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李心如听到欧小歌说完怀孕的消息后,先是懵了一下,接着情绪来了一个过山车,差点从沙发上蹦到房顶,她激动地说:“天啊,我要做姥姥了?”

欧正显得很意外,对于女儿突然结婚又突然怀孕的事情显得又吃惊又兴奋,但毕竟是稳重的男性思维,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林佳铭父母那边也知道了吧?”

“没有呢,别提他,提他我就生气!”欧小歌脸色变了下来。

“怎么了?”

“我感觉佳铭好像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欧小歌说。

李心如一听这话,马上生气了,她说:“他是什么意思?不想要小孩?”

“不是不想要,是并不是非常想要。”

欧正说:“为什么这么说?”

欧小歌把医院里林佳铭说的原话给父母说了一遍,李心如说:“这个混小子真够可气的,人家谁知道老婆怀孕不是高兴得晕过去?就算不晕过去,至少也会跳起来吧?怎么他表现得那么镇定?”

“我也觉得是,本来一说怀孕的事,我就觉得很不敢相信,心里很乱,本来想在他那儿得到点安慰,谁知道他竟然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说了那么几句话。”欧小歌越想越生气。

“小歌,你不要乱猜,孩子是你们爱情的结晶,佳铭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想他可能是没反应过来吧?”欧正试图客观公正地劝女儿不要乱想。

“什么没反应过来?婚都结了,孩子不应该来吗?”李心如说,“我看林佳铭根本就不喜欢孩子,恐怕是那种没什么感情的冷血动物!”

欧正叹了口气,明知道自己没办法纠正李心如的偏见,只好作罢。

“小歌,你别管他,他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可千万别受他影响——他们家不喜欢咱们家喜欢,有了孩子妈帮你带!”李心如转念又因为想到即将到来的孩子,高兴起来。

“妈,我现在还在担心呢,怀孕这么突然,最近我喝了两回酒,都喝得挺多的,这对胎儿没什么影响吧?”

“当然有影响!”李心如厉声变脸,“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尽量不要喝酒,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怀孕的时候是千万不能沾烟酒的,会对孩子发育造成很大的伤害,我不是吓你,我以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常听妇产科的同事说有孕妇因为烟酒的关系,造成胎儿畸形的!”

欧小歌吓得抱住头说:“别吓我,妈,我可不要小怪物……”

“小歌,我看你过一段时间去做个B超检查一下,这事非同小可,可不能大意!”

李心如的话把欧小歌给吓坏了,想到自己连续喝醉,这次更是醉到全身浮肿,简直是太可怕了,万一真的因为酒精而对肚子里面的孩子有什么影响的话,她会后悔死的。

一整天,欧小歌的精神都在恍恍惚惚的,满脑子里都是“怀孕,怀孕,孩子,孩子”几个词,然后跟这两个词相关的一系列问题也正在轮番折磨困扰着她,让她没办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低头看了看手机,林佳铭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欧小歌索性也就一直不回家,看看林佳铭什么时候才来请她。

闲得无聊,她给唐静心打了通电话,约她见面喝茶,没想到唐静心推辞了,说自己现在正在医院检查,这段时间可能非常忙,等忙完了再联系她,接着匆忙地挂了电话,甚至没问问欧小歌找她有什么事。

欧小歌没来得及分享自己的好孕消息,感到有点扫兴,她接着又想起了宋洁,刷了一下朋友圈,发现宋洁好久都没有更新了,于是打她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宋洁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却是带着哭腔,欧小歌问她怎么了,她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三四,于是俩人约了在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面。大概半个多小时,欧小歌就到了,找了个角落里的清静位置,等了一会,宋洁满脸沮丧,红肿着眼睛走了进来。

欧小歌吃了一惊,离上回在火车站遇到她才不会三两个月的时间,宋洁好像整个人从头到尾又变了,不但面目浮肿,身体也很虚弱,因为没化妆,所以能看出来脸上有一些暗斑,头发也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一下,眼前这个曾经在校园里风云四起舌战群雄的辩论队女神,完全象是一个前途渺茫失魂落魄的下岗女工。

看到宋洁这副样子,欧小歌觉得非常意外,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宋洁,问道:“你的脸色好像不怎么好,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宋洁眼圈又红了,她叹了口气,说:“我就快要崩溃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宋洁再叹了口气,用手撑住额头,看起来非常困惑。

“跟老公吵架了?”

“也不算,主要是他妈,我实在快受不了了。”宋洁说。

“就是上次在火车站接的那个老太太吧。”

宋洁点了点头,说:“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的毛病,我忍了她很久了,现在我一直在考虑我的婚姻是不是个错误。”

“你太悲观了,就算他妈再怎么样,你也不应该否定你们的婚姻啊。”

宋洁说:“小歌,你一直没变,跟刚上大学时候一样,还象一个生活在美好的城堡里的公主,当年我也是住在美好城堡里的公主,可惜我选择了一个不合适的婚姻把自己的城堡粉碎了,跳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真怀念我们大学的时光呀,对未来一无所知,永远有憧憬,有希望,有动力,可我现在差不多已经看清楚了我的命运底牌,很没劲。”

欧小歌看到如此虚弱的宋洁,很想抱抱她,给她一点安慰。

“毕业时候大家着急着证明自己长大了,要离开校园,谁知道离开的才是天堂,永远回不去了。”

“宋洁,你太消极了,我倒跟你看法相反,我觉得年轻时候并不值得留恋,什么都不懂,对未来一无所知,象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我喜欢生活,喜欢前进,喜欢社会,喜欢现在。”

“是的,你一直是一帆风顺的,你永远都体会不到我现在的心情。”宋洁的语气很复杂,有伤感,有羡慕,有幻灭,“哎,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你刚刚结婚,还是应该跟你说点高兴的,真不好意思,我太扫兴了。”

“没关系,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千万别憋在心里。”

宋洁说:“我现在生活里就没有高兴的事。起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老太婆,皱着眉头,到处找茬。本来这是我的家,可是她一点都没有这种意识,总拿自己当主人。从不帮我们收拾,但是总说我们家乱,没事就把脏衣服臭袜子乱放乱扔。说是来看病,人家医院说她没病,她硬说要疗养,住在我们家,吃的,穿的,喝的,全要我老公伺候,你相信吗?她连我的床都占去了!”

“不会吧?”欧小歌吓一跳。

“她说她睡不惯小床,硬是把我们的大床占去了,我老公怕我太挤,每天晚上打地铺睡在地上——你见过这样可怕的老人吗?”

欧小歌被宋洁的描述听得目瞪口呆地,她说:“太恐怖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你老公也不说说他妈吗?”

“他有什么办法?他对他妈简直是百依百顺,无论他妈多么刁蛮,多么无理,他都能给她找到理由,一天到晚说他妈多么辛苦,多么不容易,我怎么看她怎么象个耍滑偷懒的主,可能全世界的儿子都不会觉得自己的母亲有问题吧!”

“就事论事,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跟他谈谈。”

“我早就对他失望了,我凭什么忍他妈?她现在看我不顺眼,讽刺我名牌大学毕业却找不到好工作,说我花他儿子钱,说我身材单薄一看就是没福气的人,说我生不出儿子,整天在我面前说她儿子多么多么好,有多少人夸他好,摆明了说我配不上他吧,呵呵,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信,她优秀的儿子至今连个象样的钻戒都没给我买过……”

说到这里,宋洁又一阵悲伤难忍,又开始掉下了眼泪。

欧小歌拿出纸巾递给宋洁,同情地说:“宋洁,别难过了。”

宋洁擦了擦眼泪,说:“我婆婆在我家里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她把我小姑子也弄来北京陪她,结果我小姑子天天出去泡吧,天天问我老公要钱,今天要打玻尿酸,明天要办健身卡,后天又要请网友吃饭,她俨然把我们家当成是免费旅馆,把我老公当成免费提款机,我好几次想跟她说说我们家的经济情况,可是我老公爱面子,什么都不让说,上月交房租,我们的钱都差不多交完了,结婚好几年,连点存款都没有的家庭,你听说过吗?这样的生活我简直是过够了,吃了今天怕明天,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宋洁,我真没想到你现在过着这样的生活。”欧小歌都感觉到了生活的无力,觉得太可怕。

“不但生活压力大,工作压力也很大。”

“如果跳槽到薪水高点的工作呢?”欧小歌天真地问。

宋洁说:“小姐,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我刚毕业的时候找了几个公司,都不稳定,而且还总要加班,钱拿得很少,我一气之下辞职,打算找找好点的工作,可是没想到越到后来工作越难找,后来也找了好几份工作,都不行,皮包公司,说解散就解散,后来我干脆就在家里照顾孩子,我老公原来的工作还不错,后来也倒闭了,现在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什么来钱做什么,失业是家常便饭——我才又重新出门找工作的,但是毕业好几年,年龄大了,不太好找工作,现在在这个酒店,任务也很重,每月要考核绩效,三个月没有完成任务就要辞退……”

宋洁像是找到了发泄出口,把这些怨恨一股脑地都倾倒出来,欧小歌听得惊心动魄,无法相信。这些事离她太远,简直不可想象,而又确实是发生在身边的真实的故事,让她不停地在惊讶和感慨中不断地穿梭,以至于被宋洁感染到开始质疑生活的真义了。

“不过说真的,如果只是我们俩的话,倒还可以勉强混下去,关键是他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他妈隔三岔五就要来北京,每次来都跟八国联军似的,吃喝玩乐不算,临走还会卷一笔钱,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觉得她儿子赚钱不少,要是她不替他花花,便宜了我就麻烦了。”

欧小歌想想自己的公婆,虽然也是身在外地,条件也并不优厚,可是总归是比较善解人意,比较善良,不喜欢跟人添麻烦,想到这里,欧小歌倒觉得心里很满足了。

宋洁继续说:“我好几次想离婚,可是想想现在自己很狼狈,年龄不小了,又一事无成,如果这时候离婚,我连个住处都没有……而且我老公对我还算不错,如果不是他妈的缘故,我们俩应该能凑合过下去,毕竟当年也相爱过的。不过,这些还都不是关键……”

“怎么?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宋洁点点头说:“是的,我上周才知道——我又怀孕了。”

欧小歌刚好要喝茶,听到这句话,她一口没憋住,把茶喷出来。

宋洁吃惊地说:“小歌,怎么了?听到我怀孕的消息这么吃惊?”

欧小歌连忙摇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宋洁追问她笑什么,欧小歌好半天才止住,说:“不会这么巧吧?”

“巧?”

“是啊,”欧小歌指指自己的肚子,宋洁也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你也……怀孕了?”

欧小歌点点头,咯咯的笑起来:“撞孕了。”

宋洁愣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歌,你们俩这么着急结婚不会是奉子成婚吧?”

“当然不是,我怀孕纯属意外,根本就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怀孕——你几个月了?”

宋洁说:“我发现得比较晚,已经快三个月了。”

“我想起来了,我婚礼那天,我还记得你在洗手间呕吐呢,是不是那会怀上的?”欧小歌问。

宋洁说:“对,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还以为是酒桌上吃什么把胃给吃坏了。”

“这太巧了,我另外一个朋友也怀孕了…这简直是好孕一条龙了,太巧了。”欧小歌不断地说着。

“最近结婚的很多,二胎开放后抢着要第二个宝宝的也扎堆了。”

“哎,我还不知道该不该要这孩子呢。”欧小歌刚说到高兴之处,突然又阴沉下脸来,想起两次醉酒的情形,想起林佳铭对得知孩子降了后的冷淡态度,非常郁闷。

“为什么不要?你跟林佳铭已经结婚了,又那么相爱,你们经济基础也不错,现在孩子来了,是你们的福气啊。”

“是,可是……我先前并不知道怀孕,婚礼那天喝醉了,后来一帮朋友又拉我喝醉了一会,最近这回特别恐怖,我喝完酒之后浑身都肿了,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自己怀孕的,我担心酒精对胎儿伤害很大。”

宋洁说:“那也未必,我听说,胎儿会选择性着床,就是说,如果身体环境并不好的话,可能根本不会怀上的。”

欧小歌听了宋洁这么一说,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对了,林佳铭一定很高兴吧。”宋洁问。

欧小歌不提林佳铭还不火,一说起这事,她又生气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像对孩子没什么兴趣。”

“怎么可能,他那么爱你,一看就是爱妻爱娃的典型,你别多想了。”

“当时在医院里知道结果的时候,他反应很迟钝,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的是对这个消息的茫然,只有茫然,没有惊喜,也没有兴奋。”欧小歌说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浑身泛起来一阵委屈,甚至她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委屈起来,双重的情绪加注,她开始生气升级。

“他有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宋洁劝欧小歌,“这很正常。”

欧小歌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跟我爸一个口气,什么没反应过来?这孩子又不是黑市的,也不是地下交易,需要什么反应呢?你不是说,结婚之后,就是要面对柴米油盐和孩子尿布吗?”

宋洁说:“小歌,说真的,我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事,男人根本不可能真正的体会到我们的心情的,你想,怀胎十月的是女人,一朝分娩的是女人,痛苦生产完给孩子哺乳的还是女人,我都不知道男人有什么用。”

欧小歌被宋洁的说法给逗笑:“还真是这么回事。”

两个孕妇对着笑了半天,笑容逐渐从宋洁的脸上隐去。

“我现在正因为这孩子而痛苦呢。”

“为什么?”

宋洁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欲言又止,有难言之隐。

欧小歌好奇地看着她,今天来自宋洁的讯息量实在很大很多,多到欧小歌囫囵吞枣,倒也不在乎再多点,再荒诞点了。

宋洁看起来也真的是需要找个人倾诉了,所以她斟酌半天还是忍不住说了,她说:“小歌,其实我应该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这不是我第一个孩子了。”

“啊?你的意思?”

“没错,我刚结婚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儿,那时候因为经济条件太差,婆婆又嫌弃女孩,所以只好偷偷地把孩子送回老家让我妈帮忙带着,这回是二胎了。”

欧小歌倒吸一口冷气,第一反应是,一胎那个女宝宝好可怜。

“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应该要孩子,连养自己都养不起,哪里有钱养孩子,可是我现在也没办法,我前段时间堕过胎——当时就是因为觉得养不起孩子,所以狠心把孩子打掉,这回离上回连三个月都不到,医生说,如果这样连续流产,我很可能以后再也要不了孩子了。”

“上一个孩子,你就那么轻易地打掉了……”欧小歌难以理解宋洁堕胎的理由。

“我现在也有点后悔,但是当时是个意外流产,是挤公交的时候摔跤了,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里养胎呢……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孽已经造了,现在我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婚姻还能维持多久,什么时候我才能过上安静的生活……”

欧小歌看着宋洁难过的样子,感觉这样的事情很难理解,非常可怕。

宋洁的电话响了,是张大飞打来的,他们说了几句匆忙挂了电话,宋洁就跟欧小歌告别说家里有点急事,匆忙走了,欧小歌觉得百无聊赖,喝了几口茶,发了会呆,结了帐,便回家了。

欧小歌晃在回家的路上,正好迎面看到走来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慢悠悠地走路,脸上布满了一种幸福的微笑,虽然她没有化妆,也没有身材,更没有时髦的装扮,可是她看起来却是那么美——欧小歌突然觉得很感动,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尚未鼓起的肚子,一瞬间好像一下子对里面的未知的生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情,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体会到的,她好像开始有了一点点为人母的激动,但是这种激动的背后还有更多的隐患在等待着她,她能够预料到的和完全预料不到的。

一回到妈妈家,就看到林佳铭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精打采地玩弄着袖口上的一枚钮扣。

而李心如,高昂着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话,欧正则在一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起来这场家庭批斗会已经进行了不短的时间。

看到欧小歌一进门,林佳铭象是抓到了救命草一样,迅速地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小歌!”

欧小歌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

“你还在生气呢?妈刚才说了我一顿,我现在知道错了,咱们回家吧。”林佳铭明显是委曲求全,希望赶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批斗会。

欧小歌看得出来林佳铭的心事,她也懒得再继续赌气下去,毕竟她现在已经结婚,越来越觉得那个不起眼,不象样却很温暖的小窝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父母这个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一下子就变得陌生和冷淡起来,这种感觉也很奇怪,如果父母知道了肯定很伤心。于是她装作感激母亲帮自己出了一口气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拿起了包说:“爸妈,那我先回家了,这几天忙着加班做策划,我还得早回去弄弄。”

李心如担心地说:“你现在怀孕了,别那么拼命了,要紧晚上不能熬夜,要早休息。”

“知道了妈,我们走了。”欧小歌抓着包向背后一甩,打开门向外面走去,林佳铭紧随其后,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林佳铭就在欧小歌的身后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打你手机一直不在服务区,我都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没干什么,去见了个朋友。”欧小歌轻描淡写地说,心里还在想着宋洁的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又是那个蒋天承吧?”林佳铭酸溜溜地问。

欧小歌说:“没你那么无聊。”

“是,我确实无聊,没有人家那么高大英俊体贴温柔——我看你是后悔了吧?”

“林佳铭!你不要无理取闹!”欧小歌生气地站住脚步,“你倒底想怎么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林佳铭也不甘示弱,“我都觉得莫名其妙,我做错什么了,你说翻脸就翻脸走了,把我一人晾在医院里,去你家又被你妈一顿臭骂,说我不懂得关心人,不喜欢孩子,冷血动物,这都是什么话?你说我究竟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不懂关心我,不喜欢孩子,冷血动物!”

“欧小歌,你越来越过分,我今天下午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我不想跟你吵架,但是你也不要过分。”

“行,林佳铭,你现在跟我说话越来越不耐烦!”

“我只求你们能讲讲道理。”

“什么道理?孩子来了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总说为我好,说过几年再要孩子,你想让我等到30岁,高危产妇的时候,你知道生孩子要担多大风险?可是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看你是给自己留出多点的时间进行二次选择二次探索吧?”

“你!”林佳铭被欧小歌的话气地浑身发抖,“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向我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哪里错了?”欧小歌倔强地说。

林佳铭等了五秒钟,发现欧小歌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于是一转身,把欧小歌一个人扔在路边,扭头就走了。

欧小歌生气地大喊:“林佳铭,你这个混球,你要是走了,以后咱们俩再别见面!”

看来林佳铭也真的是怒火中烧,无论欧小歌在后面用什么样的话诅咒威胁他,他一概不听了,很快,林佳铭就消息在夜色中。

欧小歌气得原地跺脚,又气又恼,进退不是,想想回父母家,肯定又要接受父母的盘问,但是就这么一个人回自己家又显得太没出息,一咬牙,欧小歌拿起电话,拨给了唯一能想到的蒋天承。

林佳铭一扭身消失在深夜中的时候,内心被一股无名怒火烧着,简直无法自控。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从结婚后,欧小歌不再是以前的欧小歌,虽然欧小歌以前也喜欢耍小脾气,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不讲道理,也没有外人介入,现在只要他们一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欧小歌的母亲,他的岳母大人。而且是站在绝对的权威制高点上,对着他没头没脑地一顿批评讽刺谩骂,而他完全不敢反驳,不敢抗议,甚至不敢解释,这让他感觉很愤怒。他好像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婚姻的含义,它赋予两个人更多的更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他的父母,他的亲戚,他的朋友,欧小歌的父母,欧小歌的亲戚,欧小歌的朋友,本来不相干的一堆人,因为婚姻的关系,而突然扭抱成亲人,可是大家阵营又各不相同,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泾渭分明,敌我精准,谁也别想走进谁一步。

想想自己以后将会无休止地生活在这种周旋中,林佳铭抬头看了看天上挂着一轮大圆月亮,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悲伤。

推开门回到家中,却看到父母正在收拾行李,林佳铭意外地说:“爹?娘?你们这是?”

林父站起身来,手里还拿着烟袋,他说:“娃,我们来北京的时间不短了,打搅你们俩也不少,我跟你娘打算回家了。”

“爹!怎么这么突然,下午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功夫就……”林佳铭非常焦虑地问道。

“娃,我们出来的时间确实挺久了,也有点想家了,看到你跟小歌顺顺利利地结了婚,我们就很高兴了,再待下去,我怕你们都不方便……”林母坐在一边,目光忧虑地说。

林佳铭猛然感到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就算父母要回去,没可能就在这一会的功夫就做了决定,难道是欧小歌的父母或者是她本人对自己父母暗示了些什么?

林佳铭非常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是那种害怕给人添麻烦的人,倘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对别人产生影响,肯定第一决定就是离开,林佳铭直接问道:“是不是欧小歌的父母说什么了?”

“看你说的,小歌的父母怎么会说什么,我们其实好几天前就打算走,一直没跟你们说,怕你难过,也不想让小歌担心,所以趁你刚才出去的那会功夫,你爹去门口的售票处买好了回去的票了,明天一早走。”

林佳铭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两眼目光空洞,表情呆滞,觉得全世界都遗弃了他。

当然,父母要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一大堆事挤在一起,让他感觉心力交瘁,一时间好像全世界都要跟他决别似的,他沮丧极了。

林父看林佳铭很伤感,安慰了他一些话,又叮嘱了他一些话,无非就是好好工作,好好对待家庭,好好做人之类的,母亲则感情比较丰富,没说什么话就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说希望林佳铭快点了却他们多年的心愿,让他们早日抱上孙子什么的,林佳铭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只破旧的行李,明天它将陪伴自己的父母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那一片荒凉而贫瘠的土地,他一直留恋却没有办法不离开的故乡……

林佳铭一肚子委屈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抑住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为了掩饰,他只能慌忙地装做去卫生间洗手,拧开水管,他把脸放在水流上,这样,眼泪就不会随意地暴露在自己的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