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
寒假回家,老同学都聚在一块,席间他们不知怎的,谈起了小冰。
“你们知道吗?小冰出国了,到了纽约呢?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小冰是我们高三年级的尖子生,从没退出年级前三名,况且她长得很美,很有气质,总透出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 ,又带有点公主的傲慢。她去美国。我想,挺适合的。
“她这种人,”竟有人这样说?我有点惊讶是老K(苛),他见我如此, 比我更惊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吗?”
“呀呀这种事都不知道。你知道她跟刘老师的事吗?”
我摇摇头,刘老师是我胶化学老师,小冰曾是化学课代表,是刘老师的得意门生,这种关系值得一提吗?老K向我招招手:“过来,过来,让我从头至尾讲给你听。”
小冰这人真有点贪心不足,她成绩这么好,还怕在国内找不到好工作?偏想着国外。她跟我都在师大嘛,有一次我们参加一个中美交流会的舞会,我想,从那次起,小冰就展开她浑身解数要套住约翰了,对了,约翰也是个帅哥呢。我记得小冰以前是很朴素的是吧?可是那天,穿行特别漂亮,哇,真是漂亮。一袭长的麻纺连衣裙,一双半高跟皮鞋,头发也散开来了,只在顶部围一个水晶发夹别着,哇,特别好看,我都痴了。
对了,可别把主题丢了。小冰这身打扮一进舞会,全场男生的目学都聚集在她身上,小冰却独对约翰笑。我从没见过小冰那神态,竟还有点功底,既不死板做作,也不显轻浮,一笑一颦都恰到好处。
那肯定马上就达到了她的目的吧?
才不了,那约翰长得那么帅,自有一大堆女孩围着他转,我想。小冰这类女孩子,他见得多了。在舞会上,他一直没表现太大的热情。
真是废活一大堆!
这叫做铺垫。你想约翰这么冷淡,但结果却那样,不觉得奇怪?你就问结果呀?结果她去了纽约呀。这你当然知道,但你不知道,她患上了A I D。
……
天哪,竟会这样,在我的眼中,小冰一直是那么好强上进,不甘人后,对待这种事,也是很有原则的,但现在……
说实在的,我现在发现你们女的比我们男的,唉,变起心来快得多。就说小冰和刘老师吧,你真闭塞,连这事都不知道,刘老师突然调走不就为这事?他们两个是动了真感情的。
刘老师一直到小冰出国前还等着她。
我恍然在悟,怪不得那次在公园碰见他俩在一起,我起先还以为只是偶然而己。
老K,你也不能因此就指责小冰呀,她自有她爱的权利,她爱谁,你只管得着吗?
我自然管不了,也不想管,但小冰是爱那个外国佬吗?她只是想以色相相诱,弄块垫脚 石而己。她早就很开放了,要出国,对她这样一个女孩子说,这样做不只是一种手段,简直 算得上捷径了。
那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我虽不清楚,但患了这病的人还能好到哪里去?但原她不要产生报复心理,那可就是为我们中国人积德了。
噢。小冰,或许你正在纽约后悔不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人的欲望不要太大吧,虚荣心 不要过重吧。一生就为这欲望为这虚荣不停地往上爬,爬呀,最后却一头载下来。
好一似白玉无瑕遭泥陷!
小冰,以后的日子,走好!
不再为爱憔悴
再过几天就要期终考试了,可是我的心是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整个人恍恍惚惚魂不附身,蓦然回首那曾经痛苦淋漓的日子,我再控制不了感情的大坝……
我全部否认了过去那个楚楚动人,气质高雅,冰清玉洁的我。曾经凌去壮志,心比天高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自己了,我仰天长叹!哀怨于自己命运的多灾多难,悲愤于那个无休无止纠缠我的男孩——亮,不,他不配这个名字,他只会给我的生活笼罩阴影!
刚踏入大学的门槛,我欣喜若狂,虽然远离亲人,但已趋成熟的我总是信心十足的驾奴着我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互相进步。闲暇之余,宿舍里聊天,打扑克,看电视,不时的嬉怒笑闹声,八个年轻少女的生活充满阳光和微笑。
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多么温馨,多么浪漫,“亮”在不知不觉中闯入我平静如水的心扉——大家在玩牌,天南地北的胡侃之时。
时光荏苒,渐渐地,我发觉亮的言行举止越来越不对劲:每次四目相对,短兵相接之时,他似乎总在躲避,清秀英俊的脸闪着一缕红晕;每次闲聊时深埋的头不时射过那双澄澈的眼睛 ,含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渴望——我的第六感官告诉我:亮对我不怀好意,一定喜欢上我了! 刚开始时我还窃窃私喜,心里玩味着被爱的那股甜蜜,毕竟自己情窦未开。但是,我随即埋 怨自己的“没大没小”:我是来学知识的,未遂的夙愿在向我挤眉弄眼——嘲讽自己的愚昧 与幼稚,想到那含辛茹苦的父母,为了能给自己一个轻松舒适的学习环境,为解除自己的后 顾之忧,劳碌奔波,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变成可爱的“金凤凰”。“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辜负了父母的一番心血。不!我下定决心,让他无计可逞,让他断了这后果不堪设想的念头。为了不至于伤其自尊心,我采取躲着他,疏远他的方式。
我改变了本是合理的生活学习规则,早上起床呆在宿舍听广播,练听力,等将近上课时匆忙去填饱肚皮,下午尽捡幽静的小路漫步,晚上泡在教室里“苦练内功”,尽量避免与他“狭路相逢”,即使“冤家路窄”,也千方百计金蝉脱壳,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感觉我的计划很成功,我又重归那个无忧无虑,天真浪漫的女孩形象。
那是一个残阳斜照的黄昏,我捧着《唐诗宋词三百首》碎步袅娜地向湖畔走去,静静的湖面 ,青青的杨柳,如梦的水乡,我陶醉于这风光旎旖的景致!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北斗兼去远,南陵寓使退……”我沉浸在与诗人李商隐的强烈共鸣中。突然,亮如幽灵般站在我的身前。依旧那种眼神,那种表情,只不过多了些许忧郁和憔悴,我赶紧躲避他目光的捕捉,顺手递给他那本诗词集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漫无目的地翻了翻,还给了我,并坐到我旁边。
我的心砰砰直跳快要蹦出嗓门,少女特有的羞意也不由自主地泛在脸上。我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举动,我不敢想象,我全身微微地颤栗,双手不停地翻弄着书,茫然不知所措。
“做个朋友吧!别总是逃避我,我是受不了那份痛苦的煎熬”,他凝视着我,眼里充满了渴望。
“别这样,我们都还年轻,我们应该好好钻研知识,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为达到成功的终点奋斗吧!”我稍稍挪动以保持与他的距离。
以后都说了什么,思绪混乱的我已记不清楚。但是,我深谙他更加想恋于我,更加钟情于我 。虽然他总是绞尽脑汁接近我,或是甜言蜜语诚邀我出去走走,但我总想方设法避着他让他知道我意志的坚决。
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迷途难返,反而越陷越深,一下课就走到我桌前嘘寒问暖,一放学不顾颜面就往我宿舍跑,甚至人前人后神气十足地吹嘘他的用心专一,此情不渝,我渐渐讨厌他的为人处世了。
初冬的寒风肆意胡闹着,遍地是枯黄的落叶,整个下午不见亮的身影,没有他的“骚扰”, 我一下身心清静了很多。下课后,同学们都说他犯了严重感冒,无法来教室上课,我想作为 一个同学,去看望他也是理之常情,不会招致闲言碎语吧!于是,我决定去探望他。
当我气喘吁吁走到四楼楼道拐角处,就依稀可闻沉重的咳嗽声,顺着他宿舍的路,声音越来越清。我一踏进门时,亮正吃力地咳嗽着,对我的突如其来,亮有几分惊讶,我怯怯地往他的铺位移步,心里算着该说些什么。倏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并希望我能接受他,我赶紧挣脱他的手,一连退了几步,满眼忧怨地怒视他,“你太不可理喻了!”成了我对他安慰 的话语。随后,在他刚回到寝室的舍友们的茫然不解的目光中,我夺门而出,下楼的脚步仿 佛如履平地,我对他的恨对更深了一层!
以后的日子,我变得不只躲避他一个人,和别的同学在一起我也有一种犯罪感,生怕他们会说长道短,我变得沉默寡言,郁郁不乐,把自己禁锢在一个人的空间,每当夜阑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脑海里总浮现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想到由于亮的闯入而使自己原本安静的生活波涛汹涌,我无数次彻夜难眠。从此以后我的学业也遭受影响。春节回家时,我没有归心似箭的欲望。因为向来成绩优异的女孩却考得一塌糊涂,虽然爸妈没有责怪,自己却不能原谅自己,内疚与惭愧纠缠我渡过了漫长的、没有快乐的春节,于是我把一切都归咎于他的造次 ,我暗暗发誓:让他在脑里永远消失。
有了信念,我踌躇满志地开始了我的新的学习生活,我埋头于书山题海中,忙碌于校外活动中。我分秒必争,不让自己闲着,总是忙得不亦乐乎,为的是不让把他浮现于自己的头脑,更为自己远大的理想。
我的使他沉默了。他也换了一个人似的,常常一个人对天长叹,酗酒,抽烟也成了他的稽好 。他还经常旷课,即使勉强到教室也魂不守舍,甚至趴在桌上睡觉,怜悯他的自暴自弃与堕落,我于心不忍,毕竟是为了我他才如此狼狈不堪,我苦口婆心规劝他,摆事实,讲道理,可自己的良苦用心如水过鸭背,他依然如梦游般地混日子,我的心寒了,但我没有放弃对他的鼓励和引导,就算是尽一份义务吧!徒劳又何妨呢?
世事难料,有一天他突然把一条项链塞进我手心,说是为了报答我的好意善导,并且恳求我一定要收下,不然他会更加愧疚不安,我不知所措,呆呆地伫立在楼道里。此时同学们正匆忙赶去教室,耳闻目睹我俩的推推搡搡,都抽住了奔跑的脚步,顿时,我俩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在众目睽睽之下,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洞钻入地下。直到铃声大作,我才脱离困境,奋步跑回宿舍,我扑在枕头上,泪水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珍珠,我试图把一切烦恼和委屈都发 泄出来,我把眼泪哭干了,把嗓子哭哑了,但受伤的心仍在滴血。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这种无奈,于是,我把一切前因后果都告诉了班主任,希望自己能重新找回从前的自我。
可是,班主任也爱莫能助,他不敢得罪亮的大权在握的叔叔。班主任只是例行公事地与亮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亮非但没有幡然醒悟,反而更是肆无忌惮,因为连班主任也不敢说半句阻挡他的话。他大有“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志气。
我彻底捻了,我反复地追问自己: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了结这段棘手的感情,我渴望能走出他纠缠的怪圈,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为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而拼搏,只想一个人无拘无束地朝奋斗的方向努力,不受别 人的,更不受他的纠缠。但,我何尝不知道自己想法的可笑。难道我就这样屈服,成为他手 中的俘虏?
够了!我活得太累了,就算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我可以远离,我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寻觅属于自己的天地:蓝蓝的天,悠悠的云,绿绿的草……
面对一年末的终考,我心知自己不会有出息,但我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路,在自己脚下,尽管眼前是泥泞沼泽,但走过了这段艰难的行程,前途一定会宽敞、平坦。
我理清了头绪:期待东山再起,这里,不是孕育成功的摇篮,我的梦,在远方,我即将去跋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有前人的鞭策,我不会图步于这――无奈的恋情!
模糊爱情
一、释题
我一直想给“模糊概念”下个定义,可每每想起,总觉一言难尽。
的确一言难尽。
初次离家,再无拘束,原本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松弛得叫人不适应。松弛到 了极至便产生了无聊。而无聊与无眠对于大一新生来说往往是同义词——于是有了卧谈会。
这世上内容最丰富,形式最民主,程序最自由,与官僚主义最无联系的会也许只有“卧 谈会”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会上通常最容易迸出思想的火花,产生新鲜事物。“模糊概 念”这一概念也源出于此。然而卧谈会又是这世上唯一不需要会议记录的会,所以这一概念 由谁于何时率先提出竞无稽可考;在这一问题上想来知识产权纠纷难以产生。
因此,我可以放开胆子,以极其客观的语言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模糊概念是特指大一新生的恋情在真空情况下产生的一个或几个单恋对象。其具有客观 性又具有不稳定性与不明确性。
首先,这一概念只属于恋情真空者;据不完全统计,这一群体约占大一新生总数的80% 。
高中生转变为大一新生,伴随着很多质的飞跃。
恋爱问题就是其一。
高中生谈恋爱往往是“官方”(校方)禁止的,禁止的理由往往充分而有力——很霸道的 力——这种力量会从四面八方向你压过来,留给你自己思考的空间小得可怜,好像你用不着 思考。
大学生谈恋爱“官方”则采取“不禁止不提倡”政策,对这个问题都有点孔老夫子对鬼 怪的态度——置之不论。于是,四面八方的力量壁垒一夜之间不复存在。这一剧变比苏联解 体给我们的影响更大。
壁垒解体,留给自己思考的空间急剧膨胀,但一时之间没有新的填充物,于是空间又大 得可怕。长期不用的恋爱思想开始作无规则的布朗运动。运动,发展,产生新鲜事物——“ 模糊概念”。
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笔墨也在作布朗运动,似乎有点离题。理论阐述往往不如事实 受人欢迎,我竟忘了这一点。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躬行者不会觉浅,他们的感受往往很复杂。
二、老大
老大无疑是一个躬行者。
老大是团支书,又是“煽情”高手,在班级历次重大或
不重大活动中你都可以听见他充满**的四川普通话加Chinese English的演讲。但你都别指望听清多少,一是“语言障碍”(对于中外人士),二是听众的笑声和掌声往往盖过他的声音。
老大的年龄不是秘密又是秘密。
不是秘密,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咱班年龄最大者,“老大”之尊称由此得之。
是秘密,因为无论是九七年的金秋还是九八年的初夏,每当问其年龄,答案一律为二十 二。
老大是“帅哥”。他的身材虽说不可与中国第一名模特胡兵相比,但也所差不多——何 况他也曾有儿小时的模特生涯。国字脸,棱角分明,一头乌黑靓丽又微卷的浓发;眉毛生得 谦虚,羞涩得不愿多长;但—双明眸却生得很大方。但最值得我羡慕的还是他那双宽宽的双 眼皮,鬼斧神工——现实中没有鬼神,所以再高明的美容师也割不出这么好的双眼皮。
这双眼皮与大眼睛的组合可谓是最佳拍挡。如果说双眼皮是Rose,大眼睛无疑Jack。( 见《泰坦尼克号》)
现在Jack正盯着我。
“格老子!你不要一天到晚……”
老大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国字脸涨得通红,唾沫星伴随着四川话从他那双薄嘴唇 间喷射而出。
为了避让咄咄逼人来势汹汹的唾沫星,我不得不向后仰,腹肌都有些酸痛。
以前他这种**全班同学一起分享;然而现在只我一个人享用,我倒有点受用不起。
他现在如此激动,源于两件事。
一是关于年龄,班上办学籍卡时我方才发现老大生于1973年。
二是关于“模糊概念”。
三、推理
“老大”因为“年事已高”,对于“模糊概念”之类问题十分成熟;成熟得不愿或不屑 提及。
然而终于在一个春风醉人的夜晚,“老大”两瓶啤酒下肚;在春风与酒精的共同麻醉作 用下,“老大”含糊地吐露了一丝心声,“这几天晚上我老梦见她,唉,她……”
原来如此。“老大”的内心深处客观存在这一个“模糊概念”!
她是谁?作为“老大”的好兄弟,我认为我确有搞清楚这一问题的必要。
所以今天夜半时分,打亮“应包灯”,我开始向老大“开诚布公”。首先,我将目前颇 为严竣的局势向他作了汇报:“老大,你已经24了,大学4年一过,你可就28了,男大当婚 ……”
然而,平时好慷慨激昂的老大顿时慷慨激昂起来,颇有点“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气 概,唾沫横飞中将一通“格老子”“龟儿子”“自己挖坑自己埋”之类标准“川骂”抛给了 我。好在我与老大平日相熟已久,肝胆相照,我尽悉他的招数;耐心等其气力衰竭,唾沫干 涸,再发挥专业本领(青少年工作)对他悉心开导。
“大学生谈恋爱是正常的……”——为他打消顾虑。
“感情归属是人的高级心理需求……”——给他拔高。
“你一表人才,说不定有人正暗恋你……”——给他打气。
水滴石穿,在我细致入微的思想工作下,老大冷静下来,若有所思,深沉了许多。
“晤……这个……你说的不是没道理……”
好,大方向上已没有问题了,剩下的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老大,既然如此,你说你的‘模糊概念’是谁?”
单刀直人,直切主题,正中要害。
老大一楞,脸又上涨得通红,双眼保持瞪大状,眼神却颇茫然。他沉思了数分钟,后来 似乎下了决心,脑袋向我凑过来,用播“午夜心桥”的语调对我说。“其实我对咱班上一个 女孩有过模糊的感觉……”但突然他又后悔了,马上颜色一振,正色道:“那是刚开学的事 ,那时大家都不熟嘛!心情又闷,所以有模糊感觉,现在已经没有了。”然而他说得既不理 直也不气壮。
欲盖弥彰!
于是我顶着唾沫的威胁,笑着凑近老大。
“这么说,你的‘模糊概念’在咱班上?”
“这……过去曾经嘛!”
“既然是过去的事,现在说也没关系。”
“这不行,那只是一瞬间的……模糊的感觉。”
“这个‘模糊概念’到底是谁?”
“哎呀,你龟儿子不要一天到晚罗罗嗦嗦,像个女人婆!干啥!”老大又有慷慨激昂的 倾向。
“好,好,你不用告诉我她是谁。”硬的不行,必须改变策略。逼供不成改诱供。
“你不说名字可以,不过得回答我几个问题,她有多高?”
“晤,大概到我下巴。”
“哦,大约有一米六;她体型?”
“也就和我差不多。”
“哦7这么娇小的身材,怕是南方人口吧”我欲擒故纵。
“对!”这次回答倒干脆;可他那双感情丰富的大眼睛出卖了他:我分明见到一丝狡黠 的得意。
“哈,我猜她一定是北方姑娘!”
老大面如赤布,厉声:“你自己挖坑自己埋!”
“开个玩笑嘛,Don’t worry。 ”先稳其军心,再循循诱导。
“她是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
“文静型还是活泼型?你爱激动,估计她可差不多。”
沉默——算默认。
“双眼皮吧?”他横眉。
“她生日是上半年还是下半年,我想应该还没到,一定是下半年。”他立目。
无须再问,不能再问了。这里随时会有校园暴力事件发生,即使此时我是在中国。
不过他越激动,说明我离真理越来越近。
好,把所有信息集中处理一下。“模糊概念”:女,一米六左右,身材娇小,北方人, 长发,活泼……突然,一个模糊的女孩形象在我的脑海晃过,忽又闪电般清晰起来。
脑海里的闪电顿时通满全身。
是她!怎么会是她!?
四、自己挖坑自己埋
那还是开学的第一天,人地生疏的我站在陌生的校园里。我应该是这个校园的一部分, 可我觉得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一无所有的旁观者。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在一群女孩子中间,但我只记住了她。
我的审美能力一向很难,我从不会被蒙娜丽莎的微笑吸引;但这次我却被她的笑容吸引 了。
她冲我一笑,可爱的笑容;友善,天真,纯洁………个笑容竞可以包含这么多东西。我 也对她一笑,笑容里包含了“模糊的感觉”。
如果我还认为自己是旁观者,那我至少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旁观者;我拥有她的笑。
但是现在!老大的“模糊概念”竟是她——我的“模糊概念”!
My Cod!我脑子一片空白,耳边悠悠地飘过一首歌。“一边是友情,一边是爱情……”
怎么办?但愿老大真的没了模糊的感觉;可这又分明是他搪塞。但愿老大的“模糊概念 ”不是她;可分明他与她频频接触,有说有笑……
顿时,我有两个感觉:
一、老大的双眼皮突然变得无比可恶,无比丑恶。
二、我是个天下第一号傻瓜。
然而我的无言给了老大再次冷静思考的时间。也许是我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开导发挥 了作用,他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
“唉”,他长叹一声,仰面倒在**,喃喃自语。可我再没心思听下去。
以后的日子里,没等我从沉重打击中清醒过来。老大已开始行动了。
他将座位搬在“模糊概念”身边,后来把整个人搬到她身边:无论是在教室,饭厅,还 是操场和校园小径。
他越来越注意形象:用男士洗面奶洗面,用定型喱哩水喷头,前后购回领带四条……
他的**全班同学仍可一齐分享,但比以前略少了一点;毕竟有时只给一个人享受。
行了,行了;他的“模糊概念”算是清楚了,不光他清楚了,全班同学也清楚了。
他不再有“模糊概念”了,因为那已变为“清晰概念”了。
某一天,老大再次伸长脖子凑近我,大眼睛感激地盯着我,喷着唾沫对我说:“我还真 得谢谢你,多亏你开导我,后来我也想清楚了……”
他说了许多肝胆相照的感谢的话,感情十分真挚!
他的双眼皮还是那么美,我还是羡慕。
我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似乎喃喃说了一句标准“川骂”。
“格老子!我这是自己挖坑自己埋!”
五、附记
我说的是故事。
老大没有具体的名字,因为他不止一个名字。
“我”也没有具体的名字,因为“我”也不止一个名字。
名字太多,不知该用哪一个。
但故事应该是真实的。
梦醒魂断
尘坐土飞舞的乡村小路上,走来了三个小黑点。待走近些,可以看到那是一家三口:头发花白、向缕着身子的是父母,他们的脸己被震惊和羞耻撕扯得扭曲变形了;而他,一脸的懊丧和羞愧,灰头土脑地失在父母之间——这还是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子”自居的他吗 ?
回到村里,邻居们的窃窃私语被 放大了,肆无忌惮地炸响在他周围:“什么大学生哟,被退学了罗!”“搞七搞八,谈什么女朋友,缺德哦!”“看这个伤风败俗 的,把脸都丢到家里来了!”
父亲狂怒、母亲号哭,乡亲讥讽——他美好的前程、今乡里娃羡慕的大学生涯,被那一纸勒令退学书给断送掉了——不,是被他爱情的迷梦完全断送掉了:为了爱情,他放弃了学业,结果五门统统亮了红灯,一纸退学书便把他扫地出门……他痛苦地回思: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他那时是位品学兼优的师兄,虽来自农村但却从不志短,因而博得了众人的尊敬。迎新晚会上,同学友好地开着玩笑,撵他上台马一新生合唱一曲《纤夫的爱》。他硬着头皮上台,猛一抬头,看见的是她那晶莹透亮的黑色眼眸,他刹那间便恍若坠入了一泓深幽的黑潭里般无法自拔了——在“妹妹”“哥哥”的一唱一和中,两人都被爱情的网给俘虏了。
甜密的爱情当中度年如月。他们相携去聆听清晨林间小鸟的欢啼,他们相拥去观看黄昏湖畔的落日……他辞去了几乎所有的职务,把腾出来的时间用在与她逛公园、压马路、 下 餐馆上;“男为己悦者穷”他节省了六年开友,移用在陪他逛商场,买东西上……他沉醉了 。整个生命的重心都迁移到“爱情”上,朋友的劝告、系主任的黄牌警告通通恍若未闻——他骄傲地向她宣言:“我的眼中只有你!”
可是荒废的学业不曾放过他,他己有三门功课不及格了——可她却把这当作是他狂热爱情的证明,爱情之火愈发炽烈了。
于是同甘共苦的两人一同逃深、旷课。放纵的爱情虽食鲸吞着他们的记忆力和知识。当他们猛地记起莎士比亚在《维纳斯征收阿都尼》里的名言,“情欲就如炭火,必须使它冷却 ,否则那烈火将把心儿烧焦“时,一切都晚了——他由于五科不及格而被学校劝退,而她、 由于多次夜不归宿而被记大过……
临别时,她最后一次拥着他,哭泣不止,连连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目 光呆直二言不发。
“为什么?”被校方通知至校的父亲也这么问他,随即一记辛辣的大耳光。他目光呆直,一言不发,灰头土脑地随父母回到了那偏僻的农村家乡。
爱情改变了他的命运。惯用笔杆子的文弱的他只得扛起粗重的锄头。在辛苦的耕作中, 他终于领司了:爱情之于生命,恰如水份与肥料之于土地;没有爱情,生命会干涸会贫痛, 但水份和肥料太多则会带来泥泞和炙痛……
可这己太晚了。他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铸成一个美丽但又遗憾的错误——梦醒 魂断,他多想订正那场 不合时宜心爱情呀……
爱与亲情
我们都站着,车猛地一晃,父亲下意识地用手拦了我一下,又很快缩回去了,握住扶手。我用眼角盯着这只手。我熟悉它厚而宽的手掌和粗硬的手指,它们曾修好过家里各种出故障的大小东西,甚至,在妈妈出差的日子里,为我补过袜子,前天,就是这只手,举起来,打了我,再有二十天就满二十一岁的我。
下了汽车,上了火车,这只手安顿好我的行李,下车去了。独自面对母亲的时候,我漠然的表情土崩瓦解,泪水一涌如潮,天地间有一种出奇的静,把我们和喧嚣的人群远远地隔了开来。
他们俩站在站台上,父亲装出强硬,内心却在午后阳光下刺眼地背叛表情,我无声地流泪,但泪却不是悔过的泪。我和父亲太相像了(所以才有这样的灾难),我们都不是真的心硬如铁,然而两只钢铁内壳的热水瓶却真会这样对视着屹立一辈子,肚子里的沸水无法移动凝固的距离。
地面移动起来了,树唰唰地退后。我的泪眼里有它最后的潦草轮廓——这座居住了二十一年的城市,依然肮脏依然亲切,我从此是一个没家的孩子。
“断哪一头,你自己决定!”父亲的语声和车轮锋利的“嚓嚓”声交织在一起,顷刻间切碎了许多东西。亲情与爱情,当真是女儿在二十一岁时所必做的“鱼”与“熊掌”的抉择么?八岁生日父亲送我美丽神奇的八音盒,十八岁一本《三毛全集》,二十岁有带锁的日记,到了二十一岁临来之时,我预先收到的,却是残缺……
我刚刚用沉默表示接受父亲的判决。不再交换意见,不再通信和通电话。迁出户口,毕业后搬出家是这样吗,父亲?假期回家还像这次一样拆掉电话线锁住我隔断我与外界的联系吗,父亲?不必要重复了,这些话听一遍就保证不会忘掉。再有两小时就要上火车了,父亲,无言里我愿您保重。这一走我不愿回来,再也不会有我喜欢而您不喜欢的声音和面孔来扰您清静了。远行的女儿,惟有日日在泪中为您默祷平安。
我并没有怨恨父亲动手打我,那一小块淡淡的乌青不几日就会消褪的;何况,小时挨打改了不少毛病,大起来了,难道因为父亲震怒下的一巴掌就记了仇么?然而,钥匙在门锁里的转动的声音却长久地激怒着我。我感到屈辱。在那耀武扬威地锁起的铁门之内,我成了一只野兽。那可憎的吱嘎声里,我咬着嘴唇暗想我已完成了自己同这座城市之间彼此的弃绝,儿时老人们的预言终于就要应验——筷子拿得远的孩子留不在娘身边!是的,我这就走了,曾经成长于斯的家和十九岁以来一心向往能拥有的未来的家都已在身后,从此我没有了“回”这个温暖的字眼儿。没有了导引返航的方向,从此我不再是一只振翼归巢的候鸟!我知道一路相遇的蜗牛将炫耀它的富有。
在上一个深夜,我把全身铺展在自己窄窄的**,这是一个晴朗的夜,雨后的天宛如我仍有残痕的脸,星星的眼似乎也浮肿着,不怎么亮。这是在家的最后一夜了,我那咫尺而又天涯的深爱的人啊,我回来了反而隔绝了你的消息,我就要走了却无法真切地看到你!我们没有生生世世言语的契约,然而欲说未说的话我们的心都已听得懂。我知道你希望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和祝福。我知道你在努力,在默默地为我们的未来而奋斗着,虽然你不表白,不许诺。然而,我们的努力会带给我们往后相携的漫漫长路么?我无法割舍任何一方,我不敢问前路如何!
蜷起身子,闭上双眼,在那盏伴我多年的台灯下,我把脸贴在枕头上,给我久别的人唱歌:“你知道吗,爱你太不容易,还需要太多勇气……是天意吧,让我爱上你……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痛一点也愿意,就算只能在梦里拥抱你……”不知不觉中,泪又落满了脸。
列车踉跄着……昏昏与醒醒交迭……清晨,我终于提着父亲亲手为我打好的行囊,又一次走进西安的雨里。雨中的校园还没有睁开睡眼。积水处弄湿了裤脚。宿舍的灯刚亮。雪亮的灯下,同室三年的熟悉的脸显得遥远而陌生。我突然有晕眩虚脱的感觉。我又来了,西安,我也还是要走,不知道去哪里。为什么我竟没有学会任何一种方言土语呢?冰凉的普通话疏远了各种普通而混杂的气息,使我始终无法在一处找到稳妥的感觉。淳古的奏音里,我是永远无法谐和的异调。没有相融——永远都是镶嵌,或是楔入,像整齐的牙齿间一丝惹人生厌的肉屑。——也许,前生是没着着落的风絮吧。
然而,真是这样子,就从此离家了么?
每一个负气离家的孩子,总企图留下父母给的一切,发誓自己挣钱来买给自己,不再仰人鼻息——却忘了自己正是父母所赐。
我不是哪吒,一怒割还肉身,而后自有神仙来度他飘然出世;我也不是石里进出的精灵,天父地母餐风饮露五百载……我只是一对平凡父母膝下一个平凡女子,每刻,我感到根的牵绊。那是临行前父亲默然为我理好的行囊,那是站台上遥遥相对的母亲的泪眼,那是心灵深处最敏感易痛的一根神经,可能有的孩子曾麻木过(比如说我),却不会有任何人麻木一生而浑然未觉!
在古城西安,某个静夜里,脑中葛地升起一幅画面:一个老而赢弱的更夫微闭着眼,执着梆,在破蔽的青砖古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沙哑苍老的声音里,有一股特别的滋味泛出来,让人不由想起一只正在抚过心房的温暖粗糙的手,那样一种切切关爱,那样一番殷殷焦灼!——有一刻霍然惊觉:那竟是父母一生兢兢业业的守望!为了一声告诫,不惜哑了嗓子,艰难了步履,不惜在每个温温长夜睁眼巡视,替我警醒,只恐一颗小小的盲目火种,烧毁了女儿初长成的鲜嫩胞衣!那一刻,一切替自己所作的辩白突然无从出口。
他自千里外的家乡寄信来了,要我冷静理智,要我体谅父母,不许耍性子辞家不回。他能如此,我又怎会不肯呢。只是恐怕一次次争执过后,父亲的心已如剪得太深的指甲,已无法原谅我了吧?
长久地犹豫着,我一直没有给家里去电话。父亲的电话却来了。在宿舍楼下的传达室,透过嘈杂的重围,有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嘱我注意身体,多吃瓜果;顿了顿,又说:“以前许多地方,太委屈你了。”我听不真切那边父亲的嗓音是否有一点异样,而这一点点不真切越发地揪心。鼻子一酸又强压住,恍惚中不知自己答了些什么。挂了电话怔怔往回走,一次和母亲的对答不经意地撞上心头——那时我理直气壮地说:“妈妈!我长大了!可以自己决定一切事情了!”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温和地说:“孩子,还没有,等妈妈不在了,你才长大了,而且,不长大也不行啊!”
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爱在冰天雪地里
一年前,她在首都机场给他打电话说:我要走了,那时候漫天的雪花飘落而下,他的声音寒冷而坚强,最后说的是:你来了我去接你,你走了不送了。她就真的走了,牵着一个美国男人的手,拖着沉重的叹息,转过身去。
她说过她是一个画家,她喜欢莫迪里阿尼的画,那些细长脖子柔弱的人象她一样倔强。他说他是一个作家,写一些自己也没弄懂的,但是别人喜欢东西。她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会在电话里发出很响亮的吃东西的声音。
他认为她应该很胖,她就用“胖”这个名字上网和写东西。他们总是很默契的出现在一些聊天室里,她一进来的时候他就会大喊:俺媳妇来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认为他们在谈恋爱。其实鬼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胖说,它应该没有面包好吃吧?他肆无忌惮的大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胖叫他名字的时候,愉快得象个气泡,LU—LU的响。
那个时候他们是快乐的,据说那是因为年轻的关系。那时候LULU会很坏的说,胖是他最景仰的两个女画家之一,另一个是潘玉良。胖说画家太肤浅还是谈作家吧。LULU就给她讲文学和顾城,并且很肉麻的贴出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胖。胖特别感动的说LULU是她最崇拜的现代诗人两个中的一个。LULU兴奋的问另一个是谁,胖说:舒琪。
他们就这样征战在浩瀚的网际,互相亲密和抬扛。他们总是聊到很晚才睡去,在胖要睡着的时候她说,你给我说说北京吧,我只是很小的时候去过,谁也没看,就看了毛主席。LULU说北京的地铁很旧很老了,但是特别亲切,经常会有乱七八糟的男女在那里接吻,那种感觉真他妈的真实,不象咱们,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话。那瞬间胖忽然深沉起来,她说曾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那个女人后来卸妆的时候感觉连五官都卸了下来。
LULU对这种深刻的描述感觉震撼。
胖继续问:青春是不是流逝的特别快?
LULU说是的,除非修改系统时间,不然就死机了。
在这些弹指一挥间的日子里,冬天就悄然的来了,不知道是谁提出来,认识这么久该见个面了吧。LULU说我们都要老了,要在年轻的时候轰轰烈烈爱一把,哪怕爱情是个面包,也该吃个新鲜不过期的。胖不反对并且老气横秋的说,在反复寻找的日子里,早就没有了新鲜的爱情。
约好了日子和地方,胖走之前说;LULU你去见我的时候看看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据说后来谁也没见到谁,胖的美国男人就带着她到另外一个国家去了。LULU后来说,那天他等了很久,北京的冬天好冷呀,满天雪花都在尖叫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了,有一天,胖从学校到宿舍穿越很长地铁的时候,听见了一个黑人在唱《TAKEMEHOME》,那夜她很大声的哭泣,哭了很长时间后给LULU写了一封信:我在网上的老地方等你。
那晚他们同时打开了电脑,胖看见的第一段话是:你那里下雪了么?
胖说:我给你打个电话好么?
LULU说:你想听我的声音?
胖说:不,我想听下雪的声音。
其实那时北京根本没有下雪,但是胖坚持说她听见了。
第二天胖办理了回国的手续,她最后放下电话担心地问LULU,这次咱们见面算什么关系?
LULU说:前妻吧,嘿嘿,前妻多亲切呀!
那晚北京真的下雪了,很小很轻的那种,纠缠了很久才落下去。雪快停的时候LULU就看见一个有很长头发,很大眼睛的胖走了出来,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俺媳妇回来了!
胖睁着很大的眼睛说:北京的街好多人呀,北京的馒头好大呀,北京的冰糖葫芦好长呀!
LULU嘲笑胖,在夜深的时候就给她讲著名的375中巴的故事:
在一个寒冷的夜里,375路中巴呼没有人了,
只坐着一个怪异的老头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就那么沉默的坐着。路过北三环的途中上来三个人,两个男人夹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老头突然找小伙子吵架,结果他俩被售票员赶下车去。小伙子很生气的问那老头没事找什么麻烦,想打架不是?老头闪着狡猾的眼睛说:你没看见那个女人的脚没有着地么?第二天在郊外发现这辆中巴了,一个人都没有。象空气般消失了。
胖就一头扎进LULU的怀里尖叫:北京的鬼好多呀——!!
胖有很多奇怪的习惯,她叫麦当劳“大屁股”说那个黄色的M特别的色情。她还喜欢流串到各个角落买一些斑斓的毛线袜,说那是人的根,我们要把根裹起来。胖穿上这些袜子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她死命的在雪地上踩出几个脚印,反正是别人的城市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吧。
那个时候LULU特别难受,他就在大街上抓住胖,舔她的嘴巴,看他们粘在一起结起薄薄的冰。
胖在白天的时候象蝴蝶那样的尖叫着,散开的头发遮住了肩膀,阳光洒在上面爬着透明的忧伤。LULU在黑夜来临时会经常把他们一起去过的聊天室打开,抓着胖的手一起敲出几个大字:俺和前妻祝大家HAPPYFORWINTER。
任凭那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沉。
据说那个冬天他们在北京疯了十三天,第十三天的夜,正好是平安夜。他们坐在三里屯一家叫:EAZYDAYS的酒吧里。胖接了个电话回来问:我明天就走了,我们还有什么没有做么?
LULU说:没有,都做了。
胖说:哦我忘记了给你也讲个故事。
胖讲了很久一直讲到天亮:
有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人,别人总认为那个男人不够浪漫,劝女人应该离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天女人说要到外面去寻找浪漫了,你送我吧。男人说好的。在机场女人就哭的死去活来,同行的朋友劝她别那么痴情,人都走远了。女人说,不,他在拐弯的地方一定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的。果然那个男人就在拐弯要消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就没有走,她后来对别人说幸福其实是很乏味的。
故事讲完了,胖就起身走了,LULU在偌大的机场看着胖一步一步迈向遥远,LULU一直没有敢动,他在等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但是没有,一直没有,胖很长的头发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LULU回家后看见胖留给他的很多的袜子很一张胖画他的肖像。上面的人没有眼睛只有一行很小的字:不让你的眼睛看见我离去时的背影。
黄昏的夕阳落在未融化的雪上,绽开白色的迷惘。
胖总是记得自己走出来的最后一步,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转过头去,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脚上和心里,从呼啸的飞机上,她看了最后一眼的北京,无数朵白色的云象童话一样别离,别离,写着人生无常。
多少日子里,胖把头埋在膝盖里,看异乡窗外那只熟悉的猫头鹰,寒冷和坚强就从骨头里弹了出来,那些苦涩是年轻不能承受之轻。后来她不坐地铁了,学会了抽烟和开很快的车,生活慢慢的充裕起来,加州的阳光总是能宽容的洒在每个异乡人的脸上的。
LULU有了一个女朋友,,是一个在北京的上海人,她有很干净的脸,会说很地道的北京话,他带她去香山看红叶,去北海划船,去吃大碗的卤煮火烧,LULU对女朋友说,没错,幸福其实是很乏味的,爱谁谁吧。
网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到后来,连坐出租车,司机都会很热情的留下ICQ说,有事CALL我!快餐似的文化汹涌而来,把那些古老的传说淹没在若干BYTE里。
胖在海的那端渐渐没有了消息,她极少写信,她说自己很忙,带了一个旅游团了。她说有一次她带一队日本人去参观古堡,死命的给别人讲脚不着地的鬼的故事,一个女孩问她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了,她嗤牙咧嘴的说:三百年了,有无数的人晕倒过去。
当LULU决定结婚的那年,北京异常的浮燥起来。据说西直门那带的最高温度有43C,动物园里的狮子特别的快乐,以为回到非洲老家了。LULU把准备好的钻戒收了起来,结婚的事冬天再说吧。那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在世纪末的空气中,美国人做一些恶作剧后又立刻抱歉,小肯尼迪和他美丽的妻如风坠落,股票在最热的时候走出了一条金色的曲线,整个夏天,莫名的浮燥和不安笼罩大地。
秋天香山的叶子又红了一遍,接着这个世纪最后的冬天就来了,来的冰冷而尖锐,它用十多年来最坚决的寒流将那些不安凝固起来,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它划过的痕迹。
LULU那天在天安门广场和千万个兴奋的同胞一起呐喊:10,9,8,……1!澳门回归了,他总隐约觉得这个回归和自己有关系,不知谁大叫了一声:俺媳妇回来了!LULU挥舞的手在人群中僵硬凝固起来:我媳妇回来了吗?
那晚他打开很久不用的电脑写着:北京要下雪了,你离开我太久了,胖。
世纪末的最后几天,北京的天一直阴沉着,雪却总是下不下来,象在等待千禧年的钟声把它叫醒。LULU没有目的地徘徊在机场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和旧日的回忆告别?机场是新的了,无数个故事在这里降落又飞起,像他们的心来回的活着又死去。LULU站在世纪之交的门口,象个初恋的孩子那样孤独而倔强。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很冷,该回去了,LULU拖着脚步走开,在雪花飘落在他头发上的瞬间,他在拐弯处回过头去,那时候很长头发的胖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在拥挤的人群中,他分明看见她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袜子?
LULU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天的雪花就纷纷扬扬的下呀下呀,还给大地一片洁白,犹如生命中最初的爱。
那夜的雨太温柔
我忘不了那个飘着细细的雨丝的夜晚,那个夜里,我们在酒吧的包厢里喝了很多的酒,餐桌上堆满了空空的啤酒瓶儿。我们都沉默,谁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不停地喝,直到酒吧的服务员小姐走过来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们要关门了才离开。就是在那个飘着细细的雨丝的夜里,我借着酒劲强行把你揽入怀中,忘情地吻了你。我记得你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扬起手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雨,为什么这样做,难道我做错了吗?你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你说我们之间的爱不会有什么结果,你说你是第一次被男孩子亲吻,那个耳光是要让我刻骨铭心。
一个星期后,你连声道别都没有说,悄然离开了这片你说曾使你魂牵梦绕的土地,离开了我,乘上了驶向你那盛开着樱花的故乡的客轮。我呆呆地望着悬挂在床头上的那串你做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美丽的风铃,那一阵悠远的叮叮咚咚使我想起了滴雨的声音,我竭力在那无形的声响中去触摸你的存在。雨,为什么?你既然在心中还爱着我,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难道所有的相识都注定是一场美丽的悲剧,难道所有的爱都注定是一种伤害?
我们的相识该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吧。我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相识:我们的相识不属于那种在酒吧和舞会中的戏剧性的相遇,也不是那种四目相交立即相爱的一见钟情,仅仅是因为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错拿了你的借书证,第二天在留苑的楼门口还给你借书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长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双澄澈灵动的眸子的你竟如此美丽。你说你的名字叫雨,是从日本到中国来读书的,还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说与我交个朋友。我当时正咀嚼着你的名字,雨真美丽,恐怕也只有这个名字才能体呈你身上所流动的水的灵性。
你是那种有很强的文学气质的女孩。你说你喜欢中国的文学。你最爱读冰心,你喜欢她作品中的那种女性的细腻与温柔。我还记得我给你讲中国五千年悠久的文化、给你讲中国小说的发展史的情形。那次,我说起秦少游的《鹊桥仙》中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时,你的眸子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你说你惊叹于中国文学的丰富与瑰丽,你常为文学作品中的美丽而忧伤的故事感动。我们都没有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也走进了那些美丽的故事中,而最终留下的是美丽的忧伤。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那么快乐,那么无拘无束。你会用蛋糕的奶油涂满我的脸,我也会用池塘里的水把你泼得浑身湿漉漉的。有时你又调皮地装出累得走不动的样子,要我背着你。我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一串美丽的风铃(这也是我过生日第一次接受女孩子的礼物)。你轻轻摇动,铃儿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悦耳的声响,你问我这声音像什么,我想了想说滴雨的声音,你说对啦,我叫雨,它的声音像雨的声音,你听到它的响动就会想起我。我很认真地把那串风铃挂在床头,在风儿的摇曳中去聆听那滴雨的声音,我知道,那是雨的心音。
那次我病倒了,你去医院照顾我,我的眼睛紧盯着你的脸,我一口一口地吃着你用小勺喂我的饭。那一刻我很感动,我感受着母爱般的关怀与体贴。护土小姐曾用羡慕的口气说你看你女朋友对你多好。我接着护士小姐话说雨,听见没有,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你一脸嗔怒的样子,撅着小嘴说你要是再这么说我以后就不理你了。雨,我分明看到你的脸变得绯红,我从你羞涩的眼睛里读出了你内心深处隐藏的话。雨,我知道你在心里爱着我的,可为什么以后每次我向你表达爱意的时候你都故意回避呢?霍达在她的《穆斯林的葬礼》中说爱情就是两颗心经过跋涉最终走到一起,感觉谁再也无法离开谁。雨,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我们的两颗心已碰撞出爱的火花吗?以后的我们仍然是很好的朋友。后来我才了解到你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是你妈妈把你辛辛苦苦地养大并把你送到中国来读书。你说你妈妈为了你受了很多很多的苦,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她,你说你要回到妈妈身边。雨,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要在你妈妈和我之间做出选择,但你是否知道,无论你如何选择都会造成一种伤害。
后来你执意要回国。你说是为了你妈妈,也是为了我。雨,你知道我是多么的舍不得离开你,我承认你是我所遇到的最优秀的女孩,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雨,难你要我成为一个美丽的梦而孤苦一生吗?
后来你终于鼓足勇气对我说我爱你时,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我的心在颤抖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雨,你知道我听到你说我爱你时的心情是多么复杂吗,你知道我为了你的这句话付出了多少企盼吗?雨,为什么总要压抑和欺骗自己,心中有爱为什么不能大胆地说出口?你扑到我的肩头上呜呜咽咽地哭了。雨,哭吧,为我们的爱而哭吧!我们为了那份真实的爱付出了许多许多,我们是经过艰苦的跋涉才最终找到它的,我们会更好地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
然而最终你还是决定要走,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于是在那个飘着细细的雨丝的夜晚,我们在酒吧里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也正是在那个飘着细细的雨丝的夜晚,我忘情地吻了你。我永远忘不了那一记耳光,我永远忘不掉你的眼睛里浸满泪水的样子。这一切我会刻骨铭心。我们为爱付出了许多许多,但我们最终得到的是恐怕今生再也无法相逢的别离。我们没有悔恨,因为我们真实地相爱过,因为我们的爱是那么的清纯,自然而美丽,没有一点世俗气,虚伪和庸俗。我们为这个失落了爱情的年代而获得了真正的爱情而感动,残缺的故事更让我们感受到美丽与永恒。
雨,我会在那风铃的美妙的声响中去读你,我会在每个飘雨的日子里去感受你的存在。雨,我会永远记起那个飘着细细的雨丝的夜晚,那夜的雨太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