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越飘越白,我从来没见过的白。雪花藏着不忍,藏着移动的刀刃,几乎把我击倒了。这时候,我在一步一步走进梦境的城堡。我在雪花的原野逶迤,是多么自主自在和独立敞开。当我回首,看着留下满世界我的印章,我仿佛能够听到呼喊,整个世界的雪花都是我的了。

我继续往前走,我感觉雪花已经淹没村庄,淹没所有的城区。这些宏大的雪景,砸花了我的眼睛。但我更相信一瓣雪花,给我带来的是内心微小的震颤。我看到一瓣瓣雪花,毛茸茸地耸立在草尖上、枝条上,没有风吹和鸟扰,它们僻静得有些孤独,有些难过。不过,雪花一瓣一瓣会继续落在同一个制高点,那些枝条或草尖,偶尔一个哆嗦,一瓣一瓣的雪花,打着团儿就滚落到我的脚边了。

这个时候,我会以为是一只冒失的麻雀,不小心从树上跌了下来。

我会急急忙忙跑过去,看个究竟。我找了好大一会儿,仍旧不见麻雀的身影,就有些愤愤。从此,我不再对麻雀有好感了。我正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竹子屯的麻雀,碰巧一团雪花受了惊吓似的,从枝头跌进我的脖领里。

雪花越下越紧,我还在梦境的雪域一步一步往回走。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到故乡,趴在土院墙前的大黑狗,我想它已经不认识我了。路上,我看见越来越多的麻雀,我知道我已经走进了村庄的氛围。开始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开始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我正迟疑地摸索着被雪覆盖的路,一只麻雀就径直朝我撞来。我以为是一大团会飞的雪花,待我伸手抓住它的时候,它的翅膀上也沾满了晶莹的雪花的凉。

它似乎很冷很冷,它似乎被雪花的重量,埋藏了飞翔。我看见它的两只圆鼓鼓的小眼睛,闪出纯净的光,仿佛沐浴在世界最纯净的身子上。我想,我不能侵犯它,我必须匆匆逃离它。我想让它继续在沉重的雪花里,练习洁白的飞翔。我知道,白色的味道袭击了我的寂静,我的脚步开始慌乱了。

在雪的夜晚,我又踱出来看雪,我希望能够看到,那只对雪花充满梦想的麻雀。可是我只看到了雪花擦亮的下弦月,我看到它的脸和它一脸的不高兴。我顺着村庄的墙根走着,琢磨它的心事,但我并不明白,它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雪花和麻雀的关系,我也不知道下弦月和麻雀的关系。当我从城区一步一步逼近乡下的村庄,当我看见更多的麻雀,我的寂静的生命已经开始萌动。一个有着松软的雪花做地毯的夜晚,我听到了那一只麻雀的啾啾声。我仿佛感到,下弦月一下子照亮了我的胸膛。

(刊于《文学与人生》,2009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