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老会计是什么时候走的。好一会,我才发现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我很少独自走在路上,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像坚硬的石块,掷得我的身体隐隐作痛。我默默地走着,我盼望着,有一个人,他与我相向而行,他的步子、摇摆的幅度与我一模一样,甚至脸上的神情都与我相似。我们相互对视片刻,然后错肩而过,继续走失在茫茫人海。

那回父亲来看我,在福利厂的食堂吃了顿饭。东兴就像自己的父亲来似的那么高兴,他自告奋勇去买大排,大排的数量有限,每次都被腿脚利索的哄抢一光,但任何难做的事情,到东兴这里都不算什么,很快就有女工从他手里接过了菜盘。我去买了麻婆豆腐和青菜,走回来,父亲远远地坐在桌边,周围明明有许多人,哄哄闹闹的人声,他却孤零零地漂在人群里,默默盯着我。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回头看见人堆里,东兴一高一低挤出来,有谁撞了他一下,他歪了歪,手高高举起护着菜盆,笑容灿烂地冲我们走过来。我望着他,恍惚觉得是自己一摇一晃地走过来,我与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合二为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走回到花园广场,天色已暗了下来,小旅馆里漾着一团温暖的光芒,里头热热闹闹的,坐着些吃面的客人。我走进去,巴妹正在厨房里忙乎,油浇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锅铲在锅底上摩擦,还有浓烈的香味,她抬头对我笑笑,说,阿美来了。阿美从桌旁站起来,挥舞着手,“啊啊”地跟我打招呼,她的面色还是那么红润,脸上笑嘻嘻的,像世上的一切打击都不会落在她身上。她身边放着个红蓝相间的大帆布袋。我看看巴妹,又看看阿美,我模糊地觉得要下一个决定,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懒得去想。

晚饭的时候,巴妹做了几碗小菜。我默默在吃着面,三个人里,阿美是最兴奋的,她不时停下来跟我们说什么话,让我意外的是,巴妹竟然懂手语,像是跟人说过许多年,连我都没看懂她俩在说什么。

阿美一直哧哧地笑着。今晚花园广场那有台嘉年华,彩灯闪得半个夜空都漫着红光,阿美虽然听不到音乐,却能看见灯光与熙熙攘攘的人流,她跃跃欲试地一趟趟跑到店门口,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我想起来,她这些年住在福利厂,连半点热闹的场景都没见过,便叫巴妹看着店,带她去了。

花园广场很热闹,很多人围在中间的台子边,看上边的演员甩头晃脑表演打鼓,阿美兴趣盎然地看了会,就拉着我去坐小火车。小火车那边排队的都是小孩,不过我还是买了票,陪着阿美排队。坐上车子的时候,我看见一对中年男女上了前面的车厢,中年男子矮矮胖胖,耐心扶着一个瘦瘦的女人上车。车子飞快地启动,阿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啊啊”地叫起来。前面的男人也紧紧地揽着身边的女人。接着,我们又去玩了碰碰车、摇船……我们玩的项目,那对中年男女几乎都玩了一遍。

回去时,马路上驰过一辆货车,店门口道路开阔,夜间车开得特别快,她听不见声,仍往前迈步,我一把拉住了她,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过了马路。抬头一看,巴妹正站在店门口看着我们,背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店里一团乱,堆满了房客带来的货物,阿美先睡了,我跟巴妹一起整理,巴妹把袋子一堆堆分开,写了标识。她边整理,边说,你做的拌面很好吃。

我停下手,吃过了?

刚回店我就吃了,流的泪比吃我妈那碗还多呢。她说着笑了笑。

我坐下来,按按腿,今天走的路多,腿有些疼。

巴妹也跟着坐过来,她摸了摸我那条残腿,手在腿上一圈圈地摩挲,像是犹豫了会,忽地蹲下来解绷带上的结头。

我想制止她,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绷带结已经很松了,轻轻一扯就能拉开,走廊的灯光映进来,照着里头的病腿,漾着不健康的青白,像根细不棱登的麻秆。她瞧了会,手伸上去轻轻摸了摸,我全身颤了一下。

我想问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可又不想问。一切都好像不再重要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店里的电视在放遥远的新闻,有地方在打仗,有地方在欢庆。吸顶灯乳白色的灯光洒下来,让我想起了吃汤面的那个晚上,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人从店门外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个瘦瘦的女人,就是我在花园广场见到的那对男女,女人紧紧拉着男人的手臂。男人问,还有房间吗?

我说,没了。

巴妹说,有。总统套房。

我看看巴妹,巴妹也正回头看着我,在乳白的灯光下,她的脸瓦亮瓦亮的,像是流着道道水光。

瘦女人说,总统套房,很贵吧?

巴妹说,不贵,跟我来。她取了钥匙,带着中年夫妻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巴妹打开门,按亮了灯。房屋角的白色花架上,立着一只硕大的老鼠,一对乌溜溜的眼珠直瞪着我们。在吊灯绽放的刹那间,老鼠迅速溜下花架,沿落水管飞速掩入地板,只见到一弯黑色尾巴在白色管道上一闪,就不见了。

我们谁也没作声,因为瘦女人在问男人,房间好吗?

男人说,很好。他看见了床边的那双拖鞋,拉着盲女人过去,让她抚摸那双有两只蝴蝶的绒拖鞋,你瞧,连拖鞋都这么漂亮。女人笑了。

巴妹说,满意的话,先去办下手续。男人带着女人下楼了。

我俩好一会都没说话,巴妹抬头看看天窗,说,下雪了。

我抬头看着天窗。在那个四方的框里,飞舞着纷乱的雪花,一朵朵冲着我的脸落下来,无穷无尽,像是要把我埋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