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者严冬天气寒,羊儿无食了啃马马莲。
良善人儿天知晓,冻冰上开得来雪雪莲!
……
——花儿《良善人儿天知晓》
“志向与方向,是人走向成熟的一对翅膀。”
风先生追着胡不二与云朵,开导性地给他俩这么说了。风先生说过这句话后,得意了那么一瞬间。当发现胡不二与云朵似乎没怎么听进去时,他就还以他风的姿态以及能量,在他俩的周围,蓦然生出一股不是十分强烈却也够让他俩警觉的旋风。他扫**着地面上的灰土以及草屑、纸片,旋成一根风柱,仿佛拔地而起的一股烟,快速地旋转着,向着高天飞扬……胡不二与云朵被旋舞的风惊了一下,他俩意识到,这或许是风先生对他俩的提示哩。因此,他俩听到风先生又说了两句话。
风先生说:“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奇的东西呢,它好像并不存在,还好像什么都没做,但它产生的作用非常巨大,能够改变一切,譬如人的生活。”
风先生说:“人活着有两件事要做:忙着,清清醒醒地做活;闲着,糊糊涂涂地做人。”
胡不二和云朵把风先生的话听进耳朵里去了。特别是云朵,听着风先生的话,当即想起她爱在心头上的灯盏奶奶,不就是用她的一生,实践着风先生说的那些话吗?灯盏奶奶的人生确实是清醒的,然而又确实是糊涂的。云朵在灯盏奶奶的身边长大,她深切地感受到了奶奶的清醒,奶奶真如一个活着的观音一般,爱一切她爱着的人,爱一切她爱着的事,爱一切她爱着的物。云朵以为她与好多个被奶奶收养过的生命,即是对奶奶人生的一个证明……还有她亲眼见过的事,可也是一种证明哩。
蔬菜畦子里的青菜上,有虫子吃出来的小眼儿。
那个小眼儿里,无一例外,是都会有一只虫子的。灯盏奶奶拔下青菜,清洗好了下进热锅里,煮熟了拌上辣子醋,就着饭食来吃的呢。灯盏奶奶会嫌弃虫子吗?当然不会了,她如果嫌弃虫子,那就不是她了。在灯盏奶奶的眼里,虫子可是有灵性的东西哩。有毒的食物,它不会去碰;污染了的食物,它也不会去碰。能被虫子下嘴的东西,一定是美味无害的食物哩。这是虫子的可爱了,先于人的嘴巴,为人检验着食物的好坏……如此美好的虫子,灯盏奶奶哪能不顾它们的死活?她在拔来青菜的时候,先要察看青菜上的虫子眼儿,小心地从虫子眼儿里找到虫子,把它们再次放进菜畦子里,让它们到别的青菜上,啃食还生长着的青菜。
云朵小的时候,经常见灯盏奶奶这么做,她因此还问了奶奶。
云朵问:“多恶心的虫子呀!奶奶你……”
云朵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灯盏奶奶截住了。
灯盏奶奶会说:“虫子怎么会恶心呢?”
灯盏奶奶说:“人如果看着虫子恶心,虫子也会看着人恶心。”
灯盏奶奶说:“人是一条命,虫子也是一条命。”
灯盏奶奶说:“命与命,一样珍贵。”
风先生对灯盏奶奶的说法十分赞同,因此他也是要大发一段议论的,云朵就曾不止一次地领教过风先生的说教。
风先生说:“人活着,不容易,莫如一心向善的好。”
风先生说:“向善还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而是要发自内心,在实际行动中一点一滴地表现出来。心存善念,幸福就会随着你来。”
风先生说:“人是如此,社会亦然。如果缺失太多善良,这个社会便荒凉如同沙漠。因之,人与人就不会有爱,不会有信任,不会有温暖……善良是人与社会最美的风景。”
风先生觉得说之不足,还漫唱一曲花儿《良善人儿天知晓》来:
腊月者严冬天气寒,羊儿无食了啃马马莲。
良善人儿天知晓,冻冰上开得来雪雪莲!
……
云朵爱听风先生的说教,更爱听风先生漫唱的花儿。在为灯盏奶奶送葬守孝的日子里,她不断想起奶奶的善行,因此也不断想起风先生的说教,以及他漫唱的花儿,这使痛失灯盏奶奶的云朵获得了极大的安慰……还有胡不二,云朵相信他的真诚,懂得他的作为,是可以与灯盏奶奶的善行以及风先生的说教、漫唱的花儿相媲美的。胡不二守在灯盏奶奶居住了大半生的窑洞里,一天又一天,仿佛一位苦修的僧人,默默地拼接彩绘着观音和善财童子、小龙女的塑像,让悲伤的云朵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慰藉。
云朵从悲伤中慢慢地恢复过来,她苍白的脸上又显出女孩子应有的那抹红晕来。
红晕满面的云朵敏锐地意识到,胡不二要为拼接彩绘好的观音和善财童子、小龙女筹办一场她想要的仪式。胡不二筹办的这场仪式,叫“开光”……胡不二从七星镇的商店里扯来了三块大红的绸布。大的一块,他连头带身子,披在了观音塑像上;两块小点儿的,他连头带身子,分别披在了善财童子、小龙女的塑像上。胡不二在采购这几块红绸布的时候,顺带还买了一万根火柴。他买来的这些火柴,不是平常使用的那一种,而是要大出许多。
胡不二在给观音和善财童子、小龙女披上红绸布后,没有停歇,又在灯盏奶奶居住了大半辈子的窑院里辟出一块净地来铺排他买回来的火柴棍儿了。
可以看得出来,胡不二铺排着的该是一个大大的“心”字图案哩!这个“心”字图案的尖角部分,正对着放置拼接彩绘好的观音和善财童子、小龙女塑像的窑洞口,而饱满浑圆的尾部,则敞亮给郁郁葱葱的七星河河谷,以及河谷下鸣溅的流水……胡不二清早起来,洗罢手,洗罢脸,看了看遥远的地平线上,从一抹蒸腾的云色里,露出的那轮鲜艳的太阳后,即在明媚的阳光下,铺排起了火柴棍儿组成的“心”字图形了。他铺排得特别认真,特别仔细,火柴棍儿有着红色燃点的一端,一根随着一根,既不会疏了,也不会密了,等距离朝着“心”字的内环,一根一根地排……胡不二是把他的这一作为当作又一次行为艺术吗?
胡不二没有给云朵明说,而云朵似也不需要他明说,即已窥透了他的用心。
云朵看胡不二铺排的时间久了,就给他冲了一杯清茶端给他喝,想让他润一润口唇,可是他铺排得太专注了,一直没接云朵端给他的茶水。云朵无可奈何,就把茶水杯子送到他的嘴边上,让他喝了。喝过云朵喂给他的茶水,胡不二仍没有停手,继续铺排火柴棍儿……就在他专心地铺排时,灯盏奶奶原来收养过的那些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陆陆续续往这里来了。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许多七星镇上以及七星镇周边的人。大家看着胡不二用火柴棍儿铺排“心”字图形,虽然不知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但没有人干扰他,而是全都如云朵一样,静静地围在他的身边,看他铺排火柴棍儿。
“心”字的图形,完完整整地在胡不二的手底下铺排出来了。
胡不二铺排好了“心”字图形后,站在如弓的那处心弦部位,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就用余下来的火柴棍儿铺排一支箭……箭的尾部,就在心弦上,而箭簇部分刺穿了“心”字图形,穿透了心尖的上端……胡不二把他购买来的一万根火柴棍儿,一根不剩地全都铺排进了他设计出的“心”字图形与箭里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他看见红通通的一轮太阳恰好照在在场者的头顶上,他没再迟疑,走到云朵的身边,向云朵和现场的人们大声地说出四个字来。
胡不二说:“火热的心!”
胡不二的话音未落,云朵随着他的话音,重复了一遍他说出口的那四个字:“火热的心!”
来到现场的人,异口同声地也都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火热的心!”
在大家重复着这四个字的时候,胡不二伸手拥在云朵的腰间,把她拥进面前的窑洞里去,让她面对着披着红绸布的观音以及善财童子和小龙女的塑像,要她抓住塑像上的红绸布,先不要扯。待他走出窑洞门,他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跪着,就那么半蹲半跪在火柴棍儿铺排好的“心”字图形及箭前,擦燃一根火柴,凑到心弦中间的那根火柴头上,点燃了那根火柴。噗噗燃烧的火柴头,瞬间引燃了两侧的火柴头,噗噗地继续燃烧着,进而烧着了那根长长的箭,就在两侧的火柴棍儿燃烧到心尖尖上时,箭上的火苗儿,也燃烧到了那里,三股燃烧着的火柴棍儿在此会合在了一起,爆发出一股非常亮眼的火光!
胡不二赶在这个时候,对着窑洞里的云朵大声地喊了起来。
胡不二喊:“揭红啦!”
云朵心领神会,轻轻地一拽,披在观音与善财童子、小龙女塑像上的红绸布即被她拽下来,抓在手里,往窑洞外扑出来了。
扑出来的云朵,径直扑进了胡不二的怀抱里,与胡不二融为一体……云朵的眼睛里,扑啦啦滚落了一串热烫烫的泪珠!在场的人,有的尖叫起来了,而更多的的则热烈地鼓起了掌……
胡不二的这一次行为艺术,彻彻底底地赢得了云朵的心。
灯盏奶奶过去居住的窑洞啊!
灯盏奶奶现在安息的窑洞啊!
胡不二和云朵在这里相守了很长一段时日,把这处窑洞交代给了灯盏奶奶过去收养过的那些人后,回到西安城里来了。
回到西安城里来的胡不二与云朵就在一起,开始了恩恩爱爱、卿卿我我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