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与其怀疑世间的公平,还不如怀疑体重秤上的数字。

——《景口玉言》

在家吃了一顿半早半午的饭,景云测了一下体温,只比正常偏高一点点,她打算去越氏天工一趟,一则是她昏睡太久,想出去透气,二则是她的工作还得做完。

到了越氏天工,景云直接去数据库小组,还没走到办公区,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很明显所有人都没在工作。虽然她回天泉镇时让他们轮班休假,但她发烧前,也有通知他们周一正常上班啊。

正推门时,她听见宋星说:“如果开总被挤走,咱们会不会也被裁员啊?”

“数据库小组是开总回来建的,要是开总走了,咱们肯定得卷铺盖走人。哎,还以为进了越氏天工就有好日子过,哪知才三月就……”发出感慨的是冯小莎,不过刚说一半就被章瑛打断了,“怎么说开总也能撑到明年三月呢,咱们还有小半年的好日子。”

景云蹙眉,走了进去,“你们在说什么?”

“景组,你回来啦!”冯小莎一个跑过来,才看她一眼就惊呼道,“你脸色怎么不大好?”

“前几天发烧,现在已经好了。”景云笑了一下,立刻回到正题,“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啊……景组还不知道吧!”林遇拍了一下大腿,“今天早上开董事会会议了!”

董事会会议的事景云知道,她也猜到越开这次肯定不能如愿以偿,但“被挤走”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清楚。

“董事会投票决议,假如开总不能在明年三月前烧出秘青瓷,就说明釉方是假的,那么开总……”碍于景云在场,林遇酝酿了一下用词,没有说得很直白,“肯定很麻烦……”

“釉方是假的?”景云睁大双眼,连声追问,“谁说釉方是假的?!”

“明总说的。”宋星私以为是高频词耽搁了时间,心里憋屈,和景云说话的口气也不大好,“明总说,釉方的真假谁也不知道,只能用秘青瓷来验证,烧不出秘青瓷,就说明釉方是假的。”

景云骤然一惊,所以……这才是越明夏问她那个问题的真正目的吗?

不是为了阻拦越开做董事长,而是要为了夺回遗产?!

相比组员,景云知道的事要更多一些,比如,如果证明釉方是假的,那越开就无权继承遗产,自然也不是大股东,而他没有遗产的话……不就是天泉镇一无所有的阿开吗?

难怪越明夏那么笃定,只要自己告诉他答案,他就可以帮她拿回釉方。因为一份流传千年的釉方是无价之宝,而一份假釉方却是一文不值,等到青瓷小组解散的那天,谁还会为一份假釉方保密呢?

可釉方明明是真的啊!

景云一直以为,秘青瓷是越氏天工和越氏一脉最看重的东西。为此,师姑才会遗憾终身,而越开才会为了釉方不择手段,而她发誓不让越开接触古窑,也是为了让他求而不得。但她万万没想到,在越明夏眼中,这一纸被守护了千年的技艺竟是如此不值一提,甚至可以不惜把真的弄成假的!

她的心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生硬而冰冷的疼,在剧痛的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越明夏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毫无敬畏之心?都是因为他根本不懂手艺失传的感觉。

他不懂技艺,更不懂传承,在他眼中,一切都敌不过当下的利益。

他只能看见奇珍异宝带来的价值,却看不到背后无形的技艺,那些凝聚了无数手艺人心血、时间和全部生命的技艺,比任何一件珍宝都更有价值。

景云恨越开,但她更鄙夷越明夏,在商言商,也得有最后的底线。

没等景云找到越明夏,就先和越开撞了个正着。A座与C座两栋写字楼之间有连廊,连廊采光好、视野开阔,是公司内部的休闲区。

午休时间,不少员工在这里晒太阳,喝咖啡,聊八卦。因为上午的董事会会议,聊的八卦当然是关于开总和明总的,正说得火热,故事的主角之一就从连廊上走过,这下谁还敢继续,员工们纷纷向越开打招呼,然后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景云不用跑,只是看见越开时心绪复杂,一边是绞痛,一边是不安,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董小皖客套地说了一句:“景小姐,这么巧啊。”

相隔几天,越开的脸色比在医院时要好一些,而景云反倒气色不佳,越开定睛看向她,目光清澈而明净,看得她愈发难熬。

“你生病了?”他问。

“我没事。”她侧过脸,冷冷地避开他的目光。

越开想起她此前决绝的告别,慢慢垂下眉眼,轻声说:“不好意思。”

这样淡淡的四个字,让景云更加不是滋味,他为自己关心她而感到抱歉,为告别后还与她闲聊感到抱歉,难道他就没有别的事要道歉吗?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冰冷地说:“景家的祖山已经封了,谁都进不去,开总暂时就别费心思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特助,董小皖除了要替老板开路,自然还要替老板们背锅,他随即反问:“祖山?景家祖山为什么要封起来啊?”

景云白了他一眼,“你让你爸去租十年的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封起来吗?”

“我爸……”董小皖呵呵一笑,“他想看风景啊。”

其实董小皖不够了解景云,她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把一切都弄清楚了,越开沉下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知道了?”

“对,我都知道了,知道你的目的不是祖山而是山上的古窑,也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打这个算盘,还为此切断越氏子公司与景宝斋的合作,把我困在龙家窑,好方便你亲自下手给景宝斋挖坑下套。”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与其让心虚作祟,倒不如直接与他对质。

越开用余光瞥一眼董小皖,很显然,切断子公司与景宝斋合作的事,应该只有他和董小皖知道。董小皖随即反应过来,“景小姐,难道古窑的事是你告诉明总的?”

景云把心一横,反正她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对,是我告诉他的,没有古窑你们就烧不出秘青瓷。”

越开脸上的淤青还未散尽,拧眉时连带着额头和眼角一阵刺痛,他全身一震,像是猜到却又不敢真的相信,不得不再次确认,“是你说的?”

她昂起下巴,用一个轻蔑的眼神回答了他的问题。

董小皖当即跳脚,“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们了,董事会投票决议,在明年三月的股东大会上,开总必须拿出秘青瓷。现在只剩四个月时间不说,光是开总手臂上的支具就要戴三个月,而且半年内都不可能康复,你明知道烧秘青瓷有多难,即便破解了釉方,也要靠他亲力亲为!如果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龙家窑,他会受伤吗?你、你怎么能背后捅刀子呢!”

景云当然记得越开的左臂是怎么受的伤,可该还的已经还了,就算越开不欠龙家窑的,但起码也是亏欠她的!

“我背后捅刀?”她冷笑起来,“那你们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可以毁掉景宝斋的合作,动一动小手指,就能让两位青瓷师傅吓得不敢来龙家窑帮忙。还有,一通电话就可以遥控瓷厂老板跑路,你们为了釉方、为了古窑什么招数没使出来?我凭什么不能反击?”

“瓷厂老板?”董小皖一愣。

景云轻嗤一声,大步走到越开面前,她抬起眼眸,冷厉的目光像刀一样扎进他的身体,“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也永远都不会忘记阿开,可你把阿开的记忆毁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她惨白的脸上写满恨意,她恨的人是他,越开清晰地感受到了,“我不怪你恨我,只是让你不要相信越明夏,你连这一丁点的信任都不能给我吗?”

“我不相信他,难道相信你?”她眼中的刀又向前刺了一寸,“你敢说当初听到祖山后没有立刻去调查?你敢说发现古窑后没有费尽心思骗我租山?你敢说对我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没有利用?!”

利刃穿心,他无话可说。

“可是……”董小皖还想分辩几句,却被越开抬手打断,只得识趣地离开。

越开的沉默分外安静,空寂的连廊上,可以看见天上的云缓缓飘过,灰黑色的影笼在他身上,笼着他受伤的左臂,笼着他右手划开的伤痕,笼着他漆黑的眼眸。

明明是他无从辩解,却像是景云对不起他似的,她混乱的情绪变得更压抑了,她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呢?

她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是他非要扯下她的盔甲,非要闯进她心里,他给了她希望与憧憬,然后又把它们生生捏碎。她一直拼劲全力地帮他,为他争取一切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可结果呢?他在她受过伤的心上又刺了一刀,还将她推进无望的深渊,他有什么资格显得大度宽容,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她看得出来,越开对她失望了,这样正好,反正她对他早已失望透顶,这样彼此都不要有期待,也都不要有幻想!

“不过是你来我往而已,公平极了!”

越开嚅动了一下双唇,自嘲地笑道,“公平?”他幽暗的眼眸空****的,“也是,我欠你的,你来讨债,我认。”

又是这样的释然、豁达、无所谓!

景云的心被撕成了两瓣,她不知道哪一瓣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又或者说,撕成两瓣的心,哪里还会有想法呢?

“景家那点小损失哪敢与开总相提并论?没了越氏的股份,开总将来举步维艰,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开心的生活了。”

她明明有愧疚、有自责,可一张口都是最狠毒的话,她不是要故意耍狠,而是因为悲凉、因为害怕,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对不起她,她也给了他致命一击,用最残酷的方式,付出了最大的代价……那些美好的记忆,纯真的感情,真挚的承诺,都在此刻灰飞烟灭。

就连她的双眼中,也不会再有他的身影,又有什么“开心的生活”呢?

越开眸色一深,突然伸出右手揽住她的后颈,下一秒,景云嘴唇一痛。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却又不像是吻,他的嘴唇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而且……他只是狠狠咬了她一口,让她疼了一下,一直疼到心里面。

她骤然睁大双眼,只差一点,她心底的情绪就会从眼眸中浮出来,但他松开了口。他的目光里有一团烈火,可火势越来越弱,最后彻底熄灭,他垂下眼眸,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眼中潋滟的水光,他淡淡地道:“这就够了。”

“哪怕是几个月后……也足够相抵了。”

她一向是最公平的人,一毛钱都不会亏,一块钱也不会欠,既然如此,那结束的时候就一定要互不相欠。

景云来不及多看一眼他的神情,越开已经转身走远,那样挺拔的背影,却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一颤,尔后膝盖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她狠狠握紧双手,哪怕她害得越开一败涂地,哪怕情况远超她的预设,也都是他活该!

因为龙家窑还有许多事,龙洺必须动身赶回天泉镇,本以为遇不上景云,却没想到她竟匆匆回来了。

宋凉月一心惦记着古窑,一见到景云就像蛇一样缠上去,不过水蛇缠人很妩媚,宋凉月缠人却像蟒蛇,有一种不把人缠死就绝不松开的气势。龙洺见景云的脸色比出门时还难看,强行把宋蟒蛇从她身上拽开,追问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景云坐定,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地全告诉他们了,包括越开被领养的身世,包括她和越明夏的交易,也包括今天的董事会会议。

一席话,震得他俩瞠目结舌。

“你怎么、怎么……”龙洺结巴道,“会帮那个越明夏呢?”

“你就不恨越开?不想报复他?不想拿回釉方?”景云心乱如麻,凶巴巴地反驳。

龙洺静默了一会,才说:“我恨越开,但瓷艺大会那天,我看到别人打他,就想到他当初救我的时候,我再恨他,也是我们龙家窑的事。他说龙家窑早就没有阿开了,可龙家窑是有过阿开的……”

宋凉月有点纠结,帮景云说话或许能得到古窑的“探视权”,但是——

“大师兄没有古窑就烧不出秘青瓷,而我们没有大师兄,也一样烧不出秘青瓷。”她面无表情地阐述事实。

“你们的意思是我的错咯!”小狐狸全身炸毛,他们说得轻松,可谁又真正体会过她的心情、她的绝境、她的走投无路?!

“也不是……”龙洺抓了抓头,“我们确实都想报复越开,只是……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你做都做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景云,她汹涌的情绪都是因为这个吧,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才会歇斯底里地为自己辩解,说到底,阿开与龙家窑、越开与她,都是不可挽回的事了。

龙洺有些不爽地说:“反正越明夏这个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也忒阴险了。”

“不!”景云目光一凛,“我还得找他要报酬呢!”

“啊?”宋凉月歪头,她忽然觉得缠人的自己只是一条蟒蛇,而缠人的景凿墙是黄金蟒啊!都到这一步了,不忘酬劳呐!

景凿墙狠厉地说:“我至少要把天泉青瓷的数据库做完,至少要把釉方拿回来!”

至少——

她不觉得自己报复越开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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