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里者日头西边落,它是个穿山里的宝。

咋大的个光阴我不眼热,有你哈日子就好推者。

……

——花儿《有你日子就好推》

越是靠近茯茶小镇,那种茯砖茶所特有的醇厚香味,越如细流,一股一股地往风先生的鼻腔里钻。

茯砖茶的味道,风先生太熟悉了。他不仅熟悉茯砖茶的味道,还熟悉旧时泾阳县城里的茯砖茶的生产过程……从远古走来的风先生,特别赞佩没有茶树种植的泾阳县,于明、清两朝可是大为繁华兴盛的哩!那个时候,偏于函谷关、大散关、武关、萧关之中的泾阳,一个小县,对国家财政的贡献却是巨大的,白纸黑字记录在历史典籍里的文字做着说明,先在明朝时,就占到了两成,晚到清朝时,虽然有所下降,依然还在一成以上。有如此大的贡献,都因为他们这里出产的茯砖茶了……茯砖茶的妙用,就在于发酵产生的金色菌花,可以有效促进人体的新陈代谢,起到降脂、降压、促进糖类代谢的功效。我国西北地区少数民族都有熬煮奶茶的习惯,其所采用的茶叶便是这样的茯砖茶。他们因此口口相传:“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痛”……千百年来,茯砖茶以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和功效,与奶、肉并列,成为西北各族人民的生活必需品,被誉为“中国古丝绸之路上神秘之茶”“西北少数民族的生命之茶”。

茯砖茶因此有了礼品的功能,在游牧民族地区,大家不仅藏之以自用,还当作探亲访友、逢年过节的珍贵礼品,相互馈赠。

现在的茯砖茶,依然为游牧民族所青睐。正是基于此,泾阳人才大张旗鼓地重建了旧有的茯茶小镇……原来的茯砖茶生产在泾阳县是怎样一个规模,如今少有人知道,但风先生是知道的,所以在重建时,他倒是想给建设者参谋参谋的,而现在的人却又都太自信了,是听不得他人意见的,特别如风先生这样从远古走来的人,不说还好,说出来人家不听,还可能责怪你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不懂发展,让你徒受羞辱,徒叹奈何……风先生遭受过太多这样的教训与难堪。不过他倒是不以为意,见着了他想说的,他该说的依然说。风先生是这么想的,说不说是他的义务,听不听是人家的权利。

抱着这样一种态度,风先生给茯茶小镇的建设者耐心细致地提了许多建议,他的建议是中肯的、细致的。

结果呢?人家建设者能得很,没怎么听他的意见,自信满满地按照他们的构想,钢筋一大汽车一大汽车地往工地拉、水泥沙石一大汽车一大汽车地往工地拉,砖块一大汽车一大汽车地往工地上拉,而匠人与普工又一批一批地往工地里来,他们仿照今人心中旧时建筑的模样,不上木材的椽子和大梁,不用木材制作的门和窗,就只闻钢筋的撞击声、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加上工人的呐喊声,很快就颇具规模地建设起了他们命名的茯茶小镇……风先生不是个顽固不化的人,也不是个死性较真的人,他看着建设者把茯茶小镇那么热火朝天地建设起来,虽然缺了些旧建筑的格局,缺了些老建筑的古色古香,但总体看来,错落有致、鳞次栉比,倒也像模像样,风先生就收起了他的唠里唠叨,而接受了新建的泾阳茯茶小镇,以为还是很过得去的哩。

建筑狂魔……风先生因此还如今天的人一样,对这样的施工能力给予了由衷的赞美。

胡不二的“不二茯茶坊”的地址,是吴为山老师傅给他选定的……在茯茶小镇建设期间,吴老师傅戴着一副墨色的水晶石眼镜,像个算命先生一样,不声不响,只让胡不二随在他身边,不避工地上飞扬的灰尘,以及泥泞与喧嚣,四处乱走乱转。他走到一处站定了,脱掉鞋子,挽起裤腿,光脚站在地上,抬头闭目望着天空;再走到一处站定了,依旧脱掉鞋子,挽起裤腿,光脚站在地上,抬头闭目朝着天空……吴老师傅这么做着的时候,是要胡不二学他的样子,一起来做的。

胡不二不知老师傅何以要来这一套,就向他老人家讨教了。

胡不二说:“咱这是弄啥哩?”

吴为山老师傅既不回答他,也不理睬他,像是俗话说的那样,“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依然按照前例,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带着胡不二来做。

胡不二觉得好神秘、好神奇,他忍不住又向老师傅讨教了。

胡不二说:“咱脱鞋赤脚立地……”

胡不二说:“咱抬头闭目朝天……”

胡不二这一次没有把话说完整,他是还想说下去的,却被吴为山老师傅打断了。吴老师傅没有说出声来,而是用手势打断胡不二喋喋不休的问话。老师傅挥给他的手势,特别有力,特别果断……吴老师傅打断了胡不二后,继续着他那一套在外人看来十分怪异的举动。因为怪异,就有人跟来了,跟来的人一多,前前后后把吴老师傅和胡不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因为稀奇,围着吴老师傅和胡不二的人也像胡不二之前一样询问起吴老师傅了。

他们中的一个问:“你们……这是弄啥哩?”

吴为山老师傅没说话,胡不二自然也就不会说了,他吸取教训,把嘴闭得像缝起来一样紧。

围着他俩的人不甘心,有人就还要问:“脱了鞋子赤脚……挽起裤脚光腿……你们玩的是什么神秘把戏呀?”

围观的人这么说来,已经带有一种叫人不舒服的挑衅了。即便如此,吴为山老师傅还是照着他原来的做法,于在建的茯茶小镇上,那么不厌其烦地做着他想做和该做的事情……岁月把吴老师傅磨得宠辱不惊,他不会因为围观者的挑衅而与他们计较。但是胡不二听着,起先还能忍耐,听得多了,感觉围观者不怀好意的话像长了尖利的刺似的,句句扎心,便欲回(左扌右享)他们几句的。可他正在想着措辞,被吴老师傅察觉到了,就又挥起他的手臂,不说话,用手势阻挡住了胡不二要回(左扌右享)围观者的话。

风先生那个时候也在围观的人群里,他看得懂吴老师傅的意思,是要为胡不二开办的茯茶坊选一处适合制作茯砖茶的地方呢。

什么样的地方才适合制作茯砖茶呢?高深莫测的吴为山老师傅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风先生对此是理解的,所以他虽然也在围观者里,却沉默得像他不在一般,只在他的心里努力地揣摩着吴老师傅的心思……还别说,真让他揣摩出些门道来了。制作高质量的茯砖茶与酿造高质量的白酒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例如贵州茅台镇酿造的茅台酒,为什么就比别处酿造的白酒好?主要在于酿造地的环境。酿造地位于赤水河河谷地带的茅台镇,地势比较低洼,其所形成的那种小气候,冬暖夏热,同时还少雨,年均温度在17.4摄氏度左右,但在夏季,温度可能会在40摄氏度以上。这样的小气候,使得酿造白酒所需要的微生物菌群较易繁殖,且不易失散,又生生不息,仿佛微生物界的小精灵一般,从茅台酒制曲开始,到发酵,再到最后酿造出纯净的酒浆,忠诚而执着地发挥着作用,因此才有那种深蕴在酒液里的酱香味道。

同样是赤水河河谷,离开茅台镇,就一定酿造不出地道的茅台酒。

吴为山老师傅在茯茶小镇那么神神秘秘地搞,不是他想要神秘,而是没有合适的环境,一定制作不出菌花金黄的上等茯砖茶来。

赤脚、光腿,是检验制作茯砖茶所需的那种独特环境的关键。

因为在制作茯砖茶的现场,参与者,无论是谁,都必须赤脚、光腿……有着茯砖茶制作记忆的吴为山老师傅,有着别人所没有的经历,他赤脚和光腿,就是那种环境的测量仪……反反复复,吴为山老师傅带领着胡不二把茯茶小镇的每一寸地面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感受体验过了,最后把“不二茯茶坊”的位置确定在一处旧有的池塘边,胡不二连同池塘一起出资买了下来……必须说的是,在别人眼里,这处地方偏在茯茶小镇的街背后,是最不受人待见的。但胡不二尊重吴为山老师傅的选择,把他的“不二茯茶坊”建在这里,制作出第一批茯砖茶来,散给泾阳县喝过、很会喝茯砖茶的老人们,让他们评鉴。老人们的评鉴结果,不仅大大超出了胡不二的想象,也超出了吴为山老师傅的想象。

七八十岁的泾阳县老人喝了胡不二散给他们的茯砖茶,也许是人老泪多,他们撵到胡不二建设起来的不二茯茶坊,跑到吴为山老师傅的身边,感激涕零,争先恐后地表达着他们的感佩之情。

有人流着泪说:“是这个味道哩!许多年了,把人馋得干咬舌头没办法。”

有人流着泪说:“菌花金黄……原想我这辈子是喝不上菌花金黄的茯砖茶了。”

有人流着泪说:“我的肠胃不大好,喝了两顿咱们菌花金黄的茯砖茶,当下感觉好受多咧。”

风先生抓住这个时机,也发表了他的一些见解。他先说了:“希望和耐心,是所有人的救命药。一个人唯有耐心,才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出来,做好,做出大家都想要的结果。”

风先生说着便说溜了嘴,把一些泾阳县流传千百年的老话也说了出来,什么“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泾阳出名茶”,什么“离开泾阳的水不能制,离开泾阳的人不能制,离开泾阳的气候不能制”。

风先生一时说得兴起,就又一次拉出茯砖茶的金色菌花来说了。他说,如今的科学实验证实,茯砖茶的金色菌花为“冠突散囊菌”,此种菌是其他茶类所不具备的。再者就是泾阳茶人的品性了,他们血脉里总是**漾着一股子执拗劲儿以及不屈的探索精神,常能够将错误转化为一种奇妙的发明。像西汉时的淮南王刘安一样,豆腐的发明,即是又一个例证。

风先生又说:“这人呀,是活在大势中的,顺势而为,逆势则止。看清了大势,就该一心一意,专心致志,持之以恒,不愁大事不成。”

风先生还说:“当然还应大胆,敢于冒险,敢于作为,但凡成就事业的人,就没有一个是懦夫。”

心里想着前事的风先生,边走边回忆,心里顿然生起一股得意感来……他得意着,这便走进胡不二的茯砖茶坊里来了。风先生这次来,是要告诉胡不二,云朵抱养了弃婴小云飞,把小云飞认作了自己的娃娃的事哩。可他一踏进茶坊的大门,映入他眼帘的情景,却让他一时不好跟胡不二搭话——茯茶坊里的人,包括吴为山老师傅和胡不二在内,所有的人,或者选茶,或者筛茶,然后再剁茶,再筛茶,最后炒茶,筑茶成封,没有谁是轻闲的,大家忙得火烧眉毛,尤其是站在制茶环节最后工序上的吴为山老师傅和胡不二,他俩一个是技术大师,一个是茶坊老板,都没把自己当大师、当老板,全都如茶坊里的雇员一样,干得热火朝天。

风先生很想给吴为山老师傅和胡不二搭一把手的,但他围绕着他俩转来转去,总是插不上手。

吴为山老师傅往茶模子里添茶,胡不二用枣木杵棒,在茶模子里杵茶……他俩赤脚光腿,配合默契,一会儿就有一方茯砖茶制作成功。前面工序中做出来的原料茶,在吴为山老师傅和胡不二这里,一点不剩地都制成了一方一方的茯砖茶。他们终于能够歇下来喘一口气了。

风先生抓住这个机会,踅摸到胡不二的身边,给胡不二说他此行要说的话了。

风先生说:“你只知道在你不二茶坊里制茶,你可知道你有娃娃咧?”

风先生说:“是云朵抱养的呢。”

风先生说:“娃娃叫小云飞。”

风先生在给胡不二报告着小云飞的消息时,连带着把云朵漫唱过的一曲花儿,给胡不二咿咿呀呀地漫唱了出来:

东边里者日头西边落,它是个穿山里的宝。

咋大的个光阴我不眼热,有你哈日子就好推者。

……

风先生此刻漫唱的花儿名叫《有你日子就好推》。别人不知道,风先生是在云朵与胡不二新婚的日子里,听他们二人洞房,偷听来的……对花儿情有独钟的云朵,新婚之夜,小夫妻情之所至,就不能自禁地对漫了几曲花儿。云朵把这曲花儿漫唱了后,胡不二呼应着她,还给了她一曲花儿。

胡不二还给云朵的花儿是《阿哥给妹子浇一回水来》:

西海的云彩者东边里来,东海里下了一场雨来。

尕妹是牡丹园子里花儿开,阿哥给妹子浇一回水来。

……

多么幸福美满的一对玉人啊!风先生是太喜欢他俩了,他撵到胡不二身边来,只顾给他说好消息,但他发现,他说的话胡不二完全没有往心里去……胡不二此刻心里回**着泾阳人过去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这句话是“茯茶驼队十里香,茶香已入牧人家”。是啊,有吴为山老师傅坐镇,他们不二茯茶坊生产的茯砖茶,严格按照古法制作,茶的品质深得市场的青睐,茯砖茶已远销至内蒙古、青藏高原,还有中亚地区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家与地区。

风先生看出胡不二是累着了,他给胡不二报告的好消息,胡不二一时听不进去,他也就没坚持说,想胡不二要不了多久自己是会知道的,就用他的方式,给累着了的胡不二,还有吴为山老师傅,吹拂起了使他俩心旷神怡的凉风来。

在阵阵袭面的凉风里,胡不二与吴为山老师傅在不二茯茶坊里歇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