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大一部分的生命里,我都感觉自己是一只劣质的茶杯。仿佛是塑料做的,被放置在桌子上。有时候它装满茶水;有时候它有一个吸管,插在里面。这么多年了,在这张桌子和那张桌子之间,来回地被一只白皙的手,拎来拎去。毫无疑问,这只手就是我的。
在某一天清晨,我按部就班地去上班。我缓慢地爬着楼梯,而没有乘坐电梯。这是我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时间允许,只要不被指责迟到,我不想提前一分钟走进办公室。
我喜欢大楼以外的空气,当仰望天空,我看到一只翱翔的鸟雀多么自在地捕捉着身边的白云。我宁愿在楼下多待一会儿,也不愿意走进一座大楼的胃里。我知道我一旦进入大楼坚固的影子,无形的喘息就像印章一样,会深深扣进我的灰白的脸。
这是一个周末,我突然意识到今天不上班。不过我已经在上班时间的最后一分钟,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当我窸窸窣窣地想打开门锁,却突然听到屋子里有争吵的声音。我很是纳闷,今天是休息日,怎么员工们还在开会?不能,绝不可能。门锁还没打开呢。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大。
我听见争论中,还有我非常洪亮、果断的发言。这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我想看个究竟,尽管我没有偷窥癖,但开会的人里面竟然有我,这不能不让我想弄个明白。一个偌大的办公室,二十多个员工,我也算是一个重要角色。每一次开会,或者说每一天开会,我不发言说两句,你不发言说两句,会议就没法子进行了。有时候我们争吵,一个个就像一只只快乐的鸭子,在早晨下水之前,先呱呱地大叫一番。
每天开会是每天工作的开端,倘若要碰见重要的会议,我们就不在办公室里了。我们会把几个办公室的人,叫到会议室,呱呱、呱呱地开上半天会。这时候,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只杯子。当服务生忙得不亦乐乎时,也是我们的会议开到兴高采烈了。
这时候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每一个人手里的杯子。它们不停地被灌满烧开的纯净水,然后在茶叶里濡染成红糖水一样的颜色。过一会儿,茶水稍微凉了,开会的人一小口、一小口吮吸。我这么说时,大家继续发言,大家的话语在这种茶水刺激下,就像情欲一样迅速地膨胀在每一个人的体内。每次开会,我都会走上讲台,和众多的员工一样,把自己的情欲弥漫给每一位员工和每一位员工啜饮的杯子上。
这时候我听到自己在慷慨陈词,便急不可耐地把门轻轻推了个缝隙。我惊呆了。我看到我那只久经沙场的塑料杯子,在我的办公桌上挥舞着手臂,在为公司下一步如何发展而振振有词。它极具感染力的语言和富有磁性的声音,使得部门的大小领导,都鼓起了掌声。这让我感到震惊。它简直就是我的“另一个”。以前我从来没有倾听过自己发表意见的发言,也没有见过自己发表意见的那一副德行,这一次我算看清楚了自己。
等我的杯子发言完毕,一只优化钢质杯开口说话了。我知道它们在兴高采烈地开会,水果玻璃瓶改制的杯子,带奶嘴的杯子,带小勺子的杯子,镶有小猫小狗图案的杯子……它们一个一个接着发言。它们群情振奋,它们各抒己见,它们正在探讨一个关乎整个公司前途命运的话题。
我实在耐不住寂寞了。我打开锁,走进办公室。“呵呵,大家好!”我说。我一进门,办公室里顿时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看来我必须讲两句了。
(刊于《散文》,2011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