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上卷起者千层的浪,水深里者探不着底子。

上天者那梯子咱搭起来,闪闪者星星难摘着哩。

……

——花儿《上天者那梯子咱搭起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云朵在西安见到她的央金阿佳,心里顿生出这样一种情愫。她与央金阿佳在三江源上分别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呢,怎么就……云朵照常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这么想着哩,她想着脸上就又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

正那么笑着的时候,一辆高档的小汽车滑到云朵的身旁,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后窗的玻璃滑下来,露出一张喜悦的脸。她不是别人,正是云朵昨天认识的王甘露。她从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来,冲着云朵亲热地喊了一声。云朵听见了,偏过脸去看,王甘露已把小车的后门,从里边推开来,她伸手拽住云朵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朵往车里拽。云朵被王甘露拽进小汽车里,两人很自然地并排儿坐在了一起,刚刚坐稳,驾驶小汽车的小伙子即发动了小车,往前滑着走了。

王甘露问云朵:“你要去哪里?”

云朵反问王甘露:“你要去哪里?”

王甘露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朵说:“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王甘露说:“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云朵被王甘露说得一头雾水,她把王甘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还抬手在王甘露的额头上摸了摸,很是不解地说了。

云朵说:“你没发烧呀!咋就说胡话呢?”

王甘露嘿嘿地乐着回答云朵的问话。

王甘露说:“我爸崇拜上你了,你知道吗?我爸老是批评我幼稚、不成熟,要我多向你学习。我觉得我爸说得对,就与我爸商量,拜你为师,向你学习。你接受我吗?”

云朵能怎么办呢?她把坐在她身边的王甘露往怀里揽了一揽,很是肯定地说了。

云朵说:“好啊,我是你的老师,你向我学习。你呢,也做我的老师,我向你学习。”

王甘露听云朵这么说,就像云朵一样,环起双臂,也把她拦腰揽住了。

今天唯一的大事,就是帮助卓玛央金把她带来的几个小孩子带去西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瞧医生。知道了目的的王甘露,指挥她的小汽车司机驾驶小汽车,像条漂亮的鱼儿一样,在车如流、人如潮的西安街头,迅速地往前滑行着……云朵打电话给操心巧,让她等一会儿,等王甘露家的车到了一起去医院。

有云朵出面,操心巧就留在儿童福利院,由云朵带着卓玛央金和孩子们去了。

她们去了眼科医术最为有名的第一人民医院,找的还是那位热心的专家。因为预约挂号了,所以没等多大工夫,就轮到孩子们了。从三江源下来的几个小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看着来来去去的病人从诊室里出来,有人是开心的,有人则是沮丧的,这让小家伙们胆怯起来了,听见医生叫号,不仅谁也不往前去,还都缩着脖子往后退……多吉更哲比他们大点儿,而且也已有了就诊的经验,就帮助医生,逮住叫到号的孩子,拉着往诊室里进了。

头一个退缩的小孩子被拉进诊室后,后边的几个尽管也胆怯,却也知道,躲又躲不掉,逃又逃不了,就都出来一个,进去一个,乖乖地让专家诊治。

“要不要给你也瞧瞧医生?”当最后一个孩子从诊室里出来时,云朵在央金阿佳的腰上捅了捅,征求她的意见……因为云朵在与央金阿佳的交往过程中,听她说过,她的眼睛有时候也会疼的呢!还说她眼前总像有蝴蝶在飞。不知是央金阿佳承受不了云朵的关心,还是她初从高海拔的三江源下来,习惯了那种缺氧的环境,到了氧气充沛的西安,反而醉了氧,因此,她突然地摇晃起了身子,差点儿晕过去了呢。

云朵不再征求卓玛央金的意见了,直接伸手搀扶住央金,把她送进了专家的诊室里。

专家没有因为云朵的慌乱而慌乱,他与云朵把晕晕乎乎的卓玛央金扶着躺到诊室一边的诊疗**,没有先瞧央金的眼睛,而是拿起挂在他胸前的听诊器听了央金的心率,让央金张开嘴,看了看她的舌苔,摸了摸她的脉象,这便给云朵和央金说了。他说央金只习惯呼吸薄氧,不习惯呼吸厚氧,静静地躺会儿,多吐气,少吸气,一会儿就好了哩……专家的话,让云朵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云朵笑着说:“在你们三江源上,我是缺氧晕倒了。”

卓玛央金跟着说:“在你们西安,我是富氧晕了呢。”

一对异族好姐妹的对话,把专家也逗乐了。乐着的专家给卓玛央金诊断起了眼睛,做了一系列检查后,说央金的眼睛与孩子们的一个样,没啥大区别,只是罹患的时间久,治疗需要的时间长罢了。专家分别给孩子们和央金开了药方。他们到药房交了费领了药,便都很放心地从医院离开了。

离开医院后该干什么呢?卓玛央金自有她的想法。

卓玛央金给云朵说了,说她这次来西安有两件事情要办,头一件就是给她带来的几个孩子看眼睛,现在已看了专家,这就算是办过、办好了。再一件就是云朵一再给她说的,向“穷人银行家”尤努斯学习,为乡村穷困人口提供小额资金,帮助他们脱贫致富的事情。央金阿佳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她抓住这个时机,向云朵不加掩饰地讨教了。

卓玛央金说:“你给我说过的那个事情,开始办了吗?我这次来西安,最关键的事情,就是来向你取经的呢。”

卓玛央金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事,但云朵是听清楚了。卓玛央金说的就是她要学习尤努斯,运用小额资金,帮扶乡村有需要的人,以自己的劳动,从穷困线上走出来,走出一个光明的未来……听着央金阿佳给她这么说,云朵是高兴的呢,因为她与央金阿佳,虽然身处异地,但可以携手共进。她可以在自己选定的凤栖镇搞,而央金阿佳在她的三江源上,也可以选择合适的村庄及合适的人家和合适的产品进行。

云朵答应她,让她把孩子们先安顿好,后天叫上曾甜甜,一块儿到条件相对成熟的凤栖镇上去,把她们要做的事情先开展起来。

紧随在云朵身边的王甘露,半天都没怎么说话,她听云朵与卓玛央金约定后天的事,就很坚定地向云朵表态了。

王甘露说:“可不能把我落下呢,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她们约定,后天去凤栖镇。这天,王甘露比谁都起得早、来得快。她指挥着司机,清晨从她家出发,跑到云朵居住的小区,把云朵接上,再去接曾甜甜,然后去接卓玛央金,一起到凤栖镇去……云朵和曾甜甜已经来过一次,她俩对镇里的状况差不多算是清楚了,而王甘露和卓玛央金则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特别是王甘露,她这个留学法国、肚子里灌了洋米汤的人到这里来,看东西不免带着些别样的思维与见识。她看见镇子里的人编织的碎布绺绺凉鞋,是新鲜的、可爱的,看见用布做的小老虎、小花猫、小鸡崽,萌萌的,也是新鲜的、可爱的……总而言之,凤栖镇使王甘露直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在其中。她因此喜欢得不得了,咋咋呼呼,见什么都是一通评说。

王甘露评说那些色彩斑斓的碎布绺绺凉鞋:“这样的鞋子,法国没有,欧洲没有,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没有。太独特了!”

王甘露评说那些形态各异的布缝小老虎、小花猫、小鸡崽:“民俗的,即是世界的。这样的布艺小玩意,法国没有,欧洲没有,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没有。太可爱了!”

王甘露不仅嘴上评说着,还见一样买一样。她们走进的那户正在编织碎布绺绺凉鞋的人家哩,王甘露也不管贵贱,把人家家里所有的碎布绺绺凉鞋一股脑儿全买了下来……那户人家编织碎布绺绺凉鞋的人,是一位大嫂。大嫂看王甘露那么喜欢自己编织的碎布绺绺凉鞋,高兴得合不拢嘴,就大方地从收到的钱里给她退了一些。大嫂一边给王甘露退着钱,一边说不值啥的,都是些剪裁衣裳余下来的小布头,没啥用了呢。可是早前的时候,村里的人家都穷,没钱买商场里的皮鞋穿,到冬天就自己做棉布鞋子穿。春夏天气热了,就打麻鞋来穿。麻鞋要用的麻料,可是也要花钱买的哩。村里不知是谁,就用碎布绺绺子,像打麻鞋一样,编织碎布绺绺凉鞋来穿了。这样一来,你向她学习,她向你学习,村里的人家就都自己动手,给自己编织碎布绺绺凉鞋穿了。

大嫂把碎布绺绺凉鞋的前世今生说了个明白。

大嫂说着说着就说到云朵和曾甜甜的身上了。她说:“现在的村子里,很少有人再穿碎布绺绺凉鞋了,大家呀,争着抢着都去大商场买皮鞋穿了。前些日子,云朵回镇子上来,宣传什么小额资金的事情,把我的心思就又激活了呢,我想闲上一天是一天,太没价值了。我自己虽然偶尔编织一双两双的,也就是不让手艺荒着罢了,但现在我可是当成事业来编织了呢……”大嫂说得兴起,就还透露了些镇子上的新情况,说她联络了有此手艺的人,让她们重新编织起碎布绺绺凉鞋。

听着大嫂的话,云朵和曾甜甜是开心的,卓玛央金和王甘露也是高兴的。尤其是王甘露,她高兴地插话进来了。

王甘露说:“手工做的东西,可以说就是艺术品了呢!如果再设计一下,譬如鞋底,譬如碎布绺绺的色彩搭配,更讲究点儿可是会成为紧俏的时尚佳品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此后的日子里,云朵为碎布绺绺凉鞋设计了材质各异的鞋底子,以及更为多样的色调……譬如坡跟的鞋底子以及高跟的、半高跟的鞋底子等,再配以麻布样式的表面设计,使得首批碎布绺绺凉鞋,还没往大的市场上推,只在云朵的茶裳体验馆里摆出来,几天的时间,就全被人买走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云朵、曾甜甜、卓玛央金和王甘露她们在此后几天时间里,干脆泡在了凤栖镇里,开展她们的工作。

风先生也没有闲着,就在云朵她们守在凤栖镇开展此项工作的日子里,他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不断地给云朵她们建议,还会感慨。

风先生说:“人以为自己很清楚,很明白,其实是惑着的哩。不惑的是机缘的巧合,让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想到了就做。”

他还说:“生活不会给你许诺什么,尤其不会许诺成功……所有的成功,都是以痛苦的熬煎换来的。”

风先生这么说着,不能自已时,或者怕云朵她们不能深刻理解时,就给有漫唱花儿情结的云朵漫唱出一曲花儿来:

平地上卷起者千层的浪,水深里者探不着底子。

上天者那梯子咱搭起来,闪闪者星星难摘着哩。

……

这曲《上天者那梯子咱搭起来》云朵她们不知听明白了没有,总之,她们在凤栖镇里泡了几日,倒是泡出些眉目来了哩。她们探访着镇子里的人,既了解他们各自的愿望与手艺,也倾听他们的意见与建议,而且还就真的让她们听到了一个不错的建议。镇子里一位很有经济头脑的退休老人,认为她们的做法很有针对性,是积极的,有意义的,但在管理方法上有改进提高的必要。因此他建议她们,运用台账制的管理方法,把镇子里善于编织碎布绺绺凉鞋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组;把会踩踏缝纫机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组;把会缝制小老虎、小花猫、小鸡崽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组;再把会裱糊灯笼的人统一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组,并让各组里的成员集体讨论,制定出产品质量标准,再推举一名组长,既负责组织生产,又把握落实产品的质量问题。

一件看似毫无头绪的事情,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了。

参加了全部过程的卓玛央金,把她这次来西安的两件事情,可是都办得有了眉目,她向云朵、曾甜甜、王甘露、操心巧以及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告别,就要回她的三江源去了。临别时,他们聚集在云朵茶裳体验馆里,别人还没说什么,曾甜甜就先向央金表态了,说她寒假时上他们三江源,到他们太阳村,做他们“帮手”孤儿技术学校的支教老师。曾甜甜表了态后,王甘露也表态了,说她也上他们三江源,去他们太阳村,做他们“帮手”孤儿技术学校的支教老师……央金给曾甜甜和王甘露各自鞠了个躬,感谢了她俩后,把带来的一个大包袱,当着大家的面打开来,露出了大包袱里的东西。云朵、鹿鸣鹤他们看了,其中的悬挂面具和唐卡,他们都不陌生。而另外一些物件,虽然似曾相识,却不怎么清楚,他们因此看着央金,听她一件一件地介绍。

几件银器,有镯子、戒指、项链、胸饰等,有酒壶、酒杯、碗、盘等。几件普通金属的,有胸牌、腰扣、乐器、马饰、鼻烟壶等。

还有藏香、擦擦、十六铃铛等。藏香倒好识别,擦擦就难识别了。卓玛央金手拿一个给大家介绍,说是藏传佛教模制泥塑的称呼哩,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种。小小的一个泥塑擦擦,模制时少不了藏文、梵文的标识。当然,更关键的是佛像了,既有单体的,也有多体的,遵循着一定的规制,十分精美,有很强的装饰性,为一种难得的文创产品。央金说完擦擦后,又说十六铃铛,她说那是藏人生活的一个习惯,把大小不一的十六个铃铛串成串儿,或戴在骑马者的脖子上,或戴在牧牛者的脖子上,当然也有戴在儿童手腕上的,看起来美,听起来脆,很受人们的喜爱。

卓玛央金把她带来的这些个东西,一股脑儿交给了云朵,希望云朵在西安的市场上试一试水。

云朵还没来得及回答卓玛央金,谈知风即抢着替她回答了。

谈知风的回答是:“我在我的‘拥书自暖’书城,已为你们孤儿技术学校的产品开辟出了一处地方,这些物件放到我那里正好。”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似乎都说完、交代罢了。最后,央金把自己的大嘴巴贴在云朵的耳朵边,悄悄地给云朵透露了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卓玛央金说:“我和次仁顿珠结婚,是在那年的头一场雪里。与多杰嘉措再结婚,我俩商量好了,就在今年的头一场雪里。”

云朵笑着抬手在卓玛央金的肩背上捶了一拳,她满脸喜气地给卓玛央金说了。

云朵说:“你的结婚礼服,我给你缝制好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