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去楼顶,看那一棵大树上的几个鸟窝。冬天,树都脱光了身子,那些鸟窝在枝丫之间格外耀眼。我只要一站到楼顶上,就能够轻易看到鸟窝里的秘密。现在,空****的天空里只长着几个鸟窝,而那几个鸟窝里却长满了空****。

我尤其喜欢在冬天爬到楼顶,看那些孤零零的鸟窝。鸟儿都不在窝里了,但我以为,它们的影子还在,它们栖息留下的温暖还在,它们孵化的孩子明年还会回来。或许鸟儿们一直还在,只是冬天把它们告了秘,它们已经无法信任一个残暴的季节。我相信它们是转到地下去了,就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曾经想,这些鸟儿在春暖花开时,趴在窝里一动不动,认认真真地下蛋,然后又是一连数天,趴在鸟窝里孵蛋。我想这些鸟儿须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有足够的热情和爱,才能让小鸟儿破壳而出,这个世界才会有鸟语花香啊。

而在梦境之中,我真的趴在鸟窝里,下了一次蛋,孵了一次窝。我感觉到从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顷刻之间照亮了我的世界。我在温暖安全的巢穴,我在温暖安谧的蛋壳,我在温暖我的安静的影子。我在呼吸温馨的未来,我看见了第一只雏鸟,它的眼睛乌黑乌黑,它顶开了秘密的大门。我在呼吸快乐的歌声,我听见一只又一只雏鸟,啄破一个又一个黑暗世界的墙,它们开启了百花盛开的春天。

我在冬天的一个傍晚爬上楼顶,仿佛仍旧看到一只又一只鸟儿,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一个窝就是一个家,我以为它们不会轻易就放弃一窝的未来。然而,这鸟窝确实是空****的,满窝里都灌满了冰冷的风。有时候,仿佛我坐在楼顶上,就是一个飞空了的窝,什么也没有装,只装满已逝世界留下的孤独。有时候我希望我不是我,而是那鸟窝,不是装满孤独,而是装满空****的等待和希望。

有时候,我感觉那些在空中飞行的鸟儿,就是我在冬天的荒原放飞的风筝。这时候我感觉,这孤独的鸟窝就是一根牵动着它的线。有时候我以为我又是那飞出去的鸟儿,飞出山坳,飞进Z城,就再也没有飞回去。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难言之隐,尽管那是一个少年一生的起点,尽管那是一个青年避风的港湾,可是我还是没有飞回去。

一只鸟儿就是一颗抛出去的流星。现在,我看到好多好多的鸟儿,都被抛到了Z城。它们在空中划出流星一样的弧度,而我们在津津乐道它们的美丽。然而在风中,在雨中,或许在不可预料之中,它们早晚都要栖落在大地上,而不是天上。我以为,它们只有沿着一根线,一根它们从来没有忘却但仿佛已经没用的线,才能找到飞行的秘密。

现在,出去乱飞的鸟儿太多了,它们有的飞出去就再也没有飞回来,那鸟窝就永久空****了。它们有的飞累了,就回到窝里歇一歇,接着飞。我开始明白,飞是一个世界的姿态,窝才是一个世界的支撑点。

有些鸟儿越飞越远,它们把鸟窝孤零零地抛弃在城郊的荒野里、冬天的枝丫上、遥远的山坳里。我感觉到它们的窝里没有一丝的热气,已经冰冷了。我将告诫它们,世界不在前方,而是在它们出发的窝里。

(刊于《中华文学》2010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