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归来
“馨月回来了!”电话那头是秋兰的声音。她激动地告诉晓惠,馨月被提前释放,已回到南厦,现在就在她那边。本来还想睡一会的晓惠,一听到馨月回来,再也睡不着了,马上穿好衣服、洗把脸,打的来到秋兰的宿舍。三人相见,晓惠抱住馨月,许久没有松开。没有语言、没有眼泪,一切的情感、思念都包含在拥抱之中了。
“行了!做什么这么久哩,再抱我都嫉妒哩!”秋兰看着姐妹俩久别重逢不禁发出了感慨。
馨月是中午回到南厦的。她下车就给秋兰打了个电话,得知她还在上班,就赶了过来。三姐妹相逢,想起这两年各自的变故,心情复杂,难以言表。晓惠是个情绪化的人,见了馨月就像见到自家的姐姐一样。几次眼泪就在眼圈里转:“馨月姐,你可回来了。我心里苦,不知跟谁说去,虽然没进局子,可跟你的日子差不多!” 晓惠拉着馨月的手无限深情地说。
“刚才听秋兰姐说了你的情况,妹妹坚强点,浮云遮日总会过去的。”馨月安慰着晓惠。
“说说你的情况,我和姐常念叨你,不知你那里怎样,心里很是挂念。”晓惠说。
“我在那挺好,那里的人不论管教还是犯人都很和蔼,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馨月介绍了她在龙西监狱的经历。姐妹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别光缠着馨月了,今晚咱给她接风洗个尘,新的生活开始了,我们为她讨个吉利呗。”秋兰说。
“光跟姐姐说话,忘了这茬了。说吧,今晚咱到哪去?我做东。”晓惠说。
“做啥不到‘临江晚茶’去哩!咱三人就是在那成为患难姐妹的,今天馨月回来了,咱们还到那儿去,还从头做起,干它三五年看看怎么样?”秋兰说。
“姐说得对,那儿有纪念意义。来了三四年了,咱们都一事无成,‘而今迈步从头越’,馨月姐,我说得对吧?”晓惠说。
正值盛夏,“临江晚茶”仍然座无虚席、人满为患。她们排号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入了座。
依然是灯火阑珊,依然是美景暮色。水中央的海浪屿灯火点点、山峦叠翠,宛若人间仙境、海中天堂。姐妹三人望着海面,沉默无声。
四年前的此时,三人初来乍到,兴致勃发,满怀信心,无限憧憬,对未来寄予了厚望。如今,人面已知何处去,临江依旧笑春风。馨月此时更是感慨万千,她没想到,一晃眼四年,自己如今是流水落花无归处,等于原地踏步,但内心却多了些许伤痕;晓惠遭受叶保国的始乱终弃,工作遇挫,孩子引产,内心伤痕累累,毫无归宿感,可说是升起沉浮,全不由自己掌握;秋兰也是遭遇了酒店关门倒闭、喜孩的情变及繁重的工作、简朴的生活,她默默忍受命运带给她的不幸与苦难。三个人想起当年来这时的情景,都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都没了当年的锐气和无畏。
她们就这么望着对面的“海浪屿”不说话。
许久,秋兰看出了端倪。“妹妹们,做啥不说话,咱来这就想激励自己,艰苦奋斗,再干它五年,我就不信还是这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馨月也被秋兰的几句话激励了,她说:“秋兰姐说得对,咱们还是要树立信心,古人讲‘自信人生二百年’,现在是知识经济年代,咱们缺的是知识,要善于学习,我在监狱这两年,养成了学习的好习惯,越学习越发现自己的知识太少了!”
“两个姐姐说得都好,可我怎么就感到自己的命不好。遇到了叶保国,本以为这回可以轻松地工作、愉快地生活,可还没几天,他就破产了。现在流行的是‘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我这还没嫁呢,就成这样了!”
“你呀,就别老想着嫁个好男人就万事大吉。如果你不想着自立,那你什么时候都立不起来!”秋兰一针见血地对晓惠说。
“我赞成秋兰姐说的话,我们自己不自立,就别指望有人帮我们。认识了肖强,本以为可托付终身,过两天安稳日子,未曾想梦刚开始做,就被惊醒了。现在想起来,是自己走进了误区,要怪也是怪自己年轻、幼稚,想得太单纯了!”馨月发出诸多感慨。
“姐说得对,我现在就自立了。没指望任何人,我过得也很好,每月有上万的收入,干它一年半载再自己买个房,过个小资生活,也挺惬意的。”晓惠越说越变得开朗起来。
停了一会晓惠又说:“馨月姐,你暂时就在我那儿住吧,我一个人挺冷清的,你就跟我做个伴,有你在,我就有了主心骨。”她说着又从包中拿出一沓钱放在馨月的面前,“你刚回来,我这有一万,你拿着用。刚上班,还没挣大钱,凑合着用吧!”晓惠诚恳地说。
馨月很感动,眼前的这个妹妹,在自己遭受了一连串的打击后,却依然对她人慷慨解囊、毫无半点私心,足显危难之中的真情。这让馨月从心底生成一种感激之情。
秋兰见状也对馨月说:“我也有钱,不够你拿着用。别怕,有我们姐妹俩在,饿不着你。”
馨月听了更是感动万分,她一下子搂住了两人的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馨月在晓惠处没住多久,便搬了出来。她不愿影响晓惠。晓惠白天睡大觉,晚上出去。常到午夜后或凌晨两三点才回来,而馨月早上要起来,两人的生活规律不同,自然在各方面的节奏就有不同之处了。
馨月拿着晓惠的钱在北埔租了一套有厨房、卫生间的小套房。每月的租金才六百元,又买了些**及生活用品,算是落下了脚。
变身售楼小姐
秋兰看馨月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工作,很是着急。她打电话约馨月见了个面。“我认识一经理,姓周的,他是来给员工宿舍找保洁员的,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售楼处的经理。咱们找他一下,看能不能做个售楼员,以后再找合适的。”秋兰说。
“可以,现在工作不好找,只能先干着再说了!”馨月在劳动市场转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没有合适她的工作。
秋兰领着馨月来到一家名为“元山现代城”的售楼处,见了那个经理。
经理一见馨月,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做我们这行的关键是要有灵气、悟性好。要‘三勤’,即勤动嘴、勤动脑、勤动腿。有了这‘三勤’,加上善于学习,不愁没客户买房子。”经理对馨月比较满意,说了这些要求,言外之意是同意馨月做公司的售楼人员。
馨月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工作,她很感激周经理,特意向他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便填起了简历和员工登记表。
一切手续办完了,周经理对她说:“小丁,那你明天来上班吧。
记住,早九点前必须打卡,迟到要扣工资的。”
“谢谢!”馨月和秋兰同时向周经理表达了深深的谢意。
“我以为人家不会要,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看售楼处富丽堂皇的,一般人都能被它震住。”馨月兴奋地说。
“我们馨月是谁呀!到哪儿都能让人眼前一亮。那经理看见你,眼神就不一样了,听话音,就不像拒绝的意思。”秋兰也兴奋得不停地说着。
“待会叫上晓惠,晚上找个地方庆祝一下。”秋兰边走边提议道。
“好吧,叫上晓惠,让她也跟咱们高兴高兴。”馨月说。
…………
馨月上班了。接连几天,她都按经理的要求认真地了解楼盘整体情况。她发觉售楼人员不是先讲述价格优势,而是重点强调周边的配套设施,强调交通情况,甚至对有哪些公交车经过这里,购物商城在哪,学校教育情况以及楼层、格局、采光、通风等细化情况都需要深入了解。这样一来,向有购房意向的客户介绍时轻松多了。同地段价值的横向比较、不同地段价格的纵向比较、房子的品质、开发商的品牌意识、先后做过哪些楼盘,这些都是与客户沟通时的必备武器。
掌握了这些知识,馨月觉得,跟客户沟通起来特别轻松,甚至游刃有余。即便有的客户当时不出手,也被馨月的谈吐和丰富的楼盘知识所吸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数都愿意在“客户意向书”上留下自己的电话。
工作一个月后,馨月就以大方、稳重、热情、细致的服务态度和勤于学习、乐于助人的精神得到售楼处姐妹们的认可。大家有事都愿意找她帮忙,替人填个单子,代同事领客户去实地看房,她都是有求必应。而且由于她的服务好,成功率较高,姐妹们都很感谢她,馨月也因此赢得了大家的尊重。馨月也在和谐的环境氛围下,成功地售出了一套一百三十多平方米的三房和一套四十八点多平方米的房子,完成了她试用期的工作量,工资也升到了两千五百元的保底工资。
“干好了,工资加提成加奖金,每个月收入一两万也不是梦。”
周经理在她的正式员工登记表签字时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些话。
馨月天生就是个悟性好的女孩,她不仅对自己的在售楼盘了如指掌,她还到周边的几个在售楼盘做了一番调查。不仅了解了当前的价位而且还掌握了这些楼盘的格局、采光、层高、选用的建筑材料以及水泥标号、钢筋型号、施工队的等级等。了解到这些情况,在向客户介绍自己的房子时,她就能根据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用货比三家的分析向客户做全面而又有重点的推荐。同时,向客户介绍其他楼盘时反而会让客户认为她的话真实、可信,增加了信任感。
天道酬勤,功夫不负苦心人。恰逢外地人在南厦购房的高峰季节,馨月第二个月便有了突飞猛进的销售表现。小红旗已从第一月的两面上升到了九面,光奖金就拿了一万六千多元。
“我说的没错吧!刚来第二个月,你就拿了这么多。好好干,业绩还会刷新。”周经理鼓励地说。
刚来两个月,就有如此的成绩,让馨月增加了干好这份工作的信心。每天除上班外,她还利用晚上的时间在公司里苦练电脑打字及上网浏览各种信息。工资奖金发了,她咬了咬牙,花了近万元替自己买了一台平板电脑。她深知,待在售楼处练习或查看资料,绝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自己有了这个工具,学习到什么时间都无所谓。买了电脑,她如饥似渴地在电脑上学习,学习她未掌握的和不了解的知识及房地产发展的趋势。不仅如此,她还细心地把全部在建楼房和在售楼盘的情况做了详细的笔记,掌握了这些房地产开发的基本情况和售价对比。她相信,有了这些详细的对比,介绍本楼盘的优势时会有更多的参照性,对购房人来说,尤其是外地人,更是有了明确的选择。
售楼进度表在经过五个月的挂旗后,馨月的业绩已升至首位。她的“楼盘比较法”和“全城优选法”已成了全体售楼姐妹奉行的销售宝典,谁领会了谁学习得好,谁的业绩就明显地上升,姐妹们不得不相信馨月总结出的销售技巧。
“真是奇了,我按馨月姐的方法一试,效果就大不相同,购房客户没等我说完,便急着要签合同了。”售楼处一个操四川口音的妹子向大家介绍着销售宝典的神奇效果。
尽管如此,馨月也没因此而飘飘然。她始终认为,每一个人如果把事情或者工作做得深入一点,效果肯定是大不同的。关键是很多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是怨天尤人抑或流于表层,没有达到事物的更深层次。馨月感到自己做得还不够,还应更全面地了解整个房地产行业的大环境、大趋势,这样才能做得更好。
一天,来了一个客户,他指名道姓要馨月给他介绍这里的房子:“我是经人介绍来到这儿的,我的朋友告诉我你很会卖房子。你要能把我说动买你的房子,我就能说动你成为我的朋友。”来客既幽默又直白地挑明了他的目的。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女孩都会不知如何应付或拒不应战。但馨月却笑吟吟地为客人倒了杯茶并开口说:“您买房子得看这儿的房子有哪些令您心动之处;您要与人交朋友得看您有哪些魅力,人家才心甘情愿地跟你好。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能买房子,但不能买人!”馨月说。
“先说说你的房子有哪些不同于其他楼盘的特色和优势。”来客说。
“按香港首富李嘉诚的说法,衡量房子的首要标准是地段,第二个条件还是地段,第三个也是地段。如此看来元山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街区,道路四通八达,商圈密集,游人如织,每天有四十多万人云聚至此,商业价值显而易见。教育环境方面,有全市最好的实验中小学等共计四所环顾左后。医院距小区一里之遥,各种诊所不计其数;银行、保险公司也星罗棋布;餐馆小吃布满大街小巷。小区目前的绿化虽然仅有三千多平方米,但管理聘请的是甲级资质物业公司。至于电梯、窗户设计及楼内设施均按合同标准执行。房价虽然比周边楼盘高了三五百元,但中心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你说,这样的房子谁看了不会心动?”馨月一口气向来客介绍了本楼盘的方方面面,然后,仍笑吟吟地看着他。
来客似乎被馨月的演讲吸引住了,但他沉吟了许久,又说:“房子让你说得这么好怎么还卖不出去呀!”
“先生,一个楼盘的销售期从开盘到售罄起码需要五年,楼盘开盘不到十个月已售完百分之八十,只有一些较大套的仍在待售,预计再有半年便可全部售出,可说已超出预期,算是全市最佳楼盘之一了。”馨月又说。
“现在还有什么房子,能否帮我选一套?”来客听完主动提出请求说。
“现在剩的全是通风、采光、宽敞的大套。有三房、四房和楼中楼,面积在一百四十多和二百来平方米之间。”馨月回答说。
“那我选一套楼上楼下的,给爸妈住。”来客这回露出了真诚的表情。一双忽闪的眼睛流露着几分稚气,嘴唇上稀疏的须毛表明他还是个刚成年的男子,上身着一件藏青色深格子的西装,下身却穿着一件米色亚麻的西裤。一双硕大肥厚的皮鞋尤为醒目,让人联想到眼下的时尚和潮流。
馨月帮着客人选了中意的房子,办了手续,交付了定金。一切手续都办完了,客人却坐在那没有想走的意思。“房子买下了,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怎么样?”名叫高波的客人用玩世不恭的态度问了一句。
面对客人的率真,馨月有些哭笑不得。虽然她听说售楼处确有一开奔驰的大款,房子没买,却把售楼小姐给买走的趣事。但若发生在她身上,她还是不能接受的。况且眼前的客人,在她眼里还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稚嫩的眼神、无遮拦的说话方式都说明了他本身就把爱情视同儿戏一般,显然不靠谱的成分居多。
“高先生,还是回去同父母商量一下,尽快回来把合同签好。你还小,要懂得尊重别人,才是尊重自己。”馨月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规劝着客人高波。
“我怎么不懂得尊重人了?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找了多年的梦中人,就像《天龙八部》中的虚竹见了他的情人一样。我的话有错吗?现在的外国人,求爱都是直接说出来的,这有什么不好!”高波看着馨月,振振有词地陈述着他的见解。
馨月看他一副认真且执拗的神态,内心止不住笑了,她不想劈头盖脸地痛骂眼前这个人,那是年轻时的无知和单纯。如今她也二十六了,经过了这几年的风风雨雨,她变得更成熟和知性了。
“高先生,爱情和婚姻不是能用金钱买来的,它需要一个长时间的了解、认识、磨合的过程。况且还有年龄、文化、阅历等差异,都需要考虑的,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感情冲动。”馨月很耐心地向高波说明了她的观点。
“那怎么还有一见钟情之说?我见了你就有这种感觉,我想把它说出来,不对吗?”高波仍不解地问。
“你有感觉也得问问别人有感觉没。你一个小孩子上来就谈一见钟情,你不觉得自己是玩儿童游戏吗?!”馨月有些生气了。
“我都二十三岁了,怎么是小孩子?我这年龄都符合《婚姻法》所规定的结婚年龄了,你认为我是在说笑吗?”高波努力地为自己辩解着。
“你知道我多大年龄吗?告诉你,吓你一大跳。我已二十八岁了。”馨月只想尽快把这小屁孩儿打发走,谎报了自己的年龄。
“二十八又怎么啦。姐弟恋的事多着呢,我不在乎!”高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馨月姐,这帅哥好可爱哟,还对你那么好,难得耶!”一旁的妹妹们开始说笑了。
馨月此时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不想与高波再纠缠下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示爱游戏。
“高先生,我快下班了,家里还有事,不能陪你了。你提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好吗?”馨月说。
“你有事,我可以送你,我有车。”高波一点也看不出馨月的意思,反而表现出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
馨月心里更是哭笑不得了,面对这样一个心无旁骛、纯如清水的小男孩,她既有些无奈又感到惊喜、意外,没想到这浮华混沌的世上竟有这样的一缕阳光。
看到高波没有走的意思,馨月只好背起自己的包走出门来。
“我送你,别急!”高波见馨月自顾自地朝外走,急得喊出声来。
馨月恨不得马上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她又觉得太不礼貌了,只好停下脚步。高波赶了上来:“没关系的,送你我乐意,你帮我挑了一套这么好的房子,我做这点事是应该的。”高波边说边打开了车门。
这回轮到馨月为难了,她现在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按理说,她与高波仅是一般的客户与销售员关系,房子卖完了,或许再也不会有联系了。而眼下这个小男孩儿,不仅买了房子,而且执拗地向她表达爱意,这让馨月感到既荒唐又无奈。但馨月毕竟是聪慧人,她上了车并随便说了一个叫中埔五村的地方。到了,她下了车说声“谢谢”准备走开之时,高波开了车窗向她说:“我还会来找你的。咱们交个朋友,你一天不答应,我就一天不放弃。我会等到让你感动的那一天。”馨月没敢回头,她怕让高波知道自己有注意他说的话,让他燃起希望,她头也未回地走了。
又遇前男友
馨月怎么也未想到,在事隔两年多之后,肖强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整容后的肖强与两年前确实判若两人,即使走在大街上,仅那隆起的高鼻梁和半脸的络腮胡子就让她无法认出他。
那是一个星期六上午十点多,售楼处人来人往,签约的、看房的、看沙盘的人络绎不绝。馨月正忙着给一客户核算一套房子的全款及贷款的数额。当她将写好的核算表及房屋的平面图、楼盘的效果图全部装在一个礼品袋交给客户时,她一抬头看见罗序和一个陌生人走进门来。
起初,馨月只注意到了罗序,当旁边那个陌生人向她递上名片时,馨月才注意到他。那张名片印着“台湾高雄新鑫投资公司副总经理肖文良”,这时馨月才看清眼前的这个人。虽然面部做了整容且有一脸的络腮胡,但眼睛里依然闪烁着馨月最熟悉的光芒。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到台湾且摇身一变成了外商,又改名肖文良。她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竟像魇住了一般,愣愣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两年前亡命逃到台湾的肖强,不仅在高雄落户,而且找到靠山。
最近返回南厦想找馨月,今天两人在售楼处的不期而遇,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想快步走上前去,与她相见,找个地方诉说一下这两年的相思之苦、悔恨之情以及对她的矢志不渝,并请她原谅,然后和好如初,带她去台湾。当他看到馨月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时,他又犹豫了。还是罗序头脑转得快,他上前笑容可掬地说:“丁小姐,我们想买套房子,请你给介绍一下。”一切来得那么自然,又一点不露痕迹。馨月仿佛得了癔症一般,直到旁边的同事喊了她一声:“馨月姐,有客人了!”她才回过神来。两年多了,这个让她爱恨交加却又时时刻刻像梦魇一样缠着她的人,让她想从心底把他抹去,愿他最好永远消失别出现的人,今天就活灵活现地在她眼前站着。她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复杂情感。憎恶、厌烦、悔恨、仇视仿佛都搅和在一起,成了一道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的调和饮料。她甚至感到自己有点抓狂了。
但她的情绪最终还是稳定下来,两年的监狱生涯,让她学会了控制情绪。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失控,冲动是魔鬼!她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小范,帮客户介绍一下房子,我有点头疼。”馨月说完头也未回就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再也不出来了。
肖文良本想着见了馨月可以当面向她赎罪,求她原谅,任打任罚怎么处置都可以,他没想到馨月见了他什么也不说,可眼里喷射出的怒火却让他不寒而栗,他知道是自己害了馨月让她枉获牢狱之灾,而这种悔恨已让他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十字架又无法解脱。今天在这儿见到了她,他不想放弃,无论如何,他要当她的面说出自己的悔恨、悲哀。他要让馨月知道,这两年他是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承受着怎样的精神煎熬。
他想求得馨月的原谅,原谅他的无知、贪婪和欺骗。为自己、为馨月,他都要说出来,无论得到什么惩罚他都认了。否则,他这一辈子良心将得不到安宁,一辈子也轻松不了。
他想定了,就在售楼处里等候着。
下班了,也没有见馨月出来,他让罗序打听才知馨月已走了。
“这道坎早晚得过,明天咱们再来。”他和罗序说。
馨月没回家,她径直来到秋兰的公司。当她把一切都告诉秋兰时,秋兰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做啥又让肖强碰上了,这就是个鬼哩,在酒楼时就让他缠了身,现在又来了,咋办哩!”
晓惠接到电话也来了。“这回说什么也饶不了他。本来还想找他呢,倒让他撞上门来,不让他赔个老底朝天,绝不饶他!”晓惠进门便说了这么多。
“做啥老想着钱哩,咱不能见钱眼开,那样会让别人看扁了咱们。咱报警把他抓进去,那样才解气。”秋兰不赞同晓惠的提议。
“好,你说我见钱眼开,咱不这么办,还有什么好办法,你把他抓进去能怎么样?时过境迁,法院不知怎么判,可跟咱们却结了怨,有意思吗?”晓惠转攻为守却丢出了另一个难题。
馨月听了姐妹俩的争执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本来她已想好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她和肖文良纯粹是一段孽缘。缘尽了,情也断了,绝不能藕断丝连,以免又遭什么不测。况且,肖文良本身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年轻时她没考虑那么多,现在是曾经沧海,绝不能再走老路、重蹈覆辙了。想到这,她打定了主意。“秋兰姐、晓惠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们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馨月坚定自信的目光让姐妹俩平静下来,不再争论。
馨月第二天照常上班,快到下午三点了,肖文良和罗序又出现在售楼处。他们指名要馨月前来服务咨询。
馨月来到他俩面前,既陌生又不失礼貌地问:“先生,考虑什么样的房子?”
“我们要五套约五十平方米左右一室一厅的小套房子,另外买一套约八十平方米二室二厅的,帮我们办手续吧。”罗序首先说明来意。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大吃一惊,大家纷纷抬头看着这两个语惊四座的客人。
“马上交定金,办手续吧!”罗序说。
馨月没想到,两年不见,肖文良出手如此阔绰,一下子买六套房子。肖文良不知又耍什么把戏,她提醒自己。
“如果房子选好了,就得马上交定金。”馨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刚才已经说了,马上交定金!”罗序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好!选好房号跟我来。”馨月说。
三人正在选房号时,高波也来了。“丁经理。”他明知道馨月不是经理,却故意这么称呼。“我上午到工地实地考察过了,最前面的一楼是不是全部都做成车库?”他说。
“是的,有三十二间车库。”馨月回答。
“现在还有几间”高波说。
“还有十七间。”馨月说。
“给我留十间。”高波说。
现场又是一片哗然。今儿个是怎么了!售楼处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火爆场面,馨月笑吟吟地应付着。本来她已成了上个月的售楼冠军,看来这个月她卫冕有望,甚至将要超过上个月的销售额。按百分之零点三的业绩提成计算,她上月销售额已达四百七十多万,纯提成有一万三千多元。这个月将会超出这个数字,如把今天的业绩加起来,岂不将要有两万多元的业务提成收入囊中。“馨月姐,请客呀!”几个妹妹一致叫了起来。
这边的高波开始催着馨月办手续,看着高波一副孩子气的样子,馨月倒替他担心起来。“买这么多,你考虑好了吗?投资是有风险的。”
“我看了你们两家的规划图,中间是一车道,将来可做店面,万一不行,做车库也比车位要价高得多,现在一个车位都要八九万,车库价这么低,怎么着都有赚,况且又可贷款,十个只交二十万元首付就行了。”高波虽一脸的稚气,但算盘却精确流畅,有板有眼地给馨月介绍着。“要不你也买一两个,相信我没错,亏了算我的。”高波真诚地望着馨月。在高波真情眼神流露的一刹那,馨月不知怎的心动了一下。
她决定自己也投一间车库,即便全额也不过十万元,她虽然不够钱,但每月还贷款还是绰绰有余的,她于是打定了主意。
另一边的肖文良和罗序眼睁睁看着馨月和高波打得火热,却又不便说什么,只好耐住性子等馨月空出时间来接待他们俩。
不一会儿,馨月一脸春风地从财务室走出来,她把一打收据和合同等材料交给了高波并叮咛要他保管好,又领罗序进了财务室。
肖文良看着高波,有意问了一句:“兄弟,一次敢买十间车库,有魄力、有胆识!” 他夸了高波一句。
“这年头就得胆大,胆小不得将军做。干啥都要有一股冲劲。”
高波像遇见老朋友似的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你认识这位售楼小姐?”肖文良说。
“我在她手里买过房,岂止是认识。不过她可不是小姐,比我大三岁,我还得叫她大姐呢!人真好、脾气好、长得更好。我第一天来就说买房还买人,她不恼,反而笑我年少轻狂,嘴上没把门儿的。我一定要她相信,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想娶她,她不干,我就等,反正她也没成家、没男朋友,我就一直等,不怕她不感动。”高波没心没肺地与素不相识的人**自己的心扉。
馨月和罗序回来了。
“良哥,一中套、五小套全部手续办完了,都挂在你名下,开发商说交首付时可再填业主名字。”罗序说。
“这两位兄弟听口音不是南方人,比我有魄力,是干大事的人。” 高波当着馨月的面赞叹着。
“丁经理,不!馨月,我那天的话不是说着玩的,我是认真的,请考虑考虑,我等你的回答。” 高波仍旁若无人地对馨月说。
馨月被高波说得脸红了一下。
“考虑什么,我想都没想过。”馨月还想说,别自作多情了。但她没有说,当着肖文良和罗序的面她不想表任何态。
高波还是面不改色,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我反正有的是时间。一天不成,还有一月;一月不成,还有一年;一年不成,还有十年。反正我有时间等。” 高波索性一股脑地倒出了他的全部想法。
坐在一边的肖文良和罗序看出了门道,罗序说:“兄弟,十年的时间太长了,谁说得清啊!”
“没关系,十年后我才三十三,我不怕,我有的是时间。” 高波仍然固执地坚持他的想法。
看着时间不早了,馨月开始催促高波离开:“快下班了,这里要打扫卫生,你不嫌脏啊!”
肖文良和罗序相互看了一眼,起身离开了。而高波还是不想走,“你还没答复我呢,我想听你是怎么想的?”高波说。
“没想法,你和我就是两条道上的车,不搭界。”馨月见肖文良和罗序走了,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这回轮到高波急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有,最重要的是我有一颗火热而真诚的心。”高波的脸涨得通红,不甘心地诉说着。
看着这个单纯而又执着的小男孩,馨月觉得又好笑又可气。天底下真是什么人都有,眼下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屁孩,就像儿时抓着别人的玩具坚决不松手的样子,哄劝打骂毫无作用。她想了一下说:“你走吧,十年后你再来找我。如果你未娶、我未嫁,我就跟你走。”
她本想用一句玩笑话打发他,以免店里面的姐妹拿她取笑。可她没想到,高波一听站了起来,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你可不许反悔,我要常来看你的。十年就十年,我正烦着家里催婚哪!”
高波脸上顿时有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姐妹仨年终聚会
马年春节到了,秋兰给姐妹俩提议,除夕晚上三人一起过。晓惠拍手叫好,并说:“我买了新房,到我家来过。”秋兰和馨月听了感到愕然,齐声问:“房子都买了,啥时买的?也不让我们给你送份贺礼,恭喜乔迁!”
晓惠语塞,只好说:“买的是现房,付了个首付。”
除夕下午,秋兰和馨月一起来到晓惠家。房子很宽敞,装修也比较讲究,红红的门、红红的木地板,晓惠又特地挂了一些彩灯、纸花,更添了节日的气氛。秋兰边看边赞叹:“这儿快成皇宫了,房子这么大,就你一人住?”她说。
晓惠就是晓惠,她马上接过秋兰的话说:“过完年我打算让爸妈过来住一阵子,跟我享受享受,他们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让他们来看看,也算没白养我一回。” 晓惠说。
看着明亮的厨房和整洁的卫生间,秋兰还是不住口地夸赞:“晓惠真是我们的榜样,做啥事都先人一步。几年的光景,就有家了,我们啥时能赶得上!”秋兰感慨地说着。
“这年头一切向钱看!有钱,你就是爷;没钱,那你就是孙子。
我就是看透了这点,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赚钱,才有了这套房子,有了个窝。”晓惠说。
“咱们妹妹是什么人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亭亭玉立、长青不衰,能有这样的房子,也在情理之中。”馨月打趣晓惠说。
“馨月姐说什么呢?你们应该向我学习。现在这个时代认钱不认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了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晓惠给秋兰和馨月这么说。
“照你这样说,认钱不认人,咱姐妹仨还能做朋友吗?”馨月觉得晓惠太片面了。
“咱姐妹仨是不一样的,咱们是患难之交,是生死姐妹,怎么能跟他们相提并论呢!”晓惠自知说错,马上改口滑过去。
“啥年代活的都是人,如果光有钱没有朋友,也活不出个滋味来。假如是那样,我宁愿要朋友、有亲人,也不稀罕钱!”秋兰说。
“我只是随口一说,咱姐妹仨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多少钱也比不上咱们的感情啊!”晓惠赶紧圆场,为自己的失言极力掩饰。
见晓惠这样说,秋兰也转移了话题:“要我买房子,还不敢想哩,干了几年,才攒下几千元,差得太远了!”
馨月对房子还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此时此景让她想起在元山售楼处时姐妹们议论最多的话题是女人的“五大根本”和“三箱女人”。
“五大根本”讲的一是美丽和魅力,二是自我修养的品格,三是一定的财富,四是个人见识,五是情感。而这五条又是互生的,得不断学习进取才能养成容纳天下的胸怀。至于“三箱女人”首先强调的钱箱。一个经济独立的人才能够谈得上人格的独立,人要去拼才活得有价值,只有拼出来的才是人生,而等出来的只能是命运。第二是书箱。只有书读多了,才能在气质和谈吐上有别于他人,显出高屋建瓴的远见和见多识广的胸襟。三是必要的化妆箱。现代社会,纵然你有再多的内涵,但不识庐山真面貌的人比比皆是,因此要学会经营自己,懂得用正确的方法让自己增添信心和魅力,只有如此,才能让周围的人接纳你、支持你。馨月正出神地想着,晓惠倒看出她在走神,叫了一声:“馨月姐,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馨月让晓惠这样一叫,回到现实中。
“馨月是不是也想买个房子呀?”秋兰插话说。
“我现在还没这个想法,况且钱也没那么多!”馨月忙乱中敷衍了一句。
“别急,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晓惠安慰着姐妹俩。
房子参观完了,姐妹仨开始洗菜做饭。还是馨月提议:“咱三人每人做两个菜,六六大顺,争取为明年讨个吉利。”
“好,我做两个东北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 晓惠首先报了菜名。
“我来做九江鱼块和四喜丸子。”馨月也报了菜名。
“我们西北也没啥吃的哟,黄焖羊肉、拉条子,过年也吃不得。
我干脆做两个川菜,水煮肉片、干煸四季豆。” 秋兰说。
三人开始各自准备自己的食材。厨房容不下三人,秋兰就开始和面,“三十晚上,接神要吃饺子的!”她自言自语地说。
天有些黑了,晓惠开启了屋中的全部灯光,瞬间满屋灯光闪烁,厨房里弥漫着扑鼻的香味。
当最后一道菜摆上餐桌时,晓惠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咱姐妹仨有好长时间没有隆重地在一起了,今天,三十晚上,咱们喝个一醉方休,纪念我们共同度过五年的日子。”晓惠打开瓶盖给每人倒了一杯。
“是啊,一晃眼五个年头了,太快哩!”秋兰说。
“五年的时间,让我们学会了太多的东西。我相信,再过五年我们肯定会大不一样的。”馨月说。
“说不定那时咱们都成家或者有孩子哩!”秋兰说。
“秋兰姐,我祝大家越来越好,越活越开心!” 晓惠说完举了杯子。
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时响起鞭炮声,似乎在预示新的一年即将降临。窗外,万家灯火、繁星闪耀,给节日平添了喜庆的气氛。
“干!”三人的杯子碰出了清脆的声响。
新的抉择
马年的春节一晃而过,正月初十,馨月便上班了。因为看房的人不多,售楼的姐妹聚在一起拉起了家常。
“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一点也不好,没什么可看的!”
“谁说的,赵本山的小品就很好!”
“大家不要期望值太高了,就是个晚会嘛,众口难调,撂谁也办不好。”
“嗨!姐妹们,手机可大降价了,一部诺基亚,听说只要五百块,该换一部新的了。”
“听说火车站边上开了一家沃尔玛,货可全了!”
馨月没心听这些家长里短,她正捧着一本《营销攻略》在啃。虽然有些术语让她困惑,但她还是专心致志地认真读着。
“馨月姐,你真行啊,买了一套房还买了一间车库,咱售楼处数你最有钱了!”一同行姓庄的小妹不无羡慕地冲着馨月说起来。
原本看得专心致志的馨月被大家的吵闹声打断了阅读,她看了一眼庄小姐。
“大家说你呢,说你买房又买车库,真行啊!”庄小姐又重复着说。
“我只买了一间车库,哪有买房?”馨月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跟我们还瞒着,财务部的于会计说的。”庄小姐笑着说。
“我没买房子,哪有那么多钱呢!”馨月越发纳闷了。
“你自己到财务部问问,况且二号楼的806就写着你的名字呢!”
庄小姐说。
馨月还是有些不解,她带着疑惑的表情进了财务室。
“这个806就是写着你的名字,是一个叫罗序的先生代你签的,这还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商品房买卖合同等。因为是全款,不需要更多的手续,发票他们已拿走了。”
馨月明白了,一定是肖文良替她买的。肖文良替她买房,肯定是为了赎罪。一想到肖文良,她的心就无法平静。这几年,馨月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很多事情都已看开了,她不会再对某些东西咬着不放或耿耿于怀,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苛求自己,不能释怀。随着年纪的增长,学会了宽容,对什么事和人,她都会淡然一笑了之。肖文良的事,虽然她也一再告诫自己,往事如烟,物是人非,她不想再为这事伤神。但肖文良就像她的魇,让她怎么也走不出这个怪圈。这些天,肖文良又像幽灵般地出现在她眼前,不过这回的肖文良可不是两年前的面容,虽经整容,也改不了他那张瘦削的脸和骨架似的身躯。馨月不想则已,一想就感到心痛。对于肖文良给她买房子,她压根想都没想过。他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现在居然用一套房子来赎回自己的罪孽,这对馨月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她想到了走,离开这个城市,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能平静下来,魇也就自然解除了。
她正想着如何离开这个城市,经理室的门开了,周经理招呼了一声:“小丁,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不知经理这时唤她做什么,便带着疑惑的心情进了经理室。
“你坐。”周经理笑着为馨月沏了一杯上好的铁观音,茶的香气顿时溢满了全屋。
“怎么样,我的茶不错吧!这是安溪的一个同学年前从家里特意给我寄过来的,是自家喝的不是街上买的。”周经理随意地聊着轻松的话题。
馨月感到有些奇怪,周经理虽然对她赞赏有加,多次在售楼处大会上表扬她,但私下里两人从未有过接触。今天叫她来。不会单纯让她品茶这么简单,想到这,她说:“经理,你找我有事?”
“怎么说哪,你听了不要和任何人说。有一件事,不知你是否愿意。咱们的西海岸边,有一个‘云顶山庄’现在已开工,那边的老板是我的老乡,他想请我去给他卖房子,这边的楼盘眼看快没房子卖了,我想请你也过去,不知你是否愿意?因为是别墅,给的提成比这儿还高两个千分点。卖得好的话,一年有个五六十万收入是不成问题的。”周经理带着一副神秘的表情告诉馨月。
馨月正想着怎么摆脱肖文良的影子,一听这事马上就答应下来。
“好啊,什么时候去?”她问。
“就下个月吧,那边的售楼处年前就已动工开建了,估计下个月就能装修完工。”周经理说。
“这里就我一个人去?”馨月问。
“就你一个人,其他的我没带,那边开发商也有自己的人。”
他说。
“谢谢你,承蒙你的厚爱!”馨月说。
“在这件事上,坦白地说,你比她们会卖房子,善于动脑子,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是当下的口号。我也只是顺势而为!”周经理直言不讳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馨月放心了,既然不存在个人私情,她反而感到简单得多。她最怕跟上司搞什么暧昧,影响正常工作。
时光一晃眼到了四月初,恰巧售楼处也开始裁人,馨月就势辞了职,按周经理的吩咐,到了“云顶山庄”售楼处。
售楼处就坐落在临海的一个高地上,放眼望去,水天一色,不时有轮船驶过,好一派天风海涛、万里碧空竞自由的景致。门前也是满眼绿色、花团锦簇、一派生机,数十棵椰子树并列两旁,确有云海山庄的风韵。
馨月喜欢这样的环境,比起闹市区的熙熙攘攘,她更钟情于这里的安静,虽然后面的施工甚是嘈杂,但能有这样一份安宁已算是不错了。
售楼处只来了两个员工,看得出来他们的年纪很小,只有二十来岁,见了馨月,齐声唤“大姐”,一副没什么售楼经验的样子。馨月也点头施礼,像是同事那般聊了起来。正聊着周经理也到了,大家相互介绍,工作算是正式开始了。
售楼处前是一条沿海干道,又有硕大的广告牌,来这看房的也大有人在。
高波不知怎的找来了,一见面就说:“丁经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来这上班都不告诉我一声,不够朋友!”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嘴里还嘟囔着。
“告诉你,你能买房子?”馨月笑了一下,她知道高波又来和她套瓷,故意将了他一军。
“你怎么知道我不买,小瞧人!”高波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楼盘模型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馨月本来是句玩笑话,她一点也没有让高波买这里别墅的意思,因为每套都在二到四百多平方米之间,最少都得五六百万元,一般人是不敢有此奢望的。她看高波此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心里想,小屁孩纯粹是无所事事,到这找乐子来了。即使真有钱,他也做不了主。她还在思忖着,那边的高波说话了:“刚开盘可有什么优惠?”
馨月上前说:“九八折,当天如交定金,五万抵三十万。”
“还有什么优惠?”高波说。
馨月想不到高波还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穷尽售楼处的底价他是不甘心的。她说:“优惠到这程度你还不满意,你想要什么优惠呀?”
“肯定还有!开发商为了短时间迅速回笼资金全都会在开盘初有一定的促销力度,只是你不肯说而已。”高波说。
“如果你真想买的话,我可以向经理给你再申请一台笔记本电脑,作为没正式开盘的礼品,行吗?”馨月说。
高波仍未点头,只是说:“房价已经够高的了,将近两万元一平方米,而市区才几千,别墅又怎么样?走遍全国连杭州西湖边恐怕也没这么高!”高波说。
“看眼下是高了点,但再过个三年五载就不一定了,听说上海二手房都已经卖到上万。房产的上涨趋势是必然的,况且别墅赠送的面积将近百分之二十以上。”馨月年前听了一个在南厦举行的房地产高峰论坛会上北京专家的论断,所以她也跟着这么说。
“我看中了这里的三十六号,你给算一下,首付要先交多少,贷款是多少,全款交又是多少?还有什么优惠,都拿出来!”高波说。
馨月没想到高波还真较真起来。她查了一下,三十六号的产权面积是347.65平方米。按规定9.8折计算,每平方米实际折合价为一万九千六百零四十六元,减去三十万为六百五十一万五千三百三十元,首付为三百七十五万元。馨月一口气给高波算了全部房款,并写在广告宣传单的背面,递给了高波。
高波拿在手仔细斟酌分析。许久,他才抬起头:“我也知道你的权限就这么大了,把你的经理请来,我和他谈,我就不信他手里的价格会和你们一样。”
馨月到这时才算看清眼下这个小屁孩是精得不能再精了,不把开发商的底价拿出来他是绝不善罢甘休的。
周经理来了。“看在你是这个楼盘的首个买家,我再给大老板打个电话,看他能给个什么价。” 周经理一边说一边拿出了手机拨了起来。
“我们老板说,开门大吉,讨个吉利,就按九点六折计算。不过就你一个人,下不为例。”周经理放下电话对高波说。
“我要全款付呢?”高波仍不露声色继续追问。
“公司规定,凡一次性付全款的,一律再免去五万元。”
馨月在一旁看得有点蒙。一个不过二十四岁的小男孩,竟在生意上有如此过人的智商。这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能做的事,她越发另眼相看眼前的高波了。
馨月给他粗略算了一下,光打九八折再加上免去的五万元,仅这一会儿,高波就省了十八万多元。看来老话讲“南人经商,北人种田”的说法一点不假,就连这么一个小屁孩儿都在生意上精明无比。馨月算是开了眼界。
“你是真买呀?”看着周经理走了,馨月关切地问。
“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的,你是不是认为我没钱买不起?”高波用不服气的眼神看着馨月。
“我是怕你爸妈不同意,定金不是白交了。”馨月说。
“他们才不管我呢!有时我想让他们出个主意,帮我把把关,他们都说不懂,不愿插手,他们要是管我就轻松多了。”高波说。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馨月问。
“卖灯具的,我十九岁就开始卖灯具,到现在已五年多了,全是我一个人,要是有个人能帮我,钱就挣得更多了。”高波显得不无遗憾地说。
“看不出,你还会做生意。”馨月越发觉得小男孩有点本事。
“我们那的人都会做生意,我八岁就背了一筐梨到集市上卖。那的人书读得不多,但每家每户的孩子都懂做生意、卖东西。”
“你是什么地方人?”馨月忍不住好奇地问。
“莆田仙游人,听说过吧,中国的犹太人,指的就是我们。”高波有些得意地说。
“你买这房子是准备投资吗?”馨月说。
“这两年我挣了点儿钱,放银行没什么利息,不如投资实业。行情好,就卖掉,实在卖不出去让我爸妈来住,我自己结婚也要住呀。”
高波算盘打得三响,进退都想好了。
馨月从对高波只有最初的肤浅印象到现在了解了他的成长经历后,不由得想起那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话。她突然觉得这小男孩儿变得可爱了。
“我知道,从咱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没把我看在眼里,总认为我是嘴上没毛,说话不牢。咱文化是低了点,但做事却毫不含糊,没有我赚不到的钱。只要我想干,就一定成。”高波在馨月面前始终是毫无保留,竹筒倒豆子似的,这也说明了他的直率和天真。
一时间,馨月忽然想到和这个小男孩儿做个普通朋友也是不错的,就凭着他那种天真无邪和不工于心计的质朴性格。况且他有大量的人脉,生意上胆识过人、善于盘算,将来自己能从他身上学到许多东西。想到这,馨月对高波越发有好感了。
“这房子你别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手,实际上我是看好了这地方。靠山临海,风景宜人,是一处休闲养生的好居处。现在有钱的人越来越多,房子增值的潜力很大。我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只要我一说,他们都会前来投资,买个十套八套的不成问题。将来翻个一两倍,他们不都得感谢我。” 高波说。
一切手续办完了,馨月送高波出了售楼处。
“怎么样?你看我这个朋友可交吗?”高波问了一句。
馨月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打心底里,她觉得高波这个人值得交朋友,但她又怕陷入情感之中。有了肖文良的先例,她不想与任何她不熟悉的男人走得太近。因为年龄的差距,她也不想和高波谈感情,但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却又有吸引人之处,她处在两难之中。
高波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没关系,我只喜欢你,愿意听你说话;我又没向你求婚,只希望和你做普通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
高波把事情说得再简单不过了,目的就是让馨月不要有任何负担。
馨月点了点头。
看到馨月点头了,高波很开心地说道:“改天我请你吃饭,挑最好的吃,钱花得越多我越高兴!”
馨月忽然想起最近网上流行的“谎言评定标准”第二条“改天请你吃饭”的说法,不由得暗自笑起来。
“你这一笑,倒让人感觉我的诚意不真了!”高波见馨月笑得有些怪异,感到有点纳闷,他看着馨月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答案。
馨月没有出声,她只是不笑了。
“三天后下午六点我来接你,可不许反悔呀?”高波进了车摇下车窗说。
馨月点了点头。
“不许反悔!”高波又强调了一句说。
馨月还是点了点头。
车子一溜烟上了沿海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