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儿落到个石头上,雪花儿飘到个水上。

相思病结给者心肺上,血痂儿粘给者嘴上。

……

——花儿《相思病结给者心肺上》

生命的源头在哪里?在母亲的**上。

写作《源头》的过程中,主人公云朵看到藏族女子卓玛央金,把自己的**从衣襟里扒拉出来,喂给她抱回茶裳体验馆的弃婴云飞时,情不自禁说出这句话时,给作为作者的我以极大的启发,我的脑海里当即崛起了三江源上一座又一座名山,她们冰雪晶莹,她们雄伟壮观,她们是东昆仑山及其支脉的阿尼玛卿山、巴颜喀拉山、唐古拉山……我酝酿写作《源头》这部长篇小说,有十来个年头了。我从古城西安一次又一次地走上青藏高原,到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见识到了源头上母亲般的雪山冰川的气魄,触摸到了源头上母亲般的雪山冰川的魂灵,我深刻地感觉到了,冰川是母亲的肌肤,雪山是母亲的**哩!正是她们骄傲地哺育出了三条大江大河的生命。

母亲**般的雪山啊!我在最近一次走到她们跟前时,双膝软了一下,我跪向了三江源上乳汁饱满的雪山。

跪在雪山下的我,感知到了来自雪山上的每一滴水,最初的时候,可都是一片飘飘摇摇的雪花哩!美丽雪花的形成,少不了低温下游移在高空中的水汽,蓦然进入云层中来,经过云层的孕育,凝结成无以计数的小小冰晶体。那些精灵般不可捉摸的冰晶体,又在云层里自由地碰撞以及蒸发,而后再次形成水蒸气,然后还要凝结……最后的这次凝结,是一场生命的大蜕变,大家伙儿你中有了我,我中有了你,亲亲热热地抱起了团儿,抱成六瓣冰一样的花儿,各具形态,且又烂漫得无以复加。继续与胚胎样的小冰晶谈情说爱,纠缠着以一种曼妙的姿势,飞落在三江源上的雪山与冰川上。静默下来,处子般一动不动,把自己诚实地融为雪山与冰川的一部分,等待在雪山与冰川之上,也许要等待一千年,甚或是等待一万年……那样的等待,既美丽着雪山与冰川,更美丽着她们自己。

美丽掩盖着冰雪内心的躁动……躁动是冰雪的本能。

躁动着的冰雪,慢慢地向下移动,她们不知移动了多少年。这样的移动是雪山、冰川苏醒的一个过程,她们知道她们是该从沉睡的状态苏醒过来,接受阳光的抚慰,感受阳光的温暖……阳光使得冰雪成了倏忽睁开眼睛的一滴水,一滴三江源源头上的水啊!那滴水晶莹剔透,无色无味,她带着母性的柔韧与美,还有母性的纯洁与爱,就要从她深爱的三江源出发,去到长江、去到黄河、去到澜沧江里,汇成一条又一条浩**的巨流,用自己乳汁般的清流,滋养和哺育万事万物!

那滴水看见了森林、草地,还有田野与村庄,她放弃了自己的骄矜和安谧,勇敢地向前,向前,再向前。她豪迈大气,喧哗张扬,她结识了更多的花草和树木,还有形形色色的动物以及人。

长篇小说《源头》里的女主人公云朵,在我的心里,原就是那样一滴水生成的一抹云影……成长在古周原上的云朵,而后又工作、生活在西安城里,她朦胧中总是听得见一种声音在召唤她,她相信那就是三江源的声音了!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清晨哩,云朵从被窝里爬起来,她对镜梳妆。镜子里的她,冰肌玉魂,知性雅洁。云朵把自己很好地收拾出来,这就走出了家门,向她经营的那家云朵茶裳体验馆去了。她在家门外那片叫作唐城墙遗址公园的绿荫里,小跑着。她跑动的姿态是矫健的,仿佛一只玲珑的鹿,或是一只翩然的鹤……这是她的生活态度呢。晨练必不可少,她跑过的地方,绿荫浓厚,花香袭人,再跑上一会儿,她就能够到达她的云朵茶裳体验馆了。

可就在云朵即将到达她的茶裳体验馆时,开满红花的一棵碧桃树树杈上,有个裹在花布小被单里的婴儿,用他嘶哑着的哭号,叫住了云朵。

围绕在碧桃树周边的人有很多,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者为本城市里的人,或者是来自外地的人,甚或还有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所有的人都只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见谁走上前去,而唯有刚刚走来的云朵,向着哭泣的弃婴走近了去。她走到婴儿的身边,把婴儿抱在了怀里,离开围观的众人,去了她的茶裳体验馆……故事由此而生,并由此而发展、由此而裂变,裂变出了一位风先生……风先生的到来,成了我文化的、文学的代言人,他是历史的,他是智慧的,甚而又是哲学的,他以他的方式进入了我的情感世界,我要做他的朋友,让他给我启发,给我灵感,帮助我做好我要做的事儿。

我骄傲我认识了风先生,但对他人而言,风先生的出现也许是突兀的,既不可理解,又难以理喻,甚至有人会质问我,风先生是个人吗?

原谅我的不讲道理,还有我的霸道蛮横……我要为从《诗经》,或者更远时代走来的风先生做证了。他是存在的,因为他有心的跳动,他有血的火热,他有肉的丰满,自从有他以来,他就不离不弃地伴随着我们人,一路走来。他没有忽视过我们人,总是关心着我们人的成长,关注我们人的成熟,而我们人太浅薄了,我们人又特别自大,以至还非常嚣张,导致自己妄自尊大,目中无人,既不大关注风先生的存在,也不太留意风先生的好心。不过,风先生是大度的,他没有嫌弃我们人,不管我们人怎么对待他,他一如既往做着我们人的伴儿,无怨无悔地为我们人解忧扶困,消愁除厄。

我们人无时无刻不受风先生的鼓舞和推动,像他早年的时候,为我们的古人所发现,一头钻进《诗经》里来,“风”出了多少人情世故,“风”出了多少让人难以忘怀的思虑。

中国字,“风”是当之无愧的长子……《诗经》开篇的《关雎》一诗,即写尽了人与人的爱,是怎样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又怎样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是《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则又传达了女孩子在新婚时那种顾盼间的快慰,还有自豪;同样的故事在《桃夭》一诗里,使人更加感佩不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不仅形象地刻画出了女子的美丽,并给予他人以明亮的感觉。仔细吟诵,那种喜气洋洋、使人快活的气氛,充盈于字里行间,唯有美和好,唯有亲与爱……古老智慧、大爱无疆的风先生,是我长篇小说《源头》里最不可或缺的人物呢!

我爱风先生,愿意做风先生的学生,与亲爱的他一起,完成我《源头》的写作。

风先生带领着我,以大无畏的姿态,向着《源头》出发了。同在《源头》,同去《源头》的可是不能少了云朵呢。她不仅把弃婴抱回了她的茶裳体验馆,还抱回了她的家……矛盾由此而生,她的先生胡不二不能容忍她的任性,把她抱回家的弃婴送去了西安市儿童福利院。又一次因为收养这个弃婴的问题,云朵与先生胡不二发生了矛盾。云朵一气之下,去了三江源。云朵之所以去三江源的玉树,是因为她结识了一个名叫卓玛央金的阿佳。阿佳是藏语,汉语的意思是姐姐。通过央金阿佳,云朵在三江源玉树,又认识了像七星镇收养了她的灯盏奶奶一样的藏族老阿妈云桑旺姆,旺姆老阿妈与她收养的众多失亲小孩,在她家附近寺庙喇嘛的帮助下,用染成七彩的细沙,小心地吹塑着一件名为坛城的宗教艺术品。云朵得知孩子们吹塑坛城,已经耗费掉了几个月的时间了……他们的耐心深深地打动了云朵,她也参加进了吹塑坛城的工程,直到吹塑成一件完整的坛城后,孩子们又在坛城的中心位置吹塑了一个阿妈。到这时候,失亲的孩子们无不泪流满面,哭喊着扑向坛城里的阿妈。

“阿妈!”

“阿妈……”

失亲孩子们含泪呼唤阿妈的声音,把云朵也呼唤得泪流满面……玉树之行,让云朵收获得太多了,她不仅认识了云桑旺姆老阿妈和其收养的失亲孩子,还见识了许多感人的人和事。公元641年(唐贞观十五年),为了汉藏民族的大团结,松赞干布向唐太宗李世民提出和亲,唐太宗答应了松赞干布的请求,遣使冯德遐,陪同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与其结为姻亲之好。文成公主一行为吐蕃带来了许多中原的生产技术以及植物的种子,还有树干玉白的白杨树。为了白杨树能够成活,文成公主一行白天的时候,用毛毡吃水裹住树苗,晚上浸在水里,昼行夜宿,到达玉树后,文成公主就命随行之人,在日月山下的一条山谷里,栽下了她带来的白杨树……苦寒苦寒的玉树,太不适应白杨树的生长了,文成公主栽在这条沟里的白杨树,最后仅存活一棵。

云朵还带有眼疾的藏族孩子到西安诊治。

突然的一场暴雪,袭击了大半个中国。西安的雪下得就很大了,而三江源上的玉树,更是一场十年不遇的雪灾。牵挂着多桑老阿妈和那些个孩子的云朵,在西安的家里待不住了。她联络了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等朋友,动员了肇拉妮、赖小虫、曾甜甜、操心巧等,捐款捐物,支援遭受雪灾的玉树百姓。很快,他们筹集到许多棉衣棉被,还有治疗冻疮与其他疾病的药物,装了四辆汽车,浩浩****地从西安出发,去了玉树……

几辆满载救灾物资的汽车,从西安城出发。白天赶,晚上赶,几天几夜的长途跋涉,云朵与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王甘露等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来到受灾严重的玉树地区,把他们带到玉树的救灾物资,分发给了在雪灾里困守的藏族同胞……

完成救助,云朵在往回赶的路上,却连人带车滑进路边的深沟里,牺牲了。

云朵与她热爱的玉树,血肉相连地融为了一体。

三江源,自然的源头啊,可不也是人性的、母爱的源头吗?伴随在云朵身边的风先生,记着云朵的一切,他感同身受地在我的长篇小说《源头》里,也这么来说了。因为我与我的朋友风先生感动于美丽的云朵,感佩美丽的云朵,以为她就是一条神圣的哈达,云铺天宇,光耀人间……

陪伴着云朵在向三江源上走时,我与风先生以及云朵,是还见识了许多我要说的事情。那一天,我们逆着黄河向三江源上进发,走到了黄河边的宁夏,看见了横亘千里的贺兰山。不知是洪荒年代就有的产物,还是后来自然的变化,贺兰山下全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那些风化成拳头般,或是碎成脚板般的各色石头,像是凝固了的大海,让人看着眼晕。可是我们发现,就在这不见一点绿色的地方,偏偏放牧着一群一群的绵羊,当时的我睁大了眼睛,惊奇不已。

那一群群的绵羊在戈壁滩上吃什么呢?

满腹疑问的我问了风先生,但他没有给我答案,只让汽车停下来,让我走着去看看就好。我能怎么办呢?听了风先生的话,便下车向那云彩般白嫩的绵羊群走了去。我走着时,想起宁夏的滩羊在我生活的关中,是有许多美好的说法哩,一说滩羊的肉嫩好吃,二说滩羊的皮毛柔软保暖……

探看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那一群一群的滩羊,在戈壁滩上放着,绝少吃得到绿色的牧草,它们一个一个吐出红红的舌头,在被太阳晒得焦灼的石块上,贪婪地舔吮着!我不知究竟,去问放牧的人,身心有点慵懒的他,轻描淡写地告诉了我那样一句话:“吃太阳。”

他说得很不经意,而我却听得如雷贯耳。我在想,原来太阳是可以吃的。这个道理是如此浅显,地球上的动物和植物,千千万万,哪一种哪一类,不像贺兰山下的滩羊,吃着太阳?

太阳是万事万物的第一等营养。

舔食着戈壁滩石块上太阳的滩羊,使我呆呆地站立着,充耳都是滩羊吃太阳的声音。我感到了心热,我抬起了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我知道,有两行热辣辣的眼泪,珠串一般挂在我热辣辣的脸上了……同样的事情,居然在三江源的玉树又给我与风先生上演了一次。

有位藏族老大爷,在我们游览玉树时,撞进了我们的眼睛里。当时的他,斜倚着一块大石头,坐在一座山头下的草地上,抬头看一眼天空,低下头来,喝一口青稞酒……风先生见怪不怪,我就不能了,我走向了老大爷,和他聊了起来,我没想到他听得懂我们的话。我问他了,没有下酒菜,您老人家咋还一口一口地喝酒?老人家翻了我一眼,他先没说啥,又一次抬起头看天,然后又低下头来喝酒。

老人家喝了酒后,他给我说了:“太阳就是下酒菜。”

啊啊啊……我被老人家的话说愣了,也像他一样,抬头看天了。但我没有看见太阳,正有一团浓云飞过来遮住了太阳。我有点失望,低头来看老人家的时候,他把装着酒浆的皮囊举给了我。

老人家给我说:“喝一口吧!我把太阳装在酒里了。”

太阳可以吃,还可以喝……风先生不失时机地在那个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让我记住这个让我有所觉悟的地方,我是听话地记下来了,这个地方叫花石峡,地处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玛多县。

万里黄河从绵延千里的雪域高原流出,一路东去,平缓地流过春意盎然的高原草场,再往上去,就是那座被人不断传说的巨型拱门了。拱门矗立在茫茫无垠的三江源上,上书“黄河源头第一镇”几个大字。

创作长篇小说《源头》过程中,我在风先生的陪伴下,多次去了那里……那里在我最初去的时候还没有玛尼堆,但是我们美丽善良的云朵,遭遇车祸牺牲在了这里,因此就有热爱她的藏族同胞,你先垒上一块石头,他再垒上一块石头,大家都在往上垒着石头,不断堆砌的石块是藏族同胞心头最为神圣的玛尼堆呢。不断壮大的玛尼堆上,插着几根白杨树的杆子,白杨树杆子上,是几条过往这里的藏族同胞系在上边的哈达。

红黄蓝绿白……绚丽的哈达啊!

花石峡——攀爬黄河源头必须经历的一个地方哩。风先生来到这里,会以他姿态,轻轻地旋绕,呼呼地鸣叫,为那如霞似锦的哈达添加无限的能量。我没有风先生的能力,所以只有膜拜,用我虔诚的心,祭奠我怀揣在心里的神——我们自然的源头,我们生命的源头。

一幅画在牦牛皮上的唐卡,在这个叫作花石峡的地方,成了我至为珍贵的一个收藏。

雅好收藏的我,与那位把太阳装进牦牛皮酒囊里来喝的藏族老大爷,对饮了一阵子,我们说到了文成公主,我们说到了熊宁,那个我在长篇小说《源头》里幻化为云朵的女孩。因为文成公主,因为云朵般的熊宁,我们说着就很自然地说到了西安,说到了与西安血肉相融、亲情相牵的拉萨……我们说了许多许多,还把老大爷牦牛皮酒囊里的酒液全都喝了个精光。而这个时候,原来高悬在蓝天之上的太阳,已然静悄悄地把他火红的脑袋,枕在了西边的山顶上,我因此起身告别了老大爷。但就在我向老大爷告辞时,老大爷似还意不能尽,情不能却,他把他揣在怀里视为宝贝的一幅唐卡,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转送给了我……风先生见证了黄河源头上的这一次馈赠,我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我是幸运的,在这个天蓝云轻的地方,结识了把太阳装进酒囊里来喝的藏族老大爷,他自然可爱、坦诚,不做作,不伪饰,与我一面之交,即胶漆相融,肝胆相照,他是我终生难得一见的真汉子。

这幅唐卡就画在一片小小的牦牛皮上。老大爷在往我手上送时说:“白度母。”

我听得明白,这幅画在牦牛皮上的唐卡,绘制的是藏传佛教中十分尊贵的白度母呢。藏语在说白度母时,是要尊称为卓玛嘎尔姆的,也就是汉语所说的观世音菩萨,化身在藏传佛教里便有了三十二种应化身,其中白度母化身还可以变化成二十一位救度母,白度母为其中的一位。藏传密宗里流传最为广泛,白度母与长寿佛、尊圣佛母并称“长寿三尊”……无所不知的风先生,这个时候显出了他的能耐,他出言似微风细雨,更进一步地来说白度母的好了。他说白度母既能为一切众生赐予长寿,也能集众度母的功德于一身,具备救度八难的威德,什么病痛邪风,什么鬼怪妖魔,什么贪嗔痴愚等孽障,在神勇无比、大爱无限的白度母面前,都将显露原形而狼狈遁迹……老大爷转赠我的,可就是这样一帧贵不可言的珍宝啊!

老大爷把白度母的牦牛皮唐卡转赠给了我,我是要感谢他的。可我感谢的话语还没有说出来,即听到他老人家口里念念有词。他念叨的应是藏语,我听不明白,风先生在一旁给我翻译了:

顶礼月色白度母,秋百满月聚集脸。

成千群星同聚汇,尽放威光极灿然。

终日周游天下的风先生,没有他不熟识的语言。他把老大爷念叨给我的话,用汉语翻译给我后,还怕我不能知晓其中的意思,就又认真仔细地给我解释了。他说这就是藏传佛教里的偈颂了,偈颂所顶礼的即是白度母,亦为月色朗秋母。其大意为“秋天的月亮远离了尘埃、云雾,白度母的面容犹如一百个秋天的满月般聚集在了一起。她的身体放出灿烂的威光,犹如成千上万颗星汇聚,从光芒中降下甘露,驱除一切众生的烦恼……”风先生这么解释下来,我明白过来了,并进一步知晓白度母与藏传佛教中的妙音天女,原为一个完美的本体。

把太阳装进酒囊里喝的老大爷,赶在这个时候,又念叨出两句话来。

老大爷说:“文成公主……白度母。”

老大爷说:“熊宁……白度母。”

老大爷这时候的念叨,不需风先生翻译与解释,我就听明白了。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知晓盛唐时的文成公主,和亲上了青藏高原,她为苦寒之地的西藏带去了许多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农作物种子,以及大量的营建工艺和中医药方剂。文献资料对此记录得十分清晰,凡工艺技术有六十余种,凡医方、医著四种一百余方,此外,还有医疗器械六种……教授藏族同胞学会了植桑养蚕、酿酒、碾铠、制纸墨等技能。唐人陈陶的《陇西行》里真实地描写了当时的情景:“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由此可见,文成公主对这里的影响多么巨大。

文成公主因此被藏族同胞虔诚地尊为了白度母。

那么熊宁呢?她又是如何被藏族同胞尊称为白度母的?对此,不需要老大爷多说,也不需要风先生给我解释,因为我曾深度参与了熊宁事迹的采访与报道……后来她被追授为陕西省优秀青年志愿者、青海省优秀青年志愿者、中国杰出青年志愿者,获得中国青年五四奖章、全国三八红旗手殊荣。在我采访写作时,因为她的模范事迹,我数次哽咽落泪,我以《西安最美女孩》的标题,在《西安日报》《西安晚报》上对她的事迹做了系列报道。在此之后,中央级的几份大刊大报也做了非常充分的报道,她的模范事迹,感天动地,陕西西安、青海玉树,无数藏汉同胞深受感动,她生前的所作所为是忘我的,是利他的,她把她全部的爱都给予了西安、玉树她认识的以及不认识的众多需要帮助的人。受她帮助的人,大多为西安市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及玉树遭遇疾病困扰的孩子,小孩子们把她深情地叫了“妈妈”。

她是西安最美女孩!

她是三江源上最美的天使!

她在把太阳装进酒囊里来喝的老大爷心里,是文成公主一样的白度母!

我把老大爷送我的画在牦牛皮上的白度母唐卡拿回了西安的家里,找了书院门最棒的裱画家,给我装裱在一方红木画框里,虔敬地悬挂在了我家的书房里。我面对着这幅珍贵的唐卡,写作着长篇小说《源头》,我每写一句话,或是一段话,都要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注视唐卡上慈祥的白度母,而白度母亦像是知晓我的心情似的,还我一个慈爱的注目。

在白度母的唐卡眼前写作《源头》,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不敢有丝毫的轻慢,我直觉自己是已成为三江源一个忠实的信徒了。

没有完成长篇的写作,就先来写后记,是我的一个习惯。之前出版过的《初婚》《乾坤道》《七星镇》是这个样子,《源头》自然也是了。但我知道,这样是不一样哩,既不一样在题材上、表现方法上、思维模式上,也不一样在精神与情感领域……我的朋友风先生,对此有着绝对的发言权。他不离不弃,在我写作《源头》的过程中,伴随在我的身边,给了我极大的鼓舞与支持,还有启发。

风先生洞悉了我的心情,他把他幻变成了一束光,暖暖地依附在了我悬挂在书房里的那幅白度母唐卡上,给我进一步地阐释藏地唐卡的内涵了。

风先生的阐释,与我多次到三江源上去接触到的唐卡画师说得差不多。唐卡画师说给我的,多是绘制题材的问题,使我知晓他们所绘的有四个类型:一为佛菩萨类,二为密宗本尊、护法、罗汉类,三是高僧大师造像类,四是曼陀罗、宇宙天体及藏药类。风先生关心的,既有唐卡画师所言的唐卡类型,也有唐卡画师在绘制唐卡时的行为,而对于此,风先生似乎更为上心。

风先生说了,唐卡画师可都是用他们的生命来绘制唐卡的呢!

必须承认,风先生说得没错,我一到拉布仑寺,就与绘制唐卡的画师们深聊了几句。从他们的嘴里知道,绘制唐卡所用的笔和颜料都是画师自己制作的,特别是颜料,绝对不能用现成的颜料。他们所用的都是传统的矿石色料与植物色料,这些颜料,非研磨不能用,非浸泡不能用,其讲究之精细,没有长年累月的训练是做不到的。单是用金,在绘制唐卡时,就要分出五色来,如赤金、黄金、白金、冷金等。这好比泼墨国画,讲究墨分五色一般,是很难把握的。而更艰难的是,唐卡画师作画时用来调制颜料的汁液,不是别的,而是自己舌尖上浸出来的唾液,那些研磨出来的矿石颜料,有一些是含毒素的,长此以往,沾染在舌尖上,使唐卡画师难免不被毒害,甚至丧失性命。

明知绘制唐卡会使自己中毒而亡,但没有哪个画师在死亡面前畏惧退却。这是因为画师们心怀信念,认为他们涂抹在唐卡上的每一笔彩、每一条线,都是对佛祖的一种供奉。

我在西安城的书房里,夜以继日地埋头在电脑前,敲打着一个一个字符……这是我敲打给长篇小说《源头》的字符哩,我敲打着时,总要想起唐卡绘画大师们冒着中毒死亡的危险,精心彩绘唐卡的那种精神,并由此还要用我的眼睛,“触摸”我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白度母唐卡。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我再次用我的眼睛“触摸”起了那幅唐卡,正“触摸”着,绘制了这幅唐卡的画师蓦然闪现在了我的眼前,他虔诚认真地在牦牛皮上涂抹着色彩,那是涂上最后一笔颜料吗?我的心一惊,但见他面对绘制着的这幅明艳富丽的唐卡,他笑了,笑得一脸惨白,笑得一脸灿烂,但他突然昏倒在地上,他惨白的、灿烂的笑脸凝固成了永恒!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唯独听见风先生在这个时候不无敬仰地说:芸芸众生,受戒者多,持戒者少,得道者微乎其微。

历史的文成公主,现实的熊宁,在我的长篇小说《源头》中,全然化身成了云朵,她是古城西安的云朵,她是三江源上的云朵。我用我敲打在这部长篇小说里的每一个字符,敬奉我心爱的云朵。为此我放开了歌喉,也要漫唱一曲花儿了。

我漫唱的花儿叫《相思病结给者心肺上》:

雨点儿落到个石头上,雪花儿飘到个水上。

相思病结给者心肺上,血痂儿粘给者嘴上。

……

2021年10月28日 扶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