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上住的这段日子,我见到过两个村里来的人。一个是小黄胖,另一个是林婶。

小黄胖是赶集那天来的,他手里捏着长长的甘蔗,一口一口啃,看得我直咽口水。他站在舅家的摊子前,跟我说话。

他说那天,村里给东旺哥做道场。林婶家的院子里,搭了个高台,一张八仙桌上垒了四张凳子,凳子上摆了张官帽椅。东旺哥生前穿的衣服,竖起来摆在椅子上,头部的位置,放了东旺哥的照片,好吓人,像真的人坐在椅子上似的。

那天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旺哥的照片在阴影里,正对着他笑,吓出他一身冷汗。好几个晚上,他从梦里醒来,毯子都像水浇过一样。

他指指天上的太阳,要不是大天白日,都不敢说。

他问我还不回去念书吗?

在镇小里插班呢。

说起来,我有些得意,舅舅有个朋友在镇小做帮厨,正好镇小今年缺柴火,舅舅让父亲拉了两车刨花来,送给了镇小。学校里就同意我去跟读两个月。

这样,我每天就去镇小学念书,那里的老师说普通话,跟电视里的人说得一模一样,特别好听。

我见到的另一个村里人是林婶。那天我放了学,看见林婶站在门口。

林婶的脸好像变胖了,水光浮亮的。头发蓬乱,眼睛像被蜂子蜇过,肿着。她拎个篮子,手放在篮子里。

她看见我,从菜篮子里拿出一块冰砖,给你吃光明冰砖。

我最喜欢吃光明冰砖。可是我知道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吃,我咽咽口水,摇了摇头。

林婶说,看快化了,赶紧拿着,化成水了,多浪费。

很久以前,林婶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她常给我东西吃。我想起了东旺哥,但我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提东旺哥。

我接过来,剥开纸皮,慢慢地含着吃。光明冰砖,有股奶油味,香香的,真好吃。

林婶带着我往前面走,踏上了一座桥。两块桥板中间,看得见湍急的江水,看久了头有点晕。我不明白林婶为什么要走老桥,明明有宽大的新桥,水泥桥面,还有栏杆。我专心地舔着冰砖,没有多说,跟着她走。在桥上,我们遇到了一个挑着粪担的老头。我侧过身,让他走过去,不知怎么的,林婶的脸色有点白。

我转过头,看见她的两只手在发抖。我拉住她,林婶你看,那边有条鱼跳起来,是条大鱼,很大很大。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个老头挑的粪太臭了,我下了桥,走回去。跟林婶摇摇手,林婶是来赶集的吧。

几天后,母亲送东西来,我告诉她遇到了小黄胖,又告诉她遇到了林婶,她一下子面孔雪白,叫我细细地说,在我讲的时候,母亲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我一说完,她就把我抱在怀里,说,回家,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