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督师,壮年有为,举国武库尽在手中掌握,不得了啊。”一个五品官员摇着肥硕的脑袋,啧啧不停。

“那是了,袁督师是何等人物,一炮打死了努尔哈赤,再一炮打得皇太极屁滚尿流。”一个六品官服的瘦猴似的脸往袁崇焕跟前凑过去。

袁崇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复出能居如此高位,要知道,在大明朝,体例如宋朝,文臣高过武将,统兵的文臣头衔最高的督师往往由大学士或宰相兼任,其次是经略,由兵部尚书或侍郎衔兼任,再下是巡抚。袁崇焕离职前就是三品巡抚,现在一下职衔越了两级,品阶又上一级,可谓殊荣空前。

袁崇焕道:“袁某略备薄酒,招待大家,不是庆祝我袁崇焕高升,而是庆祝我大明朝又出一位圣人、明君。”

这是他最高兴的。看来,这离开官场也有弊端,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连魏阉逆党被铲除的大喜事,自己都一无所知,连宗师韩大人复出内阁首辅都不了解,真是天大的憾事。否则,自己何必终日寄情山水,早该上疏,请求戍边了。

“啊,袁大人,这可不敢叨扰了。”徐大人是广州巡抚,知道该如何办,忙道:“袁大人,不是在下虑事周全,袁大人,这圣旨一下,怕袁大人就要赶紧上路了。我亲自带了几顶大轿,请袁大人到府上一聚,或许一别经年,袁大人已是朝中显赫,到那时还望袁大人提携。”众人都随声附和。

袁崇焕道:“徐大人,太客气了。袁某本当尽快赴任,但家中尚有老母,需拜别,还有一些琐事需料理,袁某明日即起程,不瞒各位,袁某是归心似箭。”

徐大人环视一遍众人道:“那好,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到广州再说,告辞,告辞。”说着已是起身,拱手退至门边。

袁崇焕还想挽留,坐在旁边的官差道:

“袁大人就不要客气了。这一路上的府道州都知道袁大人升了高官,怕是要耽搁些日子,望袁大人早日到京,我这还赶着回去复命呢。”

“客走主安闲。”叶盈倩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晓裳一边收拾茶具,一边道:“看看,浪费了好多茶,有的连喝都没喝。”

叶盈倩道:“这哪里是什么好茶?比起那些大人们的碧螺春、铁观音差远了。想是他们怕牙碜吧。”

袁崇焕听了,笑而不答,他哪有心思想这些?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沉吟一会儿,提笔写下了《再出关》:

重整旧戎衣,行途赋采薇,

山河今尚是,城郭已全非。

马自趋风去,戈应指日挥,

臣心期报国,誓唱凯歌归。

“简直换了一个人。”叶盈倩道,“不跟乡邻道别吗?”

“算了,悄悄地回,悄悄地归,这样好。”袁崇焕道。

“袁督师,督师大人!”熟悉的调侃从外传入。

晓裳最先反应过来:“是陈翰林来了。”

袁崇焕哈哈一乐,“他倒是耳尖,不过,也不是失约之人。”

陈子壮是广东南海人,原亦为官,和袁崇焕为同科进士。当时,他是探花,供职翰林院,他是个不随俗流,正直清廉的忠臣,天启五年,他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时,出题暗讽君主被宦官小人蒙蔽,被魏忠贤的亲信发觉,随后,罢官贬回故里赋闲。

“子壮兄,你莫不是踩着时辰来混饭吃的吧。”袁崇焕早已迎出门去。

“说得对,崇焕兄,我就是要看看督师大人的品位是不是好过以前。”陈子壮跨进门来,一摆手,哇,后面跟着邓桢、陶标、傅于亮、梁国栋、区怀年、释通岸、释通炯、吕非熊等一大帮文人骚客及几个和尚僧人。

袁崇焕秋尾到乡后,惟一快乐的两件事就是同这些文人诗酒唱和,或泛舟、或登山、或怀古,再一件就是与母亲家人等在一起谈心。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袁崇焕笑道。

“不要客套啦,”陈子壮道,“我们这些人可都是来为你送行的,所以迟了些,没想到,这一迟,大家都有了异样的感觉。”陈子壮细白的皮肤、清瘦的骨骼,着一件葱绿色的绸袍,表情有种掩饰不住的惆怅。

“那倒为何?”袁崇焕一一招呼众人入座。

陈子壮道:“别再绕弯子了,袁大人之意是复命还是有什么托辞?”

“这……”袁崇焕思忖片刻,“皇上登基,忧勤畅励,殚心治理,现除旧布新,平整内外忧患,身为大明臣子,崇焕想应当效命。陈大人有何高见?”

陈子壮道:“袁兄,不瞒您说,鄙人前几天就接到皇上圣旨,召我回京任礼部侍郎!我是犹豫再三,舍不得现在的生活,闲云野鹤,萍踪雾影。”

释通岸道:“袁大人,此去经年啊,何不趁此离乡之际,我等再次泛游罗浮名胜,一是送别,二是多多盘桓几日,畅叙别情。”

“是啊,崇焕也舍不得诸位,”袁崇焕诚恳地道,“何况我还欠下多头文债。”

众人一笑,表情复杂。邓桢、陶标等人都有衷肠欲诉之感,但还是忍了。

释通岸道:“老衲还想请袁大人赐墨呢。”

“凡用得着我袁崇焕的,只管说来,我只担心崇焕的笔力不够。”袁崇焕道,“前次邓伯乔,李烟客让我写一募修罗浮山名胜疏跋,才刚刚草就,不知他二位中意可心否?”

陈子壮道:“拿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吗?”

释通岸道:“邓、李二人倒是捷足先登了。袁大人,老衲的三界庙可是罗浮山仙境,前年庙毁,老衲一直痛心,三载修葺,万望袁大人不吝寸金点墨,写一篇重修三界庙疏文。”

陈子壮道:“不错的,为了重修三界庙,释通僧人四处募捐款项,游历方章。”

袁崇焕道:崇焕不才,承蒙错爱,既然高僧都不嫌我文笔简陋,崇焕不妨试试。渐渐午时已到,袁崇焕留众人在宅院中小酌后又和众人一同游了河林寺。当天夜里,又带着妻女辞别老母,一直忙碌到深夜,明月高照,繁星点点,袁崇焕却是心绪翻腾,难以平静,他沉凝片刻,时而在院中伫立,时而踱步于屋内。

妻子叶盈倩领着侍女晓裳一通好忙活,总算收拾停当,回来时不过一车马的东西,这一回去,需要备足三车马,众邻里乡亲整个下午就没有断过,这家逮来了两只鸡,那家送来了几袋米,腌制的鹅、鸭足足装了一布袋。

一个在红尘里奔波的人总有太多的梦魇。袁崇焕下午在河林寺再一次领略到松弛和宁静之时,却也没能从黑黑的山林、深邃的山道、雄伟的寺庙中摆脱烦恼,这首《过河林寺口占》足以说明心境:

四十年来过半身,

望中祗树隔红尘,

如今著足空王地,

多了从前学杀人。

袁崇焕端坐在烛灯下,静静地梳理一番自己的思绪:宫廷、圣上、辽东、将士、妻女、友人……

什么都有。他取过《募修罗浮诸名胜疏》随意看下去,以调整心绪。

“罗浮在宇内二十四洞天中,载出丹书石室甚备,缘偏居南徼,游人解得过而问之。宇内若不知有山灵,而山灵则能贞之宇内也。盖山以静为体、无所扰之,自此于寂;无所混之,常依于静。山灵又何乐乎多方点缀,以减其天真耶。……山之人为仙,仙者长生久视,而今仙人安在哉?惟山终古以长存,则人灵不如山灵。然山常艮,艮常止,止得其为山,人旅生旅死,不失其为人,余又以山灵之不若人灵也。灵与不灵,吾安以辩之?不若两忘而化之于道。至重兴福地、善纳有情,无为而为,所谓吉祥善事也。人不山耶,山不人耶?都不必计,愿有志者勖之。”

袁崇焕的脑海中渐渐空明起来,他握笔在手,望着泻地如银的月光沉思,准备完成释通和尚的嘱托:三界、三界,何为三界?天、地、人也。考神所在,亦无纪焉。盖人之精灵为神。《中庸》曰:“至诚如神”。《礼》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孟子》曰:圣而不可忘之谓神。其结根在于善信,则人与神也二而一之,一而无容二也。善信与诚信就是人为神的根本啊。况一念诚,则鬼身可质,要在信亲,以至山河、天地、昆虫、草木、俱法身变现之界,一念伪,则藏头掩面无地可容……

袁崇焕照此思路一气呵毕时,已是晨曦初露,他推开窗户,嗅闻着山林清明之气,顷刻间,耳边有了悠扬的钟声,钟声由远及近,一步步来,非常从容向他走来,很快地充满了整个房间,袁崇焕增添了一种喜悦,一种没有杂念的喜悦,是啊,出任十多年了,他的耳朵里遭受太多的污言秽语,需要用这精粹的声音来洗涤,佛家有语:“闻钟声,去烦恼,”此意对极。

袁崇焕揉了揉前额,循声出去,原来是李烟客、邓伯乔等人专程引钟鼓来迎取袁崇焕的疏文。

袁崇焕好生感激。他们可是从四十里外的山野赶来,连道:“抱愧,抱愧,原得友情完成区区之劳,哪敢承此功德之颂。”

李烟客道:“是和尚痴也,朝暮思之,岂能失之于礼?广州的子壮兄代言,他已在望海楼设宴,专为袁兄饯行。”

袁崇焕将完成的疏文交给李烟客,客套一番,便道别,“罗浮山洞天仙境,乃山灵选化之所,依崇焕意在每洞之上写上书法刻上字,让游人尽雅兴受熏陶。”李烟客道:“袁大人的建议,我等一定照办,等袁大人脱下官服之时,我等就请袁大人在罗浮山建一居所,与山水流连。”

“好啊,山界之中,清风**漾,凉风丝丝,巍峨林峰,迷茫云海,我若是有一栖身之所,那真是隔绝尘世,物我融一。”

送走李烟客、邓伯乔二人,袁崇焕一家人登上车轿,离开东莞,经广州进发。

南国春早,空气中散发着温柔、静穆的香味使他几乎陶醉,袁崇焕暗想:若不是新皇上即位,他真地想终老这片故土上。在这里,他是过着一种悠闲自在的生活,连爱妻也越发水灵,滋生出一种健康的迷醉,真是太舒适了。就像是躺在摇篮中,一切都置之度外。

叶盈倩却是一副忧闷的样子。空中浮**着大地与山花的香馨,许多东西都在萌芽,紫蓝色的花苞,肃静的山路上处处充满着阳光的精华,她一语不发,似乎和这温暖的春日做最后的告别。

“娘,快看啊,大雁,一行大雁。”月儿兴奋的喊叫着。

袁崇焕将头伸出车轿的窗外,一副安泰庄重之色,伸展了一下宽阔的肩膊,对妻子道:

“这些大雁好像是算准了我们的归日。”

叶盈倩像一株松似的,温柔地静坐,任由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而晃动,两只朦胧的大眼睛注视着袁崇焕,轻声道:

“崇焕,要不是你的志愿未了,为妻真想开几分地,种点菜,过着平静的日子。”

袁崇焕道:“我也想啊,可皇命难违,国家尚无戍边之才,尽忠报国当然为第一要务,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哎,拴不住你,你赋闲在家何尝不委屈。”叶盈倩道:“这就是命。”

正说着,晴空传来阵阵雁叫。

当南方已是浓浓春意时,京师北京却没来由地飘飘洒洒地下起了桃花雪,常绿的松树在墨绿的针叶上顶着一袭白雾,显得妩媚妖娆,皇室的游乐园滴翠湖上结起一层皱皱巴巴的冰屑,像是铺上一层银箔,风一吹,层叠在一起,快速地融入波浪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天未亮,崇祯帝就从梦中惊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身边熟睡的袁妃,崇祯是在昨天上朝时罢免了御史刘鸿训后,心气极为不顺地来到翊坤宫袁妃的住地的,自从兵不血刃地处置了魏阉逆党后,他是一天好日子也未过过,先是御史罗宾元上疏弹劾前朝首辅施凤来说魏忠贤当政之时,施凤来等身居揆席,却毫无主见,致使国家大事,总归阉宦权衡,欲上公则上公,欲封爵则封爵,欲建祠则建祠,误国徇私,莫此为甚,施凤来本来就赋闲在家,连忙上疏乞休,接着翰林院编休倪三璐又上三道奏疏弹劾李国……你参我一本,我还你一道弹劾,刘鸿训本是詹事府少詹事(辅佑东宫太子)、官居四品,有资格候选辅臣,由李标引荐,加礼部尚书衔,刘鸿训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斥逐昔日的阉党大僚霍维华,时为兵部尚书。当袁崇焕在宁远、锦州大败皇太极后,朝廷论功行赏时,魏忠贤将首功居为己有,而只给袁崇焕加俸一佚的奖赏,霍维华出来替袁崇焕抱不平,要把自己的奖赏加到袁崇焕头上,魏忠贤借旨斥责。魏忠贤倒台后,霍维华却继续留衔,在朝为官,整日招摇过市,将自己打扮成受魏阉迫害的样子,这惹恼了刘鸿训。于是刘鸿训一道奏疏,参劾霍维华居心叵测,残害忠良,谄附魏阉,应当斥逐朝廷,于是,崇祯传旨,将霍维华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此例一开,御史言官们都纷纷上疏,将原先与阉党有千丝万缕牵连的官员一一揪出,似乎人心大快,也应了树大招风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话,刘鸿训的表面得势很快招来了御史高捷、工科给事中颜继祖的弹劾,说他出使朝鲜时,满载貂皮、人参而归,后来清查魏阉府宅时,就有那批货。刘鸿训幸好有钱龙锡、李标等人保着,才勉强躲过,但好景不长,因为刘鸿训在朝廷上公然要求崇祯帝拨内帑赈济陕西灾情和补足辽东军饷,令崇祯心里十分不愉快,这时恰逢锦衣佥事张为同上疏,“刘鸿训一入,扬扬自得,旬日之间,革职闲住无虚日。尤可异者,杨所修、贾继春,杨维垣夹攻表里之奸,有功未赏,无罪被逮,阁臣所为,出人意外,鸿训有意残害忠良,以暴易暴,长此无穷。”

崇祯一想,说的在理,这不就眼看要形成党争了吗?借旨,罢刘鸿训辅臣职,由南京翰林院招来的新任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逆补……

此刻崇祯正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自己渗出细密汗珠的脑门,回想昨夜的那个可怕的梦境,自己陷在一个孤城中,城墙上站满了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纷纷向着他,撕开胸襟,似乎是要扒出心脏,四城墙角上燃起了浓黑的烽烟,那群人又抛开他,纷纷跳下城墙,四散逃命,任由自己呼喊,也不理不睬,他一下子惊醒了。

崇祯帝看了看尚在睡梦中的袁妃,她薄薄的鼻翼随呼吸一张一翕,本来,连日的焦心他是想到袁妃这里缓释一下紧张和疲惫,袁妃的本性张扬,有一种既自然又野性的风流,这令崇祯帝很欣赏,记得昨夜,袁妃刚刚香汤沐浴,披一袭轻纱,一头秀发自然飘洒,浑圆的肩膀在雪白的细纱掩映下若隐若现,确实迷人。既来享用,当然想借此龙马腾跃。崇祯不待袁妃伏身,便伸手揽住袁妃腰际,眼盯着袁妃黑色的抹胸下勾勒出一轮饱满丰柔的乳晕,一时间欲火焚身,手足无措之间,已将袁妃整个抱起。袁妃一惊,她还从未见崇祯帝如此轻狂,一缕绯红飞上脸颊,但片刻火辣辣地凝视后,袁妃就伸出玉臂,勾住崇祯的脖子,嘴角含着笑意,将胸前两团软玉温香压在崇祯胸前。崇祯左手撩开那薄如蝉翼的纱衣,耳鬓厮磨。相拥着倒在芙蓉帐里。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有若急风暴雨,袁妃娇喘微微,崇祯更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震撼与心悸。他本来对女色毫不感兴趣,每天晚上,当太监给他挑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放在御榻香衾中,他都满面愠色,除非他确实和自己的嫔妃共度良宵时。

这么干坐了一会儿,崇祯轻叹一声,暗想,这梦究竟有什么不祥征兆呢?袁妃翻了一下身,身上的锦被滑在一侧,露出半个**的身子,雪白圆润的肩膀上有颗红痣,崇祯替袁妃重新掩上锦被,看着她睡态可掬的俏脸,心头泛起一阵甜蜜。但那个梦却仍然挥之不去。

“来人,朕要去乾清宫。”崇祯唤着值班的太监。

“万岁爷,天色尚早,外面寒气重。”一个小太监侍立在帐幔外答道。

“朕这就要去,看看有何星夜递进宫中的奏折。”崇祯吩咐,“将钦天监找来,朕有所问询。”小太监忙碌一会儿,侍候崇祯穿衣,洗漱完毕后,乘上龙辇去了乾清宫。钦天监早已候在宫外,冻得抖抖索索。

入了宫,崇祯问:“近日陕西灾情如何?可有吉祥天象?”

钦天监跪答:“回禀万岁爷,眼前就是吉祥啊,天降瑞雪,昨天傍晚两天火烧云后,长庚异常明亮,天意镇实,陕西黎民百姓可望解半年旱忧。昨夜又是东南风甚猛,参星升于中天,主兴事。”

崇祯稍稍安慰,道:“那边事如何?”

钦天监迟疑道:“太白星倒是明晦不定,一时尚不清楚。容臣三日,定能知解。”

崇祯摆手,钦天监退出后,崇祯端起一碗燕窝鹿茸汤,轻轻地呷了一口,将御案上的奏折和锦衣旗尉飞马的快报,摆弄一下,一一取过,浏览。忽然,一封关于辽东的密奏让崇祯大吃一惊:从山海关经略王之臣处得知宁远兵变了。

天哪,宁远是明朝抵御后金的最前线,第一道防线,城池虽小却墙高水深,驻有二万多重兵,当年袁崇焕两次大捷都是在宁远打的,这里若是出了差错,锦州危矣,山海关危矣,京师危矣。崇祯将那碗宵夜汤重重地摔在地上,“砰”地一声,玉碗碎地,汤汁四溢,他心里真是窝火,似乎是当政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王之臣,你是个酒囊饭袋,朕是看错了你,宁远若是有什么闪失,朕定斩不饶。”

崇祯咬牙切齿,忙着展开,读了下去。

原来,朝廷国库空虚,已有四个月没给士兵们发饷银了,军卒们和低级军官牢骚满腹,一股不满的噪动在酝酿之中。袁崇焕在宁远时,时时刻刻地在这方面盯得紧,看得死,有一点办法,他都想法去做,从伸手向朝廷要饷到亲自带兵屯田开荒,解决自给,士卒虽然苦些,勉强还过得去,因为,宁远就那么大的地方,士卒吃什么,袁崇焕及其家人也吃什么,没有特殊的三六九等,即使士卒再苦再累,见主帅如此,也不敢闹事,干事的劲头反而更大了。袁崇焕一走,满桂和赵率教他们俩尚能借宁锦大捷建立的威望镇得住,当然,他们也不敢衣分三色,食分五等,和袁崇焕在时大致不差,但辽东经略王之臣决意撤锦州时,遭到满、赵二人的反对,于是和兵部尚书王在晋商量将满桂调往任总兵,将赵率教调往蓟县任总兵官,原宁远副使毕自肃任巡抚。毕自肃刚气不足,文弱有余,对手下的军官自是控制不力,渐渐地经过两次大战提携受赏的军官不将他放在眼里,其中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更是嚣张,平日里一贪一醉,手下士卒多是怨言有加。

这一天,张世荣、苏涵淳奉命巡城,有几个四川、湘北军卒向他们诉苦,四川籍的兵卒叫田汝栋,湖北籍的叫舒朝兰。田汝栋蹲在垛口,怀抱一支长矛,满脸苦涩道:“通判大人,我已是三天没进食了,何时给我们一点吃的?”舒朝兰歪挂着刀,骂道:“妈的,今天再不给吃的,老子就回家了。要饭也不能饿死在这里。”

田汝栋仍是一脸苦相,道:“别的营,虽说吃稀的,还是有啊,没有银饷,我们连衣服都穿不暖,抱着这冰冷的家伙,饿着冰凉的肚子,哪有力气守城?”

话还没有说完,张世荣就阴笑着走近前:抡起巴掌,照田汝栋的脸上打去,左右开弓,眨眼间,田汝栋的黑瘦的脸皮就肿起来,他一边护着被掮的脸,一面嚎叫:“通判大人,你怎么打人啊,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还敢嘴硬,”张世荣不容分说,抽出别在腰间的马鞭就是一顿猛抽,他心里明白:朝廷久不予粮饷是真,王之臣在山海关有意扣押也是属实,但干粮不够,一天两稀还是够的。都在自己二营帐中呢,给了士卒,自己又跟着不饱,因此,他感到这个四川兵话中有话,“娘的,谁让你来辽东的,活该。”

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舒朝兰抵着身子迎上去,叫道:“通判大人,凭什么打人?”说着就要上前护住田汝栋。推官苏涵淳正欣赏田汝栋的惨叫声,他从这叫声中感到刺激,拍手道:“通判大人,打累了歇歇手,还有我呢?”看到舒朝兰冲上来,立马来劲,迎头飞起一脚,正中舒朝兰的脸面,顿时,舒朝兰的鼻血喷了出来,溅在苏涵淳的脸上,苏涵淳骂道:“操你亲娘,晦气,还敢让我带彩。”说着,又是一腿将舒朝兰踏在城墙壁上,一只手掐着舒朝兰的脖子:“龟儿子,找死!”直掐得舒朝兰眼珠子直往外冒,舒朝兰狠命地偏过头,脖颈已被抓出一道血印,他低头撞向苏涵淳,苏涵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妈的,反了,抽出宝剑照头劈来。舒朝兰一闪身,只是躲过一半,那剑锋正砍在舒朝兰的左肩。城墙远远近近的兵卒都涌过来。军卒们本来就心存不满,向长官发发牢骚也属正常,谁知竟受这样的虐待,不由怒火激**。四川、湖广兵首先鼓噪起来,但没敢上前,毕竟是外地人,他们要等着占据多数的辽兵的响应。尽管是鼓噪,张世荣、苏涵淳见事不妙,转身欲逃,早就对这二人不满的辽兵杨正朝、张思顺大喊一声:

“弟兄们,我们不让他们走,反了,看看官府中可藏有粮食?”

说着,两人带头抡着刀就追上去,愤怒的人群见有了领头的,都呐喊着上去,将两人抓住,捆了个结实,田汝栋、舒朝兰一顿猛揍,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拼命样。

本来士卒的情绪都在压抑着,此时,他们就像干透了的柴草,遇到这颗火星,一下子熊熊燃烧起来,迅速传遍了整个宁远城,宁远城经历了自两次大战的喧闹后的第一次内讧,几万士卒都处在饥饿之中,一时群情激奋,人人都失去理智,士卒们将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捆住,谩骂羞辱,将张、苏二人吊在城楼上不停地抽打,宁远十四营兵卒,竟有十三营哗变。

为什么这么多兵营都哗变?在这中间,有的就是营中将校。如参将彭簪左,中军吴国琦,车左营加衔都司王家楫,车右营加衔都司左良玉,管局游击杨朝文,总镇标营都司佥书李国辅等都参与了哗变或者暗中支持。

仿佛一场浩劫,抚院中来往的敕书、符验、旗牌,历来的文卷等都被撕碎抛撒,左辅的总兵符验也丢失了。

新上任的兵备副使郭广,由于军卒都不很熟识,军卒没有抓他,他见事变突起,而且人多势众,根本无法弹压,便把存放在巡抚府中留做战时急用的二万两银子,全部取出,分给哗变的士兵,劝道:

“好歹我们都是大明的子民,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还是赶紧各自归营。万一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能上哪儿去呢?就是能跑,可我们家中的父母妻子呢?”

一番声泪俱下,士卒也想通了,杨正朝、张思顺不愿意:

“四个月的军饷,这二万多银子,一人还不到一两,我们还想饿死在这吗?”

郭广答应保证再弄些来,当天带着随从找到山海关一带的富商又借了五万多两,富商似也不敢不给,万一宁远士卒真的叛乱了,金贼杀过来,再多的银子也是金人的了。士卒们领了银子,这才慢慢地散去。

文弱的巡抚毕自肃回到巡抚府,见满地狼藉,哪里还像个巡抚府院,倒像是个散了人的集市。

前后院,能砸的砸了,能搬的搬了,这倒是次要,关键是您自己进士及第,饱读诗书,宁远巡抚的身份在士卒们面前丢尽了。他感到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抹,还存有士卒的唾沫,弯腰从地上拾起一面铜镜,对镜自照,脸上的掌印依然深红,嘴角还有血迹,不由得一阵钻心地痛。羞愧难当啊,羞辱难咽啊。

毕自肃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一回,耳畔还在回响士卒的骂声,“你是个贪官,喝士卒的血”“你是一个狗官,眼睛就往上翻”,“你还担任什么巡抚,有几个将领听你的,狗屁都不敢放一个,不如死了算了。”等等等等不堪入耳。

郭广进来道:“毕大人,士卒都散去了,我安排人将巡抚院打扫一下,好险啊。赶紧给皇上写一封奏章,叙述兵变经过及平息的代价,让朝廷给粮饷啊。不然,初一刚过,什么时候才能挨到十五?”

毕自肃背着身,他不敢让郭广看到自己的脸,其实他的脸已经变得蜡黄,道:

“郭大人,宁远这一次多亏了你啊,朱总兵官被打了,还不知怎样,我这里没什么,是的,我要将兵变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但眼下才四月,国库无粮,如何能派发?即使供给一点,杯水车薪,或许还又要让山海关扣留一部分,哎,难啊。”

郭广道:“兵变,山海关王之臣经略大人是有责任的。”

毕自肃道:“我也难辞其咎。好吧,我亲拟疏言,你亲自前往山海关,交给督师的监军,火速送到朝廷,我要自请责罚。”

毕自肃的脸上全无血色,他还是写了一道奏疏,特别提到:宁远,非袁崇焕来不可,只有袁督师到了,宁远才能永解内忧共御外患。写毕交给郭广带走。他一个人在宁远的大街小巷转了半天,碰着面的士卒都不理他,并指指点点,像是没有知觉似的,毕自肃漫无目的走着,他感到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有什么意思呢?活着有何颜面见圣上,见朝臣?袁崇焕在宁远那么苦撑过来了,没有哗变,而且还打了两个胜仗,我当宁远巡抚都干了什么呢?

徘徊了三个多时辰,见天已将黑,估摸着郭广快到山海关了,心想:纵是袁崇焕归来后,不责备我,王之臣还不笑掉大牙?他甚至想象出王之臣鄙夷的目光,为有他这样窝囊的朋友而气愤得捶胸顿足,惭愤难忍。毕自肃回到寓所,思前想后,裁下一条白绫,往梁上一挂,上吊死了……

崇祯帝搞清了夜间噩梦的缘由,真险啊,十三营劲卒集体哗变,这不处理能行吗?好在此事平息了,要不然朕都要亲自去了。毕自肃死得有些可惜了。

宁远,难道也将成为朕的心病吗?崇祯想,如今巡抚死了,总兵官被放后也势必不能在宁远干下去,是啊,宁远只能靠袁崇焕了,可袁崇焕现在到哪了呢。

崇祯帝想:务必再下圣谕,令袁崇焕单人独骑急赴京师,不得片刻耽误,所携家人一律安置在京城。想到这,崇祯似乎不敢怠慢,提笔疾书,片刻,诏成,交由太监派锦衣卫飞骑三路迎着袁崇焕可能走的路线当面通报。

年轻的崇祯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劳,他披上狐裘大毡,推开门,走到院中,料峭的寒流直刺脑髓,他打了一个冷颤,莫非袁崇焕是有意迟延?有意抗旨?

崇祯望着深宫高墙,仿佛这就是令他担忧的宁远孤城。

鸽哨从头顶飞过,数点秽物砸在院中的青砖上。小太监连忙撑着黄罗伞遮住崇祯帝的头,崇祯帝气咻咻地道:“不要扰朕思虑。”

“传袁崇焕觐见!”黄门仪事太监的嗓音让跪伏在午门外的袁崇焕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斜眼瞟一下金水桥畔、玉带河边的柳树,树梢中闪烁的刺目的阳光着实使人眼晕。

袁崇焕风尘未洗、面容灰白,甚是憔悴。能不憔悴吗?一路上舟马劳顿。本想沿途遍游名山大川,但归心似箭,硬抑制住了游历的念想,几乎是日夜兼程。当到河南津县黄河右渡口时,又接到皇上的金牌诏令,八百里火急,袁崇焕当即撇下家小,跨马飞驰,十几天没有睡过整夜的觉。驿站的马匹在高扬起又快落下的皮鞭抽打下刚跑完百十里,就吐血趴下。但只要路途还在伸延,人喊马嘶的声音就一直没有间断过。

终于在大地升腾起阵阵热浪的七月份,跃马入了京城。本想歇息一日,再去阁部探望座师韩,但不知为何皇上忽然召见,心中惴惴,老是疑心宁远又遭围困。心想,如果辽东无事,按正常赴期,至少半年才能到任,而这次从广东到京师只用三个月不到,还不包括大半程都是在消停漫行中迤逦而来。

袁崇焕起身跟着黄门太监往里走。三大殿越发气派、恢宏,金黄色的碧瓦、紫红色的高墙美仑美奂。袁崇焕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掸着衣服上的灰尘,盯着自己的衣服,猛一愣神,吓得原地不动了。

“这位公公,”袁崇焕道,“臣此身乃便装,官服还在车轿中。”那个太监转身一瞅,是的,进入朝殿,这身青灰色又脏又俗的民服哪行?

“别介,袁大人,你就在此站着吧。”那太监走了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好像害怕袁崇焕跟着进去似的,“容我进去禀明圣上。”说完,急颠颠地往里回禀。

袁崇焕心里像压了个千斤鼎一般难挨,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他不知道崇祯帝的八百里急诏到底意味着什么?突出的喉结上下颤动,他不经意地扭了一下脖颈,下意识用手揩抹着额头的汗渍。慢慢地调整了一番思绪:

在广州山海楼时,陈子壮等人为他饯行。席间广州画界名流赵夫画了一幅画。题为“孤帆远行”,岸上有妇女三人,孩子一个。陈子壮题为“公雅奏”,袁崇焕读了题意后,才知道这些人的真实用意,替他远行担忧。陈子壮写道:“曾经绶带高日谈,黄石兵筹在握奇。回纥传呼喉郭令,召公受策自淮夷。追锋北向趋三事,露布东征宠元师。此去中兴麟阁待,燕然新勒更何辞。”寓意明显,黄石公保留的《太公兵法》是汉代大将张良的秘笈。这典故是说张良立了大功之后,随即退隐才躲过猜忌残忍的刘邦的杀害。“郭令”即是唐朝大将郭子仪,也是功成身退,朋友的心意十分明显,劝戒他要有足够的警戒。

难道皇上急诏我来是要我发兵攻打后金?袁崇焕想,如果发兵那将是错误的选择,明军在辽东只能筑城死守。根本没有能力野战,若是这样,那倒真成了步前军之后辙。但是,若皇上急于事功,那又作何答复呢?

“袁督师,皇上在建极殿后右门召见,”黄门太监像幽灵一样飘来,白惨惨的脸无甚表情。

袁崇焕谢了恩,跟着太监入殿,看来,之前的在平台召见,也是避开了礼仪的俗套。拾级而上,袁崇焕先是看到几个大臣正衣冠楚楚地恭敬地站在那里。袁崇焕一眼认出了其中的一位,正是恩师韩,几年不见,韩又苍老了许多。袁崇焕紧走几步上前施礼:

“韩大人,晚生崇焕有礼。”

韩紧拉着袁崇焕,声音有点哽咽,道:

“督师啊,我们可把你盼来了。老夫担心你萌生退意了呢。”

“崇焕时刻不忘恩师教诲,只是路途遥远,所以……”袁崇焕想解释几句。

“不说了,督师,老夫老了,如果老夫再能年轻十岁,真想和督师一道去辽东收复失地。”

袁崇焕忙道,“恩师老骥伏枥,尚有千里之志,崇焕感到愧疚,不该离职回乡过清闲自在的生活。”

韩道:“圣上是有道明君,上任即除逆阉人心大快,如今圣上笃志中兴,大明有望。来,这几位你都不陌生罢。”

袁崇焕连忙又对钱龙锡、李标等人施礼。钱龙锡,他是见过的,当年从邵武县令职上进京述职时,就是他听从了侯恂的建议,将自己调入兵部,接着便万里赴戎机,开始戍边生活。

“这位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韩道,“皇上对兵部人员进行调整,撤了王之臣,将王在晋从南京调回,你们可又在一起共事了。一会儿,王大人等人都要来。老夫猜测,皇上这次将与你大权,不再设经略职位,仅有督师,统筹边务一切。”

众人都羡慕地望着袁崇焕,纷纷夸说袁崇焕的戍边功劳和不事权贵,不怕压服的骨气。

“皇上驾到——!”

不一会儿,崇祯帝脚蹬粉底金靴,穿着绣金织银的蟒龙袍,明晃晃地在左右宫女高举的团扇前,执事太监高举的黄龙伞下,出现在平台。

韩小声道:“今日皇上比平日早了约一柱香的光景,估计问询你的话一定很多。”

君臣见面礼后,崇祯帝开口道:

“袁崇焕?”

“臣在。”袁崇焕赶紧上前几步,欲要再跪。

“免礼了。”崇祯帝道,“一路风尘仆仆,鞍马劳顿,辛苦了。”声音极是温和,但目光散乱,多少有点失望,眼前这位被众臣吹嘘得如何独闯边关,两胜后金的袁崇焕竟是肤质白皙、眉清目秀、兰心惠质的文人相,丝毫不见有武人的英雄气质。倒是两道剑眉隐隐中有点刚气。

袁崇焕的脸上立刻显出感激的神情,拱手道:“臣袁崇焕有负皇上恩典,来迟了。”

“是啊,”崇祯帝扳着指头,“若是早些,或许宁远不会发生这么大的乱子。”

袁崇焕一惊,睁大眼睛问:“皇上,宁远怎么了?”

韩道:“宁远十三营集体哗变,幸好兵备副使郭广釜底抽薪,硬是安抚了下去,可惜巡抚毕自肃自感受辱,上了请罪疏后,自绝身亡。”

“不提了,”崇祯帝克制住想责备几句的念头,说袁崇焕早在几月前就是辽东督师,但他毕竟未到任,他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袁爱卿,辽东是朕的心病,眼下四海升平,内政通达,百姓安居乐业,国势蒸蒸日上,惟有辽宁失地不能尽回,辽地百姓竟做后金夷贼的奴隶,生不如死,盼望皇恩垂临,福泽及身。袁爱卿在辽东是一面旗帜,几年来,守边有功,深得人心。朕听说夷贼吓唬小孩都借袁爱卿大名。”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袁崇焕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当今圣上对自己是一清二楚,怪不得刚刚惩处了奸党,就立刻重用自己,忙俯伏于地,朗声道:

“承蒙陛下挂怀,微臣当以死尽忠。”

崇祯帝道:“朕召袁卿入京,就是委你重任,袁卿,建州女真乃跳梁小丑,滋扰朕的辽东已有十数年,大明疆土沦陷,辽地生灵涂炭,实堪痛心。卿万里赴召,已是忠勇可嘉,所有平辽方略,可具实奏与朕听。”

袁崇焕抬头,看着神情急迫的崇祯帝,一时不知所言。自己是刚刚抵师,又听说宁远兵变,敌方的情形一无所知,又怎能说出几个万全之策呢?至于辽东战守之策,早是烂熟于心。只是对这些方略,皇上是否有兴趣呢?

崇祯静静地望着袁崇焕,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他眨了几下眼睛,急切想从袁崇焕那里听出一些制敌高论。但他发现袁崇焕的一双雪亮明澈而又锐利的眼睛也朝自己瞟来,不由心里一震,感觉到这袁崇焕确乎不可小觑,忙道:

“袁爱卿是不是还没有想好,那好,朕不勉强你,先回驿馆歇息,明个再说。”

语气有点失望。崇祯帝咂着嘴巴,似乎不想让众臣就此散去。

钱龙锡忙上前道:“万岁,袁崇焕的平辽之策,在先朝时就广为人知,只是受多方掣肘,实行起来很难。”

袁崇焕估摸出皇上的心意,这年轻的皇上确实需要一种安全感,哪怕这种安全暂时还未触及,忙上前答道:

“圣上如此信赖属臣,属臣即使万死也唯报圣上之恩于万一,平夷复辽,是臣的平生志愿,臣愿肝脑涂地。请圣上宽心,有臣在就有辽东在。”

崇祯帝来了兴致,问道:

“朕想的是复辽、全辽啊。”

袁崇焕道:“所有方略,臣即以具疏奏对,臣受皇上特达之知,起臣万里之外。臣五、六年前业已期定,倘若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崇祯帝一听兴奋得站起来,直奔袁崇焕的跟前:“朕就等袁卿这句话啊。五年灭奴,便是方略。朕待爱卿功成之日,朕决不吝啬封侯之赏,爱卿只管努力为之,以解天下倒悬之苦,卿子子孙孙亦受其福。”

韩道:“崇焕肝胆意气,识见方略,种种可嘉,真乃奇男子也。其用兵恩威宽严,调度适当,真堪付皇上阃外之寄。”

崇祯频频点头,表示认可,道:

“是呀,是呀,有袁爱卿,朕对辽东边事可高枕无忧。”

袁崇焕看崇祯如此信任自己,又接着说:

“皇上,臣在外调度,所奏闻一凭阁臣处分,阁臣不可不力任。”

“那当然,那当然,爱卿且退下休憩,明日,朕要在大殿召集阁部辅臣、六部尚书,将爱卿的所有奏对一一讲明。”

袁崇焕跪别崇祯帝后,有些飘飘然,想到以前经抚不和,向朝廷要粮饷也是泥牛入海,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屯田上。而今好了,一旦大权在握,粮饷充足,用上一二年的时间训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大军真是绰绰有余。刚下平台时,见一个人急匆匆地顺着甬道低头上行,细一打量,竟是兵部尚书王在晋。心里一堵,“此人的官运也是太好了。竟然又和自己平起平坐,虽说自己是以兵部尚书衔职督师,但兵部的当家人便是这个王在晋,他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对自己的策略充耳不闻呢?”

正低头想着,感到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回头,原来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自己在担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时曾经在一起共过事。

许誉卿不待他说,便低声道:

“袁大人,兄弟有一句话要问你。”

拉着袁崇焕避开三三两两上朝的大臣,走到一处僻静所在,这才松手。说道:

“方才在圣上面前对答,袁兄可谓豪气不减当年,竟张口说出五年复辽。袁兄原先的主张一直守而后进,依辽东的兵力,如何做到五年复辽?兄弟暗下思忖建州夷部兵精马壮,锐气没有因宁远大败,宁锦再败而减退,正在积极扩兵,还有欲攻之势,而我辽东这几年来都在紧张不安中度过,近期又有辽东兵变的影响,士气低落、将兵不睦,仅仅收拾残局,恢复士气若没有三年五载都难办到,可袁兄竟说五年复辽,凭据何在?”

袁崇焕一愣,想,我是被热昏了头吗?见许誉卿惶惑不解又有些焦虑的神情,感慨道:

“许兄的话让我清醒了,为何不早说啊。”

袁崇焕有些后悔道:

“适才我见皇上圣心焦躁忧劳、处心积虑地关注辽东,期望我能为振兴边事立下万世之功,所以,为了解除皇上的忧虑,我才随口说出以五年之期复辽,以慰圣心。”

许誉卿又是一惊,骇然说道:

“皇上英明之至,虽然年轻,但毕竟是皇上,若真真地信了你的话,五年之后岂可以儿戏搪塞?别忘了,袁兄的每一句都记录在册,袁兄谩言虚语,到时,皇上按期责功,袁兄如之奈何。袁兄的好心怕是用错了对象。”

袁崇焕听了许誉卿的陈说,当下心神若失,低头沉思起来。是啊,万一五年事情有变,保证不能兑现,如何应对?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在安慰许誉卿,又像给自己打气,说道:

“崇焕天性朴忠,痴心力国,从前请缨出塞,壮心未尽,六载奔波,一身危险,蹈死不顾,每每有良机在握时,总有谗构其中,但今日不同了,有圣明在上,英贤济济,倘能一切尽如我愿,五年之间纵然不能全歼**虏尽复辽东,至少将沈阳收复,逐走皇太极还是有可能的。”

许誉卿道:“但愿如此。”

是夜,袁崇焕洗沐已毕后,独坐寓馆,挑灯夜思,提笔写下奏策:

“辽事恢复之计,不外前之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以守为正着,战为奇着,款为旁,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皆臣与在边文武诸臣所能为,无烦圣虑。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俱在皇上司其纲,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皆非用人者与为人用者所得与。盖驭边臣与廷臣有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大局,不必求于一言一行之微瑕,盖着着作实,为怨则多,凡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又从外而间之,是以为边臣者甚难,皇上爱臣至而知臣深,臣何必过于疑惧?但衷有所危,不敢不告。”

袁崇焕殚精竭虑,是的,他最大的敌人在他看来还不是后金建州女真,而是来自朝廷中的屑小之人,来自皇上的言而无信。朝廷不能见信于臣,是作臣子的最大悲哀。袁崇焕想,反正自己已经放出五年复辽的壮语。肯定会招至不少同僚的攻讦,特别是兵部尚书王在晋。当初没有王在晋的顽固阻挠、修建城池、聚民固守、逐步推进,哪有被动的辽东局面?后来又去了个高第、王之臣,有哪一个能想到要恢复辽东?只求自保,屯兵关门,处处对孤城宁远轻薄怠慢。宁远、锦州能有今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为何不给粮草致使军卒哗变?

袁崇焕又看一遍奏对。心里想,若真能将复辽之策稳步实施,五年复辽或许有望。

始终紧绷的脸上绽出了笑意,他端起茶盏一气饮下,吐出含在唇尖的茶片,身心有所轻松,遂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袁崇焕连忙站起,他知道肯定是有人来访,只是,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袁大人,督师大人。”声音伴着一阵敲门声一齐进入,“可想死小弟了。”

袁崇焕听不出,又似曾耳熟,但听来人口气似乎和自己很熟。不能怠慢太久,袁崇焕收好奏折,把油灯挑亮,忙着开门。

“哎呀,袁兄,这里好难找啊。”来人是一脸油汗,丝质的锦服上洒满了白底的花纹,只是汗水浸透后倒显暗湿,像是披一件旧衣裳。

袁崇焕仔细一打量,小鼻小眼、肤色嫩白,用手点点对方,猛地一拍自己的头,忙不迭地“梁廷栋!”袁崇焕脱口道,“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尽管在翰林院供职时,袁崇焕有些瞧不起梁廷栋的为人,但毕竟是同科进士,又曾在一起抄抄写写,自己分至邵武时,梁廷栋到了南京兵部任主事,还在南京以主人身份招待过自己。

关键是不在一起共事,对他的缺点也眼不见,剩下的似乎只有友情。

袁崇焕把梁廷栋让进屋,亲自为他沏茶,喜形于色,道:

“梁兄供职何处?怎么这么多年也不给崇焕一个准信儿,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

“吏部,吏部诠选的那次。”梁廷栋恭敬地补充道,“不就是那次以后袁兄就飞黄腾达了吗?”

袁崇焕愠色道:“梁兄何出此言,记得梁兄不也是留在礼部,任礼部历仪制郎中,师从礼部侍郎温体仁,现在官居何职?”

梁廷栋一听,竟是大诉苦水,“一言难尽,兄弟本想在京为官混个模样出来,可是太难了,阉党专制,忠臣遭陷。我倒好,因事得罪了魏阉阁僚魏广徵,竟找个茬将我迁至抚治西宁参议,官越当越小,越来越远。西宁,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差点没把命留在那里。后来也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请乞归乡,竟调任永平兵备副使,前年,各地都兴造魏阁先祠,我就是不造,落个乞终归养。天子圣明,现在任口北道参政。咱们也算殊途同归了。”

噢,绕了一大圈,梁廷栋的职位有如自己初到宁远时一样,怪不得听他说话的腔调,牢骚满腹。

袁崇焕一下子想起,口北与蒙古毗邻,也是山海关防城范围内,那么梁廷栋现在是自己的属下了,而且还隔着四级。

梁廷栋道:“崇焕兄这几年是干出政绩了。官居二品大员,督师辽东,堪为朝廷栋梁。我是今日才听说老兄到京了,一路打听寻来,想叙旧谊、话别情。怎么,嫂夫人没带来吗?”梁廷栋语极温和,仿佛刚才的牢骚气话是别人说的一样。他将椅子往袁崇焕跟前挪了挪,不无羡慕地道:

“听说皇上今日在平台召见您了?”

袁崇焕笑道:“梁兄,你叫我回答你哪个问题呀?”

梁廷栋不好意思地摇头道:

“随便,随便,二件事,小弟都惦着的。”

袁崇焕约略地说了说自己的家况,但对平台召见的事只字不提。

梁廷栋道:“袁兄还没享用晚膳吧,小弟请客。走,我们到悦朋酒店海吃一顿。”

袁崇焕平静地道:“我吃过了。”

梁廷栋浅笑点头,一声闷哼,忽地意兴索然,皆是同年进士,如何几年过后,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自己之所以从礼部又到兵部任职,多多少少有点受袁崇焕的影响。他掐指一算,袁崇焕在兵部升得太快,三年一个阶衔三年两个官位,几乎是蹦着上窜,而自己竟像蜗牛一样。

要不捞个不为魏阉建生祠的美名,这口北参政或许也干不上。但他私心里清楚,那个生祠不是不想建,而是就没有人会塑像,一直担心弄不好,反而招至怪罪,因此一迟疑反倒成全了他的名声,不与阉党同流合污,敢于抗击逆阉迫害,朝中的忠臣。人算确实不如天算。现在袁崇焕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下可算是运气来了,挡不住。

梁廷栋瞥见袁崇焕打了一个哈欠,心想,赶紧提吧,开口道:

“崇焕兄,廷栋虽说在口北任参政,总感心里不够实在,若袁兄能看得起廷栋,干脆把我调至辽东,我替老兄做一回马前卒,也好让崇焕兄知道廷栋可不是一位不学无术之人。”

袁崇焕道:“你可别吓着我,我哪能使派廷栋兄,不过,你在口北的参政职上也是重任在肩啊。”

梁廷栋心里美滋滋的,这话听了顺耳,忙道:“崇焕兄何日离京?小弟想着为兄接风,算作送行,他日辽东有用得着廷栋的地方,崇焕支派一声,廷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人客套一番,梁廷栋才起身告辞。

第二天,宫中传旨,再招袁崇焕答对,同时传来的有内阁首辅、辅臣及六部尚书。

崇祯帝端坐御案后面,详细地阅读了袁崇焕的奏疏,这类疏奏的内容,他以前有所耳闻,道:

“袁爱卿,昨日爱卿所言五年复辽,朕已铭记在心,看了袁卿奏疏,心里豁然一亮,是的,全辽复辽不能一蹴而就,只能渐进,不能速胜。杨镐、袁应泰即是先例。辽人守辽土,辽土养辽人,确实能解决兵饷两个方面的问题,以利久战,还能激士气,定人心;以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嗯,不错,乘隙而进,蚕食而食,建州夷贼不正是以此抢掳我大明的土地吗。至于袁爱卿所担心的信任问题,在朕看来,根本不是问题,先朝阉党篡逆,贻误边疆防务,朕万里急诏,对袁爱卿绝对是用人不疑。但愿爱卿能明白朕的苦心。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今天六部俱在,朕一一听答。”

袁崇焕听了简直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像这样英明果决、任贤不疑的天子,真是万世少有,而自己于危难之中遇到这样明君,将以尽展所长,岂非天从人愿?想到这,袁崇焕出班奏道:

“皇上,皇上留心封疆,宵旰于上,微臣何敢言难?这五年之中,须得事事应手顺心,方克有济,皇上委臣于辽东事务,臣当肝脑涂地,报答圣恩,五年之中,户部转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

“袁爱卿不必说了,”崇祯帝一挥手,将目光瞟向户、工、吏、兵四部。

户部侍郎王家桢急忙出班站好,听候训示。两耳偏侧,就听崇祯道:

“钱粮之事,务须竭力措办,保证供应,毋致不充于用。”

王家桢诺诺连声。

“工部署部事张维枢?”崇祯问。

“臣在。”张维枢忙整衣出班。

崇祯道:“今后所需兵解弓甲各项,须铸定监造同官及工匠姓名,有脆薄不敷用的,定要查处律治。”

随即,崇祯又对吏部尚书王永光、兵部尚书王在晋道:

“用人选将,望二卿通力鼎助,万勿懈怠。”

袁崇焕一见王在晋,心就堵得慌,擅权作威,一意孤行,关键是胆小而又私心。忙道:

“皇上,五年之中、事变不一、兵部、吏部俱应臣手,所当用之时,即选拔使用,不当用才,勿致滥推。”

王在晋当然有些气恼,就你袁崇焕说话算,你说谁行就行,谁不行就不行,刚想开口辩解几句,崇祯帝已经下谕:

“袁崇焕所说,你们俩都听见了,今后你等须慎之又慎,勿使不堪者滥竽充数!”

王在晋、王永光唯唯而诺。

崇祯帝英气勃发,将目光再投至袁崇焕,温和地道:

“袁爱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朕一一准之。”

那种神情无疑是天下明君,礼贤下士、敬事纳谏。

袁崇焕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面对年轻的皇上,郑重说道:

“皇上,臣所赖者皇上英明,圣明在上,各部臣具公忠,无有不应臣手者。但以臣之力,制东奴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都门,便成万里,忌功妒能之辈,岂能无人?即便是畏惧皇上的威严法度,不以事权掣臣之肘,亦能以意见扰臣之方略,伏惟陛下忍之!”

崇祯严肃地点头,抖手指着群臣,道:

“你们听听,袁爱卿说得多好,大明朝中从来不乏干练清廉之才,但无论怎样才气冲天,韬略于胸,都难免拉帮结派,自树政敌,互相攻讦,徒自费神劳心,谋划一己。你们都应向袁爱卿看齐,忠心为国,不参与党争,袁爱卿,至于卿所疑虑之事,朕自有主持。即有浮言朕亦不听。”

袁崇焕谢恩,再奏道:

“皇上既为臣主浮以矣,又敕令吏、兵二部为臣用人,户、工二部为臣转饷造器,臣若不收复辽土,何颜面见皇上?至臣学力疏浅,伏望皇上再为指教训示。”

崇祯思忖片刻,道:

“袁爱卿方略条条,不必谦逊,朕只待辽东佳音。”

大学士钱龙锡出班奏道:

“皇上,而今既假袁崇焕便宜行事,臣请赐袁崇焕尚方宝剑,以便他行事。至于原辽东经略王之臣、大将满桂的尚方剑,尽行撤回,以统一事权。”

崇祯满口答应:“不错,照此批旨。”又对袁崇焕道,“袁爱卿,朕期盼你早日平夷,以纡回苍生之困,今日,朕与群臣在武英殿置酒馔,为袁爱卿饯行!”

袁崇焕何时享受过这么高的待遇,当即躬身下拜,道:

“皇上念及四海苍生,臣之作用与汉充国无异,谨遵明旨,镌之肺肝,臣此去宁锦,告谕官军,以宣皇上威德,管取平夷,勿烦皇上焦劳,希望皇上宽心。”说着,重重地叩三个响头。

文武百官眼见袁崇焕平步青云,有的艳羡,有的嫉妒,有的为国家终于找到一位能安邦定国的干练之臣而欢欣鼓舞,有的为皇上对这样一位其貌不扬的南蛮子如此垂青不以为然。但无论怎样,甫一出朝,都围着袁崇焕拱手道贺预祝袁崇焕为国立功,早日收复辽东,以雪四十年累败之耻。

这顿宫宴着实让袁崇焕开了眼界:仅是点心就有蜜橙糕、米丰糕、清油饼、荷叶鹅蒸、烧麦、荔枝果脯、夹心蜜桃等,至于香菜肉、风鱼鸡、什锦海参、口蘑细汤、鸭腐、鸡粥等袁崇焕均平生第一次所见。

众臣也跟袁崇焕沾了光,吃得满嘴流油。席间,崇祯又赐袁崇焕蟒玉、银币,袁崇焕以寸功未立疏辞蟒玉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