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谁呀?”晓惠一脸诧异地问喜孩。

“她们——”喜孩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她们是谁呀?结结巴巴的!”秋兰也感到意外,上前打断了喜孩的话。

“她们是经常来店里做头发的,时间久了就熟悉了。”喜孩想了好一阵子,才这么说。

“哪有这样的,太不像话了。”晓惠说。

秋兰看三个女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一副流行酷派打扮,就说:“你怎么认识这样的人?”

喜孩被说得低下了头。

那边此时已点好菜,其中一位仍不在意喜孩眼前的秋兰和晓惠,挑衅地说:“老大,到我们这桌来吧,你可不能喜新厌旧呀!”

“别胡说,这是我的两个妹妹哩!”喜孩站了起来对旁边的三人说。

“我们也是你的妹妹呀!你请她们也该请我们呀。”三人一齐说话了。

看着喜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秋兰站起来,她想离开这。晓惠见状急忙拉住了秋兰说:“姐,咱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呢,咱吃咱的,这种事,见得多了。”

看到这边真的动怒了,那三人赶紧换了座位躲到一边去了。

这边等了好一阵子,才算平静下来。

“才干几天,花花肠子就有了,真行!”秋兰安安静静地说。

“现在的女孩都开放得很,我咋管人家,”喜孩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姐,咱们酒楼那些女孩子不也这样吗,你没见过呀?”晓惠在为喜孩辩解。

“不说了,随他去吧。他要真是那样的人你也管不了!”秋兰叹了口气。

菜上来了,喜孩见状忙着为二人盛饭,招呼着她们。

“这是干锅鸭,是这儿的招牌菜,这是粉蒸肉,地道得很。前日一个湖南的客人就向我推荐这家餐馆的这道菜,说一吃就吃出家乡味。”喜孩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一幕,眉飞色舞地介绍着每道菜的特色。

席间,晓惠想起了馨月。“不知道馨月姐咋样了,我想她了!”

晓惠对秋兰说。

“是呀,好久没见她有点怪想的。”秋兰说到这叹息了一声。

“要不,咱们去看看她。快一年了,不知她咋样了?”晓惠说。

“咱们回去请个假,就这个礼拜去看看她。”秋兰赞同晓惠的建议,事情就这么定了。

“你们去也代我问个好,就说我们大家都在等她回来哩!”这时,被晾在一旁的喜孩说话了。

秋兰和晓惠相视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光知道吃肉,把别人都给忘了呢!”秋兰说。

伎俩

秋兰自打接替张姐成了公司调度后,就负责起每天人员的调配工作。由于工作的原因,她跟保洁部的沈经理有了较多的接触。沈经理的大名叫沈嘉诚,年龄与秋兰相仿,中等身材,自称是老板的同乡,来南厦已五年有余。两年前来到家政公司,因老板的缘故,干了一年后,便提升做了保洁部经理。大概因为是同龄人,秋兰与沈嘉诚有共同的生活经历和社会阅历。另外,秋兰为人豪爽、大气,也让沈嘉诚另眼相看。

他总感到秋兰虽说是农民出身,但骨子里却有着不同于一般农村人的见识。秋兰为人谦和,极好相处,亲和力强,遇事总能乐于助人,这让沈嘉诚感到,此人非同凡响,也多了几分想接触的愿望。因此他有事儿没事儿的,常在秋兰的身边转悠,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近乎。久了,秋兰自然感到,小伙子还不错,精明干练,家政服务的全套业务样样精通,是老板的一个得力助手。秋兰还发现,沈嘉诚的人缘特别好,员工都对他称赞有加,因为他不仅工作认真而且特别宽容,员工有迟到和早退的现象,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在私下里,他却郑重告诫,使得大家都心服口服,从未发生争吵或严重处分的现象。用沈嘉诚的话说,这叫“和谐社会”。秋兰在沈嘉诚身上,学到了她最不擅长的工作方法,也是她的短板,有了这层认识和好感,她和沈嘉诚也自然有了更多的交往。一天上午,秋兰不知自己怎么了,浑身特别不舒服,摸摸头,滚烫滚烫的。她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她想,在公司睡大觉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但不休息一下,她又觉得自己太难受了。正当她来回纠结时,沈嘉诚来了,他看见秋兰难受的样子说:“怎么了,不舒服?看你那样子像是感冒了,赶紧上医院打上两针就好了!”

“最近不知怎么了,老是感冒,过去也没这样啊!”秋兰说。

“最近天气变化反常,很多人都感冒发烧,你肯定是受感染了!”

“人老了,没抵抗力了!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秋兰说。

“说什么呢,你老了,我怎么算!我还觉得自己很年轻,顶多十点钟的太阳。”沈嘉诚说。

“走吧!要想病好得快,得赶紧去医院。”沈嘉诚催促着说。

“这点小毛病做啥去医院哩。我不去!”秋兰摇了摇头。

“没办法,你这人就是不听人劝,谁也没辙!”沈嘉诚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摇摇头走了。

不一会儿,沈嘉诚回来了,他从包里拿出两盒“白加黑”和二十包“板蓝根”冲剂,放在秋兰的桌子上。“马上吃两片白的,晚上再吃两片黑的,平时,喝些板蓝根,病就不找你了!”沈嘉诚认认真真地对秋兰说。

秋兰很感动,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样细小的关怀就足以打动她的心。秋兰在南厦除晓惠、馨月和喜孩外,并没有什么朋友,今天,沈嘉诚的这个举动,让秋兰感到了一股暖意。她站了起来,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同事之间应该的!”沈嘉诚连连摆手。

秋兰吃了药,晚上又把黑片也服了下去,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感觉好了些,又连着喝了两包“板蓝根”。到下午时,她感到自己完全好了。快到下班时,她看到了沈嘉诚。

“怎么样,好点了吗?”沈嘉诚说。

“好了,现在一点也不难受了。谢谢你!”秋兰说。

“谢我什么,还是你的抵抗力强!”沈嘉诚说。

两人边说边走出公司大门来到大街上。

“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沈嘉诚说。

“好啊!今天得我请客。”秋兰说。

“两人吃饭,哪有女士掏腰包的,你这不是存心让我没面子吗!”沈嘉诚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态。

话说到这份上了,秋兰也不好再争了,两个人一同来到餐饮一条街上。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车争道,热闹非凡。喇叭声、嘈杂声,混成一片。马路边的餐馆也迎来了一天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各家店里都挤满了食客,秋兰和沈嘉诚也找了一家重庆菜馆,坐了下来。

“吃什么别客气,挑你喜欢的点,今晚我做东!”沈嘉诚一落座,便露出了豪气的一面。

“随便吧,你点什么我吃什么,我对吃的历来不讲究。”秋兰真诚地说。

“别随便呀,你这态度就让人不知所措了!”沈嘉诚说。

“那我点一个水煮鱼片,再来一个炒菠菜,剩下的看你爱吃什么了。”秋兰说。

“好!我再来一个回锅肉,一个麻婆豆腐,外加一个川北凉粉,四瓶啤酒。”沈嘉诚也点了自己喜欢的菜肴。

“你还喝酒?”秋兰关切地问。

“喝呀,酒逢知己千杯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喝点酒,才能让人感到生活的意义。”沈嘉诚开始话多起来,不一会儿,点的菜悉数到桌,沈嘉诚打开了瓶盖,给秋兰倒了满满的一杯。

“我是不喝酒的,看你今天兴致这么高,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不过事先说明,我只能喝这一杯,剩下的全是你的。”秋兰说。

“好吧!”他说。

“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秋兰说。

“人生好多事,其实是给自己先设了限,结果达不到,就异常痛苦。我就属于这样的人,但愿你别像我,眼看到了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今晚的沈嘉诚似乎和平日判若两人,话多得像喇叭,不时还蹦出很有文化层次的词儿来。

秋兰忽然感到沈嘉诚是个很有水平的人,不像是没文化鲁莽的农村人。

“这么和你说吧,我在学生时代也是心怀远大志向的,高中毕业我只差三分就考上大学。学上不成了,我就出来打工,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听说南厦这儿遍地是黄金,心一横就到了这儿,谁知,根本不是传说的那样,我辛辛苦苦地找了几份工作,都跟我的梦想相距甚远。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沈嘉诚端起了酒杯和秋兰碰了一下,边喝边诉说着他的境遇。

沈嘉诚的一席话也勾起了秋兰的连篇浮想。她当年离家出走,纯粹是一个无奈之举,假如没有她自己和道吉的贪欲,没有喜孩的背井离乡,她是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那块黄土地的。初到南厦,她也是懵懵懂懂,后来在酒楼工作两年多,才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坐标,找到了一条她为之奋斗的路。眼下,她还是路漫漫、水迢迢,不知何时才能迎来转机。对于沈嘉诚的话,她似乎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我知道你也是个不甘平庸、志存高远的人,虽然眼前我们干的这个工作不起眼,但只要用心就会有所作为。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相信,只要咱们用心,早晚会有出人头地的那天。至于发财做老板,更是不在话下!”沈嘉诚又倒了一杯酒,边喝边与秋兰像多年老朋友似的聊起来。

秋兰没想到平时不露半点峥嵘的沈嘉诚,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或许他把秋兰当成了知己,尽情地展露自己的锋芒,展示他济世经纬的雄才大略。这让秋兰想到了喜孩。秋兰感到这世上人才辈出、藏龙卧虎,正如这沈嘉诚,喜孩跟他一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都是一样的人,喜孩可是差得太远了,保守固执、自以为是,又不喜欢接受新事物;偏执一隅、夜郎自大,听不进他人的点滴建议,走到最后只能是时代的弃儿。她正想喜孩的事儿,没注意沈嘉诚又往她的杯中倒满了酒。

“我不能喝了,再喝会醉的!”秋兰说。

“就这点啤酒醉不了的,正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中学时就读过曹操的《短歌行》,它让人想起了人生的诸多无奈,我现在就是这心情。出来好多年了,村里的人以为我在南厦发了大财,爸妈更是觉得很有面子,他们都以为我过得很好,在一家公司当经理,是何等的光宗耀祖啊!哪知道我过得如此寒酸,身上常常分文皆无。租房子、手机话费、伙食费、交通费,每个月下来所剩无几,必要时还得给家里寄点钱。有个弟弟上学,全靠我供养。”沈嘉诚边说边喝着。

对于沈嘉诚的家世,秋兰从未听人说起,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推心置腹地讲述。能把个人的私事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倾诉,本身就表明了一种信任,无形中,秋兰觉得自己被沈嘉诚划入了他的朋友圈,这让她的荣誉感油然而生。她给沈嘉诚倒了一杯酒。

“人生最大的悲哀是看不透、舍不得、输不起、放不下。我来这已有五年了,虽然外表看似一身轻松,其实是浑浑噩噩,根本看不透人际关系中的纠结,舍不得曾经的精彩和辉煌的往日,更承受不起人生的失败和财富的流失,放不下已经走远的情感和早已尘封的是非。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今晚沈嘉诚的酒喝得有些多了,说话也就口无遮拦、随心所欲。不过,虽是酒话,秋兰还是很佩服沈嘉诚,她认为沈嘉诚很有层次,有一定的修为。

“我常听人讲‘淡定看人生,宁静做自我’。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比进入他人世界更重要的,是打开自己的世界,认识真正的自我。当你看淡得失,不计成败时,反而会顺风顺水,遇难成祥!”秋兰不记得从哪本书上看到这几句话,用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也高大上起来。真是“近朱者赤”,她感到自己的水平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在公司碰面时,两个人相视一笑,与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但内心却有了某种默契感。秋兰把他当成了知己,无论他有什么事,她都愿意休戚与共、在所不辞。

也就是从那天起,沈嘉诚对秋兰的态度也发生了质的变化,虽然在公司里,员工们看不到任何异常,但从内心上,两个人的友情已超出了正常工作的范畴,私下的交往也开始多了。两人每次见面,都敞开心扉,无所不谈。秋兰也偶尔想到她与沈嘉诚的交往是否过于密切了,这对喜孩或许是一种伤害,但随后她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她并未与沈嘉诚有任何肌肤之亲,也没有越界谈到男女之情,只是正常朋友的交往。时代不同了,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观念一去不复返了,她没有必要把自己束之高阁,拒绝友情。况且,喜孩也很少来见她,这让她与他逐渐产生了疏离感。而沈嘉诚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要比喜孩更懂女人心,更知道女人需要什么,也更明白什么是她关心的问题。

就这样他们常到海边听涛、去山上看景、去公园散步,一同畅想和憧憬着未来。秋兰已把沈嘉诚当成了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也把两人间的感情视作一段无法割舍而又不能超越的情谊。

喜孩来看秋兰了,当他来到宿舍发现秋兰不在时,立刻感到一丝的懊恼,他猜想秋兰可能去加班了,不知在哪个家庭做保洁还没回来。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可随后又打消了这想法,因为秋兰一定会责备他不合时宜,他就这么想着想着,电话一直没有打。天太晚了,他该回去了,他这么想着,脚步就开始挪动起来,当他走出胡同来到街道上时,他一眼就瞥见了秋兰正在路边的摊前试衣服,身边还有一男子在跟她说话。

喜孩感到周身的血在涌动,一瞬间头便开始热了起来,还没等他细想该怎么对付时,腿就不听使唤了,几步窜到秋兰的眼前。

还在跟小贩讨价还价的秋兰,看到像猛兽一般冲过来的喜孩,感到意外,“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一个电话告诉我。”秋兰说。

“我就是来看你在干什么!打电话了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喜孩怒气冲冲地大声说。

刚才还在纳闷喜孩为什么气冲冲的秋兰,现在明白了。原来因为沈嘉诚在旁边,难怪喜孩发怒了。这时的沈嘉诚走上前来想解释一下,被秋兰挡住了:“你今天发的是什么疯啊,我就不能有认识的男性朋友吗?看你那个小心眼样,不分青红皂白就知道发火,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怎么不知道你会吃醋哩?”秋兰开始数落起喜孩来。

“你跟这个人在逛街,让我怎么想?”喜孩仍然气愤难平。

“你怎么想是你的问题,我没做过什么亏心的事,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秋兰说。

“那你跟他在一起是怎么回事儿?看你俩那亲热劲,好像结婚多少年了!”喜孩一副鄙夷的神色。

“要真是那样也是你的问题,我在这吃苦受累,你啥时关心过我,现在看我身边有个男人你就醋劲大发,你不问问自己,你为我做了什么!”秋兰越说越来气了。

沈嘉诚见两个人越吵越凶,他站在那,左右不是,非常尴尬,只好上前对喜孩说:“你俩别再吵了,要吵也选个没人的地方,我是秋兰的同事,在这偶然碰上的,要怪你就怪我吧,对不起了!”沈嘉诚说完径直离开了秋兰和喜孩,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喜孩,被沈嘉诚这么一说,气消了大半,人家既然是同事,碰上了说几句话,也是情有可原,是自己醋劲大发,自讨没趣,弄得灰头土脸的。想到这儿他的气也消了,只等秋兰发落了。

“喊吧!再大声点,人家走了你冲我来吧。”秋兰见喜孩气消停了,开始不依不饶地教训起来。

“我看你身边有男人就心里烦!”喜孩说。

“你把心思放在你的理发店上,别整天想些没用的,我吴秋兰走得直、行得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秋兰说。

看到喜孩发火,表面上是头脑简单、鲁莽冲动的蠢事儿,但也间接地提醒了秋兰,与男人交往要讲尺度,事做过头了,会让人想歪了。自己以后要注意,毕竟喜孩才是她一生所托付的人,其他的朋友,都该在这个前提下保持往来,以免给将来的家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秋兰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人,一旦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便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见秋兰不吭声,闷着头想心事,喜孩临别还不忘叮嘱秋兰:“和男人来往要小心,他们不是贪图你的钱就是看中你的色,否则一般是看不上咱们这样的下等人,也不会真心和咱们交朋友的。”

自从有了那天晚上的风波,秋兰和沈嘉诚再见面时,虽然从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仍然是谈吐自然、相处依旧。但从深层上看,还是起了微妙的变化,而且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是说不清和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下班之后,也不常在一起聊天散步了。秋兰对这些倒无所谓,她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久而久之又回归到了以往的常态。

就在两人恢复以往关系不到半个月的一天,公司忽然来了三个说是找沈嘉诚的年轻人,秋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来者不是什么善茬。两个光头,其中一个怒目而视,像是寻衅滋事的样子。

“你们找沈经理什么事,是公事还是私事?”秋兰说。

“他在哪儿?”一光头问。

“他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秋兰说。

“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让他赶紧把欠的钱还上,否则对他不客气!”另一光头说。

“好吧!他回来了我会告诉他。”秋兰说。

望着三个人走出公司的背影,秋兰开始担心起沈嘉诚来。

晚上,当沈嘉诚回来后,秋兰便一五一十地将三个人来找他讨债的事儿,告诉给了沈嘉诚。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欠他们的钱?”秋兰关切地问。

“我爸爸患病要做胃切除手术,向他们借了五万元的高利贷,每个月的利息就高达三千元,借三个月了,我实在还不起了!”沈嘉诚垂头丧气地说。

听到沈嘉诚这么说,秋兰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赶紧想个办法吧,把钱还上,这么高的利息,会把人压死的!”秋兰开始着急了。

“这几天来我都在找亲戚朋友借,但认识的人都很穷,四个人才凑了三万元,还缺两万元,不知道找谁借去!”沈嘉诚一改往日自信的神色,全然一副无精打采、万分沮丧的表情。

“我这有一万六千元,是做保姆和这几个月的工资中攒下的,你想用就拿去吧,我只有这么多了。你再找别人凑凑赶紧还上吧,免得他们再找你。”秋兰最不愿意看见人们因为穷而被逼得丢掉尊严。看到沈嘉诚这副样子,她几乎没想什么就脱口把自己的家底全部告诉了沈嘉诚。

听秋兰说她有一万六千元,沈嘉诚抬起头来,说道:“我不能借你的钱,你的钱是血汗钱,我怎么能拿呢!”

“拿去吧,只要我能帮你把债还上,渡过眼下的难关,以后就好说了。”秋兰很仗义地说。

“真是谢谢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将来一定要报答你的。”

沈嘉诚连声致谢,并且写了借条,塞给了秋兰。

“谢什么,谁让咱们是朋友,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是朋友就该这样,不然还交朋友做啥哩!”秋兰说完便领着沈嘉诚去了银行。

此后的十多天里,秋兰就再也不见沈嘉诚的身影。她起初还担心是不是钱没凑够,或者他让人打了不便出来,但随后听来的消息却让她惊得无法相信。

几天来,公司上上下下都在议论沈嘉诚,大家说他骗了很多人的钱,脚底抹油溜了。保洁二组的刘大姐就公开大骂沈嘉诚是骗子,说他爸做手术,没钱向她借了她仅有的四千四百元。还有几个大婶也纷纷说出了沈嘉诚向她们借的数目,有五千元的也有两千元的,还有三百元的。这些事情让秋兰听得将信将疑,她不愿相信沈嘉诚骗了大家的钱一走了之。但是,另一个事实又给大家的风言风语做了佐证。就在员工纷纷议论沈嘉诚是骗子的第七天下午,上次来过的那三个讨债的,竟然又来到公司,他们声称今天找不到沈嘉诚就坚决不离开。

大家没办法,只好请老板出面解决问题,谁知老板的话,更让人吃惊:“你们不知道吧,沈嘉诚不仅从我这把当月的工资领走了,还谎称他父亲要做手术,从我这预支了两千元。他骗人,竟然骗到了我的头上,现在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已报警了,警察告诉我说他的身份证都是假的,没处找他去,被骗的钱也没法要回来。”

“他借这么多钱干什么?”有人问。

“这小子好赌,我知道。”老板说。

三个讨债的一听更急了,“他借我们的三万元,说今天还,到现在也没还,竟然跑路了!”

“没办法了,大家只能认倒霉了,这年头做什么也不能借钱给别人,钱借出去,你再想要就难了!”老板又说。

秋兰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感到一阵的心惊肉跳,她省吃俭用的血汗钱,一下子被骗了个精光。但她又不敢说出来,她怕大家耻笑自己,沈嘉诚和她走得最近,被骗了也是活该,谁让她愿意相信人呢!

秋兰不敢往下想了,现在的她又变成了身无分文的吴秋兰了,如果眼下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看病的钱都没有。她真有些一筹莫展了。喜孩什么话都没说对过,这次都让他不幸言中了。秋兰感到无比的懊恼,她太轻易相信人了,怎么就没看出沈嘉诚是个骗子呢!秋兰还幻想过沈嘉诚会在某天早上出现在公司。但过了一个月后,他依然没有出现。秋兰绝望了,她努力劝慰自己,权当这一年多啥也没干,回家休息了。但她的心还在祈祷着,期盼沈嘉诚说不定哪天就出现在她的眼前,亲手将一万六千元交回她的手中。

阴沟翻船

喜孩出事了!他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电话那边是喜孩的徒弟小苏,他给秋兰这么说。

放下电话,秋兰急匆匆地赶到了“秋喜美容美发厅”。屋里早已空空****,没了先前热闹的景象,只有小苏呆呆地坐在那里,见了秋兰一副无助的样子。

“咋回事哩,好好的理发厅,给弄成了这样?”秋兰问。

“这……”小苏言辞闪烁,他不想一下子把事情说出来。

“到底咋回事,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秋兰心很急,口气也变了。

“师傅他想开一间更高级的美容美发厅,手里钱不够,就请了几个女的,帮他赚快钱。谁知被人告发了,这样,师傅就被警察带走了。”小苏向秋兰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

“你师傅他现在在哪儿?”秋兰说。

“大概在派出所,那是快到中午发生的事,现在他应该在那儿。”

小苏说。

秋兰来到派出所一打听,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她什么人?”一警察见了秋兰问。

“我是他未婚妻,同一村的。”秋兰说。

“他以美发厅为幌子,搞色情交易,妨害社会治安,依法对他处行政拘留十天,并处罚款五千元。”警察说。

“这事我不知道哩,罚吧,你们罚!”秋兰羞愧难当,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念他认罪态度好,又没什么前科,刚刚开始做,所以从轻处理。如果不是这样,判个三年以下徒刑,他就完了。”警察像是安慰秋兰,多说了几句。

秋兰还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喜孩的事,但警察什么也不说,只告诉她喜孩罚款已交,十天后去拘留所接他就行了。

走出了派出所,秋兰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喜孩在她眼里是一个老实本分一条道跑到黑的倔驴,怎么脑瓜子有这么多歪门邪道,好端端的一个理发厅,不到半年就弄成这样。她做梦都想不到喜孩会变得这么快,她感到困惑,现在的人都怎么了?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做。秋兰感到茫然。她忽然有点不认识喜孩了,回到家,她还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个晚上,她也没想明白。

十天后,喜孩被释放了,秋兰在拘留所门前见了他。

一头蓬乱的头发,加上一脸的胡须,一副没精打采的神情。喜孩见了秋兰无言以对,只看了她一眼,就自顾自往回走。

“站住!蹲了拘留所,还长脾气哩!”秋兰冲着喜孩的背影喊了一声。

喜孩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他等待着秋兰的责骂,一副任杀任剐满不在乎的神态。

“说说你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儿?遭这样的报应。”秋兰有些来气了。

“倒霉!要不是那贼妮子偷人家的钱,我怎么能被抓进来。”喜孩怨气十足,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不听你那些恶心的事儿,是啥原因把你抓进来?”秋兰说。

“噢!本来就是那事儿,那小妮子跟人做完事,临走偷了人家全部的钱,有两千多元。找她要,她不给,结果人家把她告了。害得我也被抓了进去。”喜孩讲述了来龙去脉。

“做什么抓你呀?你剪你的头发,跟那些事儿能扯上什么关系哩!”秋兰有些费解。

“客人都是在我店里认识的,能脱了干系?”喜孩这回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高了。

“你成了拉皮条的,怪不得人家抓你!”秋兰全明白了。她联想到前些日子几个女子在餐馆那副挤眉弄眼、骚不可耐的表情。

“我不也是想尽快挣点钱再开间大的美发厅给你看吗!”喜孩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着。

“恶心!靠皮肉生意赚钱来开美发厅,我都替你脸红。”秋兰越说越气,一跺脚,自顾自地走远了,把喜孩扔在了大门口。

连着几天,秋兰都没见喜孩,她实在是太生气了。喜孩干出这等下三烂的事,不仅让秋兰觉得挂不住脸,就连其他熟悉的人,也会替他俩蒙羞。秋兰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想见喜孩。她心里想要教训教训喜孩,让他知道什么钱能挣,什么钱不能挣。而教训的方式就是不见他,让他自己反思,找到错误的根源。

秋兰这边想着等喜孩来见她认错,求她原谅,好东山再起。可碰巧公司这边接连几天受理了三起投诉案:有保姆跑了,临走拿了东家的物品的;有保姆虐待孩子被人发现的;还有保洁员工作不认真,活儿做得太差的……秋兰被这些事,弄得焦头烂额的,已经无暇顾及喜孩的事了。

喜孩自从被秋兰骂了几句,自觉无脸去见秋兰,就蹲在美发厅闷闷地想心事。事情弄到今天,是他完全想不到的。那个该死的小妮子要是没偷客人的钱,他哪有今天的下场?他越想越气,越想就越觉得倒霉。本来事情好好的,每天都有一两千元到手。钱来得太容易了,每天晚上数钱的兴奋劲儿让他躺在**许久都不能入睡。现在完了,挣的钱全交了罚款,而且秋兰也知道了,他的形象在秋兰那里一落千丈,一想到这,他的心情就糟透了。从村里到城里,他在秋兰的心目中一直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虽然脾气倔了些,可秋兰就喜欢他的倔。“男人没个脾气,那还叫男子汉吗!”秋兰常这么说。每当秋兰这么说,他的男子汉自豪感就油然而生。男人就得有个样,不然就是一摊屎。

现在呢,他在秋兰的眼里恐怕就是一摊屎了。喜孩越想越沮丧,越沮丧就越没精神,他闷在那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嗳!嗳!瞧你那样,还睡大觉!”喜孩被叫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那个最先在发廊认识的姓郑的湖南妹子正嘲弄般看着他。

“给我找的什么人哪?弄些这样的人来做事儿让我倒霉。”喜孩一把坐了起来,开口冲着姓郑的女子数落起来。

“谁知道她是那种人,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请她来。活该!她自己不也进去了,不判刑都是轻的!”郑小姐说。

“真是的!现在怎么办?丢人现眼,还能在这干下去吗?”喜孩沮丧地说。

“你傻呀,还想在这干。咱走吧,到晋江去,我那有个姐妹说那儿生意挺好的。”郑小姐说。

“晋江,我没去过,到那做啥?”喜孩仍一头雾水。

“让人吓傻了?真是的!咱还干老本行呀。你做你的美发,我干我的按摩。咱们强强联手准能发大财!”郑小姐说。

“做啥去晋江哩!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事,更麻达(麻烦,关中方言)!”喜孩不想离开南厦,他更不想离秋兰太远。

“西北佬,不去!你上哪儿去?看你人蛮实在的,我可是想帮你哦,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郑小姐尖声叫了起来,尽情数落着喜孩的不是。

想到离开南厦、离开秋兰,喜孩有万般不舍。但眼下他也实在干不下去了,生意好坏不说,丢人现眼是免不了的。一想到小区居民用另种眼光看他,女人不再让男人到他这儿来理发,他就感到再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但再找个地方另起炉灶,他显然缺乏这个信心。跟郑小姐走,眼下看来不失为一条路。等发了财,秋兰气消了,再回来。想到这,他似乎定了主意。

“去晋江,那这个店咋办?”喜孩想都没想就说出来。

“你傻呀!生意这么好,把它转让至少有五六万元的转让费。”

郑小姐说。

郑小姐的一席话提醒了喜孩,他拍了一下大腿:“真是的,我怎么没想到这茬,五六万元的转让费,能拿回本钱哩!”

喜孩第二天就在门店贴出了转让告示,还在周边显眼的地方都贴遍了。回到屋,他静等别人找上门。半个多月以来,他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今天,他实实在在地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他才醒来。

喜孩开了门,敲门人说明了来意,原来是看了他贴的小广告前来洽谈美发店转让事宜的。

“我看了你的广告,今天上午又在周边转了转,了解了一些情况,你看转让费能否少一点?”登门者说。

“我买屋里的设备就花了近五六万元,连装修带灯箱广告又去了一万多元,还没干半年,六万元不能少了。”喜孩说。

“店开砸了,恢复声望要好一阵子,我打算用半年的时间恢复名声,你的转让费太高了!”登门者又说。

“这地儿环境多好,就是单理发每天收入都不少于三百元,要不是有了这事,你给八万元我都不转让。”喜孩说。

“四万元,咱们成交,你看行吗?”登门者又说。

“不行哩!差的码子太大了。”喜孩摇了摇头。

“四万五千元,这回可以了吧?”登门者不甘心又提出了新的条件。

“六万!行,咱就成,不行,我再找人。我有时间,我不着急。”喜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登门者说。

眼看生意谈不成,登门者走了,临走他还不忘对喜孩说:“兄弟,考虑考虑,我出的价格不低了!”

人走远了,喜孩仍愣在那里。四万五千元,少了点。如果出五万元,他立马答应。他自己开这店总共花了三万元,想趁这机会多捞点。“不赚白不赚,人不能老实,人老实就是傻子。”喜孩这么想。

此后的几天,陆续又来了三拨人,其中一位出到了四万八千元,让喜孩心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应允,只把对方的电话留下来,心想再过几天没人,他就将店转给这个人。又过了三天。第一次的登门者来到了店里。“我出五万怎么样?我的诚意不小吧?”他说。

“你这人,我明明要的是六万,你偏出五万,这算诚意吗?”喜孩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万分窃喜。第一天他要是出五万元就成交了,现在,喜孩想再敲他一笔。生意就是这么个做法,挣钱是小,讨价还价赢了才是最开心的。

登门者仍然不死心,索性坐了下来:“兄弟,差不多了,我出五万已是破例了,你还不满意?”

“出五万的有好几个,我都没答应。看你来几次了,还算有诚意。这么着,我也别要六万,你也别出五万,咱们双方各让一步,五万五成交。你愿意,咱们马上签合同,不愿意,你找你的,我转我的。”喜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成交!做什么事儿都要讲究个缘分,我和这店就有缘分,看了几家都没这地儿满意。兄弟,你赚了!”首次登门者爽快地答应了喜孩的条件。

两人签了合同,首次登门者交了五千元的定金,并与喜孩约定五天后交齐尾款。

人有时就这么怪,你巴结他,他不睬你,你越巴结他,他越不睬你。你把架端足了,他反倒来巴结你。喜孩拿着五千元的票子,望着走远的新店主暗自乐起来。生意就得这么做,讨价还价,必要时还得扯大锯拉大锯。你把价拉得高高的,让对方还价,合适了,就成交;不合适,再等等。生意比的是耐心,谁有耐心,谁就赢。老家的人做买卖都是张飞卖肉,一刀切下去,看似豪爽,实则蠢蛋。要学南方人三十六计、狡兔三窟,把你弄晕了,回去还自个偷着乐,以为捡了便宜。日他的,赶明儿得多学着点,要不咋活人哩。喜孩此时就这么想。

觉是睡不成了,喜孩索性关门去找郑小姐。五天后,拿到了另外五万元,他就可以跟郑小姐到晋江去了。有了这五万五千元的资本,他干什么都不怕了。他这么想,就敲开了郑小姐的门……五天的期限到了,对方一大早就来到店里。

“这是五万元,你点点,完了咱们就交接。”

新店主把一摞子人民币摊在了喜孩面前。

交接很快,清点了所有物品,没有什么差错,算是交接完毕,该是喜孩离开美发厅的时候了。

没走之前,他天天期盼着离开这个地方,真的要走了,他又有些千般不舍,万般留恋。这里的一切都有他辛勤忙碌的踪迹,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的摆设他都倾注了全部的心血。老人们的笑脸,孩子们的呼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红火热闹的场面至今还环绕在他的眼前,冲击着他的视觉和听觉。

他想起了秋兰。自秋兰接他从拘留所出来那一天后,他始终没敢去见秋兰。他实在是无脸见她。一想到即将离开秋兰,离开这个城市到陌生的环境去打拼,他的心就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悲凉。没了秋兰,没了爱情,更没了亲情。喜孩仿佛感觉到了严寒正一点点地侵蚀他的灵魂、他的肌肤,那种透彻心扉的寒冷让他的神经末梢都麻木起来。

他决定去看看秋兰。

秋兰没在公司里,他想可能是去了工地或者业主家。他找不着她,只好晚上在她宿舍门口等她。

秋兰回来了,提着一个塑料桶,缓慢的脚步,一看就知道是干活干累了。喜孩不敢走上前,只是目送秋兰进了宿舍。

灯亮了,喜孩知道那是秋兰住的房间。不知秋兰吃饭没有,他想凑到窗户下看看秋兰在干什么。窗户离地面有些距离,喜孩根本够不着窗户,他捡了几块砖垫高了,这才看到里面的情景。秋兰好像在往饭锅里下挂面。一刹那,喜孩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啊,还把挣来的钱全投在美发厅里。喜孩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想努力朝屋里再看个究竟,谁知脚下的砖翻了,他一失足,重重地摔在地上。里面似乎听到了声音,问了一声:“谁?”喜孩见状赶紧跳起来跑开了。他不敢再停留,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怕自己会冲进屋去。他想,等时间将这一切熨平吧。他一边回头望着屋中的灯光,一边走着;一边走着,一边又回头望着屋中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