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花瓶的制作工序,远比世界上任何其他造型艺术,都更具想象力。这是我亲眼所见,我也没有任何理由编造它。我亲眼看见,那些比**的洁白更细腻温润的熟泥,在一双白皙的手上浸**,并在一种理想的渴望之中,慢慢成为一个随心所好的形状——一只精巧的花瓶的形状,已经呈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只怎样的花瓶?现在还只是毛坯,它还没有烧制、釉色、画工、打磨,已俨然亭亭玉立。它仿佛正在绽放,在浓密的阴凉里,它逐渐生动、凸显,它在完成一道自足的风景。它避开阳光,避开繁复的色彩,现在它只呈现本质的黄土色。淡黄转暗,明亮转暖,它在调息内在的气韵。
一只毛坯的花瓶,悄悄走进我的梦境。修长的瓶底,隆起的腹部和胸,适中的脖颈,圆润的樱桃小口。它俨然是貂蝉的抽象,嫦娥的延伸。我看见它迈出一寸一寸的小步,小口抿紧了,逶迤过来。每一小步,仿佛都暴露了它的凸起和凹陷的弧度。无法藏匿的渺渺情韵,流遍它的每一寸纯净的肌肤。
一只花瓶还在向我走来,我的手指蘸满了希望的阳光,在为它引路。它在素衣起舞,它弹落了色欲,弹落了渴饮。一瓶清凉的水,仿佛与这只花瓶融为一体。它在若有所思,它在若即若离。我的手指轻轻触碰了它,我在细细品。它没有酣甜,没有热烈,只有静静的浸**,悄悄的平静。
我的手指在它的腰间,这是一个难以挑剔的实体的弧度。它在无忧无虑,它在醉心于单纯之美。它在不停地前进,而我在不停地退却。我害怕一个闪失,会让它玉碎,会让我百无聊赖。我不知道该怎样捧它在双手,是把它引入梦境,还是把它带回我的一生?
现在,我正在制作一只只属于我自己的花瓶,不给它釉色、烧制,也不画工。我只爱它的单色,仿佛不着妆的乡间美女,不施粉,不涂红,一段天然风韵就在它的神气之中。我把一团和熟的泥巴,按在原始的制作木架上,用脚蹬动给它动力以高速旋转。我的手按照我想要的花瓶形状,把多余的泥土剔除,花瓶就渐渐成形。整个制作梦幻一般,仿佛雀鸟们叫醒的黎明,把黑暗一点点叫破,黎明就到来了。这花瓶就在高速旋转的加速度中,不经过心思而是放手一捏,瓶口就完美地出现了,樱桃小口,咕嘟嘟的,仿佛小姑娘正在生闲气。
制作瓶口的一刻是最幸福的,当一只花瓶在我的手中,在我的心中,都已经完美无瑕了,也是我赋予它灵魂的时刻了。这时候,我忍不住的幸福,在最后的一捏,一只比**更精致花瓶,我稳稳地托在手心了。
一只花瓶,有时候不需要插花。倘若一只花里胡哨的花瓶,再插入一些花里胡哨的花,我以为,简直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妓女。我喜欢仅仅一只优雅的花瓶,孤独地站立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倘若是一只毛坯花瓶,我愿意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赋予它更多的品德,赋予它更多的爱。
在我梦境之中,这样一只花瓶,还有待我心境沉淀之后,它才会闯进我的生活,我才配爱惜它,珍藏它,和岁月一起阅读它。
(刊于《中原》,2009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