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纵马驰到广宁城下,望着城头上的金兵旗帜,他怒不可遏:“金贼!尔占我城池,夺我人丁,把我大明边陲搅得乌烟瘴气!我袁崇焕不将你等驱逐出境,誓不为人!”

雪从灰暗的天空中稀稀落落地回旋而下。远望去,白的宁远似乎扩大了不少。山连城、城连山,山城一体,在无边雪景的映射下,好不壮观。

宁远,参政府。

袁崇焕站在院子中,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任凭细碎的雪花落到脸上,慢慢融化变成水珠。

呼啸北风的带着刺耳的哨音从宁远城上空漫过,平添一股肃杀之气。

如同这寒冷的天气一样,袁崇焕的心也一阵阵地揪紧。他暗自思忖:难道山海关的孙大人不知道宁远的苦处吗?将士们御寒的冬衣何时才能送到?宁远的存粮也陷入告急的窘况中。他清楚地知道,宁远的将士和城中的百姓将度过一个什么样儿的难耐冬季。

当关外终于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后,这二年来,辽东辽西的汉人在流离失所后,终于在宁远找到了自己的乐土。激增的人口虽然为修筑宁远提供了劳动力,但在寒冬临来之际,又成了宁远的负担。袁崇焕长叹一口气,转身回到后院的住地。

妻子叶盈倩正在内室中凭窗倚望外面的雪景,女儿小月坐在炉火盆边,在晓裳的指点下一笔一画地描红写字。

袁崇焕掸了掸肩上的落雪,歪着头仔细看着女儿发红的小手在素纸笺上一笔一笔认真地描绘,心疼道:

“月儿的字有进步了,不过可别冻坏了小手。”伸出大手把月儿的小手抓在一起,道:“要反复揉揉。这样就不会挨冻了。”

晓裳手拿铁钳把炭火拨旺些,飞起的灰尘使她咳嗽了一声。袁崇焕望了一眼,没做声。

月儿挣了一下自己的双手,道:

“爹的手比月儿的还凉呢。”

袁崇焕笑笑,道:“你还嫌爹的手凉,爹可是为你好。”

月儿噘着嘴道:“才不呢,爹若是为月儿好,就不会把我们从京城接到这儿了。”

袁崇焕面有不悦,追问道:

“谁这么说的?”

“奶奶,怎么啦?”月儿把小脸一扬,“奶奶这么说的。说是一天福都没有享着,从繁华的京城到这里,早晨吃不上油酥汤,整天都是棒子粥。你看看,我马上就变成棒子了。”

袁崇焕细一打量,可不是吗,孩子果然比来时瘦了许多。孩子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显得瘦条条的。他把孩子搂在怀里,不自觉中感到眼泪打湿了眼窝,他很抱歉地对女儿道:

“等爹爹打败了金兵,我们就回去。”

小月道:“什么金兵?哪里来的金兵?爹爹不是整天都在操心修城吗?”

袁崇焕心中有些怅然,孩子虽小,但懂事多了,居然知道一点战术常识。是啊,修城是为守城,如果不摆出进攻的架式,又如何恢复失地,把大明的国境往前推进?

妻子叶盈倩道:

“崇焕,娘来宁远也有些日子了,生活这么苦,老人家说些怪话也是可以体谅的。要不,捱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就送老人家回去?”

袁崇焕道:“我哪能分身呢?好吧,到时叫佘三送她老人家回去。”

叶盈倩对袁崇焕眨着眼,用手在腹部比划一下,道:

“佘三不能再离开了,腊梅怕有喜了。你看,这苦日子对他们小俩口多少也显得有些不公平。”

袁崇焕极为惊讶,他瞥了瞥妻子,有些迷惑不解。佘三和腊梅本来可以呆在京城做些买卖,不必来此受这边地的风霜之苦。袁崇焕道: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叫腊梅在最需要调养时,过着如此清苦的日子,得想些办法。”

袁崇焕陷入沉思。

“袁将军,袁将军,”一声熟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晓裳最先反应过来,对叶盈倩道:

“是洪安澜,他从山海关回来了。”

袁崇焕高兴得一拍手道:“还是孙大人了解我啊。”一步跨出门……

半月前,当袁崇焕担负起整个宁前线的防守重任时,他就思忖由谁担任觉华岛的守将。想来想去,宁远的战将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能替换。还不如把正在山海关训练士卒的广东人洪安澜叫回来,由他去守,或许更合适些。他对自己的这位儿时死士兄弟是了解的,忠诚而无畏,执行命令是不折不扣,毫不顾及个人的安危。有时,他真想把洪安澜和谢尚政细细比较,以找出两人的优劣,更好地安排两人的位置。但自从自己来到宁远后,洪安澜就留在山海关,由总兵马世龙指挥。袁崇焕想:这次就不让他回去了。

参政府门前,约有三百多名军卒站立在风雪中。袁崇焕一眼看出身着盔甲的洪安澜,正在指挥士卒把几十辆马车的物资一袋袋地卸下。袁崇焕刚一出现在门前,洪安澜便转身跑过来拱手施礼,道:

“大哥,可把小弟想死了!我在山海关呆不下了,太单调了!整日操练、操练,吃穿不愁。却苦了大哥。”

袁崇焕问道:

“孙大人怎么吩咐的?朝廷增发粮饷的消息有回讯了吗?这些粮食是如何筹措的?”

袁崇焕心里急呀,一下子把所想了解的问题都提出来了。

洪安澜道:“大哥,我没有听孙大人说过。但这些物资却是从山海关的储备库中调拨出来的。孙大人听说你们这儿很苦,反正挺着急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书信一封,递与袁崇焕,道:

“这里有孙大人写给你的信。”

袁崇焕迫不及待地打开。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洪安澜问道:

“大哥,孙大人讲了些什么?”

袁崇焕不语,他心里清楚,再这样轰轰烈烈地修城复边怕是不行了。

原来,当孙承宗因守战之需再度向朝廷请拨二十万两粮饷时,立时遭到一片反对声。原先的经略王在晋从南京任上上疏:与其把银两浪费在宁远,还不如整修山海关至京师的一路防线上,这样令人更加放心,感到银两花得值。用在宁远,全是打水漂,什么三角相倚,纯是扯淡之论,一旦金人打来,还不是拱手相让,焉能守得住?反而给人一种铜角、猪腹之感。因为,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若是金人派人困住宁远,封锁海道,宁远即刻成为一座死城。王在晋在震动朝野的奏疏中还旁征博引,他写道,会治家的人,必须首先修选堂屋,其后才顾及园子的藩篱;会种树的人,首先要培植树木的根,使之扎深结实,而后才考虑枝叶的修理。所谓“治家者,必先急堂奥,而后及于藩篱,树木者,必先植本根,而后及于枝叶。就关门而论,兵力微、军需缺、经费匮、人心摇。似堂奥未固、根本未植,臣不敢谬言以倾听,谓山海关之断然可守也。今日不可忘宁远之心,而实未可有筑宁远之事,文武诸臣当勃勃以奋其气于关外;而亟亟以固其精于关内。俟脚跟立定,才可纵步,亦可疾趋。是举也,关天下之安危,而非一隅之安危也。”

袁崇焕读着读着,心中腾起一股无名怒火,好你个王在晋把圣上退至孙大人处的奏疏又原封不动地再抄一遍,你这安的什么心?在南京任上不好好呆着,吃香的,喝辣的,偏偏要把错误的主张反复提请朝议,无知中尚有无耻。他把孙承宗的来信重重地在手上掂了掂,正如孙承宗在信中所说的那样,二十四万两饷银泡汤了,他迎着细的雪花慢慢向前走,看到洪安澜押运过来的装满粮草的车马,心中的怨愤消减了一些,更加感激孙承宗对自己的厚爱,朝廷不发饷,山海关恐怕也难以支撑。他想,有必要亲赴山海关,向孙大人面呈一切:“地无毛,孰与食?手无器,孰与敌?身无甲,孰与蔽?居无完城,孰与卫?”他清楚地记得当初王在晋在奏疏中的铿锵词语,如果说那时候孙承宗初至边关,其积极的进取精神使得圣上有求必应,而现在,当孙大人向朝廷伸手要援时,就打退堂鼓了。难道朝廷的政策也可朝令夕改?

袁崇焕想不通。

望着因风雪侵袭而个个胀红的脸膛,袁崇焕高声道:

“谢谢将士们顶风冒雪来到宁远。也请将士们回去复命时,代崇焕谢谢经略大人。还是那句话,有我袁崇焕在,宁远就是大明的宁远。”

委巷中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袁崇焕用余光感觉到,有不少宁远的百姓从家中出来,他们也盼望着在这样的严冬,朝廷能给他们以雨露恩泽。

袁崇焕对着人群,手指远处可以望见的高墙,大声说:

“城上有上万官兵日夜御寇,城北就是千亩粮田,我袁崇焕今日立下誓言,明年开春,你们一定可以放心去下种,从松山、杏山到大、小凌河线,自古以来就是大明的天下。但是,为了度过这个寒冬,你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要帮我袁崇焕一把。”

人群中有苍老的声音道:

“袁将军,去年是袁将军安置我们,我们可以说过冬无忧,但也绝不会让将士们挨饿受冻,只要来年有田可种,我们一家宁愿供养十名士卒,”说完,转身退出人群,时辰不大,即扛来一袋粮食,后面还跟着个婆子,手抱两床棉被,其他百姓见状,纷纷回家,捐资捐物。

飞雪依旧纷纷扬扬,但参政府门前的马车上又平添了一倍多的物资。

袁崇焕感动得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关东父老乡亲,我袁崇焕全家老小俱在宁远,一不为吃,二不为穿,就是兑现我的誓言。”

四门守将都纷纷赶来,他们也是情绪激动。

何可纲道:

“袁将军,有风雪之助,可派出流动哨入山打猎,方圆百里,足可抵挡一阵子。”

祖大寿接着道:

“既没有战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操练的同时,可派出士卒采摘野果,挖掘鼠洞。”

袁崇焕点头应允道:

“可以,只要是解燃眉之急的举措,皆可实行,除非百姓愿意,否则所有行动都不可惊扰山民。”

众将一一领命而去。

袁崇焕命洪安澜把车载之物悉数卸下,带着洪安澜回到后院住地。

叶盈倩早已把一碗姜汤端到桌上,嫂叔见面行礼,叶盈倩上下打量着洪安澜,道:

“安澜老弟瘦了一圈。”

晓裳把红糖放进去,搅拌了一下,递与洪安澜,道:

“洪将军请喝吧,一路上走了多少时辰?挺冷的吧。”

洪安澜道了谢,对叶盈倩道:

“大嫂也瘦了,比在山海关差了一些气色。想必是太劳累了吧。小弟在山海关就听说,大嫂和一般民妇没甚两样,整日都在修城工地上。”

叶盈倩道:“那有什么办法?你看你大哥风急火燎的样子。”

袁崇焕却坐在靠近火盆的一张椅上,又从头至尾把孙承宗的来信读了一遍。当然,他不知道,朝中不给宁远军饷的真正内幕。只是想,肯定是王在晋的阴影在朝中还没有散去,还在朝中影响着那些本来就打算放弃宁远的人。

“叶相国应该支持呀?还有韩韩大人,都对辽东的事挺关切的。”袁崇焕有些纳闷。

洪安澜道:

“大哥,小弟来时,听孙大人说,他前次赴京时,工部的大炮造了数十门,但试了试觉得不甚满意。徐光启大人建议,最好派个得力的干将到南方去,到澳门,去购置一些西洋大炮,火力更是威猛,孙大人说,只需徐光启大人介绍就行了。”

袁崇焕点点头,暗想,此事还不可久拖,道:

“依我看,就让谢尚政去好了。”

洪安澜郑重地点点头,道:

“嗯,不错,二哥办这方面的事还比较灵活,只是这银两问题,一时不好筹办。”

袁崇焕眉头紧锁。是啊,两手空空,如何购炮?

说曹操,曹操到。谢尚政在洪安澜来时,就已带着卫队出城巡逻了。他曾把在城内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悉数告知袁崇焕。当时有种谣言,说是几个月的辛苦白费了,朝廷根本不想守宁远,费什么劳什子的劲。谣言像是得了流感一样,令众守城士卒和当地百姓惶惶不安起来。

袁崇焕和谢尚政一合计,猜想,肯定是金兵所为,故意散布一些不利于稳定军心的言论,因此,袁崇焕就专门让谢尚政负责调查,逮捕一些口传谣言的人,从中挖出金人的奸细来。

谢尚政刚一进屋,就大声叫起来:

“大哥,城里的雪不大吗?城外的雪下得可大了,足有一尺多深。娘的,这鬼天气,冻得弟兄们够呛,我是带队巡了十六个屯子才往回赶。”

袁崇焕问:

“百姓都好吗?家中的粮食可够过冬?”

谢尚政把手一挥,“大哥,你就放心。妈的,他们的日子比我们好。柴垛老高。我去了几家,熏肉都有几十吊,可肥了。”

袁崇焕听着谢尚政僵硬的辽人土话,心里想笑,“可别说,二弟学的还真像。”

叶盈倩同时为谢尚政准备了姜茶。谢尚政接过,咕嘟一口,“哎呀,妈的,好辣呀。”

叶盈倩笑嘻嘻地说:“能不辣吗?晓裳还没给你加糖吗?”转过头看看晓裳。

晓裳却在谢尚政进来的时候,带着月儿回内室,继续描红了。叶盈倩心一冷,眼看又快到春节大年了,可这两个人总是不合拍。

谢尚政看到了晓裳的背影,还以为她不知道自己要来呢,所以才故意大声地嚷,此时,只好知趣地道:

“不劳嫂子了,还是我来吧。”

舌头也不硬了,标准的广东腔。

袁崇焕倒是没有在意,对着谢尚政把自己的心思和担忧就说出来。

谢尚政一听要到广东去,高兴起来,连连点头,“行,行,什么时候出发?”他才不想呆在偏远的荒城守城呢。首先想到的这一路上,肯定有很多意料不到的美事在等着他,脸上的油光也亮了许多。

洪安澜不由自主地打个呵欠,被袁崇焕发现了,“三弟,你回去休息一会儿。要不,就在府里住下,我还有事要和你们商议。”

洪安澜一下来了精神,忙道:

“大哥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了。噢,对了,小弟还没去拜望伯母大人呢。”

叶盈倩道:“是啊,她老人家近日来,心情烦躁,见了家乡人或许能让她高兴一下。”冲着屋内喊了一句,“晓裳,带安澜老弟去拜望一下老娘,顺便看看,佘三回来没有?随便炒几个菜,叫老弟在这吃顿饭。”

一口气嘱咐了这么多,晓裳一一记在心上。她低着头出来,对洪安澜道:

“老夫人自从入冬以来,就离不开火炕,如果你能在此多住几日,也好陪陪她老人家说几句话。”

洪安澜点头道:

“如果大哥没有什么安排,我就听嫂嫂的支派。”

“行啊,”叶盈倩道,“佘三这几天可没少累着,柴草不够,都是他一个人去打的。你大哥和尚政老弟都忙于军务。”她还想把腊梅有身孕一事说出来,但考虑到场合不对,欲言又止。

战守逶迤不自由,

偏因胜地重深愁。

荣华我已知庄梦,

忠愤人将谓杞愁。

边衅久开终是忘,

定戈方操几时休?

片云孤月应肠断,

枯树凋零又一秋。

袁崇焕心绪难以平静。天启四年三月一日,袁崇焕亲率数万大军,步、骑、辎重、军粮、料草,浩浩****地巡游大明边庭。目标直指广宁。广宁即今北镇县,在锦州之北,离金人重镇沈阳只有一步之遥了。

配合袁崇焕北地巡边的,还有山海关总兵、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等人。

大军出发的前一夜,袁崇焕好不兴奋,铺好纸,研好墨,在妻子盈盈的目光中,提笔写下了《率诸将巡海岛》,但转而想想,觉得似有不妥,虽说率诸将是事实,但落在笔墨上还需高雅一些好。于是,他又改写道:“偕诸将游海岛。”以此为题,写了恰当反映胸意的诗篇。

“不说‘率诸将’,而说‘偕诸将’,不说‘巡海岛’,而说‘游海岛’,夫君好有高致雅量。”

叶盈倩一边赞叹,一边研墨,含情脉脉地望着袁崇焕。

初春的夜风还很清冷,摇曳着室内的烛火灯影憧憧。

一气呵成后,袁崇焕又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吹着油墨润湿的素笺,微微点头,默想着:

是战是守的方略苦受朝廷牵制,不能自由地实施自己的主张,可是我袁崇焕就是放心不下宁远这块宝地,不,是胜地。每每见到金人尚占据我大明的壮丽山河,又怎能不加深我的为国之愁呢?庄周梦蝶,荣华如水,我什么时候把荣华当做自己的毕生的追求呢?一切淡然如水。

我深为忧虑的只是偌大的明廷偏偏在辽东的战事受制于金兵,屡战屡败,长此以往,辽地又怎能收复?可是,我的满腔忠愤,却又怕被别人说成是杞人忧天。我又有什么顾虑的呢?金兵的入侵本不算什么,可为何他们却一胜再胜?主要是朝廷中战和两派相争不已。这才是最大的隐患。自古以来,外敌的入侵总是能最后平定,但朝廷的纷争何时停止过呢?天上的浮云呀,冷清的月亮,你们能验证我袁崇焕的忠心,所谓此心可比日月,与天地同鉴。时间真不等人呀,又是一秋过去了。

袁崇焕写罢,掷笔而起,抖落了披风坎肩。

妻子叶盈倩连忙拾起,复又给他披上,嗔怪道:“时候还早着呢?”

袁崇焕走近窗前,猛一推木格弦窗,一股清凉的风吹拂脸面,天上的星星在瓦蓝色的夜空中,不时眨着眼睛,闪烁不定。下弦月的外形看上去酷似一把残弓斜挂在天际。夜幕沉沉,袁崇焕难以入眠。

他挽着爱妻的后腰,静静地并肩而立。妻子温热的腰身轻轻倚偎在袁崇焕有力的臂膀中,几分满足,几分适意。

袁崇焕了解她的心理,作为妻子,她当然也不想久在军中。长年保卫边关,何时是个尽头!

何况这守卫疆土之责原本就不是袁崇焕应尽的义务和职责,他完全是凭一腔热血和忠诚而来的,为大明朝的骨气而来的。

“盈倩,你在想什么?”袁崇焕把妻子的手拉住。

“这是你到边关的第几个年头了?”叶盈倩柔声道,伸手抚摸夫君的瘦削的面颊。

袁崇焕伸出三个指头,问道:“对不对?”

叶盈倩道:“看来,夫君也是计算着日子过啊。”她抬起眼睑,忽然看见丈夫眼中的光亮有些陌生,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道:

“不,夫君,为妻没有那个意思。”

叶盈倩扯了扯袁崇焕胸前的对襟,想道歉,为他心疼,也为自己难过。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在刚毅的外表下竟然有些脆弱了。尤其听不得任何有侮于他言行的话。

袁崇焕平息了一下心境,把疑惑的目光收起来。要是别人这么说,他或许还能原谅,但妻子这么说,那就不行。好在妻子是实心实意地询问,没有贬低他来到边关若干年了,还没真正打过一仗的意思。是啊,这样下去也不是好办法。总要打一仗吧。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打一仗的条件是成熟的。一是,宁远城巩固了。从城墙的坚固性、构造的奇巧性以及布局的合理性来看,有上万士卒在,坚守半年不成问题。二是,明军的近战、远战能力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动作敏捷,个个孔武有力、训练有素。三是,防守城墙的法宝,对付金人的“秘笈”

——火炮一一安装到位,乌亮亮的炮筒,射出的猛烈火药,别说那杀伤力,就是仅听那轰然而起的巨响,就足以使战马惊厥,人闻闭气。

实际上,最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明军的士气高涨,在袁崇焕的**和鼓动下,人人都有必胜的信念。

此次巡边,可以说是袁崇焕在度过去岁寒冬后的一次艰难壮举。

旌旗猎猎,马嘶鼓鸣,刀枪蔽日。行进在万人大军前面的统帅袁崇焕跨在一匹白龙马上。这匹白龙马是袁崇焕新的坐骑,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马中良驹。

有一次,袁崇焕到山海关去办公务,所骑的黄骠马有些瘦弱了,就带着谢尚政等人赶到山海关西部靠近蒙古的一个骡马市上去挑马。几乎看遍了整个马市,袁崇焕都暗自摇头,无一中意。其实马市上的生意很热闹,有上千匹蒙古马、银川河套种马、新疆伊犁的雪骢、青海藏人的矮驹。袁崇焕带着谢尚政等几个亲兵,四处转悠,就在失望之余,突然眼前一亮,一匹马正拴在集市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马主人,也就是卖马客正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想是疲乏了。

袁崇焕是很会相马的,俗话说:“先买一张皮、后买四个蹄。”眼前的这匹马通体雪白、银闪闪地泛着油光,碟子大的四蹄稳稳踏在地上,仿佛四根立柱一样。

袁崇焕上前,刚伸手想摸,谁知那匹马突然四蹄扬起,头颅高昂,“咴——”地一声长鸣,同时,四蹄愤然猛踹,袁崇焕一愣,随即住手。

马客连忙上前,揉揉肿胀的眼睛,歉然道:

“这位官爷,这马……”

他想说这马性子暴烈,不通人性;他想说这匹马自来到马市已有半月,问的人不少,出价买的人也有,可就是骑不走它;他想说,为了这匹马,他不仅没有挣到一分银两,还倒贴出去一些银两为被马踏伤的买主做些补偿。

袁崇焕接口道:

“这是一匹好马!”

它有松鼠一样的秀美面孔,老虎一样的胸脯,鼻孔粗大能插进三根指头,再细打量,那匹龙马高贵的体态洋溢出一种傲气,墨黑的眼球透着**不羁的野性,两只耳朵机灵地抖动着察看四周的动静……

“好马!”袁崇焕发自内心地赞叹。

“就怕军爷驯服不了。”卖马客悲叹,“有几位军爷被它踏着了,害得我好苦。”

袁崇焕粲然一笑,目光倏地变亮,道:

“那就让我来试试。”

卖马客道:“要是伤了军爷……?”

袁崇焕大笑,“与你无关,与马无关,摔我袁崇焕一次,给你五两纹银,马价照算。”

卖马客觉得眼前人人的目光不同凡俗,怔了一瞬,但很快释然了,操着藏北边地的口音道:

“军爷说话算数不?”

袁崇焕的目光陡然一凛,他不能容忍别人对他的不信任,刚要发火,谢尚政厉声道:

“卖马的,别卖关子,袁将军是军人,你可听说过军中无戏言?”

卖马人忙道:

“军爷,我没有轻瞧您老人家的意思,多少会家子不敢骑,又有多少会家子栽下来!军爷要是摔着好歹,我可是身无分文了!说起来,不怕军爷笑话,从藏北经过青海、甘肃到中原腹地,再到山海关边地,无数马市、无数次买卖都没有成功哇。”表情十分痛苦又无奈。

袁崇焕疑惑地问:

“这马是怎么来的?你又如何能带着它四处奔走?”

卖马客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本贫寒之家,一天晚上,有大食的客商从我住的房舍前路过,忽然,大风骤起,冰雹从天而降,把我的茅舍都砸了好几个大洞。次日清晨,风暴渐止,发现大食的客商竟在不远的道旁吐血而死。十几匹大食马都跑光了,惟有这一匹幼马病恹恹地躺在那儿。我用热水给它温身,逼出寒气,整整服侍了三个月,才好转过来。因此,和这匹马结下了感情。但是,我却时常发现,我的这匹马时不时地暴躁不安。我猜想,它可能是没有遇到识马的人,放在我手里,会毁了它。就带它出来。半个多月了,在这个马市上至今没有把它卖出去。往前推有半年多的时间,经过好多地方,也没有卖出去。”

袁崇焕微微一笑,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平淡。站在一旁的卖马客却忐忑不安地看着袁崇焕朝那白龙马凑近。

灵性的龙马立刻感觉到逼近来的威胁。它仰头曲颈,前蹄用力刨地,抖鬃举尾喷响鼻,终于龇出金黄的牙齿,沉下头来死死盯紧袁崇焕,发出一种威胁的愤怒的沉闷的嘶鸣,举首四顾。

就在烈马拿不定主意是攻是退之际,袁崇焕猝然发动,飞身而起,疾若闪电,不容人看清动作,已然跃上马背。几乎是同时间,白龙马也愤激地发作了。长嘶着人立而起,转瞬间前蹄猛落,弓背低颈,拼命翘起后蹶,圆鼓鼓的臀部直竖上天去。后蹄刚落,前蹄又起,开始猛烈地甩颈,就那么脾气大发、跳踏不止,并且拼命甩颈似乎还想咬住袁崇焕。而袁崇焕却如胶皮糖一样粘在马背,贴紧马颈,任凭它拼命摆簸,休想动他分毫。白龙马照例又是一次长嘶,忽然放开四蹄,狂奔而去。那是受惊似的跑马,只是一瞬,人马便消失在灰尘中……

卖马客急了,惊得面色如纸,目瞪口呆。

谢尚政慌了,连喊三声“袁大哥”,脚却没有挪动半步。

卖马客忙道:“这位军爷,你倒是追呀!”眼巴巴地望着远处。他知道,能骑上这匹马已是不简单了,但又不够。因为,即便驯服的颠奔的马,只消骑一炷香的工夫,也会“省下一双鞋颠碎一顶帽”,何况它还是未经驯服的暴烈的马?

谢尚政抖抖索索地跨上坐骑,带着十几个亲兵,一溜烟地顺飞尘追寻。白龙马驮着袁崇焕颠向哪里去了?没人知道,只是隐隐听马嘶声在山峦里传出,告诉人们那惊心动魄的较量仍在继续。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别说颠碎一顶帽子,就是铁打的汉子也该颠碎骨架了。

马市上的人都目睹了这惊险的一幕。众人正在惶惶议论间,只听得远处蹄声得得,嘶声悠悠。

懂行的人不由得由惊转喜,不用看,只有驯服了的走马才会踏出这种轻盈明快的小碎步。

时辰不大,果然,袁崇焕骑在白龙马上,从山弯处转过来。那一副轻松洒脱的姿态,不由人不喝彩。谢尚政跟在后面,仿佛沾着莫大的荣誉,神情甚是骄傲。

卖马客眼含热泪,拱手对袁崇焕道:

“良将需佩宝剑,英雄驾驭宝马,小的愿将这匹马奉送将军。”

袁崇焕连忙下马,手扶马颈,对卖马客道:

“那不行,你毕竟有恩于这白龙马,我岂能让你辗转数千里,空手而归?”

当即吩咐谢尚政奉送白银若干,碎金些许。

卖马客感激不尽……

此刻,袁崇焕端坐在白龙马上,遥望山川之秀美,在啧啧称奇的同时,也深感职责太大了。

在决定是否巡游时,宁远的守将有些不同的意见。

决定陆海大巡游的前提条件是:大明宁远炮队雄峙城头,城内百姓安居乐业。无论如何,辽边两年多来无战事,一切都象征他守边事业崭露了良好的开端,未来的前景仿佛也依稀有了一幅灿烂的蓝图。

当谢尚政带着西洋大炮一路艰辛运到宁远时,正是大年前的廿八之夜。大雪纷飞之中,边城一派喜洋洋的景象。几千户因战祸逃难而来的居民,经过一年的建城后的休养生息,逐渐恢复了生机。他们用汗水,艰辛换来了巩固城墙的同时,也换来袁崇焕分文不少的工银。家家盖起了新房,垒起了灶台。厩舍里养上了牛马,屋前屋后成群结队地跑着猪狗鸡鸭。昔日四处可闻的哭啼哀鸣,已被老少满堂的天伦之乐所替代。军民关系在袁崇焕的铁的纪律面前,愈来愈融洽。

在瑞雪飞扬之际,袁崇焕带着宁远守将出门十余里,去迎接谢尚政。

五门西洋大炮张着黑洞洞的膛口,仿佛五头黑黢黢的猛兽,趴卧在竣工后巍峨耸立的城北。

年初一安炮,袁崇焕把守将们召集来,一是给大家拜年,二是让大家同庆大炮开光。

袁崇焕问谢尚政:“这炮和大明的铁铸炮有何区别?”

谢尚政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哇,这炮好厉害呀。”说着兀自上前。“洋人说了,我们大明的炮管粗而短,射程不远,不像西洋的大炮管,稍细一些,稍长一些,说是射程远,另外,西洋的大炮在发射三十次左右时,才管口见红,需用凉水浸渍,而大明的炮管在十五次左右发射后就要不停地用凉水喷洒,使其降温,否则炮管就软了。”

袁崇焕问:“大炮的发射机理如何?”

谢尚政道:“这和咱大明的差不多。”

“那就好,那就好。”袁崇焕兴奋地直搓手,道,“这才是我宁远的镇城之宝啊。”

是夜,沉浸在无限喜悦中的袁崇焕,放开了酒量。酒酣之余,一个念头就跳出来:必须主动出击,要打它一仗,或者把宁远前线往前移,舍此不足以快意,舍此不足以报忠,舍此不足以堵塞朝中奸人之口……他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令他心驰神往的梦。在梦中,他骑在一匹高头战马上,身穿铁胄甲、手舞长剑,率领千军万马走出宁远城的城门,浩浩****地向远方开进,这支铁流逢山越山,逢水涉水,所向披靡。在进入一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后,他猛然看到前面的大道上也出现了一支队伍,也是那么兵强马壮,不过这支队伍不同的是每个人后脑勺都拖着一根辫子。看着看着,两支队伍就交上了火。起初,明军胆怯,欲成溃军之势,他跃马而前,振臂一呼,“袁崇焕天生不是孬种,给我顶上!”挥剑劈去。一个敌酋立时从马上倒下去,敌军阵脚大乱,土崩瓦解。似乎还略显不过瘾的袁崇焕又大喊,“给我架大炮,轰他狗日的。”紧接着,炮声轰响,震天动地,敌军哀鸣不已,血肉横飞,转瞬间,那些拖着辫子的士兵下马跪伏于地,求饶不止。袁崇焕飞马巡视了一周好不畅快。

突然,妻子叶盈倩低低地叫了一声,满脸羞红地在捶打他。袁崇焕醒了,方知是南柯一梦。他紧搂着妻子柔弱的娇躯,亢奋的欲望不能自抑。屋内的蜡烛将要燃尽,微弱的光线显得朦朦胧胧,正适合感情的彼此倾泄。

叶盈倩痴迷地望着丈夫,感受着被紧搂在怀的幸福,多少个日日夜夜,白天,不见夫君归,夜晚来时就思睡,太劳累了。每当丈夫在自己身边酣睡时,她的寂寞和渴求就从心底深处慢慢涌起。此刻,她蜷缩在丈夫的怀中,已感受到丈夫的坚挺的欲望。她必须拥有,否则,这样的机会就丧失了。

“夫君,”叶盈倩挪动了一下曲线优美的身材,慢慢地褪去藏蓝色的薄棉内衣,把乌黑秀发瀑布般地散在袁崇焕的宽阔胸膛上,眼里含着笑意,水灵灵的,比起白日的默默无声,更加迷人,“又做什么美梦了?”

袁崇焕歉然道:“把你弄醒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美梦。想着政事呢,”抬起沉重的眼皮,觉得头还是有些晕乎乎的,心里极为惬意。

俗语,酒是色之媒。这一方面是酒精有刺激性,能促进血液循环加快,性的欲望增高,另一方面借酒劲说出许多平日里不曾说出的话。

“爱妻,你的模样好美。”袁崇焕以手轻轻在叶盈倩的温柔的背部轻轻划动,激动的情绪丝毫未减。彼此都感觉到渐渐加剧的喘息。叶盈倩侧仰着脸,喃喃道:“上来吗?”说着平展娇躯,双手紧紧勾住袁崇焕的脖子。

时光在缓缓流逝,四下里静谧得很,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袁崇焕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拥抱着她的两只手突然变得异常有力,如梦中一样。他忽然感到把妻子从京城接到宁远,并没有给她更多的呵护和爱意,反而让她陪着自己在此遭罪,一种歉疚心理使他陡地把妻子紧紧地压在身下。火焰点着了,各人都被对方的欲望所焚烧,并以自己的欲望为燃料,使对方的欲望燃烧得更旺;一个人越是兴奋,期待于对方越殷勤,而对方也就越努力去超过这种期待。在彼此听不清的呢喃中,他们又似乎从对方的嘴里听到了许多各自正想期待的话。在彼此的动作中,各自的内衣尽去,叶盈倩**出一对丰盈、白皙的**,就像一对半圆球,顶端依然有粉红色的突起。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甜笑着期待着……

大军不停地向北开进。袁崇焕的目标就是广宁。他铁青着脸。愈是靠前,他的怒火愈是炽旺。是啊,自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发兵夺取图伦城时,其兵锋直指大明朝的寸金寸土。女真人的金国百战百胜,所向无敌。逐渐地在战争与和平的演绎中把大明朝的疆土蚕食鲸吞。

袁崇焕的目的就是要通过这些大巡游提高明军的战斗力,打击敌人的气焰,让金兵把一口一口美美吞食的大明江山的肥肉,再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三月的北国,寒意未减。众将士在袁崇焕的率领下,队形呈“一字长蛇”迤逦而前。

何可纲纵马上前,用马鞭直指隐伏在低矮山峦的城墙,道:

“袁将军,依末将之意,是否就此转回?您看前面就是广宁。守将是努尔哈赤的侄子济尔哈朗,此人嗜血成性,喜搏杀。”

袁崇焕不屑地讥讽道:

“何将军,你是否叫济尔哈朗打怕了?如果是,那就请回吧。”

何可纲立马一挺身,道:

“袁将军,末将从未怕过任何人,但也不会无故向敌人示强,毕竟,我们是悬军在外,而且我们在此地无险可守。”

袁崇焕横眉一挑,叱责道:

“你就是胆怯!如果连对济尔哈朗这样的三流人物都心生怯意的话,我们怎么和努尔哈赤本人打一仗,如果不打仗,我大明朝的白山黑水何时复归?”

说到激奋处,袁崇焕把白龙驹轻轻一提,那马顿时如离弦之箭,按袁崇焕抖动缰绳的线路直奔大军侧旁的一个山峁上,袁崇焕高声道:

“将士们,我等皆是义血男儿,我们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继续惨遭金兵的**吗?敌人难道就是那么强大吗?不!依我袁崇焕看来,任何事物都会有弱点。敌人的弱点是什么?那就是占我大明疆土的卑劣,就如同窃贼一样,当他偷走农家庭院的牛羊时,他的心理是卑怯。如果牛羊的主人奋起而追击,窃贼会落荒而逃,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真正胆怯的应该是窃我大明疆土的金贼,害怕的应该是他们。我们的陆海巡游绝不会仅到此地,我们一定要敌人知道我们大明军队是有力量、有信心、有能力来保卫国土的。将士们,是继续向前,还是就此返回?”

袁崇焕热切地期望着,没等他话音落地,大军中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喊:“向前——!”仿佛袁崇焕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似的,跨下的白龙马一溜烟似地径直冲到广宁城下。这可吓坏了后面参将谢尚政。他急忙命护卫队、弓箭手跑步去追。大军也随之开动,浩浩****。

袁崇焕立马城下,心如刀绞。他实在不能容忍广宁城头上插满了金人的三角旗。各色旗都仿佛一把把金兵的牛耳尖刀,令袁崇焕怒发冲冠。他轻轻地从腋下的箭囊中取出一支雕翎箭,张弓搭箭,刚要抬手劲射,就被身后急马赶上的谢尚政阻止了。

“袁将军,大哥——使不得,”说话间,谢尚政已跃马前头,回头道,“大哥,这样做太危险了。大哥的一支箭可能引来城上的万枝箭。”说着拨马指挥陆续赶上的军校一字排开把袁崇焕护在身后。

袁崇焕却并不理会,依然将弯弓上的刻有“袁”字的箭射向城头……

正如袁崇焕所料,广宁城上的金兵确实吓坏了,因为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明军要发兵攻打广宁,仓促间,守城的士卒不知所措,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当袁崇焕的箭射向城头时,哨卫才慌忙拾起来,连滚带爬地下了城楼,一溜烟似地跑向广宁主将济尔哈朗的府邸。

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的侄子,此时正在府邸和一班将领饮酒作乐,几个妙龄歌女穿着淡绿色的裙衫,围着客厅中的一只大火盆翩翩起舞。厅内两旁的桌面上摆满烤好的羊腿、牛肉和野兔、山豹肉,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有几个牙将肯定是喝多了,东倒西歪地斜撑着,满嘴的油腻,睁着****的眼睛,色迷迷地盯着舞女紧裹着的酥胸,时而大笑不止。

有两个**歌女,故做无限娇羞,眼光撩出渴求的春色。连济尔哈朗也有些心猿意马,他踉跄上前,扯过一个最为出众的美女,搂入怀中。其他将校一见,都来了胆子,纷纷效尤,各抱一个。有胆怯的弱女脸色苍白,像兔子似的瑟缩不止。越是这样越激起男人的欲求,纷纷下手入怀,**起来。

一声“报——!”从厅外传入,里面的人都缩回了手,济尔哈朗把美人往旁一推,忙整衣正冠,他疑心是有努尔哈赤的旨意,不敢怠慢,忙起身相迎。一见是哨卫在旗牌官的引导下,匆匆而入,这才松了口气,骂道:

“混账东西,不见本旗主正在消遣吗?有什么急事?”

哨卫喘着粗气,急急地道:

“不好了,明军有几万人前来攻打广宁。此时就在城下!”

济尔哈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广宁城金军守兵是八旗最右翼的一支——镶黄旗。在它的身后是镶蓝旗,距离七八十里;再后是正黄旗,又相距百十里;会合起来要起码几天几夜,况且广宁的守军不足万人。一听明军有几万人,济尔哈朗的酒劲儿也醒过来了。

按金律:料敌不及,松懈失职,当斩。济尔哈朗大叫:“备马!”

刚被推在一旁的舞女,此时**刚刚涌上来,面色带着赤潮,软软地道:

“旗主,不消受一番再去吗?”

说着,自是把束腰罗带轻解,裙衫下的鼓鼓的胸部欲藏还露,好不诱人。济尔哈朗豹眼圆睁,骂道:

“大敌当前,你还想勾引本帅不成?来人,拖出去,打!”

济尔哈朗三步并二步,带着众将出府邸,骑上马,直奔南面城墙。放眼一望,哎呀,完了!

明军就在城下,一箭之遥,连马背上被汗湿润的鬃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弓箭手、刀斧手、火器手均是一字排开,做出要攻城的架式。

济尔哈朗拔出佩刀,往空中一挥,叫道:

“放箭,快放箭!”

忽又命令:“关紧城门,关紧城门!”

一阵箭雨下去,从明军中传来大笑声。

济尔哈朗莫名其妙,定睛一看,所有的箭矢全被明军摆在前排的草人所接纳。他猛然想起伯父努尔哈赤常讲的《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暗呼上当。

喝多了的一个牛录额真卷着舌头,请求出战,明军的笑声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耻辱,自跟着努尔哈赤南征东讨以来,他们何时听过明军大笑?

济尔哈朗也感到面子过不去。这嘲笑声要是被努尔哈赤知道了,仅此一项就有亵渎军心之罪,他的脑袋会被努尔哈赤毫不留情地一刀砍掉!要是出城迎战?那明军的实情尚不明了,更何况自己从未有率单旗出征打仗的先例,万一输了岂不更糟?

正在他慌乱之际,部下谋士向他建议:明军虽然人马喧哗,一时并无攻城迹象,我旗不如一方面坚守城池以观事态发展,另一方面派快马速去沈阳禀报国主,发兵前来,迎击敌人的进犯!济尔哈朗这才趋于镇定,摸着颌下卷毛须,派出旗手去报信,复又回到城头观察动向。

“咦,”济尔哈朗倒吸口凉气,“明军一不攻城,二不撤军,居然在城下埋锅做饭,这是何意?莫非是想困死我们?”

香喷喷的饭菜味断断续续地飘向城头,特别是其中夹杂着浓郁的烤肉味,令城上的军卒垂涎三尺。俗话说,吃着香不如闻着香,济尔哈朗向守城的士卒仔细一瞅,果然个个喉结蠕动。

“妈的,都给我到城下去搬滚木去!”济尔哈朗命令。他要防止明军吃饱喝足后前来攻城。

城下的袁崇焕怡然自得坐在中军帐里,他对身旁的马世龙悄声说:

“济尔哈朗肯定不敢出战,我等暂且休息一个时辰,然后从容撤走。”

马世龙道:“孙大人一再强调,此次是巡游,不是开战,万一敌人被激怒了,真的出战攻击若何?”

袁崇焕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品咂着,道:

“谅他济尔哈朗还没这个胆。我仔细想过,八旗作战,宁忍为先,从不打无准备之战,若一支旗下遇敌即战,容易分散兵力,倘若调动人马急急应战,那其他旗下遇敌时该怎么办呢?何况努尔哈赤从起兵之时,就练就了一套合围战术,轻易派兵不是他的战法。”

袁崇焕从容不迫地分析。

这时,谢尚政来报:“哨兵发现有快马向沈阳方向狂奔!”

袁崇焕道:“怎么样?这济尔哈朗派人报信去了。索性激他一下。”

马世龙道:“怎么个激法?”

袁崇焕把早已准备好的几套女人穿的短袍裙子,三寸金莲绣花鞋,分别装好,让人用满文写上姓名,分赠给努尔哈赤等人。

谢尚政道:“怎么把它送进城里呢?”

袁崇焕道:“完全不必。就放在我的中军帐中,按座席摆好。我们走后,济尔哈朗定会前来,到那时,他才会大呼上当。”

“好,”马世龙道:“就是要在士气上压倒金兵。”

袁崇焕等人若无其事地在城下享受了午餐,从午时到庚时,这才下令撤军。

夕阳西下,余辉暖烘烘地照着这支甲胄鲜明的队伍向海防进发,明军将士的脸上个个洋溢着克敌必胜的豪情。他们都亲自目睹了广宁城上的金兵的馋相和狼狈相,都觉得他们除了辫子长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几天后,袁崇焕率大军游遍了陆上巡防,每到一处都高搭烽火台,兵锋直抵整个辽东境界。

从十三山脚下到大小凌河一带,都重新布置了军马。还特地颁下告示,驻军必须屯田,必须帮助当地百姓开垦种植收割,又不得从百姓那里提取好处,目的是想让军民一心,共同御敌。

锦州湾,深黑的海水泛着漩涡,波浪在风力的作用下猛拍船舷。袁崇焕率领大军陆续登上新造的大帆船乘风向觉华岛进发。船板上新刷的桐油,簇新闪亮,散发着浓郁的油香,搀和着海水的腥味,令人仿佛感到置身于海边捕鱼季节之前的渔村。

船舱里,袁崇焕透过圆形小孔向外眺望,茫茫无际,时有海鸥低翔,鱼跃水波。沿着海平面靠向岸的一边则能望见泛着白沫的海滩,像根细长的带子一样。

觉华岛上的明军旗号在风中飘扬,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金晃晃的眩目的光环。袁崇焕望得久了,感到头有些晕乎乎。他站起身,不行,舱里较低,差点碰着头,只得半弯着腰,掀开板盖,顺着舷梯,上了甲板。

海风呼地而来,吹起战袍。海水腥咸的味直扑鼻孔,袁崇焕深吸一口,顿生无限感慨:从这渤海湾直抵朝鲜国的数千里海岸线,而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截尚在明军的控制中,幸好这宽阔的海面成了明军的割不断的补给线。

他指着马上就要登上的觉华岛,对身边的谢尚政道:

“守觉华的兵丁大都是广东人吧?”

谢尚政自得地一笑:“那是,大哥没有忘吧,这些兵丁还是大哥初来山海关时回乡招募的呢!”

袁崇焕忧郁地道:

“两年了,他们戍边在外,为国尽忠却不能在家尽孝,真是难为他们了。”

谢尚政宽慰道:

“大哥,您不是一样吗?虽然老母在,却不能每日侍奉在侧,何况还有老父在几千里外的老家?”

袁崇焕的眼圈红了,摇头道:“不提了。”

身旁的人都默不作声,死寂一片。风声似乎更大了,海浪拍打船舷,仿佛在帮助他们化解浓郁的乡愁。

有不少士卒愣愣地向海面张望,无神的目光贮满了一种对家的渴望。

上了觉华岛,袁崇焕在洪安澜的陪同下,检查了岛上的设施。还好,守战之器一应俱全,惟一缺憾没有大炮。士卒的精神状态还好。

袁崇焕在一个小个子身边站立,用家乡话问:

“你是哪里人?家中可有父母?”

那个士卒站得笔直,答道:

“袁将军,我就是将军招来的广东仔,在海边的渔村,我是见袁将军张贴的告示才出来当兵的。父母健在,前日接到家父的来信,片言只语,只是想儿。”

说着声音哽咽,“家父有风湿腿病,不能下海捕鱼了,生活日渐贫寒,我来这当兵也是想用兵饷贴补家用。”

袁崇焕沉默了,这个广东仔说的是真心话,可惜朝中的粮饷总是不能全额拨发,令人痛心,长此下去,守辽东的人就不能用外省兵了。

袁崇焕问谢尚政:“身上带钱了吗?”

谢尚政低声道:“大哥,这岛上有上千广东仔,您照顾不过来的。”

洪安澜也道:“大哥,您的那点俸禄还不够开销呢。”

袁崇焕想了想,也有道理,虽说是善举,但确实无法照顾太多,叹道:

“若是朝廷能知道戍边士卒的苦处,那该多好。”

巡岛一周后,袁崇焕等人要登船离开了。士卒们夹道欢送。洪安澜拉着袁崇焕的手道:

“大哥,去岁隆冬时,海面结冰,达一尺多厚,将来若是开仗,金兵来攻海岛,势必不守,大哥还要想想办法。”

袁崇焕心头一颤:是啊,若敌人先攻觉华岛,那该如何是好?

谢尚政咧嘴一笑:“老弟,你多虑了。觉华岛充其量是个中转站,主要防备宁远被围时的救济问题,大量粮物都运往宁远,金兵再蠢也不会舍命来攻的。这里又不是粮仓,寸草不生,颗粒无收。金兵又不喜欢吃鱼。再者说,冰开雪化,留在岛上的金兵岂不饿死?”

袁崇焕一听,觉得谢尚政分析得有点道理,随口道:

“敌人善马战。冰面上,马怎么跑?”

洪安澜道:“那是小弟多虑了。”

袁崇焕道:“金人不会攻无用的海岛。倒是宁远受到攻击,你们要及时赴援。”

洪安澜道:“那当然,小弟万死不辞。”

兄弟分手,情意甚重……

袁崇焕率大军巡边历时十二天,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