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妈妈被一个叫“肺癌”的家伙拖去了天堂安家。

天堂很远,妈妈很近。我常常不觉得她真的离开了我。

妈妈是小学语文老师,也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我那一点点至今不弃的对文学的热爱,对文字的执迷,得益于小时候她简单执着的教育:多读书,多背书,多写读后感。

一直想写一篇纪念妈妈的文章,每每提笔,泪打湿键盘,不知如何下笔,不知要用怎样的横竖撇捺,才可以将刻骨的思念寄予字里行间,更不知同作为妈妈女儿和学生的我写这篇文章,如何用心才可以让她看到,给我一个微笑和一个高分。

我十二岁那年暑假,小学毕业考试之后,有一天妈妈回家,笑容漾在脸上,淡淡地说:“区里成绩出来了,你的作文满分,入选了北京市小升初作文范文。”

做老师的妈妈从没有跟我说过得满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我知道,那个满分让她好开心。妈妈说,人生还有很多事,比得满分更重要。

很多年以后我才懂,成长比成功重要。

人生就是这样,要很多年后,才懂得,妈妈的那些苦口婆心原来是金玉良言;只有自己做了妈妈之后才懂,那些打电话重复上千次的“最近身体好不好,饭吃得好不好”的家常质朴的唠叨,是一个母亲最深厚的牵挂和惦记。

妈妈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我曾经对这句话很不以为然,三字经背过“人之初,性本善”,谁不懂做一个好人的道理呢?谁会要做一个“坏人”呢?

妈妈说,人并无好坏之分,好人也会有不好的念头,坏人也有向善的一面。善良不难,难的是一直坚持善良。

后来,我赶上了一个善意和不善意并存的时代,“坚持善良”果然并不容易。

大学毕业那年,意气风发的我,遇到劈头盖脸的糟糕事,曾经问妈妈:“人为什么要坚持善良?为什么不善良的人看起来活得比我好啊?”

我至今记得妈妈回答的每一个字:“那些不善良但看起来活得比你好的人,你看不到他的内心,更看不到他的未来。坚持善良,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心安,是我此生拥有的最宝贵的心灵财富之一。

妈妈说,要做一个独立的女人。

妈妈退休后,一直到肺癌后期身体勉强可以支撑的数年里,都坚持做一名业余老师。我心疼她的身体,总是说:“讲这些课可以挣多少钱嘛,我给您行不?说这么多话,还要批改作业,多消耗体力啊。”

妈妈说:“一个女人,只有工作,才能感受到被人需要和尊重,才有生命力。”

小时候在家住的时候,最喜欢跟妈妈去逛院子里的菜市场。从家走到小市场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一路上我们总会碰到数个妈妈教过的学生,或学生家长过来打招呼。骑自行车的立刻踩闸停下来,赶路的也客气地迎上来问候,买白菜会被多塞一个萝卜,买肉会有人帮忙精心挑选肥瘦相宜的。总有人远远地招呼妈妈,或者走近低声说:“谢老师,我家娃最近作文不行啊,您给看看。”每到这个时候,妈妈总是那么谦恭,那么耐心,又那么满足。

大概这就是“桃李满天下”的荣耀。

我对这种荣耀向往半生。做一名老师,做妈妈那样循循善诱的老师,是我从没有放弃的职业梦想。

妈妈坚决反对我做一名家庭主妇,即使在经济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妈妈的道理很有趣,一个女人,如果你只是在家,你的价值,就完全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即使他们是你最亲的人,也没有人可以保证亲人会认可你的价值,尊重你的付出。而工作,是把价值认同系在自己的身上。你用功,就会赢得尊重。

这个道理,无疑影响了我一生。我喜欢自己勤勤恳恳、辛辛苦苦上班的样子,并尽量不抱怨,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妈妈的妈妈,我的姥姥,一个恋爱到九十岁的女人,数次对我说:“爱情呢,可遇不可求,是美好而不牢靠的东西;美好又牢靠,可遇又可求的,是你的工作。工作让一个女人不仅有收入,还能有脑子。”

姥姥还说:“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是天意;做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以及做到何种程度,是你自己的努力。”

妈妈和姥姥常常嘱咐我,要做一个体面的人。

我小时候理解的“体面”,是姥姥的样子。

“文革”期间,街道造反派勒令她每天四点起床去打扫厕所,清扫粪便。姥姥每天出门时,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外套熨得平平整整,一道褶子都没有。

我小时候理解的“体面”,是妈妈亲手做的连衣裙。

那时家里不富裕,一年买不了几件新衣服。一次我被临时通知要参加学校活动,需要上台演出。妈妈一夜不睡,缝纫机嘎嘎响一宿,早上我就拥有了一条漂亮的新连衣裙。

当我晃着裙摆在妈妈面前转圈时,她欣慰地说:“你的裙子不一定是最漂亮的,但一定是独一无二的。这就足够体面。”

我那时想,体面就是要有好多的钱,买各种好看的连衣裙。

妈妈和姥姥都笑一笑说,体面和穷富无关啊,体面不是新裙子,是心里的傲气和底气。

姥姥的一生,跌宕起伏,享过大福,受过大罪。在现在的我难以想象的困窘之下,她一直是一个体面的女人。

弥留之际,她躺在医院里,身体插满管子。我去看她,姥姥紧紧拉着我的手,最后几句话是:“我已经五天没洗澡了,太难受了,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我当时泪水夺眶而出,我是多么懂,体面一生的姥姥,不能忍受这样不体面地离开。

还是很多年后,我才慢慢理解妈妈和姥姥挂在嘴边的“体面”是什么。

体面是人生的一种底线。无论在利益**前,或困窘艰难下,都不能做龌龊的事,不能让自己看上去龌龊。

体面是处事对人的态度,不可怠慢自己,也不可怠慢别人。给别人留足面子,自己才有面子。

体面是有余地的从容,不逼人太甚,也不逼己太甚。

体面是有自己的骨气,不占小便宜,不贪大便宜。

体面是让自己外表干干净净,内心清清爽爽。

这两个字,牢牢地刻在我心里,是我最重要的人生准则。

妈妈走的时候,我在巴黎出差。接到家里电话时,感觉天塌了。

我从前不知,人可以哭那么久,从天明哭到天暗,再到天明;哭睡进梦里,梦里再哭醒。那一夜,是我今生至此,最揪心揪肺、漫长难熬的一夜。

我不能原谅自己没有守在妈妈身边。但自私的女儿,祈求妈妈可以原谅自己。

我对自己说:“只要头七,妈妈来梦里看我,就是她原谅我了。”

六个煎熬的夜,妈妈没来,我日夜自责,第七天,妈妈竟然来了。她穿着好看的风衣,在海边轻轻地说:“天暖了,要去海上看一看。”

醒来悲喜交加,妈妈就是妈妈,这么大度、这么容易就原谅了女儿。

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分外思念她。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再让妈妈来到梦里与我相会。

初一到初五,无论我每晚躺上**如何许愿,如何记挂,早上醒来还是深深地失望,妈妈没来。

初六睡前,我在日记本里和朋友圈里写了这样几句:

借我一个好梦

遇见天堂的亲人如故

借我一个春天

桃花烂漫如当年

借我蒙娜丽莎永恒的微笑

任世事无常与世间喧闹

我坚信,妈妈能看到我写的字。

初六晚上,妈妈终于来到我梦里,我们热热闹闹地絮叨一夜。早上醒来时,我幸福到恍惚,笃定是妈妈看到了我写的字。

真的,天堂很远,妈妈很近。

我心里一直期待有一天妈妈会说:“我女儿,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学生。”我那么努力地按照她在我少女时代指引的方向——做一个善良、独立和体面的女人,也许为的只是有一天,妈妈可以给我的人生,打一个满分。

我期盼着,妈妈可以很快看到这篇文章,梦里像她生前常常做的那样——在我的杂志编者话里发现一个错别字后暴跳如雷,在我的书里发现一处语句不通而打半小时电话,絮絮叨叨中国上下五千年。

北京的清明,落了雪。

妈妈说:“从你出生,一下雪你就手舞足蹈,抱着你站在雪地里,冻得手脚冰凉还咯咯地笑,小名就叫‘晓雪’吧。”

妈妈,我要陪着你,一起再看雪。

于2018年清明

年纪愈长,

压力愈大。

背影有时也沉重。

优雅是从容面对

和勇敢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