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王出世者造天地,万样样事物者把谁留下了?

阳世上好比者过客的店,长时间里者把谁留下了?

……

——花儿《阳世上好比者过客的店》

云朵与卓玛央金正向阿旺诺布老人回应他所说的那个“怪”字时,央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央金掏出手机来接,听出是西安儿童福利院院长操心巧打来的,就简单问候了两句家常话,便把手机递到云朵手上,让云朵来接了。

操心巧急切地说:“你的小云飞被一对加拿大夫妇看上了,这对夫妇正向相关部门申请收养哩!你要还想见小云飞一面,就赶快回西安来。”

火烧眉毛的一件事情呢,操心巧快人快语地说了出来,让云朵心里真是急上了呢!但她行动上表现得一点都不急。为此她是想了,想这应该是她的一种“怪”了哩。同时还有一种“怪”,与此紧密相连,即她很想知道,自己离开西安的日子,在西安那边发生的事情……虽然她关心着西安那边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好些天来,她却除了开机时向西安那边的谁打个电话,别的时间里,则一直都要恨恨地摁住手机的关机按钮,把手机关了呢。

云朵之所以要关机,是因为肇拉妮一会儿一个电话,曾甜甜一会儿一个电话。在电话里,肇拉妮会絮絮叨叨地说茶裳体验馆的事,以此开个头,吞吞吐吐地就要说起她的先生胡不二;曾甜甜会唠唠叨叨地说弃婴救助福利基金会的事,以此开个头,欲言又止地还要说起她的先生胡不二……她俩嘴里说着的胡不二,让云朵烦不胜烦,所以就有意识地关掉了手机。眼不见,心不乱;耳不听,心不烦。

云朵坚持留在三江源上的太阳村,给“帮手”孤儿技术学校做支教老师,躲避先生胡不二的消息是一个关键原因。当然还有一个任务需要她留下来等待,那就是汝朋友与艾为学要重上三江源,为“帮手”孤儿技术学校加固房舍了。这是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回到西安后,商议分工好的呢。鹿鸣鹤与谈知风留在西安,为“帮手”孤儿技术学校筹措教学需要的图书、器材,而有装修专长的汝朋友,找到他的合作伙伴,设计出加固“帮手”孤儿技术学校房舍的方案来,即与艾为学马不停蹄地往三江源上赶了。

时间不等人,汝朋友计算着时间,他们必须赶在三江源落下第一场雪前,完成孤儿技校房舍的加固工程。

电话通着的时候,电话中说,电话不通的时候,就短信上说……云朵在太阳村又留了两天,把紧赶慢赶的汝朋友、艾为学等来了。

与汝朋友和艾为学一起赶来的,还有六七位钢结构施工方面的技工,以及一大卡车的加固材料。他们到来,擅长烹煮羊肉的多杰嘉措很自然地又杀了一只羊,烹煮了给他们吃,给他们喝……云朵也跟着吃了两块羊肉,喝了半碗羊汤。她吃喝罢,就去了太阳湖畔。在云朵之前,“帮手”孤儿技术学校的孩子已经去了那里。孩子们在这天,有一项神圣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把他们吹塑坛城所用的沙子,你一兜,他一兜,或者背在背上,或者提在手里,带到湖畔,撒进湖水里。

来到太阳湖畔的云朵,看着孩子们把兜来的七彩沙粒,一把一把地往湖里撒。她看见他们撒得既谨严又隆重,一边用手撒着,一边还低声诵念着什么。云朵一时听不清楚,但她想象得到,念叨的应该是“唵嘛呢叭咪哞”。一个孩子念叨时,声音是低沉的,众多孩子都念叨起来,声音虽然还是低沉的,却具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使人不由自主地想流泪……云朵就没忍住地湿了眼眶,她因此把灯盏奶奶剩下的骨灰,也学着孩子们抛撒七彩沙粒一般,全都撒进了太阳湖里。

撒罢了灯盏奶奶的骨灰,云朵像卸却了背负在身上的一个重担似的,一下子觉得身子轻得能飞起来……一曲灯盏奶奶漫唱过的花儿,突然地冲到了她的嘴唇边上,她面对着太阳湖漫唱出来了:

盘古王出世者造天地,万样事物者把谁留下了?

阳世上好比者过客的店,长时间里者把谁留下了?

……

云朵漫唱的花儿,孩子们可能都没听过,但他们似乎都特别爱听,听着听着,就往云朵的身边围了。刚才漫唱的这曲花儿,灯盏奶奶没有给她说过名字,她倒是想取个名字的,但她思来想去,就是取不出来。孩子们围上了她,像听她上课一样,满眼都是渴望的神色,她就给孩子们教上了……一字一句,云朵给孩子们现场教唱起了这曲花儿,而就在这时,那只瘸腿的藏羚羊也围到她跟前来了,还有那两只黑颈鹤,似也受她歌喉的影响,扑棱着双翅向她撵了来。黑颈鹤撵了来,不像瘸腿的藏羚羊,就只安静地站在孩子们的外围,而是顽强地挤进孩子群里,一直挤到云朵的身边,把它俩长长的脖子,一左一右伸过来,绕在了云朵的颈脖子上,与云朵持久地、不管不顾地亲热着。

眼前的这一幕让云朵一时糊涂了起来,藏羚羊与黑颈鹤是已预知她要离开了吗?云朵的猜测没错,风先生便不失时机地插话进来,给云朵说了呢。

风先生说:“人的情感是比不了动物的呢。人会哄人,动物不会。当然了,小孩子和动物一样,你给他们一分爱,他们能还你十分情。但孩子们没有动物敏感,藏羚羊和黑颈鹤知道你要离开了,它们是来跟你道别的。”

风先生说的话,云朵没有不认真听的道理,她从太阳湖上看过去,放眼她即将离开的三江源,感到她来在这里,精神被洗礼了一次……在这片净土之上,既少见自然的污染和人心设计的陷阱,更少见人与人之间的虚情假意,以及谎言、欺诈和诽谤,有的只是可以净化人心的自然气象和净化灵魂的生命气息……在这里,人和自然的关系重新被审视、被定位,人从自然的征服者,回归为自然之子,敬畏自然,尊重自然。

沉浸在遐想里的云朵,听到了多杰嘉措的脚步声。

多杰嘉措之所以来,是因为有一件必做的事,那就是他杀羊烹煮了肉,自然地会留下两碗,端到这里来,一碗献祭给次仁晋美,另一碗献祭给次仁顿珠。在这件神圣的事情上,多杰嘉措总会做得很认真,很守规矩,一项一项,按照他惯常做着的程式做。做罢后,少不了拿出他带在身上的鹰笛,竖在他的嘴唇上吹奏一曲。以前,他不会吹奏别的曲子,只会吹奏《雪山雄鹰》,好像唯有这一首鹰笛曲,才能传达他对英雄父子的敬意。可这一次,多杰嘉措吹奏出来的却是另一支曲子。

嘀呜……嘀呜……嘀嘀呜呜……在多杰嘉措把这首曲子吹奏出来的时候,云朵是茫然的,而现场的孩子们,则都非常熟悉,他们跟随曲调,张大嘴唱了哩:

呵尼德香德达洛洛,

今年我将要远行。

来年此时,穿过碧绿的山坡,

你将会再次见到我的身影。

呵尼雪姜雪达洛洛,

今年我将要远行。

来年此时,经过金黄的山坡,

你将会再次见到我的身影。

呵尼玛隆达达洛洛,

今年我将要远行。

来年此时,攀过雪白的山坡,

你将会再次见到我的身影。

孩子们先是可着他们的嗓门唱,唱着唱着,就在竖着两块英雄纪念碑的太阳湖畔,舞蹈起来了……小小的扎西吉律,伴在多吉更哲的身边,一招一式,跳得有模有样。他俩舞着蹈着,很自然地就到了云朵的身边,更哲让吉律拉住云朵的右手,他则拉住云朵的左手,两人双双拉着她,会入孩子们舞蹈着的阵列中,也舞蹈起来了。

舞蹈着的多吉更哲给云朵说了,他们唱的歌子叫《一朵花》。

多吉更哲因此还对云朵说:“我们爱一朵花,您就是那一朵花。”

在“帮手”孤儿技术学校做支教老师的云朵,是很关注学生多吉更哲的。这有两个原因:一是赛马会上,云朵高原反应晕倒在地,睁开眼睛时,首先看见的即是更哲给她喂食酥油茶;二是更哲无论是课堂学习,还是课外实践,所表现出来的那一股子聪灵劲儿,着实太招人喜欢了……他不仅自身学习出类拔萃,还热心帮助学习吃力的孩子。譬如课外实践时,手工制作木刻面具,他把自己要做的先做出来后,会看着别的孩子,如果有修改的必要,他就主动与之商量,上手帮助制作了。

多杰更哲因此就很得云朵的喜爱,因为喜爱,相处的时间就多。时间多了,让云朵意外地发现了他眼睛的问题。

孩子们上美术课时,多吉更哲对色彩的感知,除了绿色和白色,别的色彩,他几乎都无法辨认……因此云朵课后把更哲带到太阳村外来,面对远处的山峰和眼前的草地,云朵问他都看见了什么色彩。更哲认真地看了,他回答云朵的,还只是两种色彩。

多吉更哲说:“远处的山峰是白色的,眼前的草地是绿色的。”

云朵必须承认,多吉更哲说得没错,远处覆盖着冰雪的山峰的确是白色的,而眼前的草地,也的确是绿色的。但在白色和绿色之中,就没有一点别的色彩了吗?云朵看得就很清楚,远处冰雪覆盖的山峰上,还有灿灿的阳光涂抹在上面的金色亮点;眼前碧绿的草地上,或红或蓝,开着细细碎碎的花儿呀。

雪盲症……云朵听说过这样一种眼疾,但她不能确定多杰更哲患上的就是这种眼疾,就打电话给鹿鸣鹤,要他来判断。鹿鸣鹤不好直接下结论,就向她提了几个具体的问题。

鹿鸣鹤先问:“更哲的眼睑是不是常会红肿?”

鹿鸣鹤又问:“是不是怕光、流泪,有异物感和疼痛?”

鹿鸣鹤把这几个问题问过后,得到了云朵很肯定的回答,他就没有什么顾虑地给云朵说了他的意见。

鹿鸣鹤说:“我那次见着他,就这么怀疑了哩。”

鹿鸣鹤最后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患上雪盲症了。”

有了这样一个结论,云朵除了心疼多吉更哲,还暗下决心要带他到西安去,给他以专业的诊断和治疗。当然,扎西吉律的“先心病”也有巩固治疗的必要。云朵想着,弯下腰来,给拉着她的手跳着舞的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说了自己的打算。

云朵说:“愿意跟阿姨去西安吗?明天就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