局里决定将专案组暂时解散,案子交由队里的重案组接手调查。
重案组接手之后,又查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终因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终止调查。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复杂的案子就这样成了一件悬案。
项浩然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重又躺到**。他瞥了一眼床头的表,才凌晨两点,可睡意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他知道,接下来恐怕又要睁着眼睛等待黑夜变成白昼了。
当然,黑夜必定会被白昼取代,而白昼同样无法阻止黑夜的再次来袭,就如正义与邪恶,警察与罪犯。即使正义的力量再强大、警察的能力再出色,也始终无法彻底遏制邪恶的存在,那些贪婪堕落的欲望总是如荒草般疯狂地潜滋暗长,绵延不绝。所以,选择警察这份职业,就等于站在了无法停歇的修罗场上,可悲的是,这场战争没有永远的胜者。所以,对于新的一天,项浩然总是既期待又厌恶。
八月二十一日,早晨,八点一刻。
景程花园别墅区16号楼一栋青灰色的别墅周围,已经被警戒线圈了起来。线外聚集着一些围观的群众,他们或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或对着屋子指指点点,胆子大些的踮着脚、伸着脖子,使劲地朝屋子里面张望着。
从出租车上下来,项浩然脸色苍白,眉峰紧蹙,一双幽邃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冷漠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他上身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短袖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色休闲西裤,脚上是一双带有某著名品牌标志的皮鞋,鞋面上没有一丝灰尘,看起来他是个对穿着颇为讲究的人。
他分开围观的人群,掀起警戒线,走进室内。
死者是个女人,全身**,被绳子捆绑住,低垂着头像个雕塑般跪立在客厅中,丰满的胸脯和身下的地面上都留有不同程度的血迹。血迹虽然不多,但在雪白躯体的映衬下,却显得分外殷红。身后茶几上,她的衣物被整齐地叠好摆放在那儿。
法医和技术科的警员们正在按部就班地勘察现场,项浩然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着屋子。
别墅共有两层,装修精致考究。一层客厅看起来足有四十多平方米,地上铺着米色的大理石地砖,墙上贴着带有手工绘图的灰色带绿色丝线纹的墙纸,天棚上吊着一盏炫彩华丽的水晶吊灯,沙发、茶几、装饰柜古朴典雅,并配以一系列高档家用电器的点缀。项浩然心想,这大概就是时下流行的欧式复古风格吧,也就是所谓低调中的奢华。能够想象,住在这样房子里的人一定是非富即贵。
客厅西侧的尽头有一间卧室。项浩然走了进去。墙上挂着明星海报,单人沙发**堆着毛绒玩具,床边是一个书架和电脑桌的组合,书架上有参考书、漫画书。书架上还有两个相框,一个镶嵌着一个可爱女孩的照片,另一个是母女合影。电脑按钮上落了一层灰,看来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这很显然是孩子的卧室,不过孩子应该不住在家里。
别墅是中空设计,从客厅里便能看到二层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客房,一间是主卧。
项浩然走进卧室。卧室很大,有独立的洗浴间,装修同样是豪华气派。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是一个女人的画像。仔细看看,画像上的人竟是女死者。项浩然与油画对视,顿感画中之人气场强大。
整个屋子里都没看见男人的照片。
“自恋,强势,支配欲望强烈,离婚,独居,有一个女儿,女儿与前夫生活。”项浩然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对被害人大概有了些判断。
走下楼梯,重案组组长徐天成迎过来:“尸体是被早晨来打扫的清洁工发现的,也是她报的案。死者叫于梅,四十二岁,本市人,是正扬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现场刚刚检查过,窗户有被撬过的痕迹,内侧房门上有划痕,可能是死者挣扎的时候划上的。屋内没有被明显翻动过的痕迹,钱包里的大量现金以及信用卡也没被动过,其余财物还有待核实。”徐天成收起记录本,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坐出租来的,车坏了?”
“别提了,本想从加油站那条近道过来,可听说明天汽油要涨价,一大堆人都在那儿排队加油,把道堵了,我只好把车扔到街边了。”
“又涨价!那咱的油补是不是也能涨点儿?”
“别做梦了,不让你骑自行车办案就不错了!”
“行啊,没问题啊,局长骑我就骑!”
“臭不要脸的,和领导攀比,领导‘骑马坐轿’那不都是应该的!”徐天成身后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徐天成回头,见是自己的手下——重案组得力干将方宇,便调侃道:“哟,这还没当上领导,就跟领导同声同气,有前途啊!”
“失敬,失敬!”方宇拱拱手,打着哈哈。
徐天成和方宇是项浩然在队里最为信任的人,三人关系密切,私下交往甚多,但性格却迥然不同。项浩然,三十六岁,有着超乎寻常的成熟和稳重,但性格过于冷漠,不苟言笑,惯常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孔,让人有很深的距离感;徐天成年龄最长,已过不惑之年,性格憨厚、大度,没有架子,人缘特别好;方宇则年轻、乐观,虽然有时候给人感觉有点儿“二”,但有真本事,擒拿格斗样样精通,枪法也神准。方宇对项浩然是敬畏有加打心眼里崇拜,而跟徐天成就没大没小的很随便,两人有事没事就互相斗嘴,没个正形。
项浩然也见惯了两人的德行,等他们贫了一阵子,才问道:“周围什么情况?”
方宇立刻挺直身子,正色道:“昨夜风雨很大,邻居都早早地睡了,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从邻居那儿了解到的死者情况是:她已经离异两年多了,现独居,有一个女儿由前夫抚养,前夫是市肿瘤医院的大夫刘祥林。另外据小区物业保安方面反映,景程花园原先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小区,一共有东、西两个出入口,但由于小区物业最近正在对一些辅助设施进行更新和改建,所以实际可进入小区的途径不止这两个。小区的出入口处设有保安岗亭,昨晚当班的保安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和行人。”方宇抬头看了一眼项浩然,发现他的注意力被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于是转过身子,只见法医林欢正双手扶着死者原本低垂着的头,而在死者血肉模糊的嘴里好像少了样东西……
是舌头!项浩然皱皱眉头,面色更加严峻。他走到死者身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果然,死者的舌头被割掉了!
“舌头是被整个拉出来由根部切下的,切口整齐利落,手法很内行。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没有发现其他伤口。死者脖子上有淤痕,面部肿胀呈青紫色,眼球突出,眼结膜点状出血,应该是死于窒息,死亡时间至少在八个小时以上。现在掌握的情况就这么多,具体结果还要等解剖以后才能得出。”法医林欢站起身子,脱掉手套,汇报了初检结果。
项浩然微微点头,低声说:“回去抓紧时间检验吧。”
两人说话间都低着头,好像在刻意回避与对方的眼神接触。林欢更甚,在和助手将尸体往外面车上抬的时候,走过项浩然身边竟故意将头撇向一边。
项浩然装作视而不见,但在林欢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门口时,还是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随即,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愧疚之色。
刑警支队大办公间。
大部分人马都出现场了,办公间内便显得有些空**,留守的内勤警员们在来回穿梭忙碌着。在这群人当中,有一个年轻警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坐在靠近窗户的角落里,默默地审视着周围同事们忙碌的身影,脸上挂着一丝郁郁寡欢的神情。不过每有同事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会立即展露出亲切诚恳的笑容,当同事在视线中消失,笑容即刻无影无踪。转换之快,似受过专业训练。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黑框细边眼镜,样子斯斯文文的,眉宇间少了些警察的锐气,但多了几分从容淡定。
这个年轻人姓韩,单名一个“冷”字,是省警官学校犯罪心理学教研室最年轻的讲师。这次他受学校指派到基层警队挂职锻炼,但来了两个多月一直是无所事事,队里就是再忙也轮不到他插手,更别提参与办案了。
目前的处境,与韩冷费尽周折来刑警队的初衷可是大相径庭。
韩冷在警官学校主要致力于应用犯罪心理分析的研究和授课,这是一门通过分析行为证据来对未知罪犯进行心理剖绘以及轮廓描述的学科,也可以统称为犯罪侧写。由于受限于法律、国情等因素,它在国内的研究和发展一直面临着诸多困境,所以这次到基层警局挂职对韩冷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搜集案例参与实践的机会。
当然,这次挂职他也存了些私心。
韩冷是春海本地人,上大学以及后来参加工作都在外地。参加工作这几年,虽然工作地在本省省会城市,离春海也就四百多公里,但由于平时工作太忙,寒暑假又要充实进修,所以很少能回家看看,重要节假日回来一趟也总是来去匆匆,疏于对父母的关心和照顾。作为儿子,他心里一直觉得非常愧疚。这次有机会能回春海工作一年,也可以有时间多陪陪父母,可谓一举两得。
韩冷挂职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去市局刑警支队,因为那里办的案子都是大案要案,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有一定的困难。
按照条例,公安院校教师挂职锻炼期间要安排相应职务,具有中级专业技术职务或科级职务的,原则上挂县公安局副局长或科、所、队副职。春海是副省级城市,刑警支队是局级单位,而韩冷进校时间没几年,才刚刚评上讲师,以他的级别去刑警支队是不够格的。不过好在条例中还有一条:挂职锻炼人员的具体职务,由主管公安机关挂职的有关部门安排,或由接收锻炼人员的公安机关结合实际酌情安排。这就让事情有了回旋的余地。
韩冷的父亲在生意场上闯**多年,人脉很广,于是走了一些门路,费了一番周折,市局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可到刑警支队这边又遇上麻烦,队长项浩然拒绝接收,理由很简单——忙,没时间接待。而且他的态度非常坚决,连政治处领导出面也不行。最后局长亲自干预了,他才勉强同意接收。项浩然给了韩冷一个所谓的助理头衔,又给了一张办公桌,从此就再也没有搭理过他,任他自生自灭。
其实,来队里这段时间,韩冷也粗略观察了一下项浩然,看得出他是一个非常自信甚至有些自负的人,个性可以用强悍来形容,较起真来连领导也敢顶撞,当然,这也是建立在他多年出色的工作成绩上的。韩冷其实很想主动找项浩然当面沟通一下,如果有误会就及时消除掉,可一想到那张时刻都阴冷着的脸,他心里就犯憷。所以现在,韩冷在项浩然面前就像空气,明明存在却被视而不见,连个屁都不如。
韩冷也曾一度想过放弃,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找找关系调到别的部门,哪怕调到档案室也行啊,起码能够看到一些案例文件。不过这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念头而已,他可不是个遇到困难就退缩之人,而且不管怎样,至少还有好脾气的老徐可以唠唠嗑,还有没心没肺的方宇可以讲讲笑话。虽然认识他们的时间不长,但相处得还不错。两人也都是愿意交朋友的人,也许过段时间可以让他们从中牵线,找项浩然好好谈谈。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层隐隐的牵挂,虽然韩冷心里并不愿承认。
法医室有位女法医叫林欢,韩冷与之素不相识,但第一次在走廊里偶遇时,他差点儿窒息过去。他说不清这是老天对自己的眷顾还是惩罚,躲来躲去依然没有躲掉“王曼”的如影随形。
林欢与韩冷跳楼自杀的女友王曼长得很像,同样是利落的学生头,标致的五官犹如童话中的公主——水汪汪的大眼睛,翘挺的高鼻梁,圆润的双唇,清纯中带些妩媚。除了下巴多了条美人沟,还有比王曼更纤瘦些,林欢简直就是王曼的翻版!
这世界总是这样,你越想得到的东西往往越难得到,越想逃避的事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到你头上。本以为放弃在那所国内最好的警官学校做助教的机会,逃得远远的,就能够把思念和负疚深埋心底,让时间来治愈伤口,让岁月埋葬回忆。不想老天却非要把一张你想念的、想要为之付出一切的面孔活生生地放到你面前。
他知道她不是她,但忍不住牵挂。他想要逃避那张面孔,却忍不住每天窥视。
韩冷脑子里正乱作一团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听得出那是方宇的声音。方宇回来,说明出完现场了。看早上出警的架势,肯定是大案子,不过他不敢奢望能够参与这种大案的侦办。可命运就是这样,也许一个不经意的偶然的机会,就会让它发生转折——当然,你还要有能力抓住它。韩冷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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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是闰五月,立秋要比往年晚半个多月。老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早立秋凉飕飕,晚立秋热死牛”。眼下立秋已有段时日,气温仍高居不下,加上最近夜里总下雨,白天湿度较大,整个城市像一个大蒸笼似的,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吉普车行驶在马路上,滚滚热浪从四面八方钻进车里。徐天成终于忍不住把衬衫扣子全部解开,露出大大的肚腩,肥硕的屁股在车座上挪来蹭去,始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一旁开车的方宇忍不住揶揄道:“你说你弄这身肉干吗?冬天不保暖,夏天又热得够呛!”
“哈哈,那倒是!”徐天成拍拍自己的肚皮,“这身肉对我来说也是负担,总想减,可总也坚持不下来。对了,抽空把空调修修吧!”
方宇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其实昨天我都跟修车厂约好了,可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落实完报案人资料,回到队里都是晚上了。”
“查得怎么样?”
“排除嫌疑了。她是于梅的一个远房表嫂,下岗后找不到工作,正好于梅需要钟点工就雇用了她。她有房门的钥匙,保存得很好。她的社会关系也很简单,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丈夫有慢性病经常需要住院。案发当晚她在医院陪护她的丈夫,这一点医院的护士以及邻床的病友都可以证实。”
徐天成点点头,没再搭话,而是用一只手拼命地扇着衣襟,看样子恨不得一头扎进冰箱里。
看徐天成热得实在难受,方宇也懒得再挑起话题,使劲踩了几脚油门,加快车速向市肿瘤医院方向驶去。
据不完全统计,当谋杀发生时,最终被证明是配偶作案的案件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十多,所以通常警方会将配偶作为第一嫌疑人,离了婚的嫌疑就更大了。因为这里面牵扯太多,比如财产分割、孩子归属、婚外情、积怨等等,都有可能成为杀人动机。而徐天成、方宇二人此行的目的,正是要去会一会死者于梅的前夫——肿瘤医院神经科主任刘祥林。两人已经打听清楚,虽然今天是周六,不过刘祥林正好值班。
对于警察的突然来访,刘祥林好像并不觉得意外,脸上挂着一副医生的职业表情——沉稳、冷静。
一番客套招呼之后,谈话直奔主题。方宇问:“你对你前妻于梅的死怎么看?”
“这好像是你们的工作,怎么问起我来了?”刘祥林语气很冷淡。
“你和于梅离婚后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吧。我们是协议离婚的,很少见面,只是偶尔通个电话,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八月二十日,也就是前天晚上二十二点到二十三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刘祥林看了一眼方宇,表情有些不快:“你们在怀疑我?”
没想到只几个问题便把气氛搞得很僵,徐天成赶忙打圆场:“刘医生,你别介意,这是我们的正常办案程序,麻烦你配合一下。”
刘祥林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生硬,便一副极力回忆的样子,缓和了语气说道:“那天晚上单位有些工作没做完,我加了个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就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之后到中山路一家酒吧里坐了一会儿。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和女儿都睡了,具体几点我没注意。”
“那天晚上风雨那么大,你还有心情去喝酒?”方宇立刻质疑道。
“哦。”刘祥林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习……习……习惯了。我平时工作压力太大,下班之后喜欢喝两杯放松放松。”
“有人证明吗?”
刘祥林摊摊手:“没有,我是一个人去的。不过你们可以查查,也许服务生会记得我去过。”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去查的。酒吧的名字叫什么?”徐天成问。
“极夜。”刘祥林回答。
“你和于梅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说实话,我和于梅离婚之后真的很少联系。最后一次联系应该是……”刘祥林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会儿,“是周二,她给我打电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一些女儿暑假补课的情况。”
“于梅身边有谁和她的芥蒂比较深?”
刘祥林摇摇头:“不知道,我对她工作上和朋友圈子里的人都不怎么熟悉,所以真的没什么能帮到你们。”
“那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再想起什么线索你可以给我们打电话。”徐天成站起身来和刘祥林握了握手。方宇也合上记事本,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刘祥林手上。
徐天成和方宇出了医院,到停车场取车。
方宇说:“我怎么感觉这小子在故作镇静?”
徐天成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而且他对我们有所抵触。”
“对,尤其他所谓的不在场证据,说了等于没说,根本没法查啊!”
“没法查也得查。走吧,去那家酒吧看看,没准当晚还真有人看到了他。”徐天成说着便钻进车里。方宇也跟着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极夜酒吧在中山路附近,离肿瘤医院不远,拐过两个路口,差不多十分钟便到了。不过,此时酒吧大门紧闭,旁边的时间牌上写着下午四点才开始营业。
方宇敲了几下门,将耳朵贴到门上,听到里面好像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梳着大背头穿花衬衫的男人探出头来。
“敲什么敲,现在不营业!”大背头男人语气蛮横,说完就要关上门。
方宇一只手将门撑住,另一只手拿出警官证在大背头眼前晃了晃。
大背头立马堆起一脸笑:“哎呀,是政府大哥啊!对不起冒犯二位了,请进,快请进!”
两人被大背头热情地让进屋内。徐天成边四下打量着边问:“你是这里的老板?”
“不是,这是我一哥们儿开的,他生意多忙不过来,托我帮着管管。”大背头搓着手弓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不知道二位找我有什么事情?”
“怎么,听这话头,在‘里面’待过?”徐天成拍了拍大背头的肩膀说。
“嘿嘿,待了三年多,所以见到二位大哥就觉得特别的亲!您二位想喝点儿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徐天成摆摆手:“不用了,我们来是想了解点儿情况。”
方宇从手机里调出刘祥林的照片递给大背头:“认识这个人吗?”
大背头扫了一眼,说:“认识,他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周四晚上他来过吗?”
“周四?没来,肯定没来。”方宇的话音刚落,大背头便立刻抢着答道。
“你怎么那么肯定?”
“周三、周四这两天由于电力出了问题,我们根本就没营业。”
“你确定?”
“确定!”大背头使劲地点着头。
刘祥林不在场的证据这么轻易就被推翻,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老徐与方宇决定先回队里将情况和大家分析一下再作打算,以免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警方的另一队人马对死者于梅的父母以及单位进行了走访,也有了一些收获。于梅是个事业型女人,正扬律师事务所系其一手创办,历经多年发展,在春海市的律师圈里颇有名气。但由于她对工作过于投入,从而忽视了家庭,最终导致婚姻解体。离婚后,她一直独居,并没有感情上的纠葛。她的律师事务所经营状况良好,收费高昂,客户以高端人群为主,也没有财务上的纠纷。
不过据同事反映,在于梅遇害前两天,有个叫吴鹏的男人来找过她,两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谈得不太愉快,最后不欢而散。这个吴鹏原先也是该事务所的律师,两年前由于违纪被辞退,现在做什么不清楚。警方认为,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也许和于梅的死有关系。还有一条线索,是关于她前夫刘祥林的。于梅的秘书说,于梅在周二曾经给刘祥林打过一个电话,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秘书隐约听到,大概是说刘祥林违背了什么承诺,于梅在电话里大骂刘祥林是骗子,好像还提到对不起女儿什么的,其余的没听清楚。
两方情况一汇总,刘祥林的嫌疑便凸显出来。很显然他对警方撒了谎,而且他是个医生,也很吻合法医提到的内行割舌的说法,所以队里决定立刻对他进行传唤。
“韩子醒醒……醒醒……”
正在打盹的韩冷突然感觉身子被剧烈摇晃,好像还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睛,身边站着一个人——是方宇。
韩冷有些迷糊,搓着脸问:“干吗,有事啊?”
“韩子,帮我个忙行吗?”
“韩子”是方宇对韩冷的称谓,相比其余人称他小韩来说,显得更亲切。
“你说,什么事儿?”韩冷见方宇火急火燎的样子,立马清醒过来。
“我家老爷子遛弯把脚崴了,我得回去看看。可我手上还有个审讯的活,你帮我顶一下?”
“帮你顶没问题,可我能行吗?”
“没事,有老徐在,你就帮他做个记录,他不太会用电脑。”
“这样啊,那行,你赶紧去吧。”
“审讯马上开始,在二号审讯室。”方宇跑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
二号审讯室内灯光昏黄,刘祥林面无表情地坐在属于犯罪嫌疑人的椅子上,对面一张长条桌子后面坐着表情严肃的徐天成。
韩冷急三火四地推门而入。看得出徐天成有些意外,不过意外的表情只一闪而过,他朝韩冷点点头,示意韩冷坐到自己右手边来。
韩冷坐定,徐天成开始问刘祥林:“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不知道,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刘祥林故作坦然地答道。
“八月二十日晚二十二点到二十三点之间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就为这个?”刘祥林将手指搭在眉骨上,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想我先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当晚一直在极夜喝酒。”
“你撒谎!我们已经核实过,那天晚上极夜根本就没营业!”徐天成冷不丁提高了声音。
“什么?我……”刘祥林一时语塞,愣了一会儿,低下头默不做声了。
“怎么了,说话啊!老实交代,人是不是你杀的?”徐天成逼视道。
此时刘祥林脑子里很乱,本以为自己给出的不在场证据虽然有些牵强,但警察反驳不了,也就不能拿他怎样,可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差,极夜偏偏在那天没营业。
要不,跟他们说实话?刘祥林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随即便否定了。不行!不能把王卉牵扯进来。如果自己和她的关系被曝了光,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不能说,一定不能说,反正现在除了于梅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和王卉的关系。
看他低着头不说话,老徐继续施加压力:“我们核实过,于梅在周二确实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不过我们也了解到,她在电话里和你大吵了一架。你们为什么吵架?还有,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吵架的事情?”
“这……”刘祥林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定。过了几秒钟之后,他语气软软地说:“对不起,我确实没讲实话,但我真的没杀于梅。我们已经离婚很长时间了,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杀她?那天晚上,我其实……”他顿了一下,表情犹豫不决,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说下去,末了又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那天晚上我做过什么,以及我和于梅之间的事情,都属于我的隐私,我敢保证都和案子无关。”
“你懂不懂?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一件谋杀案,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你要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我有公民的隐私权,我不想说,说了也没用。反正我没杀人,有本事你们拿出证据。我明天还有一个重要的手术,如果耽搁了,你们必须负全部责任!”刘祥林的语气竟蛮横起来,看似铁了心要和警方耗着。
“行啊,你还威胁上我们了!你以为你那点儿破事我们真的查不出来?”老徐也火了,将水杯啪一下摔到桌上,弄出很大的声响。
刘祥林身子一缩,好像被惊着了,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腕上的手表。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冷眼旁观的韩冷看在眼里,好像看出什么似的,韩冷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眼见审讯陷入僵持状态,老徐只好缓和口气说:“刘医生,我们警察办案有警察的规矩,不会冤枉任何人的。我们之所以传唤你,的确有充分的理由。于梅曾经在电话里和你发生争执,从我们警察的角度来看,很有可能成为你杀人的动机。而且你在先前和我们的谈话中隐藏了这个细节,还捏造了不在场的证据,这就让你的疑点更大。所以,我们带你来是希望你能解释清楚。我们对你的隐私毫无兴趣,只是想要确认你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就如你说的,警察办案是讲究证据的,如果你不说出事实,即使这件案子与你无关,我们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放了你。”
老徐的苦口婆心换来的仍然是刘祥林的沉默,他低着头并不搭理老徐。老徐正待发作,不想韩冷放下手中的键盘突然插话进来:“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