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甄玉和吴歌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吴歌被解约了,还给公司赔了不少钱,歌手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他带着母亲回了老家,在县城里开了一家酒吧。郝美丽并没有原谅他,也没有跟着他回去,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北京。

红极一时的歌手,突然就没落了,网上唏嘘一片。很多人把吴歌的悲剧归咎于甄玉这个小三,可是他们之间的故事,究竟谁对谁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吴歌走了之后,我陪着甄玉回了西安,甄玉的父母从老家赶了过来,看见挺着肚子的甄玉,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网上的新闻,并没有因为吴歌的退隐而停止,而吴歌也没有因为失去歌手身份而没落。当年那些喜欢他的粉丝,不远千里去他开的酒吧,听他唱歌。他的酒吧火了,很多人闻风而来。

为了过上平静的生活,他不得不再次搬家。然后他就失去踪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他的消息。

而甄玉一直被外面的流言蜚语影响得无法正常生活,贾俊跟甄玉说:“你和我去国外吧!”

甄玉看着贾俊说:“我这样的女人,已经配不上你了,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

就算是这样,贾俊也一直陪在甄玉的身边,贾俊的父母来看过甄玉两次,话里话外都希望甄玉离开贾俊。可是这一切不是甄玉说了算的,任凭甄玉怎样对待贾俊,他始终不离不弃。后来甄玉就默许了他的存在。甄玉的肚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住在外面宾馆里也越来越不方便,甄爸爸和甄妈妈商议后带甄玉回了家。

就在甄玉回家的第二天,我接到弟弟的电话,他说母亲没了。在电话里,弟弟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姐,妈让我代她跟你说声对不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这样?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没有想到身体一直健康的母亲会突然离世,想来我已经三年多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了。从那天离开家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家,没想到她竟然就这样去了。

我放下电话,蹲在地上,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我以为我会开心,毕竟她是那样残忍,可是这一刻,我竟是那样痛苦。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她也是受害者,她和我一样,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一个蝼蚁,无法与命运抗衡,所以只能忍受。而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我却选择了一种残忍的态度对待她。

柳钦看见我蹲在地上,跑过来抱着我问:“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我妈没了,我妈没了。”我木然地说出这两句话,说出“妈”的时候,心也跟着剧烈地疼痛起来。

柳钦抱着我向门外跑去,他把我放进车子里,打了电话给婆婆说:“我和王子回一趟老家,过些天回来。”然后我就被柳钦载着向家驰去。

三年了,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离开这里便再也没有回去过。没想到再次回去,她已经不在了。

等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院子里搭着棚,母亲的灵柩就停放在院子里,灵台前摆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浅笑着。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她几乎没有笑过,总是忙忙碌碌,每天机械地做着家务,甚至和父亲的互动都很少。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被无视,事实上,这个家从本质上说就不算家。所有人之间毫无感情,只是因为血缘才结合在一起,在这样的家里,每一个人应该都是孤独的。

我想起了我的姐姐们,她们也是各自过活,几乎从不联系,也不亲昵,这就是父母教给我们的。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亲人之间要怎样相处。

弟弟看见我回来,过来扶着我叫了一声“姐”。他瘦了,黑了,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很累。在灵柩前,跪着我的大姐和二姐,她们看到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老三回来了。”

她们脸上都有哭过的痕迹,眼睛肿得老高,眼眶红红的,眼泪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一样。我蹲在灵柩前,看着水晶棺里的母亲。她看起来很安详,双眼紧闭,和睡着了一样。看到她样子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死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我是孤儿多好。而今天,我的父亲、母亲都已离我而去,我却依然没有得到解脱,反而更加痛苦,那种感觉就像皮球突然泄气了一样,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正在吞噬着我。

如果你的生活里还有恨,还有爱,你至少有感知。当这些感觉全部消失之后,你就只剩下一个躯壳,无所依存,只有虚无。

我跪在母亲的灵柩旁边,看着她,没有一滴眼泪。和父亲去世的时候一样,被痛苦侵蚀,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二姐就坐在我的旁边,她变了很多,打扮时尚,和我上一次见她,有着天壤之别。她伸出手紧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老三,难过就哭出来。”

我转过头看她,她和我一点都不像,和这家里每一个人都不像,很另类。她的眼睛细而长,鼻梁高挺,嘴唇很厚,看起来性感而美丽。可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现,二姐竟然是一个美人。

她的手很凉,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三十几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靠近我,也是我第一次靠近她。她跟我说:“王子,以后我们没有爸妈,只剩下我们几个相依为命了,你要好好的。”

她比我大几岁,可看起来是那样年轻。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跟我说这么多话,她离我很近,几乎是靠在我的身上。

她很瘦,靠在我身上也没有重量。

我知道她离婚了,这些年一直在外面闯**,没有结婚。

离婚之后,她变得自由,也变得更洒脱和温柔。我并不知道,这些年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因为我们平时从来不联系。

大姐依然很漠然,她的眼睛里只有茫然和悲伤,时不时抹着眼泪。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母亲离开而哭泣,还是为自己而哭泣。我们三姐妹跪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身孝衣,各怀心事。这样团聚的时光对我们来说是少有的。小时候每次吃饭,二姐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卧室里,从不跟我们一个桌子吃饭;大姐吃饭的时候,总是喜欢低着头,往嘴里塞,好像吃慢了就没有饭了;妈妈总是一个人坐在厨房里,从不上桌;只有弟弟是欢快的。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盛大,这些年,弟弟挣了钱,盖了房子,买了小车,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有钱了也硬气了。相对于父亲的葬礼,母亲的葬礼盛大而奢华。大戏唱了三天三夜,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一到晚上,村里的老人、女人、孩子,就拿着板凳坐在戏台子下面听戏。

唱戏的、听戏的、看戏的……这场葬礼,就像是一幅浮世绘,画出了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柳钦一直跟在弟弟身边,忙前忙后,进进出出。很多人都说,老王家的三女婿很能干,一点都没有城里男人的娇气。

夜里,大家都走了,大姐为了照顾孩子也早早回去了,只剩下我、柳钦、弟弟和二姐,弟媳妇在房里照看孩子。夜静了下来,天空繁星点点,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我们几个相对而坐,眼泪无声地流淌着。风吹过院子的大树,叶子哗啦啦作响,村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狗一直在狂叫,有一只猫从我们眼前跑了过去。

柳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弟弟说:“姐、姐夫,你们去休息,我来守夜。”

我和柳钦都没有动,二姐也没有动,我们就这样坐了一夜,早晨天刚亮,帮忙的人都来了,院子又热闹了起来。大姐也来了,她的眼睛更肿了,像是哭了一夜。二姐转过去跟大姐说:“你也别老哭,留心身体。”大姐说:“我没事,我就是难过,妈怎么走得这么早!”

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不出,才发现从回来到现在我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二姐担心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就像甄妈妈担心甄玉的那种感觉。我的泪水又一次控制不住,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现呢?

母亲下葬了,她被埋进了坟墓里,盖上了黄土,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但过去的那些事,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离开而消失。葬礼结束之后,弟弟跟我说:“妈妈病了许久,一直不让我跟你说,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但她始终不情愿。临走之前,她让我代她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原谅她。”

弟弟的话,再次将我推向崩溃的边缘,我的母亲即使死了,也有方法让我余生不得安宁。我不知道,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或者这是她自以为的爱?

二姐说:“老三,有些事情,只有放过自己,才能得到救赎。你看姐离婚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日子。”

而大姐在母亲下葬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她四十岁了,长期在农村生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手上布满了老茧,跟我们始终保持着距离。我不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可就算我知道了又能怎样?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