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方的道路与南方相比更为平坦开阔,路途中少见陡坡急弯,没有异常情况,自然是一马平川。
车子沉默着行进了许久,离促将头探了出去。
此时天空中的夏季大三角——蓝白色的织女一、白色的河鼓二和蓝白色的天津四正明晃晃地亮着,剩余时程还有五个小时,为了节省燃油,车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均匀地照在薛昭脸上,他深锁的眉眼和额头的碎发都很分明。
崔白哭累了,便趴在后座上沉沉地睡了过去。离促看着薛昭,心里有点儿迷惘。
这个男人,是她喜欢的,她方才还吻过,即便不在一起,这一生也都不会后悔。可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像爱情。”她的医生说。
薛昭感觉到离促的目光,便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车窗上,离光源远远的,只能露出半张脸。但她正看着他,他知道。
“你根本就不缺钱,为什么会答应毛利载我?”她突然开口问。
薛昭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想将她看得清楚一些。为什么当时会答应载她同行?是害怕跟惠子单独相处尴尬,还是难以拒绝熟客的托付?现在想来,还真是鬼使神差。
“为了给自己找罪受吧。”他说话总是低低沉沉的,像唐鼓,会听的人觉得有韵味。而离促能在这低沉声音里准确地分辨出他的情绪来,愉悦、安宁、愤怒、失落……像宫商角羽。
他话里的情绪愉悦,她便不再多问。
“找个地方歇一歇吧。”离促说。
“不舒服?”
离促摇了摇头:“买点东西。”
“进了城再说吧。”薛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只是系的蝴蝶结太大,不过是她系的,也好看。
“我不舒服。”
他知道她又在跟自己犟嘴,朝后座看了看,停了车。
“哪里不舒服?”他将她从半明半暗的地方捞出来,盯着她的眼睛说。
离促不接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依旧那样看着他,像看着孩子做游戏。
“砰砰砰!”车门被敲响了三下。
薛昭别过头,来者是个女人,不老,不难看。
他将车窗摇下来,闻到了一股海带味。
“帮帮忙,搭个车?”车里气氛暧昧,女人没有察觉,一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她指了指吉普车后面的路,薛昭探了探头,乍看什么也没有,刚要询问,便看到了一辆黑黢黢的男士摩托车。车灯脱离了原来的位置,仅靠几根电线吊着,偶尔闪一下。
“没油了,还摔了一下,我就到前面的镇子,没多远。”见薛昭犹豫,女人赶紧说道。她顺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露出一个耳坠子。
薛昭看了一眼离促,她点了点头。
说是镇子,其实就二十来户人家,汉族、回族、藏族人都有。
女人是汉族,不知道为什么独自在这儿生活。她店里挂着成捆的海带和香菇串,柜台上有干瘪的鱿鱼,像个南货店,但门口分明又立着一个住宿的牌子。
“这里哪儿能买到骨灰罐和消炎药?”离促问。
“刚才来的路走到头有带盖的陶罐卖,都一样。不过今天太晚了,买东西得等到明天早上。你们可以在我这儿休息,后院、楼上,都能睡人,今晚不收钱。消炎药……”女人将货柜上的一层鱿鱼叠起来,透过灰沉沉的玻璃格子,拿出了一个瓶子。
瓶子是黄黑色的,标签已经看不大清楚了,模糊能识别出一个“酒”字,应当是碘酒。
“看来也用不了了。”她拿起来晃了晃,没有任何声响。
离促点了点头,跟女人说了一声谢谢,走上楼去。崔白正打算跟着上楼,被薛昭一把拽住了:“院子里也能住人。”
“对,院子里的房间更敞亮。”女人接了一句,招呼崔白往院子里走。
风一吹,小店里都是腥味,离促的步伐快了不少。薛昭跟着她上了楼,不远不近,总是隔着一步。
离促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脚步,开门,进房。
“别跟过来了。”离促跟身后的薛昭说,又像是告诫自己。
薛昭倒听话,离促很快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开门声,他进去了。
说不上失落,她关上了门。
“有事叫我,我听得见。”他在隔壁说,想来是面对着她这面的墙说的。
她点头,就像他能看见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上了趟洗手间,坐在窗子上看远处的一颗星星。她不知道它是不是自己刚刚在车里瞥见的那一颗,但是这不重要,它们都很美。
窗台是用石砖砌成的,很宽,但不平,有点儿硌屁股。下方是楼下的遮雨板,一样结实的石砖材料,万一摔了,也死不了。
离促脱下鞋子将两条腿伸出窗外,夜风绕过脚趾,像最长情的吻别。
“来一根?”薛昭从隔壁窗台上朝她递出了烟盒,一根烟被抽出了一大半,是为她准备的。
他没看她,而是仰着头。
离促伸了伸手,差一点点,便将纤细白嫩的腿伸了过去。她想要的东西,一定得够着。
他用右手一把将她的脚捏住,不大不小,刚刚好。
风里凉,手里暖,被他握着的那只脚比垂着的那只脚更舒服。
“流氓。”她扭了扭脚踝,没用力。
薛昭将烟盒放进兜里:“先存着,特殊时期别抽。”
“手放开。”
“不放。”
“给个理由。”
“手热,凉快凉快。”
离促天生高冷,字面意思,长得高,身子冷。
“光右手热?”
薛昭笑了笑,将左手也放了上去。他的皮肤有着男性原始的健美色泽,握住她的脚倒像是逮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爱是什么?是慈悲。
这个动作便很慈悲。
离促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身子往外挪了一点,将另一只脚也伸给他。
“当心摔着。”他拍了一下她的脚背,撒开了手。
“明明喜欢得不行,给你却又不敢要,真。”她双腿一叠,左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右手撑住下巴,高傲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猫。
薛昭并不反驳,双手搭在窗台上一撑,腹部肌肉收紧,越出窗台,又往左一跃,正好站在了离促楼下的挡雨板上。
“只要你敢给,我就敢要。”薛昭将两只手放在离促的身边,以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她,上眼睑149,下眼睑74,是她左眼的睫毛数目。他贴近时的压迫感,让她将头往右侧了。
“我困了。”她云淡风轻地从他口袋里摸出了烟盒,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离促,是你在撩拨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有欲望。
她将双手撑在身后,双脚慢慢地抵在他两肩上,膝关节并紧,**,却不色情,尺寸把握得刚刚好。
他的身子逐渐受力站直,离促扬了扬手上的香烟,身子往后一转说了声谢谢,脚尖点在了地板上。
“如果我喜欢,我可以撩拨任何人。”她关上窗户,留他一个人在外面枯站。
“你有病。”他语气里没有气恼与发泄,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她有病,他便是药,但她惜命,不试药,药着急了,说我能够治好你,病不信,因为不信就是她的病。
(二)
“离促姐!离促姐!”
崔白在楼下叫离促的时候她正做梦,关于男人,不关于性。
她伸了个懒腰,背着包走下楼去。薛昭的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特意打量了一下他的床铺,褥子折了三下,被面叠着一块枕巾,枕巾上放着一朵不知名的干花,跟自己没睡之前是一个样子,他压根就没躺下过。
“吃早饭了。”见她走下了楼,崔白才小声说,样子极温顺。
离促点了点头,四下看了几眼,外面有些潮湿,昨晚下过雨。
“楼上没热水,他去后院洗澡去啦。”女人从门外进来告诉她,手里握着一瓶碘酒。
“我没找他。”这是实话。
离促话音刚落,薛昭便从后院顶着半干的头发走了进来,他听见了,什么也没说。
女人抿了抿嘴,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两眼,他没穿上衣,露出了紧实流畅的腹部。
“好腰!”离促在心里说。
“怎么样?车子好了吗?”薛昭用手拨了拨头发,问那女人。
女人笑了:“好得很,车灯也妥妥的,比镇上师傅修得还好些。”
离促轻蔑地撇了撇嘴,原以为他是因为淋雨受凉了才洗澡,原来是替女人修车弄脏了身子。
她撩拨他,可以;他受别人撩拨,不行。
“离促姐,馍。”崔白一手抱着布包,一手把吃的递给离促。
“锅里还有……”
“我们先去买罐子,一会儿早点上路。”薛昭话还没说完,离促便接过那个馍拉着崔白往外走。
“记得换药。”她扭头叮嘱,冷冷的,倒让他心里暖和。
女人不温柔无所谓,不贤惠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在气头上还想着自己,这就足够了。
女老板很热情,坐下来帮薛昭解手臂上的纱布。薛昭想喊离促一声,却看到离促已经走出了门。
“我自己来。”他跟女老板说。
来的那条路走到头,听着容易,走起来也有将近二十分钟,离促走在前头,心不在焉。
“离促姐。”崔白小声唤了她一句,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还连同馍一起攥在她手里。
“对不起。”她不紧不慢地撒开,问心无愧。
“离促姐,你……”崔白盯着被她攥红的手,憋着一句话,没能说出口。
“到了。”离促指着一个用门板搭成的摊子说道。
摊子上都是清一色的土陶,除了大小,没有任何款式和图案区别,装什么都可以。
“将就一下。”离促很快选定了一个,扭头看崔白。
崔白也点了点头。
换好罐子,崔白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刚才有什么事?”离促想起来了,便问他。
崔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离促姐,你能不能亲我一下试试,脖子上就好。”他睁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比女子更添柔情,“我从来没有被女孩子亲过,也许我并不……”
离促想起了昨晚他脱下上衣时看到的景象。
“闭眼。”她从包里掏出了那支正红色的口红。
崔白闭上眼睛,感觉到脖颈之间有温热柔软的触碰,抽离时脖子上润润的,是口红。
“有感觉吗?”离促问。
崔白睁开眼,却看到她两指指腹的正红色。她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他看。
他摇了摇头,自嘲道:“看来我没救了。”
她揉了揉他的头,算是安慰,领着他走了回去。
离女人的铺子还有五六米时,离促便发现它掩着大门。
她疾步走进了前屋,叫了一声:“老薛。”
后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一探头,薛昭半**身子从那女人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两颊通红,头发有些乱糟糟的。
他看了一眼离促,背身递给了那女人一样东西。离促看得分明,是钱。
“罐子买好了?我们走吧。”薛昭从院子里那辆修好的摩托车上取下外套,若无其事地朝外走。
一夜没睡,他倒精神了不少。
离促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那女人,眼睛里有刀子,能诛心。
女人没注意她,只是笑着朝他们挥手。薛昭不回应,倒是崔白伸手摇了摇。
“走了。”薛昭见离促没动,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吻得再深情,她不给的,他还是去别处寻了。离促昂着头,盯着他的眼睛说:“算你厉害。”
“那可不。”他回答。
这一次,她没听出他的情绪。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车里开着窗子没开空调,不闷,但有些热。
离促一直看着路边的红柳树,肆意生长,像那女人乱糟糟的头发。
“热不热?”薛昭问她。
她不回答,依旧看那些红柳。
“在西安的时候该带你去吃烤肉的,签子就是红柳,肉厚味香,跟普通烤肉不一样,你应该会喜欢。”
“不会喜欢。”她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
“你得吃过才知道。”
“我不喜欢的不吃。”她关上车窗玻璃,微微眯上了眼睛,“不像你。”
看她这副样子,薛昭倒来了兴致,他在兜里摸了摸。崔白咳嗽了一声,薛昭从后视镜里看到崔白故意翻下的衣领,猩红猩红的,色号很熟悉。
他从兜里抽出手放回到了方向盘上,笑了一声:“这么说,你吃过的,都是喜欢的喽?”
离促想了想,看着他说道:“也有例外。”
她也吃过他,他就是她口中的那个例外。
“也行吧。”
薛昭说着,瞥了崔白一眼。崔白正弓着身子趴在全开的窗子上。男孩自然有男孩羞羞答答的好处,但绝不适合离促。
生活在野外的猛禽大多偏爱活食,送上门的肉糜能充饥,却绝对满足不了它们骨子里对狩猎中那种征服感的追求,自己的食物,得由自己咬住它鲜活的血管,一点一点吞噬殆尽。他是,她尤其是。
正这么想着,从挡风玻璃上迸出的碎片从他脸颊擦过,耳边有含混的震颤和尖叫声,身前的安全气囊给了他饱满的填充感。离促的脸朝后仰去,发丝却甩向了前方,像背身坠入深渊。他下意识地扭动身子拉了她一把,眼前一黑,鼻翼里都是血腥味。
他拉住她了,真好。
兰州上空雾蒙蒙的,比起霾更像是灰尘,不干净,到过这儿的人中肯定有人曾经这样说。
薛昭的脸颊感受到了轻微的压迫感,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眉毛、鼻子、嘴巴……被糅杂在一起,但是对方头上的白色装饰物很有标识性,他在记忆中检索,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醒了。”那个护士终于舒了一口气。
头晕,而后是疼。
他张合了一下手指,手心里空****的,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他试着发声,面部的氧气面罩将他呼喊那个名字的分贝值降到了最低。
“我在这儿。”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连手心里也被重新填充进了他重要的东西。
不大不小,刚好攥在手里。
“你的手真凉。”他想告诉她,但没有力气,连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了。
“凉快吗?”她轻声说。
“他需要休息,你也是。”护士提醒离促,拉上了病床中间的隔帘。
离促重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却没松开手。
护士笑了笑,默许了,给他们留了一道缝隙。
这是离促第一次这么专注地打量薛昭的脸,这个男人,真耐看。肤色健康,双眼狭长,鼻梁高挺,连轮廓都俊朗有力。只是……她笑了笑,才几天的工夫,他下巴上的胡楂又冒头了,连头发也得重新修一下才好。
自己的东西,她乐意费心思打理。
她想得入神,门外有人影窜动,是崔白。
护士拉住了他,说了几句病人尚未完全清醒不适宜会客之类的话,他就坐在门外的休息椅上静静地等着。
他打开手机,先前一直在屏幕上转圈圈的吉普车损毁图片已经发送成功了,存款额度也变化到了新的长度。
这次崔白不要求现金当面交易了,不然,得穿帮。
“合作愉快。”薛洋说。
“真是愚蠢。”崔白嘀咕了一句,脸上却笑出了两个小梨窝。一个孕妇走过时看了他好几眼,不由得摸了摸肚子,期盼上苍赐予她一个同样明媚可爱的男孩。
薛昭的眉毛蹙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离促正看着他,他也扭头看着离促,没有匝道上热辣辣的耳光,也没有鼓楼上温馨的拥抱,他觉得自己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他从人群中穿过,她一把拽住了他,他回过头,见她昂着头,理直气壮。
他松开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氧气罩。
他盯着离促说:“我没有。”
“你说什么?”离促问,他身上有伤,声音小。
“那个女人,我没有碰。”他看着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外套口袋。
离促伸手一掏,是那女人的耳坠子,他给她钱,是为了这个。
“玛瑙簇,你戴也好看。”她的耳钉没了,他一直记着。
她笑了:“更好看。”
见她戴上了,他便又去握她的手。
“放手。”她说。
“不放。”
“给个理由。”
“你给我的,我想要,就留下了。”
“别的女人给,你要不要?”
“要,等你死了。”
“浑蛋。”
“别的男人要,你给不给?”
“给,等你死了。”
“禽兽。”
两人相视一笑,淹没了女人乱糟糟的头发和绯红的脸、崔白弹吉他的动作和颈间的印。
那辆小货车撞向绿吉普时,离促看到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父亲和母亲的身影都没出现在她眼前,她终于是自己的了。
她清醒后头部缠着绷带,只是简单的皮肤割裂伤和轻微脑震**,失不了忆也死不了。薛昭要严重许多——脊柱损伤、颅骨轻度骨折、背部多处割裂伤,好在命大没有内出血状况。服药时年轻的护士跟她说,车祸中副驾驶伤亡率远远高于主驾驶,并顺带连常见的车祸伤都一一列举了一遍。离促听过了,但只记住了一句——他愿意为了你死。
为了一个人死算什么,为了一个人活才困难。离促这样想,伸了另一只手去摸薛昭的额头。
不够细嫩,但叫人上瘾。
“治愈了。”她突然说道。
“我不会让你复发。”他明白她的意思,所以这样回答。
(三)
离促没有将车祸的事情告诉一千六百多公里外的母亲,多一个人着急罢了,于事无补。
“我会过得比你更幸福。”她举起手机编辑好了这条短信,想了一想,又没有发出去。
“有没有觉得耳鸣胸闷?”护士端着医用托盘走进来,见薛昭醒了,便问他。
“没有。”
“要上厕所记得按铃,不然就让你女人扶你一把,按时服药,多休息。”护士照例检查了一遍,关上了氧气设备,对于脱离了危险期的病人只需加以正常叮嘱即可。
昭没有回应,想着“你女人”三个字,觉得很暧昧,又很踏实。
崔白与撤出的护士擦肩而过,左手手肘和手腕上缠着纱布。
他还没开口,离促拿起一旁的一个玻璃杯丢了过去,他侧身,接住了。
“给我倒杯水。”她说。
崔白点了点头,倒了水,她却没有喝。
“交警看过了,说是疲劳驾驶,对方是个货运司机,伤得也不轻,不过没有推卸责任,医疗费用都缴清了。这是赔偿金。”崔白揉了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离促看都没看,收下了。
薛昭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离促的样子很坦然,他没有过问,握着离促的手,优哉游哉地躺着。
谋害也好,意外也罢,他想要的,正在他手里。
“离促姐……”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昂着头,眼神上下打量着崔白,“你身手不错。”
“命大,跳出去了。”崔白窘迫地抬起手臂,大大小小都是擦伤。
离促点点头。有胆气,她在心里说。
“我饿了,你帮我们买点吃的吧?”她说。
“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崔白退出了病房,西安KTV里的交易自己算是骗了薛洋一笔,眼下两人都没起疑,一切尽如所料,他却兴奋不起来。
“什么事,你说吧。”她的手太凉,薛昭将它往自己被子里挪了挪。
她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你倒能忍。”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打开之前的手机页面递到他跟前。
是一个论坛。
一个页面上显示了数十个帖子,“白走一遭”的标题按照热度排在了最前面。
点开,像是一篇旅游日志,但稍微一细看,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整个日志系列都是以纪实更新的方式在介绍如何根据不同的人来编造谎言达到骗取对方信任的目的,所用方式有普通有极端,甚至不少含有自残成分。但很奇怪,骗取信任之后施骗者并没有下一步计划,除了与之结伴同行,没有财产欺诈,没有性侵盗窃,然后又平白地走了。
“这个人……在做游戏。”薛昭得出了结论。
花这么大的劲儿去欺骗一些毫无利益关系的陌生人,实在没有道理,除非,欺骗本身就是目的。
薛昭仔细地看了看每一个单元之下的评论数目,最少的都有数万条,ID是清一色的乱码,没有身份标识,但每一条评论都写满了狂躁与兴奋。
他抬头看了看离促,离促点了点头:“即便被发现了,没有财产损失与人身损害,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够无聊,不过,也很聪明。”
他在页面跳转按钮中选择了最后一页,对于即将出现在眼前的事物有了大致的猜想。
果然,网页上的第一张插图便是几张带着血丝的人民币,下面写了一句“三分之一”。
薛昭往下翻了翻,文身引发怀疑驾车驶离又回来重塑印象算一次,被抓包谎称自己跟薛洋是那种关系博取同情算一次,那么剩下的三分之一,便是这场车祸的由来了。
“可是,他不该想让我们死。他是个骗子,不是个疯子。”
“他不想,可是……薛洋想。”薛昭想起了那条短信。
“我问过了,交警跟救护车赶到时,我们俩正躺在路边,而车厢内已经起火了,他救了我们。”离促思考问题的时候鼻子会明显地**,配合着头上的纱布,倒有些滑稽,像一只兔子,在嗅着什么东西,“制造劫后余生,让受害者对他感恩戴德?”
薛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冷地笑了一声:“或者,他想连薛洋都玩进去。”
“嗯?”离促抛出了一个疑问。
“他不愿意犯罪,薛洋也不会傻到买凶杀人被骗还巴巴地去报警。”薛昭又将她的手捉在了手里,比上一次更紧。
“他倒惜命。”离促淡淡地说道,在心里数了个“2”,他终归让自己和薛昭受了伤,这笔债,得讨回来。
“想怎么做?”薛昭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等你好了再说,欠咱们的,咱们一起讨回来。”
薛昭喜欢她坏笑的样子,也喜欢她说咱们,像老夫老妻,沆瀣一气。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到崔白有问题?”
离促笑了笑,没有回答,凑过去轻轻地吻在了薛昭脖子上。
而后她被握住的手反向用力,将薛昭的手推到了他自己裤头上,鼓鼓的,很大一包。
“我用指腹亲他脖子时,他也是这个反应。”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她自认对男人的吸引力不小,可再大,弯的也直不了。
“指……”他吞吞吐吐半天,也没指出什么东西。
离促朝四周看了看,门关着,窗户外也没人走动。她慢慢挪到薛昭床头,坐在他身边。她身子向前一弓,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舌尖滑过耳骨,又酥又麻。她放低了声音,气息声萦绕在他耳边:“指什么呀?”
“离促,你又撩拨我,等你好了……”他一激动,背上的伤口二度撕裂,疼痛之下往旁边一靠,置物台上的药品和器械落了一地。
离促嬉笑着抽身:“等你好了再说。”
薛昭忍痛坏笑了一声:“我早晚死在你手里。”
护士听到病房内“乒乒乓乓”的声音赶了进来。
地上的物品已被捡起,离促躺在左边,薛昭躺在右边,两人各自眯着眼睛休息,一切如前。
“有什么事随时按铃。”护士只好说了一句,纳闷地退出了房间。
薛昭侧过脸冲离促勾起了嘴角,他笑,离促也笑。
“你笑起来好看,我给你拍张照吧。”离促提议。
薛昭点了点头,想起了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双虎头鞋。
“咔嚓”一声,他的笑容定格在了屏幕上。
她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在彩信中写道——我会幸福的。
发送,关机。
起风了,兰州的天空反而明净了不少。不晴不雨,今天是个好天气,在兰州的人中肯定有一个人会这么说。
(四)
离促伤得轻,不过两三天,便从病人变成了家属,从前睡在薛昭左手边的病**休养,如今找了一张陪护椅,安放在他右手边。
全国的医院床位都跟年节的火车卧铺票一样紧张,左边很快搬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平时安安静静,一来人探望便喊疼。
那个病人嗓子尖细,一叫唤薛昭便浑身不爽,忍耐身体的疼痛远比忍耐恼人的环境容易。
“我想出院。”他跟离促说道。
离促正低头修剪一束捧花,隔壁床的小护士趁离促不在时送的,开了两天,依旧鲜红热烈。
说是美好的事物可以帮助患者改善心情有利于恢复,却偏偏买的黑魔术红玫瑰,偏偏送的不是她的病人而是薛昭。
醉翁之意,离促倒也不介意,她喜欢花,日日小心地打理。
“我想出院。”见她没应,薛昭又说了一次。
“晚点我找医生问问情况。”她将花抱在怀里,左右看了看,很满意。
“离促……”
“乖。”她将手放在他头上,倒像是哄孩子一般,“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去哪儿?”他握住了她即将抽离的手,嗅了嗅,有香水味。
“约汉子,”她挑了挑眉,接着说,“花借给我用一下。”
黑色的长裙摆,脚踝处还闪动着浅金色的流苏,媚步如狐。
他从**坐起,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吻她时浅浅的胡楂蹭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又痛又痒:“我还没死呢。”
她推开他,打开化妆镜看了看自己脖颈上的印记,伸出手指,比了个一,说道:“那也快了,回来我再收拾你。”
拎包,出门。
薛昭慢慢挪到了窗边,背部又有了痛意。隔壁床的病人被家属搀着下楼走动去了,房间就他一个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香烟,点火,烟草味冲淡了身体的不适感。
离促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他想了想,将火掐灭了——上次她说自己老,想来自己的确比她大几岁,有了自己牵挂的人,得更惜命才是。
中山桥六墩五孔,典型的钢架结构。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游人寥寥。离促抱着一捧鲜红的玫瑰花站在桥头,桥下黄河水翻腾,带着浑厚的声响。
“黄河黄河,我是长江。”一个男孩声嘶力竭地朝它喊道。
中山桥不许通车,离促迈着沉稳的步子朝那个男孩走去。
“崔白。”离促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孩一回头,满眼都是泪水。
“黄河黄河,我是长江。”他又喊了一声,说是喊,这次的声音却又小又慢。
离促注意到他仍然抱着那个陶罐,短信上他只说想见她,让她替他带束花,别无他话。
“真傻。”他笑了,眼泪也笑进了嘴角里。
离促诚恳地点了点头:“嗯,真傻。”
他说的是那句话,她说的是他。
“有什么事吗?”离促问。
离上次崔白去医院探望薛昭已经两天了,离促原想他该是趁这两天逃之夭夭,却不想今天他主动约了自己见面,这倒省得她满兰州找他了。
“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
“生日快乐。”离促冲那个陶罐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冷漠,她在考量,这是实话,还是一个新的谎。
“这个人,叫崔绍恺。”他背身面向黄河将陶罐高高地举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国内顶尖学府毕业,双料博士,所创跨国企业每年向社会提供岗位数万个,名下福利基金会帮助各地留守儿童、贫困儿童、孤儿解决生活求学问题,生于1967年,卒于2019年,临终前签署的最后一份文件是崔氏希望小学工程启动条款。他,是才子,是企业家,是慈善家,但事实上,他从未爱护过妻子,从未陪伴过孩子,他是浑蛋!”
最末的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喉管里撕裂而出,离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白色的粉末从陶罐中倾泻而出,洋洋洒洒,细小的颗粒像灰尘,消失在风里,稍大的骨块像石子,坠落在水里。
他又将花瓣一把一把地揪下,沿着骨灰撒入的方向抛下,红与白再次交汇时,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我在此埋葬他,用鲜花送别他自以为成功的一生。”
二十载的人生中唯一一次享受父爱,是在长江源沱沱河边,六岁的崔白骑在父亲肩头听到父亲大喊:“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离促与他一直看着红的花瓣与白的骨灰卷入黄的河水之中,崔白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一刻,离促相信这场葬礼是真的。
他为什么叫自己来观礼,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太孤独了。
“离促。”他突然叫她,声音没有之前的甜美,但真实。
“说。”
“其实……”
“哐”的一声,离促一脚横踢在了他腰上,裙摆像一把折扇,铺开,又合上,内里藕段似的肌肤不曾暴露半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摔倒。
“其实你一路撒了许多谎。”踢完离促又若无其事地靠在中山桥的护栏上说道。
崔白揉了揉腰,往前走了一步。
“哐”的一声,她抬起脚又是一踹。
这次崔白跌在了地上,他不气不恼,索性坐在地上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不过,他本身就是个孩子。
“前一脚是我的,后一脚是老薛的。你年纪小,撒谎骗人博关注,我可以原谅你,但你差点要了我们的命,我得踢你。”她向他伸出了手。
崔白犹豫了一下,接受了她的好意。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他趴在栏杆上对她说道。
玩够了,他也累了,埋葬了父亲,心里的那股狂躁便平息了,本想将一切告知他最后一位受害者,却在未开口之前被当面戳穿。
“除非不起疑,否则找你太容易了。”离促拍了拍他的肩膀,掏出了手机,“白走一遭”上发帖人连ID都用的本名。
“不招摇,怎么会痛快呢?”崔白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机也扔进了黄河里。
“三个问题。”她看着他。
“问。”
“薛洋给你的那笔钱是?”
“杀人。”
“车祸跟你有关吗?”
“是意外。”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计划得还要更晚一点。”
“你选择我们就是因为薛洋?”
他笑着摇头:“恰恰相反,我是因为选择了你们,才顺势答应了他。”
“那你为什么……”
“嘘!”他将食指放在嘴唇中央,“三个问题问完了,再有想知道的,得先陪我做一件事情才行。”
“说。”
“我们,一起吃顿饭吧。”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见她不语,他又补充说,“我、你和薛昭。”
“就这儿?”
他点头。
“还敢请他,你倒舍得一身剐。”
“有你在,你能管住他。”
“你就不怕我越想越气再对你动手?”
“刚才你踢过了,没原谅我,你不会拉我。”他倒将两人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离促在他脸上看到了一股子聪明劲,过了这遭,或许可以成为医生、律师、企业家。
“明天中午,就在那儿。”他的手指了指黄河边上那一栋高高耸立的蓝灰色建筑。
“还真是不差钱呀。”离促摆了摆手,朝来路走去。
“行吗?”他问。
“我回去问问薛昭。我们俩的事,他拿主意。”她回答,没有回头。
(五)
“去不去?”
“去,有人找死,我得成全他。”薛昭穿上了夹克,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着离促一言不发。
“一会儿找个理发店修一下。”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故意不接招。
“得省钱。”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说。
“不差这点儿。”
“孩子之后还得吃喝玩乐,花得多。”
“孩子?”
他点了点头,指着她:“暂时有一个,以后说不好。”
离促睨着眼睛看他,竟然平白说出了这样的话,不知道车祸是不是伤到了他脑子。
隔壁病床的病号又开始一边哀号一边按铃了,咿咿呀呀的,像生手拉胡琴。
薛昭皱了皱眉,拉着离促朝外头走。
他身子还没好利索,离促在大厅办出院手续时他便等在一旁。
送薛昭玫瑰花的小护士知道薛昭要走了,巴巴地找了过来。她不舍地看着薛昭,薛昭也礼貌地朝她点头微笑。
她调到那间病房没几天,又只是打过几个照面,离促坐不住,不总在他身边,她以为他还是单身。
“你还没好全。”
“嗯,医院太闷,回家养。”
“你不像本地人。”
“对,我不是,但是我的家人在身边。”
“家人?”
薛昭点了点头,指着正趴在窗台签字的离促的背影给她看:“喏,那个穿黑裙子的,我媳妇儿。”
“哦,祝你早日康复。”她笑了笑,抱着怀里的病历表又上了楼。
“谢谢。”
“她很漂亮。”离促走过来,很客观地说。
薛昭点了点头:“也善良。”
“等我死了,你可以回来找她。”离促不气也不恼,挽着他的手开玩笑。
“好,不过这辈子怕是不行了。”
“不一定,或许我出门就掉沟里淹死了。”
“不会的,”他攥紧她的手,“离促,祸害遗千年。”
她笑了,对他的玩笑很受用:“骚男人,真心狠。”
新的住处就在中山桥边上,开窗能看到黄河,有阳台,有风。
昨天他提出想出院,离促见过崔白之后便找好了酒店,房间按照她的意思布置过,放了好几盆苦水玫瑰,当地市花,重瓣小型,不俗气。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房间里都是花香。
一进门他便将随身的物品扔在了墙角,用手环住她的腰身,低着头,吻在她后颈上。
“老薛。”
“让我抱一会儿。”他说。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搂着,离促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我给你剪一下头发吧。”过来很久,她说。
“嗯。”他在她身后小声地应了一声,像刚从梦里醒来,迷蒙的,很有磁性。
他慢慢地松开手,觉得自己有家了。
“见到崔白,你不许动手。”剪头发时,离促用手将他的头发挑起来,拿着剪子一边剪一边说。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薛昭太高了,找不到好位置,只得蹲着,动作很乖巧,她欢喜。
他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都没点着。
“伤还没好,不许抽。”她放下剪子,伸出了手。
他把打火机放在她手心里,那儿有颗痣,他以前没注意到。
“烟。”她依然摊着手。
他摸了摸她手心的那个小黑点,说道:“我不抽,叼一会儿。”
离促没作声,抽回手继续去剪他的头发。
“我不到三十岁。”他突然说。
离促笑了笑,没想到他对自己说的那句“你太老了”这么上心。
“那也是老男人,”她剪好了,将手从他脖子后伸过去摸他的下巴,“得刮胡子了。”
她的手凉凉的,又细又软,摸得他心里乱。他想睡她,又觉得自己是浑蛋。
“嗡嗡嗡……”离促的手机响了,是闹钟。
“我们该走了。”她没看到他有一瞬间的失神,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掏了掏,口红没了,丢在了那一场车祸里。
薛昭和离促进包厢的时候崔白已经坐在了里头,浅金色的头发,亚麻布的立领衬衫,看到他们俩依旧笑着喊“薛哥,离促姐”。
得有多孤独,才能对两个讨厌自己的人这样热情。
薛昭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他,反而没什么火气了。
包厢不着门的一边是清一色的落地窗,为的是发挥地理优势,将黄河景色纳入食客眼里。桌面上菜色丰富,兰州特色的牛羊肉做法几乎上了个遍,间或还有些湘菜与经典的本帮菜式,离家时长地远,这是专门给他们俩准备的。
薛昭祖籍上海,看人下菜碟,他倒细致。
“费心了,有话直说。”离促交代过,薛昭对他说话还算客气。
崔白见两人都坐得远,自个儿带着餐具凑了上去,坐在旁边,父亲、母亲、孩子,颇有这样的感觉。
“没什么,下午我就离开兰州了,今天想跟你们一起吃个饭,还有……”崔白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推到薛昭面前,“薛哥,你的车修好了,停在酒店负一层车库里。”
薛昭接过钥匙,这才动了筷子。
“离促姐,红柳烤肉。”崔白殷勤地替离促剔下红柳枝上的羊肉块,又小心翼翼地摆进她餐盘里,一共九块,摆得很整齐。
“好。”离促嘴上这么说,筷子却伸向了一旁的葡萄鱼。
跟湘菜的香辣口味有些区别,本帮菜大多浓油赤酱,酸甜醇厚。
“好吃吗?”薛昭问她。
“没去上海吃过正宗的不知道区别,不过,味道不坏。”
“会吃到的。”薛昭回答,也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辣,像离促。
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将崔白晾在了一边。离促扭头看崔白,刚准备开口,桌子下薛昭握了握她的手。
他不是没有疑惑,只是在等崔白自己开口。
三个人慢条斯理地吃,慢条斯理地喝,满桌子佳肴尝遍,崔白依然只是笑盈盈地陪在一旁。
“我吃饱了。”离促放下了筷子。
“行,那我们走。”薛昭也放下筷子。
崔白依旧只是笑,起身亲自为他们拉开了包厢大门。
坐电梯下到负一层,薛昭看到了自己的车,说是修,其实是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连挡风玻璃都擦得锃亮,要不是那块车牌,他还真拿不准。
“车架和车身是之前的,其余都换新了。”崔白解释,样子和顺。
薛昭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他朝崔白的位置上挪了两步,离促赶紧拉住了他。
“以后,做个人吧。”他淡淡地冲崔白说,开车门,点火,扬尘而去。
“我刚才以为你要打他。”离促说。
“我倒是想,但是,我得听话,不然没人给剪头发。”他笑了笑,有了她,过去的事情,不重要了。
“离促姐!选择你们是因为,你们的眼睛里,有跟我一样的东西。”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崔白才突然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道。
受薛洋所托后他并未答应,直到见到了离促和薛昭本人。
他们眼里有孤独,沉淀得跟自己一样久。
“不一样了!”离促笑着回头喊,从车窗边上高高地扬起了手腕,阳光下那个紧箍咒手镯闪闪发光。
“哦,那你们要幸福!”崔白大喊。
“好!”
“好。”薛昭也在心里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