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歌一直都没有回来,四个人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甄玉退掉了她的房子,搬到我租的房子里。我们就这样过起了合租生活。一转眼,我们二十七岁了。

好几年就这样过去了,我的工作完全稳定了下来。甄玉也从销售员做到了店长,褪去了女孩的青涩,她看起来更美了,那种美带着魅惑,让人沉迷。吴歌走了之后,她学会了抽烟,一个人的时候,指间总是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吞云吐雾。

我们的日子过得极为平静,甄玉总是说:“王子,以后我们俩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说:“好啊!”

她又说:“不知道他何时回来?”

我说:“可能快了。”

她便不说话了。

这样的对话,我们已经重复了几百遍。可是吴歌一直都没有回来,后来他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发给他的微信,他也没有回过。甄玉去看过吴歌一次,回来之后哭了很久。

她跟我说:“他变成了我认不出的样子。看起来极为苍老,脸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嗓门极大,对我态度很差,他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吴歌。”

“那你还等他吗?”

“等,我要一直等他回来,我跟他讲过,我会等他回来。”

甄玉没有等到吴歌回来,却等到了吴歌结婚的消息。

那是一个冬日,我收到一条微信,备注是无戒。他问我:“吴歌结婚,你去吗?”

他发给我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吴歌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即使穿着西装,也无法掩盖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很胖,胖到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努力地笑着,看起来很幸福。他们站在一起竟然莫名地般配,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我没有回无戒的消息,一上午都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甄玉。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见醉倒在客厅的甄玉,我过去抱着她,听见她跟我说:“王子,他回不来了,他要结婚了。”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她在他的朋友圈里看见了那张照片和邀请大家参加婚礼的讯息。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甄玉,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哭泣。外面下起了雪,我想起了那年,吴一纶结婚的时候,我也是这样难过。甄玉也是这样抱着我,安慰我。

到现在,我已经不清楚,我对甄玉是怎样的感情,它超越友情,超越亲情,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就算失去全世界,只要她还在,我就依然有勇气去面对生活,努力活着。

那晚我陪着她也喝大了,两个人抱着一起哭,一起笑,像是疯了一样一直持续到三点多,房子被我们折腾得乱七八糟的。

早晨醒来的时候甄玉已经不见了,我看到手机里她发给我的信息:“王子,我终于可以放弃了,这么多年,我早都累了。”

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放弃了,但是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从吴歌离开那天起,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甄玉的等待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罢了,如今这一份念想断了也好。

吴歌把闻博文的微信号给我之后,我过了很久才有勇气添加。消息发送之后,过了半天他才通过,他什么都没说。

我翻开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最早的一条是五年前发的,写着:每个人都用尽全力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两年,他很少写小说。他的那本《云端》上市之后,迅速走红,他也被评为最具潜力的90 后小说家。关于那本书,网上有诸多讨论,骂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很多人认为他的作品不过是无病呻吟,阴暗、无聊。只是网上的声音,从未见他出来回应过,而他的身世也被扒了出来。我通过网上的信息,了解到他的过去。是真是假,无法确认,只是那样的童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着实非常残酷。

他的公众号倒是从来没有断更,这些年,他的文字风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绝望,在字里行间,甚至能读出希望。相比之前的无戒,我更喜欢他现在的状态。

平日里我们并无过多联系,只是节日的时候,会互相问候,除了节日祝福之外,没有多余的话。

他的故事很长,我并不知道我了解的这些有多少是真的,可他那样的性格,或许就是那样的童年,那样的生活带给他的。

他四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六岁的时候母亲改嫁,之后一直跟着爷爷生活。他就在吴歌生活的那个村子里长大。十一岁的时候,爷爷也去世了。母亲把他接到城里和继父一家一起生活。他和母亲的关系非常不好,常常吵架,继父更是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母亲和继父有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也对他充满敌意。

他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十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自杀,被母亲发现,救了过来。十八岁,离开母亲的家一个人去北京上大学,至今有十年的抑郁症史。大二的时候开始写小说,毕业之后以此为生。

网上关于他的消息很多,还有很多更让人悲伤的故事,但我宁愿相信那都不是真的。有很多次,我想告诉他:其实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你还有很多默默喜欢你的人。只是,一想到他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我就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单身,一直说是为了陪着甄玉等吴歌回来,而我何尝不是在等一个人,爱了他那么久,却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他。

父亲突然病重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弟弟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医院上班。弟弟说:“姐,爸病了,病得很重,你快回来。”

我到的时候,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弟弟、姐姐和姐夫,还有母亲,都坐在楼道里的长椅上。看见我进来,他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才回来。”

弟弟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医生说,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忽然痛了一下。那种细微的痛,让人很难受,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站在门外看着身上插满管子的父亲,他已经很瘦了,颧骨凸出,眼窝凹陷,躺在**像一具干尸。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早说?”

母亲说:“你爸不让说,他给王福攒钱娶媳妇呢。”

听到这句话,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看见弟弟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痛苦。他走过去坐在凳子上,双手捂着眼睛,头抵在大腿上,发出呜呜呜的哭声。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坐在他的身边,等着。

大姐看着我说:“王子,你回来了,先照看爸爸,我和你姐夫先回了,孩子还在家里没人管。”她说得中气十足,像是那里躺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我没有回话,二姐说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爸那样了,你都不管,还要回家。”

大姐听到二姐那样说,有些不悦地回应:“你孝顺你管,我又不是生不出孩子,不用管孩子。”这句话让二姐火冒三丈,抬手给了大姐一个耳光:“王朵,你简直不是人。”

大姐哭了起来,两个姐夫过来拉架,抱着自家媳妇,冷眼旁观,没有多说一句话。弟弟站了起来,看着大姐和二姐说:“你们都回吧,晚上我在这里守夜。”

听到这句话,她们好像获大赦了一样,迅速消失在楼道里,医院终于恢复了宁静。我和弟弟、母亲三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母亲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弟弟身上,动作轻柔,眼里都是宠爱。我看见弟弟皱起的眉头,似乎对于这样的爱并不喜欢。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想要却得不到,有的人不想要却被压在身上无法剥离。我明白弟弟的痛苦,在我眼里的幸福,于他来说都是压力。他身上背负得太多,让他没有自由,无法快乐。

父亲在我回家的第三天去世了。他走了之后,我的心突然空了。我恨了他那么多年,从没有想过,他竟然这样离开了我。大姐和二姐趴在父亲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拉都拉不开。而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泪腺像是干涸了一样,只觉得心空****的,像是丢了什么。很多人都议论纷纷,说老王家的三女儿心硬得要命,老爸死了,连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过。

父亲的葬礼是我出钱办的,姐姐们说她们没钱,弟弟这些年工作也不稳定,没有多少积蓄。我把我攒的那几万块钱全部取出来给了母亲。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一直很平静,看不出她有任何情绪波动,她依旧忙忙碌碌做着她该做的事情。

我远远看着,才知道我的性子和母亲一模一样。

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发现的事情,我一直竭尽所能地疏远他们,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关联。但此时我才发现,血脉永远无法割断。我依然深深地爱着他们,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即便此时我依然渴望他们可以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

弟弟忙里忙外,操持着父亲的葬礼,照顾着每一个人。

父亲去世之后,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沉稳了。

父亲葬礼过后,他跟我说:“姐,我打算不出远门,就在家附近找个活干,方便照顾妈。”

我伸手抱了抱他,他的怀抱很暖,让人心安。他真的长大了,虽然只有二十二岁,但是已经可以照顾家里人了。

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我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炕上绣花,戴着老花镜,一针上,一针下。我说:“妈,我走了。”

她说:“照顾好自己。”接着她继续绣花,头也没有抬。

房间里很暗,在暗影里,母亲坐在炕上靠窗的位置,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看得我眼睛发酸,她看上去是那样孤单,她刚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却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我走了,心里空的那一片,后来再也没有被填满过。父亲过世之后,我常常想起与他相处的时光,想起很多他对我的好。不知道为什么,记忆出现了错乱。好像从前我执念的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我记得父亲会把一颗糖放在我的手心里说:“来,王子,吃糖,很甜的。”

我记得在离开的时候,他站在车站远眺的身影。记得在冬日的夜晚,他悄悄地溜进我的房间,为我盖好被子。

这些记忆涌上来,掩盖了他对我的冷漠、他的偏心,让我每一日都备受煎熬。果然,他从未放过我,即使离世也要让我活在煎熬之中。

弟弟留在了老家,跟着舅舅学装修,休假的时候,会回家帮妈妈干活。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一切像是没有变,一切又像都变了。而我在这场变故中,找到了很多从前遗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