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谢尚政的哑嗓子从外面传进来,人随声到,精瘦的谢尚政拎着几只野山鸡出现在门口,“月儿呢?没事吧?”
看到袁崇焕和晓裳并坐在床边,略一迟疑还是走进来,道:“大哥,一大早,我和弟兄们到城南山林中打猎,就遇到佘三去挖草药,说是月儿病了,可把我急的。就放了几箭,打着几只野鸡,带回来炖一炖给月儿吃,补补身子。我算看透了,宁远这地方也没多少呆头。孩子在这也是受罪,还不如叫嫂子她们回去。反正京城又有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谢尚政一边说,一边自己解下身上的行头,拿个板凳搬到床头,对月儿道:
“又瘦了一圈,是不?”
月儿答道:“谢叔叔,我昨晚还梦见奶奶了。”
谢尚政道:“那是,都走了十几天了,能不想吗?”
月儿还想说说梦中的情形,袁崇焕起身道:
“月儿,你歇着吧,有晓裳姨照顾你。以后别再撒娇了,就呆在家里。你的描红也不见长进。”
月儿小嘴一撇,敢情来看我都是假的,临走还不忘教训几句。头一缩,用被衾遮了脸面。
“尚政,我们出去看看。”袁崇焕道:“天寒了,士卒的冬衣都备齐了吗?”
谢尚政把刚卸下的盔甲拎在手中,心中十分不悦。但见袁崇焕的严肃表情,也只得跟着走出来。到了门边,又回头对晓裳道:
“等佘三回来,别忘了叫他把山鸡煲汤,炖了给月儿吃。”
晓裳点头,算是回答。诱人的双眸,不知不觉间,竟盈盈含泪,泪光越过谢尚政的肩头,直望袁崇焕高大的背影。是啊,如此年复一年地长捱下去,何日才有个归宿呢?她蓦然感到自己像是一只随风飘**的小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她只是在幻觉中,依稀感到波光中,在渺渺的对岸,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向她招手。可惜,那身影在悠悠的水面变得模糊不清,被波浪扭打得变了形。而自己的生命之船何时靠近碎影?行程有多远?一切都说不清楚。
袁崇焕的心依旧有如磐石压着,他背着手仰望乌沉沉的天空,“呼呼”的山风带着哨音在头上飞过,捎带地上的杂草与灰尘。一只苍鹰飞至上空,仿佛钉在空中似的,一动不动。恍惚的意识间,昏茫的脑海里,那只苍鹰孤独地飞开。但愿那是熊老将军魂化而成,袁崇焕想。
静静站立了片刻,袁崇焕忽然想起还没有做完诗作,对谢尚政道:
“你去吧。”说完径自回到内室。
谢尚政窝着一肚子的无名火。不行,他要找地方发泄一下,遂悻悻地离开。
叶盈倩手持披风正出屋,见袁崇焕又回来,忙问道:
“月儿服药了吗?”
袁崇焕道:“有晓裳侍候着呢。”
叶盈倩还是不放心,把披风随手搭在袁崇焕肩上,轻声道:“天凉了,要是出去巡视,多穿点。”似乎受到袁崇焕沉闷情绪的感染,叶盈倩交待一声,就去看望女儿。
风刮得更紧了,袁崇焕紧掖了一下披风,空中扯起细密的雨丝,耳际间隐隐地还能听到远处的闷雷,真是奇了,秋雨还要雷催呢。不一会儿,天色就灰白一片,雨脚如麻,濡湿了道路,也打湿了袁崇焕探寻空中那孤鹰的视线。想到了熊廷弼的死,孙承宗的去,他忽然觉得整个身子都空****的,眼前的雨景自是模糊一片。他竟怔怔地伫立在滂沱的雨中,他那绝尘出世的孤影,被雨淋湿,他的心沉重着,那疾来的寒雨仿佛也将他的心一并给淋湿了……
约摸一顿饭的功夫,袁崇焕没有挪动半步,叶盈倩经晓裳的提醒后,吓了一大跳,隔着窗扉透着两张关心的脸。
“崇焕,你这是干什么?”叶盈倩推开房门,直扑过来,紧紧拥着袁崇焕,自从送走母亲,又曲折地听了熊廷弼的死事,再加上孙承宗的离去,就没有再见过袁崇焕的笑脸,连女儿的小恙也没让他摆脱出来。
“崇焕,”叶盈倩生气地责备道:“你心里有话就说出来嘛!当初,你一人单骑独闯辽东时,何等豪气万丈,何等踌躇满志?怎么这几件事情就让你心灰意懒了。如果这样,我们回去!”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在妻子责备的目光中踱至房内。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缠绕着他。
叶盈倩翻出干净的衣裳,催他换上。又冲了一碗姜汤,递过来,道:“喝下去,你还嫌我累得不够吗?要是你病倒了,我仍可以侍候。可是宁远怎么办?军中的大小事由谁来操持?”
袁崇焕抱着头,被雨水浸湿的头发直往下滴水。他似乎从清凉的雨水中清醒点,换掉湿衣后,愤愤地道:
“借口东林党人为害,朝中的魏忠贤等阉党现在越来越擅权了。”
叶盈倩道:“那事你管得了吗?”
袁崇焕道:“总不能见清正之流都被斩尽杀绝吧。”
叶盈倩不言语了。她知道,夫君的性格有时像头暴烈的马,沿着思路狂奔下去,使再大的劲也拽不回来。她真的希望袁崇焕就此借口不干,可实在是怕忤了他的心愿。现在,袁崇焕陷在回忆中,恐怕是一时半会儿唤不回来的,由他去吧。世道就是这样,红的被说成黑的,黄的被讲成绿的,一具洁白的风骨就可能被涂成妖魔的形状。
“但国家总不能不要边防吧。”袁崇焕自言自语,接过姜汤一气喝下,顿觉遍体暖和,生姜的辛辣味直穿鼻翼。他铺开素笺,写了一首《寄孙经略》:
征车慷慨出城关,
赠策临歧独语真。
杯酒论心皆血性,
干戈满目总风尘。
惟求孟氏能生我,
难保曾参不杀人。
无限忧虞期报国,
谁怜边塞一孤臣。
是啊,自从孙承宗到了边关,作为文职出身的袁崇焕连升两级,从监军升至参政,主掌宁远军事。要说错事也做过,那就是因部下怠工克扣军饷、一怒杀之。后在孙承宗的责备与保护下,丝毫没有影响自己的声名,这些都多亏了孙大人。
写罢搁笔,袁崇焕披上雨具,冒着浓浓的雨帘,顶着“嗖嗖”的边风,他大踏步地跨出家门。
此时,佘三正哆嗦着背着竹篓进院,浑身被淋成落汤鸡……
连日的阴雨使气温骤降,寒露将至,薄阴的天空中总是肆虐着阵阵的风沙。从山海关回来后,袁崇焕感到身体发沉、四肢乏力,料想是累了。晚上,袁崇焕只啜了几口米粥,便躺下早早地安歇了。一觉醒来,感到头有些发晕,天旋地转似的,继而嗓子痒痒的,咳了两声,咽喉隐隐作痛。妻子叶盈倩要起来弄些茶水,被袁崇焕阻止了,安慰道:“没甚大事,一路上灰太大了。”
袁崇焕又去山海关是何原因呢?他在山海关呆了整整一天,回来后竟是这样状态?叶盈倩想问又不敢问。她翻了一下身,道:
“崇焕,今天程本直来了,说是接到家书,要他回去给先父盘坟。见你没在,又说明天再来。”袁崇焕想,程本直来到边关已有一段日子,可是职位不定,主要是因为边关都是军事建制,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心留任门客,实在又屈他的才学了。刚入秋的那会儿,只是让他到乡村清查剩下的荒地,登记在册留待明年军屯之用,看来是干完了。
“就说这一件事吗?”袁崇焕问,“他来这,是不是有受冷落之感呢?”
“我想也是。虽说你们是一面之交,但见他为人也挺忠厚,对你是很推崇的。”叶盈倩把手抚在袁崇焕的背部,轻轻地捶了几下。
袁崇焕知道,和自己一样,程本直也是效力疆场之人。一个人平生喜好某种职业,就是任职三两天也是莫大的满足。程本直就是这样,看到他对操练讲武的熟谙,袁崇焕真想让他来试试身手。但自己的职位不能算高,说了也没有用。原先孙承宗在时,他有心提过。但还是想等等再说,等程本直干出政绩再说不迟。要是经略开口,就可直接补上缺员。
“难啊!”袁崇焕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我去山海关。真快啊,孙大人走了没几天,新来的经略就上任来了。”
“什么?新经略是谁?”叶盈倩也担心袁崇焕再也碰不到像孙承宗那么爱将如子的人了。
“姓高、名第,曾任过兵部尚书。”袁崇焕不屑地说,他实在不想把高第的尊容形容出来,更不愿把高第在第一次辽东军事会议上的言辞再重复一遍,因为,在自己的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棋谱,这上面的棋子他早就布置好了,不容任何人更动。管他是“高第”还是“低第”……
今天晨起时,袁崇焕草草洗漱,就带着卫队去了山海关。昨天接到辽东巡抚阎鸣泰的口信,说是新任经略大人今天到任,要辽东将官一个不少地去山海关迎候。袁崇焕不乐意。所有将官,蜂拥到山海关,仅仅是为迎接一下,走个仪式,摆个谱儿。不行,宁远若是去人,就去我一人,我倒要见见高第是什么样人物,要么就不去。结果,宁远就去袁崇焕一个人。
这天上午,天空阴霾密布,等袁崇焕到时,阎鸣泰和马世龙率通、蓟、登、莱等处的将官足有七八百人顶着挟裹着灰尘砂石的寒风,在山海关的穹形门洞下肃立,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上百人的一溜马队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奔驰而来。护卫的军校竟是锦衣卫装束,一律黑色上衣,扎红色腰带,皂靴、淡紫的软布帽。拉开车门后,从门里探出一颗戴着两支透明丝网翅的二品大员的头颅,肤色那个白呀,像是面粉贴上的,用硫磺熏过,寒碜人。他似乎受不了迎面而至的寒风,头一缩,伸出半只手,“口平”地一声把板门带上,“都到府上去,谁要你们在这里列队的?”
或许袁崇焕是这几天喝多了姜汤,火气旺,忍不住对马世龙耳语道:“什么玩意?我说不来你们偏要来。”
阎鸣泰一声不吭,摆摆手,高声道:“众位将官,除了主将外,其余的都请回吧。”
众人嘀咕着散去,只有十几个人跟着阎鸣泰向府衙方向奔去。袁崇焕一拨马就要顺道返回,阎鸣泰忙道:“袁将军,你可不能走。”
马世龙也道:“崇焕,几天不见,你见瘦了。走,到我那儿,叙叙。”实际上是另一种方式的挽留。
高第,资格不老,是万历十七年进士,北直隶永平府滦州人,本属齐党,屡受东林党人打压。后见魏阉得势,马上备了厚礼打通关节。没多久,凭着东听西说来的一点军事常识和辽东的概况,受到魏忠贤的赏识,由一个翰林院编修升至兵部侍郎,继而任兵部尚书。孙承宗被魏忠贤挤走后,就必须有个适当的人去代替他。谁呢?当然是高第去合适。这样每年拨给辽边的百万军饷或多或少地要收到私库。
熹宗哪识人才?一听说高第熟知兵法,又是魏公公举荐,当即在拟好的圣旨上朱批了“同意”,并补充道:“封疆重权,全在经略。文武将吏,分别劝惩。一切军法从事,务期扫除积弊,使旌旗改观。法在必行,以称朝还简至意。”
辽东经略,那是无功也是功的差事,偌大的明廷还有谁能担此任呢?从杨镐到孙承宗都不行,就是说,真正行武出身的人都不懂行。虽说孙承宗来了几年边关无事,但就是柳河一役的小小损失,不照样灰溜溜地去官吗?高第进了经略府衙,端坐在大堂之上,一直想着这个经略该怎么干。
马世龙把山海关的将校名册递上后,道:
“高大人,各地的主将都来了,高大人是否见见?”
高第的白脸不自觉地红了一下,额头青筋突起,似乎有蓝色的血液在流动,他鸡啄米似点了一下头道:
“那当然,那当然,来人,快给厅堂生两个火炉,关内关外就是不一样。两个天,两个天。”
袁崇焕语含威严,抓住高第的言语差错,道:“高大人,是一个天,都是大明的天。”
高第把刚刚捧到嘴边的浓茶拿开,顺着声音看去,心中暗惊:是谁?是谁有如此嗅觉,有如此胆量,敢对经略大人表示出大不敬?
阎鸣泰打着圆场,笑道:
“袁将军平素喜欢玩笑,崇焕,可不能这样说呀。高大人指的是天气。”
袁崇焕脖子一梗,道:“崇焕说的也是天气。”
高第的白脸红晕升腾,几近紫色。因不知众将底细,竟不敢言语。
阎鸣泰道:“高大人的圣旨何在?我等拜请宣诏。”
高第这才想起来熹宗的圣旨,忙从怀中掏出,跟在身后的宫中太监接过,猫叫似喊了一声:
“听诏。”
高第转下堂来,带着众将跪伏接旨。那太监把圣旨念了一通。对前面的言词,高第是熟悉的。
“自辽东战事,征兵转饷,选将练兵,茫无实效,其故谋略不当,今特委高第为经略,文武将吏悉听调遣,相机进止俱由安排。果能诚心任事,何事不成,公道待人,何人不奋,众思既集,便可择善而从,不要徇情废法,不要偏听生奸,不要快意恩仇。……关城各官及将士劳苦,朕已悉知,俟过春防,当行优叙。望卿等殚忠抒献,安攘是赖,车行事宜,俱听酌量停妥行,务使将吏用命,士马饱腾,战则能犁庭扫穴,守则能铜墙铁壁。钦此。”
高第拜谢接过,恭敬地放厅堂上。
皇帝的全权任命的诏书并没有给高第增加胆量,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守住山海关。当听了马、阎二人陈述的山海关的兵力配备情况时,紫脸又变成绿色。我的妈呀,就这万把人还想守住山海关?幸好孙承宗调回,要不非出大纰漏不可。杨镐几十万大军、袁应泰十几万大军说没有就没有了,你孙承宗胆子也太大了,像是丢馒头似的,东一个、西一个,专等金兵来吃,那可不行。
高第眨着眼睛,道:
“守关就是守住山海关。原本不多的兵力再分散各处,好比紧攥的拳头再伸开五指,打起人没有力量吧。不行,不行,依本经略来看,所有兵马务必在明年开春之前调回来。”
阎鸣泰道:“原先的王在晋大人在时,准备在八里铺屯兵,作为山海关的屏障。”
高第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统统集中到山海关。就这样定了。”
见众将不语,高第急了:“本经略来此,就是要守住边关,本经略不想重蹈杨镐、熊廷弼的旧路。”文人发怒起来,眼里的凶光尽管隐藏很深,但更吓人,常常罩着一层温和的气量,有如一潭深泓,深不可测。
阎鸣泰、马世龙等人都把头扭向别处,似是不愿。
高第见状,精神气来了一些,头似公鸡般昂起,摆出一副惟我独尊的模样。
“说呀,你们倒是愿意不愿意?”高第再问。
阎鸣泰道:“高大人息怒,目前辽边的守势已形成规模,还是不轻易放弃为好,再说,有十几万难民都在此间良田沃土耕作,若是放弃,仅是难民就够收拾的了。等高大人巡历各处关隘后,再议不迟。”
高第心里这个气呀,下车伊始,就遇到这么大阻力,以后还怎么树立威信。他把袍袖一甩,道:“好!以后再议,你们都回去吧。”
厅堂的火炉刚刚支好,高第吩咐搬到内室去,嘴里骂道:“这他妈的鬼天气!”
袁崇焕被阎、马二人留下吃了午饭,席间谈论很多,但担忧更多。
已是子时三刻,参政府一片寂静。秋夜的凉风扫着瓦檐上的枯草,“唰唰”声不停传入难以入眠的袁崇焕的耳畔。很明显,高第和自己不是一路子的。复又忧心忡忡地考虑到,阎鸣泰、马世龙等人都是孙承宗提起的官职,这高第要是借口攻讦,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第二天早上,袁崇焕懵懵地睡着了。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袁崇焕的睡眠,在平常无甚急事的情况下,小小的宁远城内是听不到战马嘶鸣的,因为根本没有必要。宁远是太小了,小到刚放开缰绳,又不得不收回的地步。
袁崇焕猛然惊醒,仿佛感应似地披衣坐起。
叶盈倩急匆匆地走到府门前,刚把木栓拉开,就听到震耳的敲门声。
“袁将军,袁将军,”门外的喊声伴着马的嘶鸣一并传入,“是我,末将左辅有急事回禀。”
叶盈倩刚把门打开,左辅一头雾汗地跌将进来。气喘道:“袁将军可在府上?”
“什么事?”叶盈倩把罗裙裹紧,“他在安歇呢,昨夜咳了一夜,未曾睡。”
左辅道:“高经略昨天下午传令把锦州、右屯诸城的防御设备全部撤离了!”
袁崇焕腾地站起来,眼前一晕,急火攻心跌下床来。又顾不得体痛,沙着嗓子道:
“都撤了吗?”边说边疾走出屋。
左辅道:“祖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往回赶了。因那高大人的命令甚是严厉,若有谁不听调遣一律就地撤职。”
“放屁!”袁崇焕破口骂了一句,“祖大寿属我宁远节制,就是经略大人要撤也不行。”
左辅道:“我劝祖将军等一等,可祖将军怕牵累你,又嫌锦州城破败,没有安兵守卫的价值,都撤到宁远来了。算是给高大人一点面子。”
袁崇焕心想,祖大寿呀,祖大寿,你简直是榆木脑瓜,当初重修宁远,你就不乐意,关键是个人心性。
左辅又道:“祖将军说了,锦州城上粮饷迟迟不到,军卒的棉衣都没有,过冬都是问题,不如回来。”
袁崇焕神情极度颓废,他对叶盈倩道:
“不行,我还要去山海关。备马!”
侍卫忙着去整理行头。叶盈倩道:
“崇焕,吃过早饭再走吧。”
“不了,去晚了,说不定,右屯也保不住了,还有松山、查山等地。虽不是我袁崇焕管辖,但对我守宁远至关重要,否则,宁远又将成为一座孤城。”袁崇焕整整装束,问左辅:“百姓可知道消息?”
“略有耳闻,有些人准备迁入关内了。”左辅伸了一下脖子,吃力地答道。
袁崇焕重重一跺脚,道:“高第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没有胆量的人,他根本就不晓军事。这是瞎指挥、乱弹琴。”拉着白龙马往外就走。
佘三忙着从西厢房穿出来,道:
“袁老爷,袁老爷,鸡汤已经熬好了,喝一口罢。”
晓裳一边掸着围裙上的草叶,一边走到叶盈倩的跟前,轻轻拉住叶盈倩的手,默默地并肩站着,两个女人的款款深情尽在不言中。
袁崇焕全没了心思,内心犹如一座酝酿暴发的火山,在急急寻找突破口,脸色涌上血意。此情状,叶盈倩最能体会,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白龙马飞溅泥浆,跑得甚急,它明白主人的心情,奋蹄腾空,呼啸着窜出宁远城。
山海关经略府衙里由忧心忡忡来任,到沾沾自喜稳坐的高第正把如意算盘打得噼叭响:
“孙承宗所依赖的,无非左膀右臂,马世龙、阎鸣泰。好,我要这两个都滚蛋。好在这件事昨晚全部解决了。”
高第是带两道圣旨来赴任的,其中一道密封的御令只有他知道内容。
“朕即令阎鸣泰、马世龙离任回乡待命,辽边督权皆归高第,钦此。”
他想着昨晚,当阎、马二人听到这个诏书时,都是一副瘫软的熊样,心中好笑,什么久经历练?什么沙场锤炼?见了圣旨还不都卷了铺盖滚蛋。想必他们二人现在都离开山海关了。是呀,只要是孙承宗提携的人,一概不用,这就是统权的策略。兵法云:为师之道,在于御将。
高第走到炉火边,翻开一本《鬼谷子秘笈》轻声地念了几句,感到晦涩,又挑出《孙子兵法》大声朗诵:“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念着念着,觉得甚是乏味,扔在一旁。两手放在火炉上,专事烤火,侍从端上一碗羊奶冒着热气,高第用鼻子嗅了嗅,一气喝下。临来上任时,一妻二妾一再交待要保养好身子,隔三岔五回京一趟。高第常常自谑道:
“老朽无用矣,待老时被皇上重用,岂敢因私心而废军机大事。你们暂且养着,待老夫回去后,再与你们拥衾而眠。”
正想到得意处,把门的卫兵慌慌张张来报:
“宁远参政袁崇焕来见。”
高第道:“不见!”
话音未落,袁崇焕已大步跨入,径直来到高第面前,质问道:
“高大人擅自撤锦州、右屯线,可与阎大人、马将军商议?”
高第知袁崇焕性格,在京城时就听说过,据说连孙承宗也惧他三分。来时,魏忠贤也没明说,哪些人是阉党,哪些人不是阉党。特别是袁崇焕这样的人,有特权直接面呈皇上,不好惹。
高第睁着机灵而又狡黠的小眼,两道吊梢眉不自主地抖动了几下,“嘿嘿”一笑,道:
“袁将军,来人,给袁将军沏茶!”
袁崇焕伫立不动。
“久闻袁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可谓大明朝廷中的虎胆英雄。本府早就听说过袁将军孤身一人夜赴辽东,七日而还。佩服、佩服,坐呀!”高第起身,白粉似的脸因火炉烤炙,活像猴子屁股。
“袁将军不晓得内情,阎鸣泰、马世龙二人已经奉旨归家了。”高第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
“高大人,戍辽将士辛苦数载建立起的辽东防御体系,怎能轻易撤销?毁数年之功于一旦,这正是金人求之不得的大好事。”袁崇焕真想说此举到底是为明廷还是为金夷。
“适才崇焕进府时,听到高大人正在诵读兵书,可见高大人应当知道,兵法有进无退之理。锦州、右屯、大凌河俱是前锋要冲,三城既已恢复,怎可随便放弃?事关大明的疆土不说,还有数万大明子民,这些如何处置?再者说,如果锦州、右屯稍有动摇,那么宁远、前屯必然震动,山海关也失去保障。”袁崇焕抬手指着经略大堂上悬挂的辽东态势图,慨然道:“宁远与山海关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与此同理,右屯、锦州又是宁远的屏障。现在,崇焕已派左辅坚守右屯,协同祖大寿守锦州,还应再派一将坚守大凌河。三城屹立,一面防守、一面待机而进,这样,不但能够坚守宁锦一线,而且还能恢复全辽。”说到激动处,袁崇焕刚劲的手指关节敲得地图“口平口平”地响。
高第挠了挠后脑勺,小眼中的雾点似星光横了袁崇焕一眼,心道:
“好你个袁蛮子,到底我是经略?还是你是经略?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本府知道,锦州、右屯是宁远的屏障,但几千人把守那儿能叫屏障吗?金夷攻势甚猛,按袁将军所说,一道屏障,再加一道屏障,等于十根竹筷分插在十处。敢问袁将军,是把十根竹筷捆在一起难折断还是分开易折断?道理不言自明,昭然若揭,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高第很得意自己的妙语联珠,“宁远距山海关二百余里,中间偌大的空阔地带,怎起唇护之用?”
袁崇焕勃然作色,斩钉截铁道:“好一个‘不言自明,昭然若揭’,高大人,假如这十只不是筷子,而是锋利的剑柄,高大人还能说把十把剑捆起来使用吗?大人举喻失当,难道在高大人眼里,大明的戍边军队都是一只只筷子,而不是一把把刺向金夷心脏的利剑?”
高第被袁崇焕咄咄逼人的言语给震慑住了。一向自诩有辩才的高第没想到在和袁崇焕的第一个回合的交锋中就堪堪落败,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他“嘿嘿”冷笑两声道:
“袁参政的心迹,本府都知道,但袁参政喜好凭意气用事则是军家大忌。有道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从杨镐到熊廷弼,哪一次不是几十万大军浩浩****雄心壮志地去收复失地?结果呢?嘿,结果呢?明军死伤无数,主帅或斩或收监。袁参政想步其后尘吗?”
袁崇焕听那口气,明显有官大一品,压倒泰山的语气。两目炯炯,直视高第:
“高大人看来是非要撤右屯、锦州了?”
高第略略一扬下巴,道:“是的,本经略受钦命全权掌管辽东军务。如果敌人围点打援,如果敌人围点打点,步步推进,那么我将山海关的兵力分散若此,有如拿肥肉馁饿虎,正好诱其一步步前来。等到了山海关,饿虎已成猛虎,本府不想因山海关出现危机而动摇京师,给人口实,走上以前的老路子,愧对圣上栽培和厚望。本府于心不安。”
见高第心意已决,袁崇焕知道无可挽回,不由忧愤交加,道:“高大人此举,伤了明军士气,寒了明将的忠心,其后果不堪设想。”
高第再也斯文不起来,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个小小的宁前道,竟然不顾上下礼仪,对自己的守边大政指手划脚,旋即转身至军案后面,把经略府印拿起重重地落放,气急败坏地道:
“袁崇焕,你给我听着,本经略的决定不容任何人更改,右屯、大凌河、锦州的军马要撤回,宁远、前屯卫的军马也要撤回。”
袁崇焕听了高第的尖叫,反而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道:
“好,高大人,崇焕区区参政不足道也。但高大人别忘了,崇焕还是兵备副使衔的监军道,有权议论边计。崇焕既为宁前道,就应当和宁远、前屯卫共存亡,如撤宁前兵马,崇焕坚决不答应,即使是独卧孤城当了俘虏也在所不惜。”
高第见袁崇焕缓和了情绪,本以为尚能劝动,没想到说了一番“与宁远共存亡”的誓言,心中不免寒颤了一下。要真是袁崇焕不同意回来,他还真拿他没办法。要知道,孙承宗的柳河之败本来是应该受惩的,但就是因为孙承宗这几年的戍边战绩保佑了他。无论怎么说,金兵没有来,大明边地的面积在一年一年地增长。
“何必呢?袁将军,本府此举也是为了戍边,更让朝廷放心,守卫边境的士卒的家人放心。你一个人守宁远?笑话嘛。听说你妻女俱在宁远,何不安置在山海关?”
袁崇焕蔑视着高第,手臂用力一挥:“高大人,恕崇焕难以从命,告辞了。”
满脸复又泛滥起愤怒,在高第怜惜的眼神中,袁崇焕大踏步地走出经略府。真是的,无情未必真豪杰,高第的话还真地戳到了袁崇焕的软肋。袁崇焕想,自从离家至今已有数年了。这几年中,妻子家人哪天不为自己的宁远大计夜忧夙叹?是啊,为了实现心中的久远的梦想,为了证明自己的心之所系,或者说,为了国泰民安,我袁崇焕牺牲得太多了。而这种牺牲又换来了什么呢?处处掣肘,处处颉颃,处处忤逆。而现在,连自己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宁远城也要放弃?
“唉——”,袁崇焕长吐一口久贮胸中的郁闷之气,“当初真不如随了孙承宗一并而回。”他有点灰心地想。
争也争了,吵也吵了。袁崇焕带着怨恨,在朔风紧吹的暮色中往回赶,浓重的山峦在脚下起起伏伏,沟沟坎坎中的碎石相互击碰,总有一些肃杀之气。无论怎么说,还有什么能和与上司顶撞而令人忧心忡忡的呢?此时此刻,袁崇焕感到身心俱疲,虽不能说五内俱焚,但七窍生烟后的心境又能由谁来抚平呢?
“谋定而战,臣有微长也。”袁崇焕忽然想起自己给朝廷疏奏中的最后一句话,不禁傻笑。
或许,当寒冷的冬季迈着迅捷的步子浸透人的发肤时,人为的寒气早已在这狂沙走石的碎语间让袁崇焕通体彻寒。
回去吧,在这走兽消遁的边地,只有宁远,只有宁远的参政府中,依然尚存着温暖的淡淡的笑容。
袁崇焕两腿一用力,跨下白龙马通晓主人的心意,立时跑起来。
惨淡的月光下,夜凉如水,袁崇焕的心智处于彷徨中。他透了一口气,把针扎般的不愉快都消解在夜色中。不经意间,他仰头遥望瓦蓝色的天空,心中豁然开朗。辽东的深秋之夜就是明净如洗,仿佛天高了许多,蓝了许多。在那高远的天的尽处,一颗星星依然明亮地闪烁着,“北斗星”,袁崇焕想,“当初我就是奔着你来的,你在我袁崇焕的心中不就是一种永恒的昭示吗?在你明净的目光中,还能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愁怨呢?”
马蹄轻快了许多,外在寒气和内心的燥热在经过一番激**的碰撞后,复又归于平淡……
仿佛有冥冥中的命运注定了袁崇焕还要再受一番折磨。袁崇焕刚回到府中时,就感到气氛的压抑和悲戚。
妻子叶盈倩、侍女晓裳都坐在屋内,见袁崇焕跨进来时,一齐站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晓裳把一杯热茶递过来,又回到桌边去做她手中的针线活,叶盈倩微侧着身子,似乎不敢正眼看袁崇焕。
袁崇焕甚是纳闷,轻嘲道:
“你们是不是也嫌宁远不好?今天,在经略府,我可是回绝了高大人的话,决不回山海关,你们要是不能呆在此处,明天就回吧。”
晓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转头看看叶盈倩,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们这是怎么了?”袁崇焕一头雾水,“是替我担心吗?这一段路,我又何止走过一次呢?”
袁崇焕呷了一口茶水,“咦,多熟悉的口味,好久没有喝到过这样的香茶了,哪来的?”袁崇焕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屋内的二人。
“清风明月,松吟竹韵,武麦龙须吗?”袁崇焕一猜即准,他由晓裳的点头中,知道这来自武夷山的红茶正是当年在邵武时爱喝的一种。红茶为熟茶的一种,入冬饮之能祛寒暖腹,“是谁寄来的?”
妻子叶盈倩缓缓地侧转身,袁崇焕一望不由大吃一惊,白嫩的脸庞上竟有未干的泪痕,眼圈红肿,正是经过一场大恸过后的神情。
“怎么了?”袁崇焕来不及对茶做出精妙的探微,忙走过去,紧紧追问。
叶盈倩看到立在身边的袁崇焕,两肩一抖啜泣着扑进袁崇焕的怀中,全然不顾晓裳在场。
晓裳也默默走来,轻轻抚着叶盈倩的双肩,脸上挂满了泪水。
袁崇焕目光环视,猛然发现床头的枕边有一封拆开的家书。俯身取过,抖出信笺,展开一看,不觉间眼前已是昏惨惨凄一片。他的手哆嗦不停,牙齿上下颤动,真有如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巨大的无边的哀痛攫住他的心。
叶盈倩哽咽道:“夫君,这如何是好?千里之遥,如何回去守制,以尽孝道?”
原来,袁崇焕的父亲袁子鹏久病在床,已于七月初二撒手人寰。讣告是由帮助过袁崇焕征兵最终又没来戍边的叔父袁玉佩用家信告知的。信中叙述了一切丧事操办过程,希望袁崇焕回乡守制。
男人的痛苦犹如平静海面下的潜流、漩涡。袁崇焕把信笺折好,默默转身,站到寒风习习的院中。佘三就站在身后,寸步不离。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袁崇焕的矛盾心境始终理不出头绪,如同一团纷乱的麻。
该不该回呢?父丧守制,以尽孝道,自是纲常伦理,无可非议,但若是我走后,宁远又咋办?
倘若高第趁此撤兵,几年心血毁于一旦,于国不利,自己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大明热土又拱手相送?如果这样,还让我们这些人如何报效朝廷,以尽臣子之忠?
佘三小心翼翼地劝道:
“老爷,奴才以为,您还是乞假守制吧,反正现在的局面又不是老爷所能左右的。”
袁崇焕嗫嚅着棱角分明的嘴角,任由悲苦的哀痛撞击着胸膛。
无论如何也要把宁远的事安顿好再说,袁崇焕想。默默收敛起心神。此时,他的凄怆的脸上依旧愁云满布,就像只失巢的鸟儿躲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树林里,他的这种感觉自从孙承宗离去,高第到任后,就愈加强烈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飞往何方,抑或还是暂时栖息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
“老爷,这有什么患得患失的?”佘三恳劝道,“老太太不知道这时候可到家了?倘若半路上知道这事,她老人家如何承受?”说罢,佘三毫不顾忌地大哭起来,其声甚惨。
不如归去?袁崇焕疑惑地想。
妻子叶盈倩把室内的油灯芯拨了又拨,屋内通亮了许多,袁崇焕握着七寸狼毫,铺开素笺,一时间无从下笔。静静地端睨着跳跃的火苗,仿佛自己前行的道路上只有这三尺见方的光亮,袁崇焕将悲痛凝聚于笔端,重重地落下一笔。
兵部并及内阁:
今日,接家报,臣父袁子鹏于上月七月初二,以病殁里门,崇焕闻之伤心至极,肝肠寸断,崇焕自入仕以来就少尽孝道,甚感有负人伦。悲乎!子欲养而亲不待。倘能乞假守制,归乡告慰,当可聊表孝心,否则,远隔千里,磕头不响,祈祷莫度,于逝者大不敬,于生者背常伦,恳望属官能度测崇焕哀切之心准予行矣。
连着几日,袁崇焕都是在神情恍惚中度过,茶饭不思,一门心思地等着上面的回函。还好,兵部把袁崇焕的告假疏交到外廷后,众人都以为这没有不准许的,批复同意袁崇焕成行。
全家人都准备起来,叶盈倩在难过的同时又面露难色,把所有的家底翻将出来,也凑不齐百十两纹银,这如何够路上开销?“崇焕,上次母亲回去,都给了她老人家。”叶盈倩指指桌上的银两,“这怎么够回去的盘缠呢?”
袁崇焕的手指节在“吱吱”地响,他面色凝重地道:“可有东西能变卖一些?”
叶盈倩摇着头,想想后,连忙点头:“要不将为妻的一对玉拿去当了,稍作补贴。”
袁崇焕不同意:“那能当几个银锭?不如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一路上,若要寻访还能碰上几个朋友。”
叶盈倩道:“那也不妥,倘若人家问起,我们这是借饷回家守制。纵然人家多给,我们怎好多收,再说,如何还呢?”
正当袁崇焕一筹莫展之际,闻讯赶来的几位参将、游击,都拿出一些积蓄。谢尚政拿的最少,只有五两,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被别人偷去一样,心里很是难过,恰好和脸上的表情一致。袁崇焕哪里计较这些?从他做邵武知县起到现在担任宁前道,始终保持着廉洁的操守,竟没有多少积蓄。这一年来,又是这么一大家子跟在府中,说他一贫如洗,固然过分,说他家境困顿,则毫不为过。
已经来过两次的程本直闻讯后,特意在袁崇焕动身之前再次赶到袁府。
“屯田的事怎么样了?”袁崇焕问。
“现在,人到闲时,反而一筹莫展了。”程本直应道,“自孙经略去后,高大人到任,军士无心垦荒,百姓更是观望。都说右屯、锦州已撤,宁前又能支撑几日?留着劲往回赶,田就让它荒在那儿长草吧。袁兄还过问那么多干什么?”程本直一到宁远,就被袁崇焕派下去,专司屯田事务。本来是走个捷径,让他有功在簿,论功行赏,但眼下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程本直拿出一百两纹银,道:“这还是我在老家卖田所获,权作赙金,袁兄就不要推辞了。”
多说无益,反而薄了兄弟情分,袁崇焕一一记下人情账,终于凑足了路费,勉强成行。
凄冷而可爱的天空,乳白色的炊烟,滞缓的暮鼓,猎猎响的军旗,还有一张张困惑不已的戍卒的脸……袁崇焕就是在这样的清晨踏上了归途。官道迷失在茫茫的雾中,袁崇焕感到自己也好像就此迷失在官道上。惟一能安慰他的,他的归路不是王在晋式的,不是孙承宗式的,更不是熊廷弼式的。
加重的湿气不时使他经常打哆嗦,他的手脚也不大灵活,有些僵硬,以致面对雾中送行的人连话也说不出。他紧闭的嘴唇血色全无,让人感到,他总是抱着惊人的毅力去忍受每一次的痛苦。
车马向前,宁远渐渐地淡出了袁崇焕的视线。山海关退至身后,那幽深的城洞口,仿佛是一张大嘴在嘶喊:你快回来,否则,我也承受不来。
车马飞奔。日落西山的时候,天边涌现出一片黑乎乎的云朵。一阵风起,乌云便万马奔腾般地涌来。既然有乌云,暴雨是迟早要下的。
行至丰润,袁崇焕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袁崇焕哪里能够安然入睡?家事、国事像两根绳索紧紧地套住他。在忠与孝的取舍上,全凭个人的心性。尽管此时袁崇焕的心绪像熬了一锅米粥,但他还是有分寸的。回家守制是尽人伦,尽孝道,那是做给乡里乡亲看的,也是抚平自己对家的歉疚和对长辈的感恩。袁崇焕想得更多的是边关,那活着的人留给后来人的财富,在天命与人事中,他宁愿选择后者。
店外传来急急的马蹄声,那准是丰润一带的厂卫又在逞凶跋扈。面对他们的势力,袁崇焕竟发出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奈。
“袁崇焕接旨——!”宫监的独特嗓音,让袁崇焕的汗毛都直竖起来。
袁崇焕忙着穿戴周正,匆匆下楼。
客栈外五束火把照得透亮。为首的一个宫监神情肃立,见袁崇焕出门,厉声问:
“你是袁崇焕吗?”
“正是,”袁崇焕趋前想探问个究竟。
那宫监一声长嘶:“接旨!”
袁崇焕忙着跪地,情急不留神,正好一块碎砖就顶在膝盖骨上。
“东事殷殷,宁远重地,袁崇焕不准守制,着照旧回去供职,钦此。”
“这,这,”袁崇焕分辩的语言就要冲口而出,但见那宫监稀疏的眉目下的一双贼亮的眼,知道多说无益,不如先接了旨再慢问详情。
原来,阁部批准袁崇焕的告假后,按惯例抄送内廷。魏忠贤一听袁崇焕要回乡守制,当即眉头一皱:袁崇焕,有点熟悉嘛!噢,就是死也要死在宁远的那个参政道。魏忠贤对门徒高第一到山海关在毫无建树的情况下,就撤了右屯和锦州的防线,心中很是不悦。他妈的,这不是拿屎盆扣在我头上吗?我处心积虑地除了孙承宗,让你高第去,不就是看中这戍边的肥肉?你一声不吭地把孙承宗早已受到肯定的成绩一笔抹掉,这不是明摆着授人口实。当然,授人口实,老夫也不怕,关键是你再伸手向朝廷要粮要饷,那些众多的精心编排的借口不就少了许多?若真是打起仗来,你撤守,倒不失为一计。假若没有仗打,就先行自乱阵脚,再拙劣的人也能看出你高第是饭桶,是鼠辈。不行,再也不能后撤了。袁崇焕不是说死在宁远吗,就让他在那儿好了。
魏忠贤对于辽边,也不敢过分造次,直接报到熹宗处,夸说了一通宁远的重要性,最后点到袁崇焕的家事。熹宗当然听魏忠贤的,立刻下旨,交由内廷拦截袁崇焕。本来估计袁崇焕到河南境地。谁知,他因路费问题,竟耽搁了几天,才到丰润。
袁崇焕接了圣旨,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感动的是,皇上竟为了自己的去留专门下旨,足见皇上对辽边的重视,对宁远的重视。难过的是,自己回乡守制的愿望要落空了,他又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之中。
都到这份儿上,还是回去吧!再说宁远的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袁崇焕左思右想,对,何不再向皇上表明心迹?把守制与守边合在一起说,看看皇上的意向如何?这或许能够增加与高第较量的份量。
“敢烦公公稍等,崇焕要上疏圣上,望圣上看了崇焕的心迹再说。”袁崇焕面对恶声相见的宫监,请求道。
那宫监抬头,或许是天黑雨至,就是袁崇焕不留,他也不会走了,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好吧,谁让我是跑腿的呢?”那宫监做一脸无奈状。
袁崇焕不敢怠慢,连夜草就《初乞终制疏》:
宁前等处管兵备屯田马政、山东布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今丁忧,袁崇焕为君恩当报,子道难亏,伏乞圣明,俯容守制,以主彝伦,以崇孝治事。
该臣在宁前道,于前二十二日,接家报臣父袁子鹏于七月初二日,以病殁于里门,当即中报督抚,蒙抚院批允,遂于本月初二长行,此至丰润县,奉圣旨:“东事殷殷,宁前重地,袁崇焕不准守制,着照旧供职。”
窃谓:臣,一介小臣。以知县而擢用,则皇上特旨之所留也。山石道公错而被纠,则皇上特旨之所宽也。兹本情、又蒙特旨矣。从来外吏所无之殊遇,萃臣一身。臣即捐糜,何足云报!尚有可爱惜之发肤乎?惟是奔丧报本,万世不刊之典,古丁忧为守制,盖制之所定,而不可逾也。先王以孝治天下,孝之为言,教也,又考也。教天下以孝而治成也。我皇上德隆虞舞,化比成周,正以孝道致治。三年之爱,一本之恩,度越前代。奚独以边徼小臣,限之以守制之情,贻之以终天之恨?
因将为封疆计也。然臣已在关上四年矣。热心自许,力阻时违,毫无建树。虽皇上不以为罪,臣心则以为惭,即无忧当去。况大故相推,哀毁之过,神情忡悼,方寸无主,安足以再办机宜?骨立形销,即拜起俱倩人扶,此畿东府县官所见者,安能驱驰戎马如前日?盖势无可留,而臣之情不容已,又力不从心,徒弃礼废法,以速罪戾。此臣义已所不敢出也。
若夫家变突遭,臣一刻难安,而缩地无术,一己之私,又不敢控之皇上者也。伏乞皇上察臣乌鸟之情,容臣回籍终制。臣倘不从先臣地下,过此有生之年,皆皇上犬马之日也。臣外吏也,例该呈抚院代题,但臣已缴过印敕,趋程在道,为此具本。臣无任哀惧迫切之至!
袁崇焕读了一遍,感到已无甚不妥,封好蜡,交给宫监。他想,如何能劝说皇上同意呢?只有从孝情出发。
事情并不像袁崇焕想象那样简单。他至今尚不明白,一个小臣如何能改动皇上的圣意。果然,圣旨下:“袁崇焕身在疆场,本朝原有起复故事,如何坚求守制?显是避难推诿,封疆重任,袁崇焕著遵前供职,不必再陈。”
宫监道:“看看,皇上对你有微辞了吧,自古忠孝难两全,仅谈及孝,那不是明显冷落‘忠义’?”
袁崇焕白了一眼宫监,心道:你们也会想到封疆?那好,我还要再写。当你们杀害熊廷弼,逼走孙承宗时可曾想到封疆吗?回到屋内,再写《再乞守制疏》:
……
窃惟臣何官也,而再辱皇上之明命?将趋跑捐糜之暇,何敢再陈?但守制大典,至大典之不克遂,则曰夺情。夫情而夺之,事为拂经,心为残忍,尚何颜以抗于将吏之上?军中少长有礼,军纪以时。臣先为不律之身,执何纪以律兵士?而天理良心,寸衷有赫,臣亦欲夺情,而情之不可夺者,已煎灼于臣之肺腑矣。
况臣绝裾以出,臣父无再见之期,舐犊之恩,忧郁而没。臣父之死因臣,而臣之身不还之于父,令其九泉贻痛,仍是望子之魂。一夫足关天地之和,是父是子,遂不足动皇上之恻隐乎?若从封疆起见,代臣者壮心伟略,过臣数倍。阁督抚之为封疆计,当不后于皇上,老敌情之急,臣必衮服临戎,自不能去,焉用皇上之督促?忆广宁初溃之日,皇上何尝督促,而臣独自匹马遍行。身既在朝,为臣死忠,业已蒙皇上之许可。今终天之恨,为子死孝,独不蒙皇上之矜怜!如使臣还任而有补也,臣亦何惜裂此身之检以为皇上驱驰。但闻讣至今,泪血已枯,气息将尽,即勉强撑着离魂之壳以回车,终必哀毁忧思而待尽。皇上留一死臣以在边,用而不得用,何如放一生臣以还里,不用而后日仍用之?
此臣极悲极苦,沥血而再控之皇上者也。臣岂不知身位微薄,不宜渎天聪?然悲从中来,遂已冒皇上之斧钺矣。伏乞皇上孝思遐布,恩恤臣私,容臣回籍守制,用其身而且烛其隐。天下将仰明主之能曲体臣私,应马骨口来者,不期而至矣。臣再冒王威,不胜悚惧,陨越之至。
写罢,袁崇焕推开窗棂,眺望远处的一点光亮,很是纳闷。那光亮,隐隐约约的,青幽幽的,老是变幻着的,到底是什么呢?或许是一颗引路的星星吧。滞留在这僻静的小镇已有四天了。四天的时间啊,可以想见,家门口有多少双眼睛在盼望着,又失望着。袁崇焕抚摸着冰冷的砖墙,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感到前方那颗冰冷的星星正在逐渐减弱它的光焰,终至熄灭了。皇上怎么这样不明事理呢?袁崇焕想,至少宁远无碍,若是有险情,我能千里回乡守制吗?
想归想,仅隔一天,第三道圣旨下:
袁崇焕身在疆场,又负宁远职守,军中不可一日无将。朕以为,千里回乡守制,耽搁时日,本朝原就有起复故事。袁崇焕想弃忠尽孝耶?遵旨即回,不必再来渎扰。钦此。
宫监的表情也愈发难看了,阴沉着脸道:
“袁参政,你还想再写吗?”
死鱼般的眼中闪着诡谲之光。
“我只是实话实说。”袁崇焕冷冷地说。他知道宫监的话中含有告诫的成分,但回家守制的愿望竟在这告诫中削减了。他想,无论如何,尽孝不能被认为是他不尽忠的把柄和证据,否则,他的良心会深感不安。但他若向皇上讲清原委,又怕会引奸人陷害。身手不措中,尚需自我防身。
“我袁崇焕视事边关数年,虽热心操虑,自认无甚建树,为何皇上一再地挽留小臣呢?孙承宗大人劳苦功高,都被允许辞官归乡,一比较起来,臣心惭愧。家父遭殁,崇焕神情颓丧,骨立形销,怎能再像以前那样驰驱戎马?还望公公再回转朝廷,报与圣上。”袁崇焕恳求,在冷漠的笑意中,挤出稍许和煦。
看袁崇焕一副恭敬的样子,宫监吞吞口水嗫嚅道:“知道了。”
袁崇焕含泪挥毫,他决心把家事、国事、身事一并写出。反正看情形,自己是回不去了。但若不把话言明,他又如何心甘呢?
除臣力疾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外,窃念皇上刻意求治,简贤择能,凡叼任使之荣,俱庆风云之遇,尚有沉仰下寮,欲效犬马而不可得者。臣三奉明纶,委任愈切。若不当去而去,与当留而不留,臣无论负明主,且昧本心,将狗彘不食臣余矣。但奔丧为守制,不奔丧为夺情。制定于天,安可以人乱?犹情根于性,岂得以事移?乱制拂情,必无法之地与人之野而后可,容臣待罪监司,法戎有责,顾乱制拂情,何官之能做?语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
臣今守制奔丧,犹天启二年之策马出塞也。彼时,臣敢以父子之私而缓视疆场之急?皇上将禁之不令往乎?今敌情稍缓,屯种有方,臣得以离任之日,值兹大变,又无容臣不离任之时。夺情,往或有之,然皆苟且功名,甘蒙清议;臣素知大义,忍逆天常,此制之万不留者也。若臣之情愈苦矣。臣自万历四十七年以公车出,幸叨一第,授令之闽,离家已七年矣。七年中,臣之嫡兄宗灿丧矣;嫡叔子腾衷矣,堂兄生员崇茂,育于臣父为犹子者,今亦丧矣。诸丧暴霍,各有家口,俱待食于臣父。臣父非有厚产,不过终岁拮据。今臣父已矣。止一劲弟崇煜,少不语事,诸一切生待养而死待葬者,俱靠臣一人。臣自为令至今,未尝余一钱,以负陛。先闻讣之日,诸臣怜臣之不能为行李,自阁督抚下,俱酬金为赙。臣择而受之,束装遄归,以襄臣父大事。此外,如臣父,臣兄,死为之葬,生为之安,臣养不及臣父,犹不致贻臣父含痛九泉。此臣明发血心,又甚于不已之制者也。
披历再陈,未蒙俞允。自维封疆小吏,力薄诚微,生杀去留,惟皇上所命。皇上纲常名教主,尊皇上即所以重伦常,此臣所以不敢再求终丧,而转求给假者,盖情之万万不获已者也。伏望皇上孝治天下,仁及南荒,下部议覆,姑准襄臣父窀穸之事,并经纪权、兄暴露未葬之三丧,冻馁无依之八口。臣即策马前来。计此时,皇上天威廓清边塞。而经营疆理,尚自需人,臣不敢图官爵,举家屯种,可佐军储。此臣狗马之心,矢之天日者也。
如皇上封疆念重,不容臣守制,又不容臣给假,臣再敢有词哉!惟负臣父之灵于通州,泣涕以死,与生魂相依于地下。皇上即责臣负恩,臣知罪矣。为此具奏,臣三冒天威,不胜死罪之至。
写罢《三乞给假疏》时,时已天光大亮。墨云压在低空,仿佛压在袁崇焕的心头。不一会儿,点点寒雨杂乱无序地在地面上砸起一点又一点烟雾。袁崇焕一双红肿的双眼愣愣地睁着。窗下一条瘦狗紧紧地贴着墙脚,耷着耳、垂着尾,在仔细嗅着可食之物,袁崇焕感到,此时的自己比这条狗可怜得多了。
“我这么多的理由就不能打动皇上吗?而孙承宗的一句话就立刻获准,这究竟因为什么呢?”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
那条瘦狗很快消失,淋湿的皮毛一抖一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窥视它。那狗掉转头,朝袁崇焕所立的窗户投来不快的一瞥,竟有一道凶光。袁崇焕一愣,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仰望山雨欲来,阴风满楼的暗淡天光,不禁想起: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满腹怒气的宫监再传圣旨:
袁崇焕不以君命为重,连章渎扰,还若遵旨供职,不准给假。
从不准守制到不准给假,袁崇焕在三道圣旨面前彻底地泯灭了回家的念头。
宫监道:“三次上疏,三次驳回,这下袁大人该死心了。按常理,袁大人这么做早该受惩处了,连本宫监也糊涂,皇上对袁大人还是心存怜惜的,仅凭这一条,袁大人就不应该再辜负圣意。”
“我,我,我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孙大人,何等难得的帅才……”袁崇焕想借宫监来除去无名火,转念一想,这不妥,遂把到嘴边的激奋之语又咽了回去。
裹着一层灰黄的厚泥浆,袁崇焕的马车又往北折返。就如同一头绵羊被驱赶往圈栏中,尽管那绵羊不是低头含胸,温顺驯良,而昂首挺颈,目光炯炯,双颊紧绷,双唇紧闭,整个神态和姿势都表现出刚毅、沉稳、坚定和自信,但他仍然是一只绵羊,特别在圣旨的谴责下,他只能是绵羊,如此而已。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有了袁崇焕就有了主心骨,否则,袁崇焕不在宁远的日子,谁能设想出会有什么样的局面?
参政府内室的正案上,他亲自摆上了香火灵位,袁崇焕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喃喃地道:
“父亲大人在上,不孝儿在此为您老人家守灵,皇命难违,儿悔疚之心难以言表。父若想儿托梦一场,儿欲念父,清风扬扬,愿您老人家黄泉路上莫回头,瑶台云端自可留。不孝儿,生不能在侧,死后当亲奉左右。”
哭毕,沉重的心情随流出的泪水轻松了一些。
紧跟而来的宫监进来,对袁崇焕道:
“袁大人既已奉旨回任,应当再写一道奏疏表明心迹,不然,内廷议论起此事来,怕有风言风语,对大人不利。”
袁崇焕不由得抬眼看看那宫监。这几天,还多亏了这白脸的宫人,不辞辛苦,一趟又一趟地往返宫中与驻地,都说宫中的太监难以侍候,这个人却还好,尽管那眼神有不满,但行动从不迟延。
“敢问,公公姓名?”袁崇焕感激地问。
“在下刘应坤。”那宫监不屑地答道,“袁大人莫不要有其他想法,还是赶紧写一份奏疏,我这里回去好交差呀。”
袁崇焕点头应诺。他想,既然皇上对自己如此重视,何不剖情直书呢。脑海中浮现出自到辽东以来的种种不如意,思前想后,归结如下《遵旨回任兼阵时事疏》:
为直剖终丧之苦心,乞示夺情之变体,以明臣节事。
该臣奏为仰遵明旨,给假奔丧,恳乞俯察臣心,曲全孝道事。奉圣旨:“袁崇焕不以君命为重,连章渎扰。还著遵旨供职,不准给假。”
除臣于通州驿舍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外,切惟:臣控皇上以不可已之情,而皇上临臣以莫可逃之分。一而再,再而三,臣辞之穷,而心已苦矣。敢更有说以冒天威!故于是月二十三日,闻旨兼程以东。惟是皇上之屡旨严切,一则曰:“宁前重地”;再则曰:“封疆重任”;三则曰:“身任封疆”。皇上已置臣无可卸责之地,臣安敢自为卸责?况起复夺情,臣负莫测之罪,惟树不朽之功,始足以赎之。臣非一力相承,安可勉图不朽。臣任矣,又无容臣不任也,臣又不能与不应手之人而任,尤不能舍应手之人而任矣。若罪过委之于人,任事之心非笃,成败听之于数,报主之念未坚,臣耿耿血心,之死靡二!臣任之,非但谨守宁前而已也。必将整练兵马恢复侵宇,抚循屯种,以天下复辽东,以辽东还天下,而不敢疲天下此事辽东。容臣回关与同事镇、道、协、将仔细商量,画一戍课,请于抚院。抚院会阁,督二臣以上闻。物料而分毫之不爽;作业而时刻之不差。皇上集诸臣廷议,除关上已有者不赘,若急需而未有者,应调发速为调发,应接应速为接应;应措处速为措处。若有未当,不妨往复斟酌,各尽所见,勿有后言。规画已定,卒责戍功,如与之以必需,责之口不容诿,然后按期索效。倘迁延观望为而无戍,皇上则执臣与在事诸臣,戮之于边,以为孟浪谈事者戒。仍恳皇上恪恭震动于上;在廷之臣与在边之臣,方凛然战惧于下。内外同心,上下相得,合天下之知勇为知勇,通一镇之忠义为忠义。车攻马同,兵精器利,一鼓**平,复全辽之土疆、舒中朝之积愤,以戍皇上一代中兴之治。此臣之上愿,而镌勒肺肝者也。
若闭关而守,无名示弱,臣不能任也。虚骄以逞,失事废时,日日延挨,日日恢复,日日恢复,日日延挨,九宇之物力无多,在边之岁月偏促,老师速祸,臣不敢任也。此中锋镝之场,勿以为功名之地。
辽阳、广宁,皆缘文武官多不和而败,关门向因枢辅一手握定而存。辽东监司有副使刘诏与臣无足为用,亦极相能;如又更设多官,前覆之鉴,臣不能任也。军中粮饷为先,按时以给,如今之诠发不以时,东挪西借,马死军逃,臣不能任也。臣兵备鉴军,原自有体。其不得弛之局中,犹不能逃之局外。若将吏之更置不得知,兵马之虚实不得问,臣不能任也。
皇上既留臣身,则当用臣言。如此为迂而无当,不如及今允臣回籍守制。若至被谴,求去将去而伤皇上知人之明乎?抑不去而听此身与封疆之俱坏也。此臣三载深心,二十年僻学若胸无成算,不敢浪任。一身之死生易了,封疆之得失攸关。臣向在任时欲姑待之,今已无可待也,及离任时已释然置之,今又无可置也。臣自为计如此,边上诸臣亦当各自为计,亦即皇上之自为封疆计也。
若夫夺情起复,何官之例可援?东事平复,奏凯而还,仍当放臣回里终制。偶一行之,他日必有引为例者。关系微臣名节者小,关系皇上政体者大。臣不敢苟焉默默已也。
伏乞皇上立刻下部,作速议覆,俾臣得早为遵行,此便任事,倥偬之中,不容半刻耽迟者。
洋洋洒洒近千言的奏疏写好后,袁崇焕舒了一口气,复又担心辞句过重,不停地自问:妥当吗?妥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