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阴雨连绵的天气,开上越野满Z城乱跑。尤其在午夜时分,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开着车,在辉煌的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仿佛在追逐浓浓夜色中漂泊的鬼魂。而橘黄的街灯潮湿了孤魂的睡意,夜就越显得宁静了。

在梦境之中,我停下车来,呆呆地凝视玻璃外的夜晚。

我看见细细的雨水不停地飘落在挡风玻璃上,一丁点儿声息都没有。刮雨器还在不停地旋动,只有它还在聒噪着。这一会儿有丁点儿声音我都心烦,索性把它也关掉。

尽管我爱这样的一个夜晚,但我不想被凉风苦雨敲打。车内的照明灯有些昏暗,我有些似醒非醒的睡意。

雨丝渐渐迷糊了挡风玻璃,有些地方已经积成水珠。这些水珠顺着光滑的坡度,纵纵横横流出了江河。我的挡风玻璃,顿时就是一张水珠们描画的中国地图。这里是长江,那里是黄河。江河包围的部分,正是我们的山川大地。我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天空中,仔细地看了个明白,找到了Z城。而我的想象似乎有些凌乱,仿佛就是空中掉落下的一粒雨,莽莽撞撞跌落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我是一滴雨吗?我是什么样的形状和德行?当我坠落人间,当我被淹没在众多的雨水之间,我不明白,除了我是一滴雨,我还是谁呢?我还能和谁说上一句话?我自己要做一些什么?大片大片的寂静里围拢着我,它们仿佛叽叽喳喳的麻雀,一个劲儿骚扰着你,让你进入混乱。

听见敲击车门的声音,我的眼睛轱辘了几圈,但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当我再次沉寂在梦境的追逐游戏之中,我又听到了“当当”的敲击声。这次我听得清楚,一定是有人在敲击我的车门。我打开车门玻璃,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看到。正当我把玻璃摇上来,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我的车门前。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夜游的鬼魂。

车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飘着,尽管不是太大,但我看到,这个薄如纸张的鬼魂早已经淋个透心凉了。深秋的夜风一吹,他几乎站不稳,一只手拉着我的车把手,就像风筝一样飘飘欲飞了。我看着他的可怜相,真有点儿怜悯他。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在一个没有人影的地方,能够找到一个鬼魂聊聊天,也是蛮不错的。我打定主意,就把他请进车里来。反正他只是一个鬼魂,又不占据我的空间。即使他有重量,我想,也不过二十二克,这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

这个鬼魂一上车,就对我感恩戴德。我看他哆哆嗦嗦的样子,就找了一条毛毯给他围住。我问他,你也喜欢夜游吗?他并不理我,而是抓起车内的饮料,咕咚、咕咚喝开了。之后他又向我要了一支烟,我给他点上。他悠闲地吸了几口,然后给我说,我是上帝派来给你读几首诗的。然后他不顾及我的反对,就朗诵了我年轻时代写就的一些诗篇。

我打心眼里拒绝再做一个诗人,可是这个鬼魂,竟然让一行行的诗句,一个劲儿地向我围拢,把我团团地围住。然而,我在诗句中间,开始感觉周围亮堂多了。

我想,这个鬼魂肯定知道,只有这些不死的诗行,才会陪我度过慢慢长夜。

(刊于《岁月》,2014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