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田埂上,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儿子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里的锄头拖在地上。窄窄的田埂坑坑洼洼,锄头极不耐烦地跳来蹦去,但也从没滑下田埂。儿子认为自己成年了,娶妻生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父亲牵着走在后面。想着直接和父亲说这事不太好,他的办法是尽量少和父亲一起走,实在躲不过时,他还是在后面,但一定要和父亲错开。

这两年,父亲总是拽儿子到地里干活。每回到田埂前,父亲总说:你走在前面吧,我老了。儿子嘴里说:哪能,我在后面跟着。

他心里想,我走在前头,像是我想干活似的,我才不呢。

他们家的地在山坡上。山不高,是座土山。山顶上,原来有3户人家,他们家是其中之一。5年前,村里鼓励大家从山上搬下来集中居住。鼓励是真的鼓励,不强求,完全由自家决定。宅基地和以前的一样大,还给几万块钱的建房补贴。

儿子不想搬,山上好啊,那两户人家搬走了,更是清静。这里离山下的集中居住地并不远,也没什么不方便的。父亲坚决要搬,住在山上,孤苦伶仃的,儿子找媳妇都是难事。人这一辈子,得给儿子留个好房子,得让儿子成家。

房子大了,从平房到二层小楼,居住条件明显提升,只是欠下了10多万块钱的债。

村里在发展乡村旅游,集中居住区前面就是广场式的花园,周围的山谷里鲜花遍地,景观式农业种植,既有直接的经济收益,又是乡村旅游的看点。这地方,有山有水,虽说在深山里,但交通极为方便,边上又是国家4A级景区,近些年旅游休闲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儿子想把家里做成农家乐,为游客提供餐饮和住宿。父亲不愿意:家就是家,让外人住进来,还要伺候人家,没家样了。再说了,城里人还稀罕咱们这山沟沟?走走转转还行,住在咱们家里,人家也不习惯。

儿子说:不想法子挣钱,光靠几亩地,猴年马月才能把债还了?他不和父亲讲道理,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天和父亲弄过一次摆事实讲道理,没等他说几句,父亲一个巴掌就狠狠地落在他的脸上:和我说五说六的?你是我儿子,这辈子休想。父亲很少打他,那个巴掌打得他顿时眼冒金星,红红的巴掌印第二天才消了。

父亲说:不下山盖新房子,你能讨到媳妇?我能这么快有孙子?他说话时,从不看儿子,多半还把后背丢给儿子。只是现在说话的口气没有以前壮了,但一字一句比以前清楚。

两人各说各的,捅的都是对方的软肋。

农家乐终究是做成了。父亲说:我老了,以后你来当家。儿子说:我是学校老师,不能经商,农家乐的法人代表还是你。其实,我是在替你打工。

父亲轻轻一笑:临了,这家全是你的,说打工,也是我在为你打工。这人一当了父母,后半辈子就是为子女活了。

广场花园里有座亭子,可以摆个茶摊儿。儿子租了下来,卖茶卖饮料卖水果,还卖些当地的土特产。

父亲说:这事,你该和我商量的。

摊子摆了两天,儿子都没和他说。这天,父亲溜达到亭子附近,见儿子一个人坐在那儿,以为有什么事呢。

儿子说:你非要搬下来的。

父亲说:做农家乐就要投资,好的是,被褥家具什么的一时半时坏不了;饭菜,有客人来,再买了做。你这摆摊儿,进的货卖不出去,日子久了,可就废了。这得花钱的。

儿子说:种地,有时还亏呢。

父亲说:你什么时候见过亏的?要真说亏,也只是有些力气白费了。你能长这么大,靠的就是种地。这庄户人家,离了地,什么也不是了。我可告诉你,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哪怕像你说的能赚到大钱,咱们家的地你也不能丢,得自己种。

这庄稼地的事,父亲和儿子说过很多回了。儿子好几次让父亲别种了,现在可以把地租给别人种,也就是土地流转。儿子的意思是,租给别人种,自己不花力气,旱涝保收。父亲坚决不答应:自家的地不种,做什么去?不行,这事,绝不行。我可告诉你,咱们家的地,就得我种你种,我种不动了,就你种。这几年,房子和地的事父亲完全自己拿主意,根本不听儿子的任何想法。

儿子说:这摊子,你也得帮衬。我是老师,摆摊儿做买卖,即使用业余时间,也是说不过去的。这人来人往的,想遮也遮不住。

照现在的情形,乡村旅游越来越红火,占个好位置摆个摊儿,哪怕现在挣不了什么钱,以后一定能挣钱。再说了,摆摊儿,除了卖货,还能向游客推荐自家的农家乐。这些,他没和父亲说。

父亲说:守个摊子,我这老脸还要不要?

儿子说:老脸?你看看现在的社会,不说远的,说了你也不晓得。光说咱们村,你瞧瞧,大姑娘小媳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摆摊儿做买卖的。现在谁还怕钱烫手?从县城退休下来的干部,还在那儿卖烤串呢。儿子说完,又故意说:人家是干部,可不是你这样的农民。

来了两个游客,儿子赶紧招呼,父亲闪到一边,静静看着。游客先是买了两瓶水,看干蘑菇挺好,买了三袋;看到党参,又买了三袋。

游客走后,父亲说:这党参,其实咱们家也可以种的。儿子说:不折腾了,这进的货也是山后那村种的。人家是大面积种植,成本低,咱们家地少,种了不合算。

父亲坐在摊儿前的板凳上,整理起原本就顺顺当当的饮料、山货等。这回,他盯着儿子的眼睛,说:以后这摊主要我来摆,地里的活儿,全交给你了。

儿子说:摆摊儿是有讲究的,我得帮帮你。地里的活儿,你在行,你得多教教我。

做羊蹄的后生

从爱吃羊蹄到靠做羊蹄脱贫,他用了5年时间。

说是爱吃羊蹄,其实只是吃过附近县乡饭馆里的羊蹄。没钱,再爱吃,也没法子经常吃。他的厉害之处,是能记住每家羊蹄的味道,这家与那家有什么不同。

有一天,乡里的扶贫干事找到他,说:你这么爱吃羊蹄而且会品味道,怎么不自己做了,然后卖到饭馆去?他说:我只是爱吃,让做,我可做不来。扶贫干事鼓动他试试:做羊蹄没什么难的。过了几天,扶贫干事问他想得怎么样了,他说:试试也行,只是我这穷得叮当响,想吃只羊蹄都费劲,哪有钱投资?扶贫干事让他打申请,说乡里会为他提供脱贫专项资金。不过,这钱不多,5000块,而且以后是要还的,只不过不要利息。后来,他挣到了钱要还这笔资金时,才知道当初扶贫干事为了让他有压力,故意骗了他,这5000块钱是作为扶贫补贴给他的,不需要还。

拿到钱后,他到生意最好的一家饭馆吃了3只羊蹄。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慢的一次,每吃一口,都会仔细品品是什么味,用了什么作料。回家后,他试着做了两只羊蹄,可与人家的味道差得太远。好吧,自己折腾不了,就去打工学。他在那家饭馆打了3个月的工,没事就往厨房跑,终于学得了窍门。

回来后,一次只做两只羊蹄,以他特别的记忆力和灵敏的辨别力找出与饭馆的差距。十几天下来,他做的羊蹄的味道,已经和饭馆的不相上下了。那天,他拿着羊蹄找到饭馆老板,说想为饭馆提供现成的羊蹄。老板尝了尝他做的羊蹄,感觉比自己饭馆的还好些,再一想,从采购生羊蹄到成品,确实花费很多的人力,而且成本与直接买现成的羊蹄基本相同。省事,不多花钱,这生意能做。

蹚出了路子,越来越多的饭馆成了他的客户。

人家饭馆的羊蹄原来是什么味道,他就做成什么味道。他媳妇劝他,这样太麻烦,你统一做成一种味道不就得了。他不这么认为,都是一种味道,那各家饭馆就没特色了;没了特色,饭馆的生意会受影响,到头来,说不定就不要他的羊蹄了。

他做羊蹄小有名气了,就有人上门来买,还动员他批发与零卖一块儿做,只要把羊蹄卖了,把钱挣到手,卖给谁不是卖?他心想:抢饭馆的生意,就是砸自己的饭碗。他没干。

做羊蹄,自然需要技术,可处理和清洗,着实是个细活儿累活儿。要先把松香熬化,然后将羊蹄浸在里面,尤其是夹缝处得浸到,让其沾满松香。取出晾干后,剥去松香,这是去毛的第一步。

接着用火烤羊蹄,烤到炭黑为止,烤的时候翻着烤,每一处都要烤到,确保羊毛都被处理完,又不能烤得太狠。烤完之后还要把羊蹄甲中间的部分清理干净,把烤焦的部分都剪掉。剪好之后用刀把羊蹄表面的黑色刮掉,再放进热水里面清洗干净,之后再用刀把表面剩余的羊毛刮干净。每只羊蹄都得如此处理,一天如此这般收拾几百只,极费力气和时间。

曾经有人上门想跟着他学做羊蹄,见他坐在羊蹄堆里的那份辛苦劲,再听说一只羊蹄末了最多净赚5毛钱左右,便摇摇头走了。

有段时间,他想让媳妇负责收拾羊蹄。毕竟家里还有庄稼地,他一个男人不能自己坐在家里摆弄羊蹄,让媳妇下地干农活。他媳妇起先也觉得收拾羊蹄远比做农活轻松,可在家做了几天,就受不了了。她媳妇有句话很有意思:一天下来,等你把羊蹄送去饭馆回到家,自己倒像只羊蹄了。

我去他家时,他正坐在院门外的空地上收拾羊蹄。我蹲在那儿和他聊天,他手里的活儿从未停下。他说:得罪了,这堆羊蹄今天晚饭前要送到饭馆。这是一个憨厚的后生,不爱说话。我跟他开玩笑:你这么内向,是怎么和人家饭馆打交道的?他没抬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羊蹄:人家看的是这个,我再会说,说出花花,也不顶用的。

他身后的院子里刚铺上水泥地,3间矮小的房子,过去住人,现在完全成了厨房。新房子已经盖起来了,只是里面还是毛坯,家具还是过去的。我在院子里遇上了他媳妇,说:你家掌柜的能挣钱啊。正在翻晒青稞的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挣到钱啊,真没挣到。她的口气有些慌张。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来到后生面前,他说得比他媳妇实在:以前欠了些债,还掉后,也只能把房子弄成这样了。今年,得先把厨房好好搞一下,像个做羊蹄工作间的样子;明年,明年就可以装修正屋了;后年,保准全新的家具到家。

我问他:有没有打算自己开个饭馆?他说:没想过,开饭馆风险比做羊蹄大得多,现在还应付不来。先这样做几年,挣点钱,把家弄得像个样子,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我说:这几年做下来,挺好啊。他笑了:是啊,真没想到我这农民也能做起生意,还挣了钱。只是……唉,几年羊蹄做下来,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吃羊蹄了。

我从他家出来,拐过一个弯,到了另一户人家门口,一个中年男人看了看我,然后自言自语道:现在穷倒成了好事,有人帮了,挣上大钱了。

其实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这中年男人就坐在门旁,脸白白净净的,和手里的香烟纸一样白。我步子稍有些慢下来,转念一想,有些人,你不能和他多说话,更不能试图与他辩论。

这时,我听身后有人说:你除了说这不好那不好,还能做点啥?

有本事你也做羊蹄。不是小瞧你,你没那本事,也吃不了那苦。

听得出,说话的是这家女主人。

刻剜匠

他在院子里不停地移步观察刚刚安放好的房子大梁,表情从认真到轻松。后来,他正对大梁站着,双手抱在胸前,流露出满脸的成就感。从背影看,他这架势宛如指挥者。事实上,在安放大梁的过程中,他就是指挥者。

过去在临潭,盖房主要有采地、动土、锯木、立房四道工序。

那时房子框架都是木质结构,地基打好后,就将加工好的柱、梁、檩条等房屋框架构件拼套支立、搭接固定起来,然后置放大梁。上大梁是整个建房过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最具仪式感。大梁置放好,就是房子建起来的标志。所以,这一过程称为立房,也叫立木。前些年,新建的房屋已经改为水泥框架结构,墙也由土墙升级为砖墙,旧式的房几乎没有了。近几年,人们又怀念起当年的木质结构的房子,传统与现代一结合,水泥框架与木质框架并驾齐驱,前者保安全,后者更多的是体现美感。

生于木匠世家的他,从小跟着爷爷、父亲学手艺,深得真传。

有人说,他的手艺不但超过他爷爷和父亲,在这一带,也是最攒劲的。

自己刚单干了几年,木匠活越来越少了。为了生计,他只好外出打工,扛过麻袋,搬过砖,后来还当过瓦匠。对他来说,所谓的瓦匠,就是砌墙,没技术含量,没意思。

近几年,农村的日子越过越好,房子越盖越漂亮,用木头的人家越来越多。他重操木匠这个老本行,手艺又能用上了。对他来说,做柱、梁、檩条这些活儿,只是最基本的,称不上“匠”。木雕才是他手艺的精华部分,用他的话说,这是他真正吃饭的本事。

临潭的民居,木雕有的用于外在装饰,比如门楼、门廊、房檐、屏风、隔板等;有的用于木件间的连接,多在梁、枋、檩、檐柱的空隙之间,集实用与装饰于一体。在处理雕刻技法上有阴线刻、浮雕、镂空、半圆柱等;在平面细部雕刻中讲究主、副、子三线分明,宽窄、大小、深浅、高低错落有致;在三度空间的掌握上层次分明,做工精细。至于图案,真是融合多民族的风格,以龙凤、松鹤、花卉、云纹、回纹等为主。整个风格,既有古典的雅致,又加入了一些现代元素。看起来,既**漾着江淮风,又有高原独特的韵味。在这方面手艺好的,人们不叫木匠,而是称为刻剜匠。

他自然是喜欢被人叫刻剜匠。

当年,他父亲在雕刻时,最讲功力和最出彩的活儿都是背着人悄悄做的。他不这样,就在盖房人家,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他说:这手艺,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真能遇上个学得会且学得精的,也是缘分。

他手里有一套他祖爷爷传下来的木雕刀具,小的细如针,大的就是砍刀。这套刀具,他从不肯让别人摸。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也没人伸手。常常是大家各忙各的,刀具就躺在一块老旧的帆布上。刀尖和刃处光亮无比,其他地方则闪烁着岁月的幽光。旁边是木工工具,斧、锯、刨、凿、锉、规、矩、墨斗、拉杆钻、木旋、锤等,传统的工具一应俱全。现代的也不少,比如电钻、台钻、修边机、电木铣、电刨、带锯、台锯、斜切锯、砂带机等。

有点空闲时,他喜欢坐在这些工具间,点上一支烟,把目光随意瞟在某一工具上。干起活来,不管是现代的还是传统的工具,他用起来都得心应手。刨木头时,木花飞舞,木屑飞溅,身在其中的他,恍如在云朵里。俯下身子雕刻时,他的身子常常是弯成一张弓,手部的动作很细微,远处望去,仿佛一尊雕像。

木料,由他负责买,也就是包工包料。整个下来多少钱,也是他出价,不带还价的。他说话不留余地:信得过我,就用我,要不然你们另找人吧。这方面,他很轴。幸好,还从没有人家请了他又辞了的。没办法,他手艺好,价钱又公道。

要雕什么,当然得征求主家的意见。在哪儿雕个什么,大概雕多大,由主家决定,其他的,必须由他做主。他从不给人家画小样,有的人家想让他画出来,他说:东西都在我肚子里,只能由刀刻出来,画,我画不来。是的,他从不用笔,自然也不会先勾勒出图案,而是直接下刀。大处,用电工具;细微处以及最后打磨时,一定只用刀。他说:有些东西,用电动工具还是少点什么。

他经常会为人家多做些活儿,在人家没要求的地方加个小的木雕,有些是个看得出的图案,有时也就几条线。他心里有数,知道人家想要什么样的。成品出来了,确实好看。有的人家面露难色,他嗓门顿时就大了:你就说好不好看,你中意不?那家人连连点头。他嗓门依然不减:那不就结了,说了嘛,包工包料,又不多要你一分钱。

他不做的,你加钱也不好使。一户人家要在门廊上加两只鸽子,说是额外补钱。他说:不行,没这么干的。加鸽子,整件东西就变了味,时代再变,有些东西也是不能变的。不行,绝对不行。

你要鸽子,我给刻两个放在院门上面,人家的鸽子是陶瓷的,我给你家做的是木头的,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但是,我告诉你,在你说的地方加两个鸽子,哪怕只是划几刀勾出个鸽子样,我也不干。

现在,找他做活儿的人越来越多。他高兴,活儿多,就能多挣钱。唯一不太舒服的是,大家都喜欢让他照着谁家谁家的那样雕刻。都是一样的图案,对比起来,有时非说这刻得没前面那人家的好,其实在他心里,越是后来的,他越满意。还有就是,总是刻一样的,他反而觉得难,也没有多少新鲜劲。

乡村画师

画好最后一笔,她伸了个懒腰,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坐下来欣赏自己的画作。

这是邻居家房子的一面墙,和她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的银幕差不多大。一头黄牛抬头看远方,也像是在看着她。牛嘴里咬的一把草,一直挂到牛槽。草是绿色的,牛槽是布满岁月痕迹的深棕色,牛身后是蓝天白云。

这几年,村里时兴在沿路的房子上画画,说是美化乡村,也是为乡村旅游增光添彩。邻居家也请她给画一幅,她觉得没必要,房子在村里一个角落里,很少有人经过。可邻居说:这画就是画给自家看的,不画别的,就画以前家里养的那头黄牛。这话勾起了她许多的童年记忆,有不少就与那头黄牛有关。上小学那会儿,她经常看到这头黄牛,有时在田里耕地,有时在路边晒太阳,有时就站在牛槽前。胆大的小男生,趁它趴着时会骑上去,她不敢。有一次邻居要抱她上去,她都吓哭了。她喜欢远远地看着牛,偶尔会帮着邻居牵牵牛绳,牵牛到河边喝水。骑牛,她断然不敢。

她太熟悉这头牛了,又是学美术的,画起来也不是难事。她用了3天的时间,重现了黄牛的模样。手里的笔在画,心里已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儿时的乡村。这是一次令她惊喜的时空穿越之旅。

在画牛嘴时,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惊声说:牛啊牛,我知道你想笑,可我不能把你笑的样子画下来,那样,会吓人的。她画的时候,用了一点小技巧,有些3D效果。邻居一看,欢喜得不得了:就是这样的,这就是我们家的那头牛。

她打小就喜欢画画,经常在房前屋后涂鸦,当然没少挨大人说道。她那时拿根烧过的树枝,有时就随便找块石头,在墙上画她想象中的外面的世界,画老人讲的故事,有时还把书本上的童话画下来。这样画来画去,她成了山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

每到寒暑假,许多同学不回家,到处去写生。她不需要,回家就好,家乡有她写生的所有素材。老人、老屋、乡村风物、大山草原,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每次回来,家乡的变化都很大。她第一个寒假回来时,就发现一些墙上画了画,内容多是传统习俗。到了暑假回来时,画多了,内容也在变化,十里八乡的山水上了墙。

乡亲们的房子变化更大,屋里面跟城里人的家差不多了,外面青砖白墙红瓦,既新潮又古典。

村干部找到她,让她发挥自己的专长,在农家乐的院子和公路边的民房画些画。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好看,有我们山村的性情就好。村干部说:画画用的笔啊颜料之类的,村里给买,多少还会付点报酬。她说:我在村里长大的,为村里做点事,是应该的,我什么也不要。一转身,她乐了:这下好了,那些墙都是自己的画布了,可以放心大胆画了。

她不画过去,也不画将来,只画乡村现在的样子。她在村里画的第一幅画是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前景是五颜六色的鲜花,远处是雾气缭绕的连绵大山。几个孩子的原型就是村里的,只不过她稍做了改变。第二幅画,画的是村后面的那条河和远处的山,山上有新建的木栈道和亭子。第三幅画,画的是村里的一块向日葵地,朵朵向日葵开得既真实又梦幻。

一个暑假,她画了十几面墙,最大的有十来平方米,最小的也就巴掌见方。慢慢地,她才发现,她画的是现在的乡村,可许多画面又是过去的,是她小时候生活中的场景和风光。有意思,原来乡村的发展,生活质量是往前的;很多人文和自然,是往回找的。乡村人的生活越来越像城里人了,乡村的环境越来越回归大自然了。

一些中断了很多年的风俗,也渐渐恢复了。一些乡亲用自家的房子开起了农家乐,守在村子里就能做生意,就能挣钱。房子内外装修得土里土气,就是典型的农家院子。现代的家电,常常在不显眼处,只提供服务,不抛头露面。院子里像小花园又像小菜园。有户农家乐,门前就是山中小溪,门上方挂着大红灯笼,两旁是中黄色的木匾和深红色的隶书对联。院子里的院墙上,一面墙画着一个头戴草帽的老农,笑得合不拢嘴;另一面墙画的是一头拉磨的驴子,头上还戴了朵花。许多游客来了,都要在这两幅画前拍照留影。

村里的戏台重修了,用的是新建复旧的法子,尽量复原当年老戏台的模样。那戏台顶上的画,也是她画的。修戏台的工人说:这顶上的画,得查些资料,最好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画成什么样。

她笑了笑,没作声,心想:查什么资料,这戏台,我小时候经常来玩,那顶上的画,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其实,上大学后,她就画过这戏台,完全照着以前的样子画的。她画过好几张,后来把最满意的一张放在自己的书包里。这张画经常陪着她去教室,去图书馆,去城里的大街小巷。

她画好的那天,村里将近90岁的老大爷来看戏台。看到顶上的画,他手中的拐杖把地上的青砖戳得嘭嘭作响:你这女娃有出息啊,这画画得好哇。我们村的戏台,又活过来了。

大三这年的暑假,她动员几个同学和她一起回她家。她说:画笔、颜料,你们自己管自己的;吃住,村里管。我们那儿山好水好,有美丽的新农村,附近还有4A级景区,地质风貌多而全,有大森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保你们玩得爽。可以尽情地游山玩水,欣赏你们想象中的又超乎你们想象的新农村。疯玩之余,帮我们村里和邻村的一些墙上画些画。先说好了,不付工钱的,你们就当是写生。画什么呢?就画你们看到的。

说这些话时,她笑得很灿烂。

喝盖碗茶的老人

天刚亮起床,这习惯他已有好多年。烧水、泡茶,茶叶是最便宜的大叶茶,青花瓷的盖碗,是去年孙子买的。原先,他用的也是青花瓷的盖碗,那盖碗还是儿子在他六十大寿时送的。现在儿子殁了,盖碗还在。自从用上孙子买的,他就把儿子买的那只盖碗放进了柜子里,不去看,也不去想。

早上这碗茶,他喝得快。喝完就出门,直奔村东头的小山坡。

站得高,望得远,一边是庄稼地,一边是高高低低的房屋。地里有雾气弥漫,村子有些人家已开始做早饭,升起来的炊烟,像刚睡醒的样子。太阳有些刺眼了,他开始围着村子转半圈,从村西头回家。另外那半圈,明天早上再转。一天半圈,轮着转呗。一路上,顺便拔点草。他养了3只羊,不,现在是4只了,上个月刚有只小羊出生。过些天,有只羊可以卖了,卖了后,家里还是3只羊。养3只够了,能得些钱,还能做伴。两三天到后山去放回羊,他在前面走,羊跟在后头。他不和羊说话,除非有羊跑到庄稼地里,这时候,他就像当年训儿子一样训羊几句。早上起来,晚上临睡,他都会去看看羊。

院子里有两间小屋、三间大屋。他住小屋,屋子是小,也不高,墙还是土墙。村里人家新建的房子,都弃土墙用砖墙了。他不愿费那个钱,还是土墙好,冬暖夏凉。墙面和房顶棚贴了一层牛皮纸。浅棕色的牛皮纸,被烟熏成了深棕色,幽暗中透着光。孙子在外打工,不常回来。那大屋他让给孙子住,一个70多岁的老头,住那么大屋子,糟蹋了,收拾起来也费事。他觉得住在小屋里,一个人够用,又不显得空,挺好。

上午,他多半不出门,在家收拾。反正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那就里里外外擦个遍。棚顶七八天打扫一次,站上宽板凳,刚好能够着。只是现在腿脚不如先前灵便了,每次他都告诉自己:老头,小心喽,摔着了半条命可就没了。

外屋是厨房,也放些杂物。里屋一张床,两个柜子,一个三人沙发,一张茶几。冬天,还会生个炉子。他干活的时候,盖碗茶就在茶几上,时不时喝一口。

这一上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午饭后,他是要出门的。村里那棵树下,几个老头常在那里聚,拉拉家常,开开玩笑。有时,大家什么都不说,谁也不看谁,都默默地坐着。他们聊的话题,基本上分为三块:村里村外的新鲜事,是大家都爱聊的;那些子女就在村里的,最喜欢聊过去的岁月,常常一不留神就讲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和童年时的趣事;有些老头的女儿嫁到城里了,儿子去了大城市生活了,就爱显摆子女这儿强那儿好。

在村里,他有点特殊。儿子15年前就走了,过了3年,儿媳妇也殁了。6年前,老伴也把他扔下了,现在就他们祖孙二人。孙子刚满20岁,高中毕业后去隔壁县跟着人家学汽车修理。这娃聪明,干了没到两年,已经能单独对付大车小车那些常见的毛病了。

说起来,村里也就两帮老头,一帮是身边有儿女的,一帮是孤寡或留守老人。他们之间有时会吵起来,大家争论的焦点是子女在身边与去了外地哪样好。子女在外的,越是在城市的,气势越壮,吹起来神乎其神;子女就在村里的,心里多少有些自觉低人一等,但不能输在嘴上。

好,城里好啊,那你去啊,看你儿子能待见你不?

我去过啊,城里的生活,我过不惯,还是待在村里好。你就好了?你和你儿子住在一个院子里,你还不是自己过自己的。

我儿子孝顺着呢,儿媳妇也懂事,我什么也不用做,吃现成的,过菩萨般的生活,滋润着呢。到老了,图什么?不就图个安逸?

你安逸了?你儿子去不了大城市,他的日子比我儿子差得太远。

成天拿你儿子显摆,有什么大不了的!

哟,你怎么也冲上来了,你还不如他呢!瞧你那儿媳妇,天天把你儿子拿捏得死死的,你在家,更是大气不敢出。

我儿孙满堂,他们天天在我眼前转悠,我就高兴。

大家争得脸红脖子粗, 也分不出输赢。没关系,时间有的是,大不了明天继续吵,反正越吵,这关系越好。

他不加入他们的争吵,但心里还是认同子女应该走出村子到大城市过好生活这个理儿。与那些子女在村里的老人比,孙子有点出息,比什么都好。他恨不得孙子也能考上大学,到大城市里吃香的喝辣的。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没觉得孤单。子女在身边和不在身边,都有好处,也都有坏处。这日子过得好不好,说到底,还是自个儿的事。再说了,这子女的事,许多时候由不得自己。自己的命,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这活法,只能有什么命就怎么活,尽量活得让自己过得去就成。他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有点小毛小病,打个电话,村里和镇上的医生会上门。几个老头之间,也互相照应着。至于哪天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了,就去养老院或者住医院。

年龄比他大的老头,越来越少了。没关系,还会有比他小的老头加入。

镇子有些远,他蹬三轮车,来回得三四个小时。十天半月他会去一回。有时就是在镇上瞎转,有时就坐在镇上那座桥边,看看人来车往。县城,就更远了,得搭别人的小汽车。他一年也就去个两三回。县城,没多大意思,太闹了,还不如在村里待着踏实。他不喜欢去县城。

晚上,他不出门,也不看电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再泡起盖碗茶。年轻的时候,他爱喝酒,还常常喝大酒,不醉不罢休。现在,都有两三年不沾酒了。这人上了岁数,酒没啥意思了,还是茶贴心。他喝着茶,想着白天遇到的事,也会想想年轻时的那些好事烂事。有时,想着想着,会忍不住呵呵笑起来。难过的事也会钻出来,但他很快会压回去。茶过三泡,人也差不多乏了,那就上床睡觉。这时间一般在9点半左右。

走村入户的乡干部

刚30出头的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副娃娃脸,皮肤有些黑,显然是饱受了风吹日晒。穿上西服,他是有模有样的乡干部;换上大众化的衣服,他是小镇上的普通后生,也像村里的青年农民。

去村里,是三天两头的事,一年下来,算起来在村里和在去村里的路上的时间,要比坐在办公室和会议室里的时间多得多。

乡里的村子,多半看起来不算远,但爬坡过坎,上上下下,总是要费些周折。有七八个自然村,还在山上或山背后,上下一次,多少还有些高原反应。这几年,州(甘南藏族自治州)里创建全域旅游无垃圾示范区,他下村又多了个任务,一路上得巡查有没有垃圾。碰上比较多的垃圾,就得给属地的村主任打电话。那些零星的垃圾,比如挂在树梢上的废地膜,沟里的塑料瓶子等,他得随时清理。拎个某次开会时发的文件包,开上自己的小轿车,这一路上既是走村入户的乡干部又是没有报酬的环卫工。进村,先到村委会,说说这趟的缘由,吃一两个洋芋,再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赶上饭点,吃个馍,有的村主任会从家里弄点肉来,那就很好了。

说是布置工作和检查相关事项,态度上,他可不敢乱来。村干部个个都笑嘻嘻的,可个个又都是人精。那些上级有硬性要求的,必须有登记有记录,本来挺好查的。但总有人会耍滑,要么说管钥匙的人出去办事了,今天回不来;要么就是说那本本早上还看到的,怎么这会儿不见了,长腿了?再不就是,看看这两天忙的,明天,保证明天就全弄得妥妥当当的。每到这时候,他不能发脾气,只得笑嘻嘻地耍些心眼。乡长有要求,今天查不到的,后天前各村自行送到乡上去。没送的,就当这项工作没做。如果觉得压力不够,那就再把乡书记搬出来。

与村干部打交道,再怎么着,他还是能对付的。自己年轻,没多大点权,但还是管点事的。村干部不会明着不给他面子,风水轮流转,总有求他办事的时候。这里头的道道,大家都懂。所以,该硬的时候,他也不会太软。偶尔摆点乡干部的架子,他做得还是挺到位的。再怎么着,他也是乡干部,常常也是代表乡里下来的。

走在村里,乡亲们没事,几乎不怎么理他,能笑笑,点点头,就算很好了。找他说话的,多是有事的。当然是棘手的事,此前已经三番五次到村里去乡里反映过很多次的。只要没解决,他们遇上谁,都要说上几句。不管说得有多难听,他只能听着,还得客客气气、耐心地听着。要是人家看出他不耐烦,后来的事可就多了。个别胡搅蛮缠的,每次把他弄得灰头土脸,可下次该入户还得入户。

有一次,他下村到一户人家,刚说了几句话,就接到乡里的电话,有紧急任务,必须立即回乡。这家的女主人见他要走,可不乐意了:我们家的事,我还没说呢,你得听了再走啊。他只能说:电话里说吧,要不过几天我再来。他人还没到乡里,那户人家已经向乡长告了状,说他对老百姓态度太坏,没点干部的样子。接下来的几天,有关他的坏话,到处在传。他没法去找人家算账,也不敢去。

真要去,人家会说:你是政府的人,就是为人民服务的,你做不好,还不兴我说?你得比我有觉悟才是。

入户调查和填表,是最让人头痛的事。对那些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上面有要求,各项数据得动态掌握。多数人家挺理解挺配合,但有的也会给他脸色看,说起话来很难听。再怎么着,他也得赔笑脸,还得讲技巧,施展战术,问情况,套人家的话。人家说话,常常有水分,藏着的掖着的有,乱说一气的有,夸大其词的也有。要是数据有差错,领导可不管乡亲配合不配合,只说他工作方法不行,能力弱。这样的帽子扣多了,他的前途就很难一片光明了。

每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传说中的小媳妇,两头都不讨好,两头都得罪不起,还没处说理去。怪不得在乡里干久的同事都说:说是乡干部,其实就是个受气包。

走村入户,他就是个跑腿的,能解决的问题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再说得不客气些,都是他请村干部、乡亲们帮忙,帮他完成本职工作。

他负责的工作,全乡各村的情况,他得心里有数,有人问起来,得一口清。他包的村,乡亲们里里外外的情况,他得全掌握。

他也是在农村长大的,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乡干部。刚到乡里时,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不高的标准,以前在农村时他希望乡干部是什么样的,自己就照着那样子去做。干了几年,他才发现,这标准不仅不低,而且相当高。

下乡与进城,这用词都不一样。与那些在县里工作的同学、朋友聚会,他的底气总是不足。家是安在城里,可平均下来,一周能回一趟家就不错了,妻子陪不了,孩子顾不上。有点什么事,还得求这求那的。每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这个乡干部只是体现在工资单上,其他啥也不是。体现在工资单上的,是身份那一栏,至于工资,唉,还是不说了吧。

想想,也有好的方面。比如他走村入户,可以开小汽车了,路也好走了。不像他的前辈们,骑辆破自行车,翻山越岭、过沟蹚河还得扛着自行车。那时候,他们从村里回到乡里,比农民从地里回家的样子还惨不忍睹。

只是,这油,一个月下来不少钱,得自己掏。什么时候能实报实销,也是一大幸福啊。

街边抽烟的中年男人

这是镇上的一条小街,两旁有小店门市,也有住户。行人不多,车辆也不多,时不时有几条狗在乱窜、打闹,偶尔会有人赶驾马车经过。

时间是6月某天上午的9点左右,高原上阳光很通透,晒得人暖洋洋的。有一男两女正在街边扫地,每人手里一把扫帚一个簸箕。

这条街有专门的保洁员,每天早上和午后各清扫一次。这条街还有包管环境卫生的乡干部,就是那一男两女。他们会经常来这儿走走看看,见到垃圾,顺带就处理了。每周一和周三,他们都要来进行集中整治。说是集中整治,其实还是他们做环卫工作。那些店铺还好说,有哪里不卫生了,说了,人家马上改;住户和路人,说了也不听,有的还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也不好意思多说。没办法,要创建全域旅游无垃圾示范区,经常有领导和检查组不打招呼就下来,发现了卫生问题,全算在他们头上。

在他们打扫卫生的时候,街边有五六个男人在聊天。他们离得很近,但像两个世界的人。或者说,那五六个男人倒像是监工,忽略穿着打扮,那一男两女就是他们手下的保洁员。

一个中年男人抽着烟,时不时吐个烟圈,很是惬意。烟抽完了,随手就扔在地上。其实,他只要身子往右稍斜些,手臂伸直,就能把烟头直接放进垃圾箱里——一个铁皮做的很大的垃圾箱。或者,他面前就有个簸箕,只要跨两步,就能够着。

烟头还在地上冒烟,这时来了个穿休闲服的中年男人。他看看地上的烟头,问中年男人:这烟头是你丢的?

口音,暴露了他是个外地人,但口气像个干部。事实上,他确实是个干部,是从外省来县里挂职的。这个乡,他还是头回来,没先去乡政府,而是在街上转。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乡,总是先随处转转,看看环境卫生,看看大家的精神状态。

中年男人不认识眼前问话的人,一听他的话,心想:你顶多也就是外地来的干部。他歪过头看了看干部:你哪只眼睛看我扔的?

干部面带笑意: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我没来时,这里就有烟头。中年男人仰起了头,你可别乱说话。

干部口气比刚才还软了些:我在那边站了一会儿了,你们几个,就你抽烟,瞧瞧,这烟头还没灭呢。

中年男人晃了晃腿,瞪着眼,说:告诉你,我没扔,你爱信不信。

打扫卫生的3名乡干部停住了手里的活儿,看着干部,目光里有佩服,也有担心。

干部指着乡干部对中年男人说:他们是乡里的干部,你不会不知道吧。人家在这儿打扫卫生,你还乱扔烟头,这不好吧。你一个大男人,扔个烟头都不敢承认?

中年男人回敬道:一个烟头,多大的事!

干部说:不是多大的事。他们这几个干部,和你的孩子差不多大吧,你不帮忙干点活儿,也就算了,还乱扔烟头,这不好吧。要是你家的孩子在这儿干这活儿,你也这样?我想,不会。

中年男人突然就提高了嗓门:什么干部?我说你们什么干部啊?别的能耐没有,跑到这儿扫大街,你们能不能干点正事,干点大事?

干部显然也有些激动了:正事?我们连卫生都搞不好,还能做什么正事?这点小事我们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大事?这卫生,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你怎么就不干点正事?不但不干,还添乱,像什么样子?

干部越说越激动,那眼神变得有些吓人:我告诉你,别和我耍横,你那套搁我面前不管用。我知道,你们都是熟人熟事的,乡里的干部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管你们。我既然管,就不怕你胡搅蛮缠。这世上,总还是有道理可讲的。我就问你,你个大男人,好意思吗?我看我们差不多大,真是老大不小了,可不能让这些孩子看笑话。

说完这些话,他看出中年男人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中年男人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但他没和中年男人面对面,而是半侧着身子,右肩膀正对着中年男人的脸,也不拿正眼瞧他,只把余光打在他的脸上。

中年男人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见状,连忙捡起地上的烟头丢进垃圾箱。转过身来劝中年男人:多大点事,少说几句。

中年男人白了小伙子一眼,没吭声,但也不像刚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干部,眼皮垂了下来。他本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想了想,这时候要走,在气势上可就输得光光的了。不行,得撑下去。他对小伙子说:把你的水给我喝一口。要喝水是假,他是找个借口闪开一步,离干部远了些。

就这会儿工夫,好几个人围上来看热闹。有人认识中年男人,冲着他喊:哎,我说,咋的了嘛,挨干部批评了吧。有人小声嘀咕:这哪儿来的干部,以前怎么没见过?刚才我在路口碰到过,挺和善的啊,怎么发起火了?

站在一旁的那位男乡干部对着大家说:散了,散了,各忙各的去吧。

众人刚走,乡长就来了。原来刚才有位打扫卫生的乡干部打的电话,说是来了个人,好像是干部,正在替他们说话呢。他们不认识,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不敢上前打招呼。乡长 ,你快来吧,真要杠起来,会出事的。

乡长是跑着来的,老远就要打招呼,干部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迎了上去。

中年男人旁边的一个高个子说道:瞧乡长那样,这干部一定比他大。你小子,怎么什么人都敢惹?

中年男人嗓门不大, 但口气很硬: 怎么的? 还能把我吃了?嘁!

说着,他又点起一支烟,像和烟有仇似的狠狠地抽了几口。怎么这味不对了,他看看烟,随手又扔在地上。

他转身刚要走,又弯下腰捡起烟头,用手指掐灭了后扔进了垃圾箱。

长相憨厚的汉子

看看院子,就知道村子里就数这家最穷。

院子门是两扇木栅栏,上面挂着不少的藤蔓、杂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荒无人烟。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很大,至少有3个篮球场那么大,一边是新建的3间房,红砖红瓦;一边是排低矮的棚子,稀稀拉拉地堆着些杂物、干草等。其他地方,全是空地,坑坑洼洼,满目荒凉。

走访者刚进院子不久,这家的男主人就赶了回来。他近一米八的个头,长得也挺壮实,衣服很旧,还有些脏。粗糙的脸,给人以老实之感。走访组由县、乡、村三级干部组成,一共七八个人。他没有一点迟疑就走到了县里来的副县长身边,一把拉住人家的手说:感谢领导来看望我,我家人都快活不成了,明天就要断粮了。

乡里的扶贫干事打断了他的话:咋的哩?月初来慰问过你家,两袋面一袋米一桶油,还有200块钱呢。这才几天,就没了?

他眼一瞪,声音明显高了:没有的事,你搞错了吧。我连一粒米都没瞧见过,说话得有证据的。我是老实人,可不能欺负我。

扶贫干事还要说话,副县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说,不说了,我心里有数的。

他挨副县长更近了:领导啊,你看看我家,要啥啥没有,政府可得救救我们啊。

副县长说:你这么大的院子,可以种点菜,养几只鸡。院子外的那山,也是荒山,你再弄几只羊放放,也不错啊。

他的语气似乎带了些哭腔:哎呀,领导啊领导,你可不晓得呢,就咱这情况,人都养不活了,还怎么养那些?要养,也没钱买啊。你瞧瞧我这家,哪儿还像个家?政府可不能不管啊。

乡里的干部气得直跺脚,一旁的村干部不住地叹气摇头。

真实的情况是,这家确实穷,吃的是低保,一家4口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孩子一个7岁,一个9岁,都在上小学。去年,乡里和村里一起帮他家买了5只小羊和10只小鸡。刚开始,他也常常放羊。过了个年,再到春上,羊和鸡全没了。去哪儿了?被他吃掉了。为了方便他在院子种菜,村里还专门帮他安了水龙头。可他根本不种,说自己有肺气肿,干不了活计。气得村干部说:帮衬你养羊养鸡,你全养到肚子里去了。种点菜,能把你累着了?

他是有肺气肿的毛病,但不是一点也干不了农活。村里帮他协调,把家里的地租给别人种了,两个孩子学习的费用全免了。开始,让他当巡林员,这活儿也就是上山到林子里转转。他说上山下山的,走几步就喘得不行。又让他当村里的保洁员,开个垃圾车,每天运运垃圾,他说颠来晃去的吃不消。其实,他不是干不了,就是懒。3间瓦房,是村里帮着盖的,他一分钱没花。现在,只要遇上了干部,他就会说:光盖个房子有啥用?做好事,要做到底的,我家里缺的东西多着呢。早知道这样,这房子还不如不盖,把盖房的钱直接给我,比这强。

3间瓦房里,最干净的是两个孩子住的那间,最脏的是中间这厅房。厅房里有个破旧的沙发,一个柜子,两把塑料椅子,还有几个啤酒瓶。除了这些,满眼望去,就是厚厚的灰尘。他是第一个进门的,直接走到沙发跟前站住,悄悄拉过破布盖住了身后的面袋米袋。

另一间是他与媳妇住的,媳妇下身瘫痪,双眼近乎失明,躺在炕上度日。此时是下午两三点钟,外面阳光正好。他媳妇半躺着,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暗里。看到有人进来了,她努力想坐起来,但两条胳膊使不上劲,也就作罢了。长年待在屋里,她脸色惨白,五官似乎还有些变形,多少有些吓人。副县长问情况时,男人站在后面不说话了。她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也比较柔。

最后她说: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命不好啊,自家的男人也没出息。唉,我的命好苦啊!

这时候,他说:我又怎么了?你看看这家里,我收拾得不是挺干净的嘛。

是啊,他和媳妇住的这一间,东西,包括被褥,旧是旧了些,还算干净齐整。不用说,他是怕媳妇唠叨,这才常常收拾的。厅屋,媳妇去不了,看不见,他从不打理。

一行人从屋里出来,他又贴上副县长。他长得比副县长要高,可故意低下身子,低过了副县长。说话也是低声下气的,脸上满是悲伤,说着说着,就要下跪。就在这时,两个孩子回来了。他连忙直起腰,脸上也换上高兴的表情,还有些大男人的样子。

走访组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右走,这是要出村子了。在路上,副县长对众人说:这家伙有意思,在我们面前哭丧个脸,一点没个男人的样子,在自家娃面前,他还有点骨气。

村干部说:真是没招了,好吃懒做,成了精了。要不够,喂不饱。整日里东晃晃西转转,真的是游手好闲。平常话不多,只要上面来了干部,他就刚才那副模样。

扶贫干事说:我们冤死了,帮来帮去,在他家花的心思最多,下的力气最大,可从不说我们个好。你瞧瞧,上个月送的米面就在厅房里,他就是不承认。每次群众满意度调查时,他给我们打的分最低,没一句好话,想方设法说我们的不是。你看看,人长得老实巴交的,再加上说得可怜,上面来的人还真就信了。

副乡长说:就是个活宝,真想让他自生自灭。可再想想,也是怪可怜的,媳妇啥也干不了,还是拖累。他是有病,可主要是他不上进。什么招儿我们都想了,没用。

他站在门口见一行人拐弯上了大路,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后,猛吸了一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往右走。

他去继续打牌。

天天写字的流浪汉

一年四季,一件黄色的旧式军大衣不离身。一天到晚地练字。

地点就在县城一家饭店一侧的大理石板上,旁边就是县城的中心大道。县城里楼层和档次都最高的饭店与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自然形成强烈对比。他那安静的身影与热闹的大街,又是强烈的对比。在我眼里,他像一座孤岛,又像遗落在白天里的夜晚。

他出现在县城,应该有些时日了。再新奇的人和事,时间长了,总会走向平淡无奇。而他每天的形象都一样,从没有变化,那就更容易被人们漠视。走过的人,包括那些好奇的小孩子,眼中都没有他的存在。他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只是没人知道他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敢靠近他,也没敢停下脚步多看会儿。

陌生所带来的恐惧,常常是巨大的。那天,我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

有时,我会专门去看看他。每次都是假装路过,但故意放慢步子,目光像侦察兵一样精准扫描,但又不想被他发觉。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基本上都是趴在那儿写字,聚精会神,周围再大的动静,也没法吸引他。坐实了这样的观察,有时,我会站在他的身后,悄悄看会儿。还有一次,我站到他的侧面,以最近的距离看他究竟在写什么。他面前是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也有白纸,还有一本小学课本,带插图和拼音的那种。他写的字,都是课本上的。他趴得很低,笔端几乎就靠着下巴,有时用铅笔,有时用圆珠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很足,每个字都像是刻的一般,一行一行排得还算整齐。他一直在写字,姿势没有因为我在身边而走样。我坚信,他是知道我在的。

后来,我才知道,以前写的每一张纸,他都带在身上。别看他天天写很长时间,其实一天也就写十来个字。那天,他从挎包里把他写的纸全拿出来让我看。那些纸就像他人一样,皱巴巴的,脏兮兮的,可他宝贝着呢。我一页页翻了看,许多字都是重复的,我试图找出规律,但终究没能发现什么。

我几次想和他说说话,但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因为我不知道走进他的世界后,我会怎样。入冬的第一场雪中,我去了,可没见到他。这以后,我一个冬天都没有见到他。有次和民政局的人聊天,不知怎么就提到了他。民政局的人说把他送到省里定点的遣送站了,但没人知道他家在哪里,估计还在遣送站呢。

来年开春后,他又来了。

在我看到他的当天下午,我终于蹲在他对面。我递给他一支中华烟,他接过去看了看,就夹在右耳上了。他的头发如杂草一般又脏又乱,脸上布满污垢,那烟如一束光横在耳朵上。我又递上烟,这回是两支,我的意思是他还可以在左耳上夹一支,另一支可以抽的。他仍旧没说话,但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凑上前替他点烟,他没往前靠,抽了一口后,面对我坐了下来。我蹲在台阶上,他坐在平台上,他高我低,就是这样,我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是故意低着头的。他偶尔会抬起头看看我,眼睛里有光,我甚至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我。眼睛,是他身上唯一清澈的。显然,他精神很正常,不是人们认为的疯子。我甚至想,他的思维比我还敏捷,只是他努力在隐藏。

我问他晚上睡在哪里,他指指远处一幢烂尾楼,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不愿意说话,是怕别人听出你是什么地方的人,然后把你送回去?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放在课本上。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至少年近60了,他用手势告诉我,他45岁。

我把口袋里那包烟全给了他。他没接烟,而是看着我,露出疑惑的眼神。我说:给你,我还有呢,多着呢。其实,我没有了。他接过烟,装入大衣里面的衣服的口袋,然后双手合十向我致谢。

那天,一直是我在说话,他像哑巴一样点头或做手势。我起身走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谢谢,但我没能听出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他那地儿,我很少走路时经过,有时坐车经过时,我会看一眼他。匆匆而过,他是静止的,可我觉得我们是互为过客。

我当然会去看他的。不过,多半是装着路过的样子,故意贴着马路边走,这样可以离他远些。我是不想被他发现,可每次他都能知道我走过。他还是趴在那儿,左手压在纸上,右手的笔按在纸上,只是头稍稍抬起侧一下向我瞄一眼,然后继续写他的字。

我平均一周会专门去会他一次。周几不固定,早中晚也不固定。固定的是,他坐在平台上,我蹲在台阶上。我也几乎不说话了,我们就面对面抽烟,如同两个相识多年的知心好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说要送他衣服送他吃的,可他使劲地摇头,并举高手里的烟。有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包,里面包了好几百块钱。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缺钱,不要我买东西。

我知道,我需要这样的时刻。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忘记我在西部高原,可以忘记我在漂泊。有时,我的眼前不再是他,而是家乡村里的某位老人。有时,他又是另一个我。每到这时,我极度恍惚,但内心又无比安宁。

又到了冬天,他又从我眼前消失了。这一次是彻底消失了,直到离开临潭,我再也没见过他。

临潭三年的工作和生活,许多人和事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且会永远清晰下去。不过,极具画面感的细节似乎不多,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和他在一起的情形,我一直记得很清楚,真的仿佛就是在昨天。

现在,每当想到临潭,我一定会想到他,一定会想到我们一坐一蹲默默地抽烟。他的身后是县城最好的饭店,我的身后是县城最热闹的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