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玉身上的痛一日日重起来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万籁俱寂,那痛更放大了无数倍,不再浮在皮肤上、探到肌肉里,却切到骨头深处了,很钝地卡进去,再卡进去,越来越深,却不出来,在里面咬着,狠狠地咬着。一整晚,谢安玉疼得一边喊,一边出汗,喉咙都喊哑了。她喊疼是这么喊的:“呜啊……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啊唷……哆地夜他……”老向一边揉着,一边替她擦汗。也不知哪来那么多汗,垫毯不多久就潮了一片。止疼片已经根本不起作用了,老向托人去搞杜冷丁,但现在杜冷丁不是那么好搞了,不到临终,医院里不给。好不容易弄到了几支,很快就用完了。如此疼下去,老向觉得简直是活炼狱了。
白天好些的时候,谢安玉就求老向,把她葬到江里去。她说:“我想到水里去,躺在水里,看蓝天白云。那样就不会疼了。”老向说:“我给你放到浴缸里,泡个热水澡吧? ”谢安玉说:“好。”老向在浴缸里放了水,把谢安玉扶进去,谢安玉说:“舒服啊。”她说:“帮我把毯子换了吧。”老向走出来把潮湿的毯子取出来放在一边,又从衣柜里取出一块干净毯子,先拿到阳台上晒了晒。忽然想想不对,急匆匆往卫生间跑,果然谢安玉的整个头已经埋到了水里,身体悬浮在浴缸中,一动不动,只一头花白短发在水中轻轻拂动。吓得他上前一把将谢安玉揪起来。谢安玉却睁开眼,长呼口气笑了:“怕什么,我要死也不死在这里———把房子弄脏了,你怎么娶老婆? ”又说,“水里可真舒服。”
老向说:“江水可没这么暖和。”
谢安玉说:“这你就不懂了, 江水表面的一层是被太阳晒暖的,舒服着呢。”
老向说:“叫儿子们回来吧。”
谢安玉说:“不用。”
现在珍珠每天来帮两小时忙,帮着做做饭、洗洗衣裳,她很有分寸,到了饭点就整理东西回家了,跟老向说话也注意着距离,免得谢安玉生气。这天,谢安玉让她留下来,一起吃饭。说吃饭,她也起不来,珍珠就在盘子里搛了点饭菜,俯下身喂她。才喂几口,谢安玉伸出手把碗拨落了,说:“想毒死我? 这么咸! ”饭菜泼得**、地上皆是。老向忙跑进来收拾,一边跟珍珠道歉。珍珠说:“没事,姐身上疼,脾气就会躁,没事。”好不容易收拾干净,躺下了。谢安玉又说脚指甲长了,都卷起来了,疼。老向要替她剪,又不让,说他眼睛不好使,待会剪到肉上。珍珠说,我来修。她端来盆热水,先给谢安玉泡脚,用毛巾绞了热水,把谢安玉的脚一只只裹起来,裹了一会后,再换热毛巾,这样连续敷了三遍。珍珠说,这样脚皮子泡软了,再修趾甲就不会伤到皮肤。仔仔细细修剪干净,又索性替谢安玉擦了身,换了衣裳,以前谢安玉不让别人看她瘦骨嶙峋的身体,这次竟也不反抗,任珍珠服侍她。
待一切安顿好,珍珠要离开了。谢安玉说:“明天,你们的事就定了吧。”
珍珠看看老向,说:“妙姐你说啥呢? ”
谢安玉说:“别装傻,趁我还活着,替你做主把这事定了。老向这人不错,心善,电厂退休金又高,苦不着你。”
珍珠连连摆手,老向也说:“不跟你说过了,我进养老院就成,你又来试探我! ”
谢安玉:“你当养老院就清净? 还不是一群老头老太眉来眼去的地方!心不要太高,就珍珠吧,知根知底的。你比珍珠大九年,珍珠不嫌你,你还嫌她? ”
珍珠忸怩着看老向, 老向叹口气说:“师父都叫你不要多想了,我的事,你就不要费心了,我这么大个人,自己知道该咋办! ”
谢安玉说:“替你安排好了,才是我的功德啊。看你好好的,我才放心。”说着有些哽咽了,眼睛又左右顾看着天花板、桌上摆的全家福,一副放不下的神情。
老向不作声了,过会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
第二天谢安玉托人办了两桌酒席,请人喊了几个街坊,也叫了珍珠儿子媳妇,自己勉强撑起来,让珍珠扶着陪坐了会。谢安玉举起杯对大家说:“今天在这大家作个证,我死了,珍珠就代替我照顾老向,大家作个见证,都不得反悔! ”说着取出一只锦皮盒子,里头有一条珍珠项链,哆嗦地递给珍珠,说:“这是去年儿子送给我的寿礼,我没戴过,今天就算是定亲礼了! ”住楼下的黄胖子多喝了几口,这时就喊了一声:“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他媳妇拦了没拦住。谢安玉已听见了,她说:“喝,要喝! ”拿眼睛盯着老向。她头往前探着,脖子上的筋根根暴起,眼眶深陷,灯影下似骷髅般消瘦,两只枯瘦手掌死死扒着桌沿,要不是珍珠扶着她的腋下,人早往下出溜了。老向叹口气,一把拽过珍珠的胳膊,穿过去,头一仰,将酒咕咚喝了。谢安玉见状,又说:“我也陪一口! ”说完,端起半杯白酒,一口干了。老向连连伸手还是没抢到。许是那半杯酒激发了病性,当晚谢安玉疼得死去活来,几次气没接上,眼睛都翻了白。老向看看不对,打急救电话把谢安玉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又给两个儿子都打了电话。这回俩儿子都携妻带子赶到了。谢安玉身上重重叠叠接了管子仪器,昏迷了四天,到第五天上,竟然醒了,脸蛋红扑扑的,要了一碗桂圆蒸鸡蛋,香香地吃了。接下来半躺在**,口中念着佛号,老向数得很清楚,诵到第十声上,谢安玉的喉咙里咯的一声,眼睛慢慢阖上,脑袋就往一侧斜了过去。
给谢安玉过完五七, 老向就上各位街坊家里去解释那件“婚事”。他先去的是珍珠家,珍珠儿子一家见了他热情地端茶递水,一个个巴巴望着他,等他开口。老向头脸涨得通红,道歉说,那次的事当不得真,是为了让谢安玉安安心心地走,才答应下来的。养老的事,他早跟厂里的萧老头约好了,一同去住养老院,那边床位已替他留着了。珍珠捂嘴笑了,说,开玩笑的事,谁还当真了?! 便跑到屋里把珍珠项链取出来还给老向。老向看看珍珠笑眯眯的样子,只能歉然把项链收了回来。
接着便去师父那里还经书。去了几趟,却都没遇到人,想起来也奇怪,跟谢安玉一起去时,每回都能遇到和尚。他便在狭窄的楼梯里坐一会,这个地方像是尘世的分界线,往上走是车水马龙的人间,往下看,像黑暗幽深的地下世界。想起和谢安玉吵吵闹闹来到这里的样子,倒像是隔世了。那本经书的扉页上抄了一段话,是师父让他在最后时刻念给谢安玉听的:“……不管苦乐,不论悲欢,您已经度过了一生,生命诞生的业力带您前来,死亡的业力也将带您离去,佛的慈光摄护,将会是您旅途上的依靠……”对着弥留的老伴,他一开始念得磕磕绊绊,渐渐地念得顺了起来,声音有些像师父那般舒缓起来,哽住似的悲伤绝望也稍稍平缓了一些。
有那么一个瞬间, 他觉得自己又成了在江水中沉浮的小孩,惊慌地在水流中扑腾,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能安慰他……“净土世界,四季如春,清朗凉爽,不冷不热,全然一片柔和清新光明……不要再执着人世生命,不要再牵挂尘劳家事,我会料理家宅,让你安心归去,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珍惜世间光明善美……”
他郑重地念着,似乎这么念着,世间便有什么伴他同行,在人世最难解的谜语前,平静地抚慰着他,让他即将漂浮起来的身体又缓缓落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