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博文入院的第六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她说:“你是闻博文的家属吗?很遗憾地告诉你,闻博文自杀了。”
我挂了电话向医院飞奔而去,等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看见他静静地躺在**,衣服上还残留着血渍,他的手腕绑着纱布,还有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他脸色惨白,能够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血管。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是在病房里,心空****的,像是丢了什么,跟父亲去世的时候一样,只是我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拔掉针头,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丢失的记忆一点一点涌上心头,原来是他走了,是我害死了他。这个事实让我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明明是想让他好起来,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是一名护士,曾在医院见到过很多人离开这个世界。
只是闻博文的离开,让我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痛苦。
我日日夜夜都活在有他的回忆里,走不出来。
我病了,病了很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甄玉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在医院住了很久,等我出院的时候,闻博文的葬礼已经结束,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就那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听说后事是他妈妈办的,听说他妈妈哭得很伤心……好多都是听说。
我从医院回来之后,退掉了闻博文的房子,带走他房子里所有的东西。他离开之后,我的精神一直很恍惚,很难再一个人生活,我被甄玉带回了西安。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白天上班,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我常常会想起他,可是他却消失得如此彻底,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夜晚失眠的时候,我还是会去看他的公众号,上一次更新还停留在三个月之前,此后再也没有更新,其实是永远不会再更新了。我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代替他好好活着,让他看到,人生并不是只有死这一条路可以走。
我换了他的电话,登录了他所有的账号,开始用无戒的笔名写文章。
很多人在下面留言:“无戒大大,你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看着就哭了,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王子,还是无戒?也有人在留言区留言说:“听说无戒上个月自杀离世,看来是假消息了,幸好你还在。”还有人说:“感觉无戒大大的文风变了,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我看着留言,好像文章真的就是无戒写的,他还在,满意地睡去了。
就在闻博文离世一个月之后,吴歌突然火了,火得一塌糊涂,网上都是他的视频,就是那晚在酒吧里他唱的那首《寂寞沙洲冷》。他甚至因此上了几次热搜,听说被一个经纪公司签了,要出音乐专辑。很多人蹲守在他家的门口,等着要采访这位未来的歌星。他开始出现在电视、各大活动上。褪去了原来生活带给他的沧桑,引得无数粉丝为之尖叫。
我甚至还幻想着他和甄玉可以重新开始,却没有想到,我收到了甄玉订婚的消息。那天甄玉坐在我的旁边跟我说:“王子,我要订婚了。”
我问她:“那吴歌呢?”
她说:“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甄玉却打断了我的话。“王子,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她笑着说。
“再说你看人家现在是明星,你觉得我还能配得上?只要他过得好,就可以了。”
甄玉订婚不久,就结婚了,从此过上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是否幸福,她很少谈及她的家庭,也很少谈起贾俊。她已经不上班了,贾俊家里条件很好,并不需要她赚钱,但她的婆婆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经常因为各种事情数落甄玉,甄玉听也不听,就转身离开。
因为这个事情,甄玉和贾俊争吵过很多次,每一次吵架之后,甄玉就会住到我的家里。闻博文离开之后,我好像变成了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写文章。有时候也会写小说,写小说的时候,就会想起闻博文,想起他那一部《云端》。
我记得在书中,有一次他自杀之后回到了十五岁,住在继父家里,继父的儿子时常欺负他。有时候,会在他的**放青蛙;有时候,会悄悄藏起他的作业本;有时候,会故意撞倒他,又连声说对不起。
有一次他被锁在厕所里一整天,无法去上学,妈妈回来才把他放出来。他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天全部爆发,把继父的儿子按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那天之后,他的妈妈给他办理了住校,从此之后,他一直住在学校,直到大学毕业。
毕业那天,他被妈妈邀请回到家里团聚,没想到吃饭的时候,继父和他的儿子又开始对他各种侮辱和嘲笑。他不知怎么了,拿起刀就刺了过去,却没想到刺穿了妈妈的胳膊。
那天之后,他被关进精神病院,直到再次死去。
我看着这个故事忽然想起那天,博文妈妈来给博文住院手续签字的时候,谢顶男人说的那一句:“就不应该把他放出来,没想到他竟然跑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胳膊上那七条疤痕。原来这本《云端》是他写给自己的,而我却没能成为那个拯救他的女孩,还亲手把他关进了牢笼,害死了他。
那一刻他应该很悲伤吧!他以为自己又一次被抛弃,应该很绝望,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
到底是谁杀死了闻博文,是命运,还是我们这群自以为爱他的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我陷入了长久的痛苦之中。
我知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必须承受着,也必须努力活着。若是我离开了,这个世上可能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我要代替他活着。这就是我余生的使命,我要努力做一个正常人,让他拥有这世间最平凡的幸福。
于是我恋爱了,和我们科室的一个男医生。他叫柳钦,是个平凡的男人,对我很好,追了我很久。在想明白那件事之后,我便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
我们恋爱一年之后结婚了。甄玉离婚那天问我:“你爱他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生活就是世界上最平凡的生活,是有些人终其一生想要的生活。
甄玉离婚之后,便回了老家,关于她为什么离婚, 说来话长。有时候我在想,人活着,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始终想不明白。但是我知道,闻博文想要的不过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和乐而已。
我下班回家时,柳钦已经回来了,他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了,便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说道:“回来了。准备吃饭。”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婆婆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高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只听她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嘴里嘟囔着:“一个女人不生孩子,也不做饭,不知道娶回来为了什么?”
柳钦看着我,抱歉地笑笑,这样的场景从结婚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柳钦说婆婆三十五岁的时候丈夫去世,那时候柳钦才五岁。这么多年,婆婆一直是一个人带着柳钦,吃了很多苦。所以每一次婆婆说我的时候,柳钦都会示意我不要理会,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
甄玉说:“你婆婆这就是占有欲强,嫌弃你分了他儿子的爱。”这个原因一时间让我哭笑不得。从那之后,回到家里,我尽量抢着干活,早晨尽量早起做饭。婆婆在的时候,尽量和柳钦保持距离。因为我的改变,使婆婆挑不出刺,她可能也累了,开始早出晚归,白天打麻将,晚上跳广场舞。我和柳钦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平静。
夜里我还是会坐在书桌前写文章,我已经在这个公众号上更新了三年,粉丝由原来的十万,涨到了百万。很多人很喜欢我的文字,这着实让我没有想到。无戒再次红了,一同红了的还有无戒的故事。
关于无戒自杀身亡的消息在网上披露,网上铺天盖地的全是有关无戒的消息。什么无戒自杀身亡三年,为何他所有的账号还在持续更新,是借尸还魂,还是一场营销?无戒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无戒自杀身亡的各种推测、各种消息蜂拥而至。在公众号后台每天都会收到成千上万条消息,有人谩骂,有人想要采访,有人想要合作,竟然还有人想要投资我们的公众号。
我看着这些消息,茫然地坐在桌前. 也因为这些风波,无戒的那本《云端》被销售一空,很多专家评价无戒是天才作家。无戒的名字一夜之间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曾经我害怕有一天有人忘记他,而选择用他的微信更文。没有想到的是,却让所有人记住了他,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难过?那天晚上柳钦问我:“你还爱着他吗?”
我说:“我是你的妻子,这一生只可能是你的妻子。他已经不在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替他写文章了。”
柳钦说:“王子,我只要你快乐。”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这个我称为丈夫的男人,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如此爱我。我伸出手拥抱了他,他身体的温度传遍了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