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悬中天,一扇紧闭的房门中传来密语声。

“兄弟可知交通灯是哪三个色?”

“红黄绿。”

“蛮夷鸟语如何以蛮夷鸟语称之?”

“English.”

“英雄联盟简称?”

“……捋啊捋?”

“错了。兄弟,你我所谋非同小可,事关天下安危,这些题目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

“不如将那蛮夷鸟语的字符再背一次罢。”

“A, B, C, D…”

月渐西沉,那幽森密室中一遍遍回**的古怪音节也归于岑寂。

【二】

楼主打量着左云起。

左云起也直视着楼主。

左云起是个面容皎洁的美少年,只是此刻脸色惨白、衣衫褴褛,**在外的胳膊上还遍布着鞭打的痕迹。他身姿孤绝地独立堂中,迎着四周内涵各异的目光,神情却很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抽离感。

楼主翘起二郎腿偏了偏头,问旁边的彪形汉子:“怎么着,他是穿的?”

五六名汉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虬髯大汉抱拳道:“回大人,他自称是千年后穿越来的。但我们觉得他是假穿。”

楼主道:“为何?”

汉子道:“我全帮上下与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好不容易才将他拿获。他头天刚被关进地牢,第二天就穿了。”

众汉子纷纷横眉怒目道:“这简直是拿我们当傻子哄。”

楼主道:“嗯……”

左云起忽然开口道:“连你们这些傻子都能看出不妥,我还会如此找死不成。”

“……”

【三】

汉子咬牙切齿道:“求大人明察。”

楼主呵呵笑道:“我一个做小生意的,算不得什么大人,只不过凑巧是穿越者。只有穿越者才能看出谁是真的穿越者嘛。”

【四】

大凉都城风水奇异。

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新死之人突然睁眼,肉身却已被千年后的灵魂抢占。

甚至有可能走在路上突然倒下,再爬起来时已经变了个人。

初时会引起一番鬼哭狼嚎,如今大家情绪稳定,拆灵堂的拆灵堂,报官府的报官府。

不过,都城之外这种事却寥寥无几。偶然遇上,若是处理不当,还是会在当地搅起轩然大波。因此大凉律法有明文规定,全国各地一旦发现穿越案例,需立即送入京城,移交专人审理。

这个专人就是楼主。

楼主姓楼,名主。

楼主通常一身富贵闲人打扮,眉目倒依稀有几分书卷气,然而眼神发飘嘴角微翘,浑身透着一股能躺着就决不坐着的劲儿。

京城里的百姓都知道,这具身体原本是个最末流的文官,后来死了,又活过来,就给自己改名为楼主了。

简而言之,他是个替皇帝甄别穿越人士的穿越人士。

【五】

楼主道:“按理说,通常只有穿来的装成没穿。可如今先帝驾崩,当朝圣上给穿越人士提供的福利好,引来本地人假冒倒也并非不可能。”

新帝野心勃勃,对穿越者略微放宽了政策,有意推进大凉文化建设。一旦通过审查,被任用的穿越者不拘于朝堂也能发光发热。楼主自己便是一例。

汉子忙道:“请容在下细禀。江湖上有个擅毒的大帮派,叫做旁门。旁门有个门主,叫做左道。”

楼主道:“嗯。”

汉子道:“左道有个儿子,叫左云起,就是这家伙了。”

左云起道:“我并不是左云起。”

汉子道:“江湖上还有个大帮派,叫青龙帮,也就是我们。”

楼主打了个响指,就着侍女小手捧上的青瓷杯啜了口茶。

楼主道:“你们起名字能走点心么。”

【六】

汉子道:“旁门使毒的手段极其阴狠,青龙帮弟兄惨死于他们手下者不计其数。终于老天有眼,两个月前,旁门炼药时出了差错,起了一场大火,那药房里藏的种种剧毒之物经火一烧,烟气四散,竟将他们全门上下一气儿毒死了。但那门主左道并未留下尸首,不知躲去了何处。还有这个在外游历的少门主,亦留下一条小命。”

楼主道:“于是你们趁火打劫绑了他。”

“……”

汉子道:“大人英明。我等主要是想拷问左云起,逼他交出他爹的下落。谁知几鞭子下去就断气了。”

楼主道:“你们那几鞭子,到底是几鞭子?”

汉子道:“左云起有功夫在身,按理不该如此不经抽。我们只当他装死,又把他泡进冷水里浸了一晚上。”

“……”

汉子道:“果然他就醒了。可是人虽然醒了,却……”

左云起道:“却不是原主了。”

【七】

汉子道:“大人,需知左云起若是活着,必然是要被拷问至死的,他爹也难逃报应。他这被穿的时机,未免找得太巧了一些。”

楼主道:“有理。”

汉子道:“可万一他是真的被穿了,我等也不敢擅自处死,误了朝廷的大事。只得赶来京城求大人您鉴别一下真伪。若是假的,再剁他不迟。”

楼主道:“这倒不难,待我问他几个问题。”

左云起道:“你问。”

楼主道:“你说你不是左云起,那你这皮囊里头其实是谁?”

左云起道:“周杰伦。”

【八】

左云起道:“开个玩笑。”

【九】

楼主道:“过马路要走哪儿?”

左云起道:“人行横道。”

楼主道:“英雄联盟简称什么?”

左云起道:“撸啊撸。”

楼主道:“奥运几个环?”

左云起道:“五个。”

楼主道:“从左到右都是哪些颜色?”

“……”

左云起道:“你摸着良心讲,你自己记得不?”

“……”

楼主道:“下一题。”

【十】

楼主道:“接下来是选择题。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A,亮晶晶;B,不说话;C,参北斗;D,眨啊眨。”

左云起道:“C。”

楼主道:“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A,风风火火;B,潇潇洒洒;C,风风光光;D,松松垮垮。”

“……”

楼主道:“请答题。”

“……”

一名汉子拍案而起道:“怎么,答不出了?”

左云起道:“……C。”

“……”

楼主看着左云起。

左云起也看着楼主。

所有人都看着楼主。

【十一】

楼主对着左云起凝望良久,缓缓开口道:“他确实是穿的。”

众汉子大惊道:“不可能!”

楼主道:“我说是穿的便是穿的。你们怀疑我的判断不成?”

汉子道:“我们斗胆怀疑一下。”

“……”

楼主冷笑道:“这些问题若非穿越者,绝无可能答对。谁不服,上来接两题试试。”

并没有人站出来。

楼主道:“他既然是穿的,肯定不记得他爹的下落,你们再抽也是白抽。何况穿越人士必须送进宫去,供陛下亲审。此人由我接管了,诸位请回罢。”

众汉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半晌,无奈楼主搬出皇帝这么大一个名头,只得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左云起微微偏头,与为首那虬髯汉子目光相接,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十二】

楼主放下翘起的腿,换了另一只。

楼主道:“你答错了。不是风风光光,是潇潇洒洒。”

左云起道:“原来如此。”

楼主道:“你为何选C?”

左云起负手道:“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实在不行就选C。”

“……”

【十三】

楼主道:“所以你是蒙的。”

左云起道:“是蒙的。”

楼主道:“你若真是穿越者,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句?”

左云起道:“我乡下的,没文化,没读过这首诗。”

“……”

楼主道:“这是一首歌。”

左云起道:“我乡下的,没见识,没听过这首歌。”

楼主看着左云起。

左云起也看着楼主。

【十四】

楼主心中疑窦丛生,思绪飞转。如果左云起是穿越者,不太可能答不出这么简单的题。但如果他是本地人,又怎么会知道ABCD,还背得出考场必杀口诀?

楼主既然专管这一领域,自然是做过调查的。据他所知,江湖上有关穿越人士的记载极为稀缺,即使有心翻找,也绝不可能查得到这种细节。

楼主无法完全相信左云起。

可他又无法解释左云起对现代知识的了解程度。

而且,说来玄乎,他总觉得这少年言行举止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久别重逢。

楼主很确定他这辈子没见过左云起。那么……是上辈子?

楼主看着左云起。

楼主道:“你上辈子到底叫什么?”

左云起道:“刘德华。”

【十五】

楼主道:“有趣。”他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你暂且在楼中住下。”

左云起微微一凛。

左云起道:“为何?”

楼主道:“本楼每逢月底上奏一次,汇报穿越者的新动向。然后你就会被宣召入宫,由陛下决定是当人才任用,还是当麻烦打入天牢。”

左云起道:“现在才刚到月中,你这个办事效率,就不怕迟则生变?”

楼主道:“确实,发现新穿越者属于紧急情况,立即汇报也是可以的。但在陛下眼中,穿越者终究‘非我族类’,即使施恩任用,也会将我们安排到分散的地方。我难得能跟同类相聚,这几天你就陪我多说说话。”

“……”

楼主道:“怎么,见到老乡不激动?”

左云起道:“……激动。”

楼主嘴角一扬,恶劣地道:“那怎么没个表示?”

左云起半晌没出声,两眼一翻,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楼主道:“太浮夸了。”

楼主道:“喂,太浮夸了。”

楼主道:“大夫!”

【十六】

华灯初上,城外客栈的某间房里,虬髯汉子沉声道:“可算是过了这第一关。”

白日里跟在他身边的另一名汉子道:“门主不必担忧,少门主胆识过人足智多谋,后面的计划也定能顺利执行的。”

虬髯汉子叹道:“但愿如此。”

那跟班道:“门主,我俩混入青龙帮已经多日,如今又把少门主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送走,再待下去恐怕夜长梦多。还是快撤罢。”

虬髯汉子道:“只是这一走,就更无从打听云起那边的情况了。”

那跟班深沉道:“少门主说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虬髯汉子道:“这小子究竟是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跟班道:“属下不知。”

虬髯汉子道:“什么五环六环的,你听说过么?”

跟班道:“属下不知。”

虬髯汉子道:“嗯。不愧是我儿子。”

“……”

【十七】

楼主坐在书房里提笔写字。笔是湘竹紫霜豪,纸是粉笺销金纸,连握笔的白指尖都透出一股骄奢**逸的味道。

楼主赖以为生的主业并非穿越人士鉴定。

他在城中管着一座楼。

楼足有七层之高,是当今圣上特准的规格。集酒肆客栈勾栏赌坊于一体,服务理念超前,又兼碧瓦朱甍极尽华美壮观,可谓风头无两。因为落成时殊无牌匾,便被百姓简称为“特别高的楼”。

后来圣恩隆眷,钦赐一幅玉轴装裱的题字,上书“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十八】

楼主写的是一封信。

“林盟主拜启:悉闻两月前江湖中有一旁门药房起火,全帮横死,门主左道失踪,其子被仇家擒去。那少门主两日前被押到鄙楼,自证被穿了。通观此事,巧合甚多。烦请盟主查一查那旁门一案是否属实,若存疑点,还望不吝告知。”

楼主将信交于下人,转身去了客房。

左云起双目紧闭躺在**。

他浑身缠着绷带,换上了干净衣物,更显得面相凛冽脱俗。虽然年纪不大,倒已颇有一门少主的气派。

楼主袖着手倚在床柱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平静的睡相。

楼主开口道:“你是打算一直晕到月底么?”

“……”

【十九】

楼主道:“这药也喂了觉也睡了,再装就过了啊。”

“……”

楼主道:“我数到三你若还不醒,我就通知青龙帮。三。”

“……”

楼主道:“来人呐,今日让厨房做腊月梅雪煮里脊、十年花雕蒸螃蟹、西湖莲叶糯米鸡、人参高汤烧香菇,饭后再来个蜜饯龙眼、酥炸金糕。”

“是。”

“全端到左公子床前,我就坐这儿吃。”

……

左云起道:“嘤咛。”

【二十】

左云起从酱汁里夹起几片切得薄如蝉翼、几可透光的里脊,道:“你倒是会享受。”

楼主慢条斯理道:“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痛快么。小雪呀,来给爷剥螃蟹。”

小雪道:“是。”

左云起抬头一瞧小雪那花儿似的脸蛋,鄙夷道:“朱门酒肉臭。”

楼主道:“嚯,你还挺不怕我的?”

左云起道:“不敢。可否借铜镜一用?”

左云起对镜道:“咦,这人真好看。”

“……”

【二十一】

楼主道:“你穿来之后第一次照镜子?”

左云起道:“一来就被他们一路押着,吃的都不给,哪还有镜子……啧,这眼皮儿不够双啊。”

楼主道:“大男人还管眼睛双不双。”

左云起伤感道:“我以前最好看的就是眼睛了,又大又有神。”

楼主嗤笑道:“都灰飞烟灭了,还不是任你吹。没准儿是个秃老头子呢。”

左云起道:“你以前定然花容月貌咯。”

楼主道:“一般一般,也就是走在马路上被星探拦过那么三十几次。”

左云起道:“你大爷。”

……

楼主猛然抬头盯着他。

楼主道:“你再说一遍。”

【二十二】

左云起犹豫了一下,面露惶恐,低头道:“恕我失礼……”

楼主道:“再说一遍。”

“……”

左云起道:“你、你大爷。”

楼主长叹一声,道:“我大学里有个室友特别贫,我每次跟他斗嘴都是以这句结尾的。”

左云起观察着他的脸色不说话。

楼主露出一丝落寞的神色,道:“小玉呀,给爷斟酒,斟满了。”

左云起望着他举杯,体贴道:“你若是喜欢,我倒是不介意每天问候一遍你大爷。”

“……”

【二十三】

楼主道:“我说你还真是不怕我啊。”

左云起道:“说实话,有点怕,但怕得不太厉害。”

楼主道:“为何?”

左云起道:“人若是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也就不那么贪生了。”

楼主似有几分感慨,叹道:“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谁不是向死而生呢。”

左云起道:“抱着一颗千年之后的心打量周围,功名利禄都是尘土,恩怨情仇都是白骨。没了也就没了,有什么大不了。”

左云起本是敷衍,说着说着却被牵动了心事,喃喃道:“世人又何必为这些尘土汲汲营营呢。”

楼主给自己斟着酒道:“我上辈子有房有车有事业,结果一天过马路时没看见红灯,咣当一下,全成了浮云。”

左云起道:“……交通规则要遵守啊。”

楼主道:“你呢?你怎么来的?”

“……”

左云起面色如常道:“自尽。”

左云起全神戒备地等着后续的追问。

然而楼主缄默良久,只是递去一只酒杯:“喝。”

【二十四】

楼主似乎对左云起放松了一些警惕。

接下来的几日,他不再时刻审查盘问,只在吃饭时叫上人闲聊几句。

左云起准备周全,应对起来倒也没出差错。

大约是出于对“老乡”的照顾,楼主下了吩咐,左云起可在这栋楼里自由行动,白吃白喝,掷骰子输了还能报销,俨然是特等贵宾的待遇。

楼里的茶是头采头茬,花是姚黄魏紫,酒是金浆玉醴,赌局更是前所未闻、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法。

京中的高官贵胄名仕才子,谁要是不曾到楼中体会一遭,简直没脸到人前说。

【二十五】

恭王道:“一张‘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

庄王道:“一张‘干完这票就回老家结婚’。”

楼主道:“大,要不起。”

恭王道:“一张‘此行一定平安无事’。”

庄王道:“一张‘明天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我手上只剩五张了。”

楼主道:“大,要不起。”

恭王道:“四张‘家中妻儿等我回去过年’,炸了!”

庄王道:“四张‘凶手就是’。你们还有比这大的炸么?”

恭王急忙看向楼主。

楼主道:“惭愧。”

恭王怒道:“要你何用。”

庄王洋洋得意地甩出手中最后一张牌,道:“一张‘此行一定平安无事’。二位,我赢了。”

【二十六】

楼主一团和气地笑道:“愿赌服输,楼中那对镶金玛瑙杯,这便送去殿下府上。”

恭王唉声叹气,站起身便朝门外走。

庄王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在他肩上一拍道:“王兄啊,那坛竹叶青是劳烦你差人送来,还是我自己登门去取啊?”

恭王没好气道:“送你便是。”

庄王大乐道:“楼主啊,你这新推出的‘死亡之牌’甚是有趣,本王爱玩。只是不太懂它是啥意思。”

楼主跟着起身相送,闻言道:“回殿下,道理是简单的,牌越大,上头写的句子越致命。说完‘此行一定平安无事’的人或许还有生机,但说完‘家中妻儿等我回去过年’的人,决计活不到过年。”

庄王道:“这是什么道理?”

“……”

楼主陷入了沉思。

恭王道:“此等玄奥的占卜之术,别说你不懂,他自己恐怕也只知皮毛。”

“……”

楼主道:“惭愧。”

【二十七】

楼主道:“其实还有其他赌法,像什么‘好人之卡’‘主角之光’之类的。”

庄王道:“下次本王定要带上朋友都玩一遍。王兄,你来不来?”

恭王道:“来!赌大的!”

楼主点头哈腰道:“多谢二位殿下照顾小楼生意。二位殿下慢走。”

贵客一走,楼主一屁股坐到贵妃榻上,四仰八叉地躺开道:“来人呐,过来揉肩倒酒切水果。”

小雪蹙起细眉道:“爷,大白天就喝酒?”

楼主笑道:“我要借酒浇愁。”

小雪道:“愁什么?”

左云起在一旁道:“他寂寞了。”

楼主懒洋洋道:“你懂什么。你们啥也不懂……啥也不懂。”

左云起道:“这有何不懂,我又不是没看过电视剧。”

“……”

楼主又猛然盯着他。

【二十八】

楼主道:“一对‘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左云起道:“一对‘祝你找到更合适的人’。”

小雪道:“四、四张‘你根本不懂什么叫**’。”

楼主摔牌道:“呔,又输了。”

左云起笑眯眯地道:“不如我俩换个位子,换换风水。”

小雪战战兢兢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楼主道:“这叫精深的占卜之术。”

“……”

左云起笑道:“我来洗牌。”

【二十九】

这日早晨,楼主将左云起叫入了书房。

楼主望着左云起踌躇了一下,才递给他一封信。

楼主道:“你念一遍。”

左云起镇定自若地接过,一眼瞧见了武林盟的印信,却原来是盟主林开的手笔。

左云起清清嗓子,念道:“楼主拜启:来信所托之事已经彻查,旁门与青龙帮之纠葛全部属实,并无疑点。”

楼主道:“嗯。”

左云起微笑道:“还有别的事吗?”

楼主盯着他,竟又犹豫了半晌不曾开口,仿佛在进行什么激烈的天人交战。

左云起心中顿时警钟大作。

楼主终于道:“你拿笔把这封信抄一遍。”

左云起道:“好。”

楼主道:“用简体字。”

【三十】

左云起道:“我都招。”

【三十一】

楼主闭了闭眼,掩去了失望之色。

楼主道:“你招罢。”

左云起当机立断,扑通跪下道:“当时我全门惨遭不测,家父生死未卜,我一时不防又被歹人抓去。死我一个事小,家父却还在等人去救他。我急着脱身,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只求留下小命苟延残喘啊。”

左云起声泪俱下道:“求你别把我交出去。他日必当重谢,你要什么都可以哦。”

楼主同情道:“滚。”

“……”

【三十二】

楼主能坐大到如此地步,不可谓不聪明。他早已看出当今皇帝对穿越人士深藏的忌讳,更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所以一不入仕二不从军,人生理想就是躺在楼里安心数钱。

这样的人活得看似风流潇洒,实则谨小慎微。要他冒死做一个伪穿越党的同谋,不啻于痴人说梦。

然而楼主有一事不解。

楼主道:“我有一事不解。”

“……”

楼主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左云起道:“知道。”

楼主道:“你说实话,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三十三】

左云起酝酿良久,似乎下定了决心,道:“那些都是武林盟主林开教我的。林盟主自己就是穿来的。”

楼主道:“再见。”

左云起急道:“你别不信啊。林盟主去年在武林大会上讲话那调调,一会儿促进江湖可持续发展,一会儿保证武林盟政策透明,这不是很明显么!”

楼主道:“那是我教他的。”

“……”

楼主道:“林开是我至交好友,那厮能扯出几句现代用语,我比你清楚。”

【三十四】

楼主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左云起道:“……其实是一位长辈。”

楼主道:“谁?”

左云起道:“家父多年前好心救过一个穿越的老头,一直将他收留在门中。我小时候常听他讲故事,耳濡目染学到了很多。”

楼主道:“呵呵呵。老头子还追周杰伦?”

“……”

左云起道:“他只是不幸穿到一个老头身上,上辈子是个少、少女。”

楼主道:“少女打撸啊撸?”

左云起将心一横,昂首道:“有何不可?”

楼主道:“他人呢?”

左云起道:“入土了。”

“……”

楼主眯起眼睛看着左云起。

左云起也看着楼主。

【三十五】

楼主道:“你可知这栋楼有几层?”

左云起道:“七层?”

楼主道:“是八层。”

楼主起身转出了书房,道:“你随我来。”

左云起眼皮一跳。

【三十六】

楼主带着左云起兜兜转转,走进底楼一间毫不起眼的储物室,在墙上看似毫无章法地戳了几下,便见墙砖倏然挪动,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有一架木头梯子,似乎直通地底。

左云起绝望道:“大哥,你看我不爽便将我交回青龙帮即可,没必要就地解决。”

“……”

楼主不想理他,当先爬了下去。

左云起转着脑袋四下一张望,情知无处可逃,也只得默默跟上。

越往下爬,黑暗越是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左云起正暗暗蓄力准备放手一搏,底下忽然火光一闪,楼主拿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此楼的地下一层,仍是一间储物室。

左云起双脚落了地,微张着嘴打量面前的景象。

【三十七】

楼主指着墙角一堆怪模怪样的铁制物件道:“这叫自行车。这叫滑板车。这几样都是近年穿来的人摸索着打造出来的,工艺差了些,而且很容易生锈,没法真的使用。”

左云起一言不发,揣摩着他的用意。

楼主踱了几步,又拈起一小块打成结的红布,道:“这叫红领巾。当时陛下让一个人展示才艺,他就裁出这么个东西,被当场淘汰关进了天牢。陛下命人丢了这玩意,我偷偷捡了回来。”

楼主惆怅地将红布系到了脖子上。

“……”

“这张是个穿来的妹子送给我的画。你瞧这脑袋,是不是十分有立体感。难为她用水墨涂出阴影高光。”

“……”

左云起听楼主絮絮叨叨地介绍着,目光不觉从室内摆设移到了楼主的脸上。

【三十八】

整间密室堆积了一样样不容于这个时代、无用于这个世界的怪诞产物,布满铁锈与灰尘,散发着死物的气息。

连带着站在其中的那道人影,都似乎浸入了一种浓稠得令人窒息的寂寞之中。

左云起不知道能否称之为乡愁。

最后楼主轻笑道:“我坐的这个位子有点尴尬,权力有限。就算有心保全别人,能帮的也不多。把他们送进宫后,他们即使不被关进天牢也会被分配到全国各地,此生多半不复相见。但我心里还是挂念他们的。”

“……”

楼主望着左云起道:“我看你莫名顺眼。”

左云起道:“……谢谢啊。”

【三十九】

楼主道:“你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我暂时没想到原因。”

密室十分逼仄,两人站得很近,鼻息相闻。楼主面无表情地朝他靠近了一步,左云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楼主道:“也许你真是穿来的,只是因为某些苦衷不说实话。”

左云起警戒地闭口不言。

楼主又逼近了一步,左云起退无可退,背脊抵到了墙上,抬头瞪眼盯着楼主,像一只炸毛的困兽。

楼主道:“也许你说了实话,确实有某个穿越者教了你。”

左云起从他的语气中隐约听出了生的希望,却又怀疑这是什么套话的伎俩,一时竟想不出下一步的对策。

楼主忽然笑道:“希望有一日,你能告诉我。”

【四十】

左云起怔在原地,楼主已经转了个身,道:“我没什么理由信你,但我还是信你了。你连我都能忽悠,那忽悠皇帝也不在话下。”

“……”

左云起讶然道:“什么?”

楼主道:“我明日便送你进宫。”

左云起难以置信地抬头。

楼主并不看他的表情,径自爬上了梯子。

【四十一】

左云起心头砰砰直跳。楼主越是坦率,他就越感到沉甸甸的愧疚,险些要将计划和盘托出。

但回想一遍临行前收到的殷殷嘱托,便又冷静下来,告诫自己绝不能再为这件大事增添变数。

当晚,楼主为左云起践行。

几杯烈酒下肚,楼主揽着左云起的肩,苦口婆心道:“藏拙懂么,藏拙。”

左云起道:“……懂。”

楼主道:“才华要有一点,别被当做废物关进天牢。但也别露太多,千万别自请入仕,白痴才那么干。当官的都是世代经营树大根深,弄死你就跟玩似的。”

左云起道:“懂。”

楼主道:“最好是跟我一样当个商人,地位是差点,起码活得潇洒。”

左云起心神不定道:“不是人人都有潇洒的资格啊。”

楼主一想,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英俊的才能潇洒,丑的叫好吃懒做。”

“……”

【四十二】

翌日,楼主将左云起送入宫门,便按规矩退下了。回到楼中到底不放心,又派心腹去打听。

半日过去,心腹回楼禀告道:“左公子通过审核,被派去户部了。”

楼主皱眉道:“都跟他说了能不当官就别当!”

心腹道:“或许是陛下的旨意,左公子逼不得已只得应下。”

楼主叹息道:“那也无法。”

两日后,下人探听消息回来道:“听说是左公子是自请去户部管国库的!”

楼主道:“啥?”

下人道:“他在殿上自称前世是珠宝鉴定员。”

“……”

楼主道:“珠宝?鉴定员?”

楼主哭笑不得道:“他这么说,陛下就这么信?”

下人道:“左公子当场展现出了超凡的识宝才能,陛下很满意。”

楼主懵了。

左云起在楼中待了这许多日,连个“宝”字都没提过一次。

楼主隐隐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

【四十三】

又两日,楼主收到了一封来自林开的信。

信曰:“楼主拜启: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

楼主将信翻到背面,确认别无一字。

“……”

楼主默默提笔写道:“林盟主拜启:那你慢慢想。”

【四十四】

又数日,林开回信道:“楼主拜启:我想好了,还是讲罢。

“旁门其实一直在寻找一样江湖传说中的宝贝,唤作奈何香。这本是一种极其昂贵的香料,只消一点点就价值千金。但世人有所不知,其实奈何香还是一味药。佐以旁门研制的药方,能使习武之人内力大增,日进千里,甚至可抵他人修炼数十年之功。

“虽然奈何香世间难寻,但有传言,皇宫中收着一颗弹丸大小的香丸,就放在国库的玉府中呢!”

“……”

楼主回信道:“你可知旁门少帮主现在已经混进国库了?”

又数日,林开回信道:“知道啊。”

“……”

【四十五】

楼主无法有效地表达此刻的心情。

楼主蘸着朱砂,涂了满纸血淋淋的大字:“你知道?你特么居然知道?你一早就知道为何不提醒我???”

又数日,林开回信道:“你可知他为啥能报出那么多现代知识?”

楼主回信道:“为啥?”

又数日,林开回信道:“我教他的呢。”

“……”

楼主喉间一甜,一口老血溅出三尺有余。

【四十六】

楼主满脑子都是“交友不慎”四字,恨不得背插双翼,飞到林开面前揍得他满地找牙。

林开信中道:“你每次与我把酒言欢,喝醉了就开始讲述你们那世界的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想拦都拦不住。什么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什么中小学生广播体操,无所不包,还对我唱过数次字母歌。我觉得有趣,便拿笔一一记下了。谁知你自己醒后却毫无记忆。”

“……”

楼主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左云起说起的每件事,都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气息……

【四十七】

楼主还未及去找林开,林开倒先到了楼中。

林开不仅自己找上门来,身后还带了十余名武林盟的绝顶高手,出场非常有气势。

楼主端坐堂中,阴森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杀不了你么。”

林开摇着折扇道:“消消气嘛,怎么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素质呢。”

“……”

【四十八】

楼主怒极反笑道:“朋友一场,你为何要害我?”

林开道:“没害你啊,这不是一切风平浪静么。”

楼主拍桌道:“一个立志于从国库里偷宝贝的家伙混进国库了!你还在这说风平浪静!”

林开老神在在道:“冷静。他要是混不进去,才是真的无法风平浪静了。你不懂。”

“……”

楼主道:“我还真不懂。”

林开道:“你信我即可,武林盟做事向来靠谱。哪怕真办砸了,这么多高手足以保你小命。”

楼主道:“嚯,敢情你们还想在我这儿住下了?”

林开道:“早听说这里酒好肉香,我也来十分顺便地体验一遭。”

“……”

楼主欲哭无泪道:“我只想过点滋润的小日子,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林开正经八百道:“为了宇宙的和平。”

【四十九】

楼主气得饭都吃不香了。

这怒气三成是因为被林开当猴子耍,七成是因为左云起的背叛。

心腹忧心忡忡道:“不如现在去御前揭发左公子?”

楼主冷笑道:“固所愿也,然而不能。”

心腹道:“为何?”

楼主道:“现在揭发,就代表我已经知情,就算不被打成同谋,也难免在圣上心中留下猜忌。倒不如装作一无所知,这样即使宫中失窃,我顶多算识人不明,罪责也轻些。”

心腹道:“可那旁门不是什么好人,一旦真的得到奇药,造出一群所向披靡的怪物,必然又是一场大灾祸呀!”

楼主道:“他们拜你当祖宗了还是给你钱了,管那么宽?”

“……”

【五十】

楼主话说得凉薄,心里却还是盘算了一下能否把这件事无声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还未等他有所行动,宫中便出了大事。

这日清晨,下人来报:“玉府夜间走水,虽然抢救下大半财宝,但仍有一小批被烧毁。灰烬中留下一具焦尸,面目已经无法分辨,但看身上的玉坠,恐怕是……左公子。”

楼主的心狠狠一抖。

左云起死了?

阴谋未半,就这么死了?

楼主还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庆幸多些还是惆怅多些,智商已经跟了上来:“焦尸?”

下人道:“是。”

楼主摸摸下巴,道:“具体哪些财宝被烧毁,清点出来没?”

下人道:“宫中尚未清点。”

楼主道:“再去打探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那颗奈何香。”

下人刚走到大门又折返回来,道:“外头有一群江湖人士求见。”

【五十一】

楼主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楼主走进客堂,便见堂上立着一群斗笠遮面、形容可疑的人。

当中一人动了动,抬手揭下脸上面纱,微笑道:“嗨。”

“……”

楼主道:“小雪,送客。”

左云起慌忙道:“慢着!”

【五十二】

左云起道:“你都不问一声我为什么在这吗?”

楼主道:“你死都死了,就安心投胎去罢,别跟这儿害我了,我会给你烧钱的。小雪,送客。”

左云起道:“害不了你。我们这一路隐藏行踪,没被人发现。再说即使发现了,我又没犯罪。”

楼主道:“你没犯罪?”

左云起道:“我不是简单地拿走香丸了事,是先将它换成了一颗白罗香,然后才放火的。能分辨奈何香和白罗香的只有我旁门中人,宫中那群蠢货清点八百次都发现不了。”

“……”

左云起道:“哦对了,介绍一下,这些是我旁门弟兄,这位是家父。”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摘下斗笠道:“大人别来无恙?”

楼主道:“我们见过?”

左道道:“那日我易容成虬髯大汉混在青龙帮中,与大人讲过话。”

“……”

楼主道:“你们玩得挺开心厚。”

【五十三】

旁门野心勃勃,自从发现奈何香的妙用,便一直不计一切代价地搜寻,终于辗转得知有一颗香丸被收于国库。

国库守卫森严,不可能直接盗宝。为了潜入其中,少门主左云起主动献策,要伪装成穿越者进入宫中。

那一出灭门被俘的大戏,皆是为了借死对头青龙帮之手行事,免人生疑。左道提前乔装混进青龙帮卧底,以便与左云起里应外合。

左云起道:“我装作被穿,我爹趁机怂恿青龙帮将我送来京城。如果你被骗过去,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如果你发现我是冒牌,我爹便会以报仇之名将我带走,然后伺机杀了青龙帮那几个汉子。”

楼主点头道:“你厉害。”

“……”

左云起见他满眼森寒的讽刺之意,咬了咬牙,反而笑道:“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五十四】

左云起道:“但我们终归算错了一件事。我们没料到,你发现了我是冒牌,竟还答应将我送进宫中。”

楼主心中已将这小白眼狼大卸八块,冷冷道:“我也算错了一件事。我满以为你没处去学那些现代知识,未料到你本事通天,竟然能拉拢到堂堂林——”

左云起道:“哎呀!”

楼主被突然打断,眯眼望着他。

左云起道:“我想起件事。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奈何香给我?”

“……”

【五十五】

楼主道:“我?把奈何香?给你?”

左云起道:“对啊,不是一早说好的么。”

“……”

楼主道:“你逃出来时磕到脑子了?”

左云起道:“没有啊。为保万无一失,我托人将奈何香送来交给你暂代保管,香呢?”

楼主被气笑了:“哦,我早些时候飞去广寒宫喂给玉兔了。”

左云起道:“爹,他想耍赖。”

左道一声吆喝,霎时间众人将楼主团团围住。楼中侍卫来不及施救,眼睁睁地看着刀枪剑戟架到楼主脖子上。

楼主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时间,竟不敢相信真有比林开更无耻之人。

【五十六】

左云起看着横在楼主颈上的剑,抿了抿唇道:“爹,别伤着人,到时官府一来我们也讨不到好。”

左道将剑一划拉,直接割破了楼主一层皮,血丝立即渗了出来。

楼主两辈子都没吃过这等苦头,射向左云起的目光能把他灼个对穿。

左道喝道:“谁也别想着救!给我搜!”

当下旁门中人四散开去,一间间屋子翻箱倒柜去找,楼中无一人敢拦。

楼主道:“左云起。”

左云起歪着头回望过来。

楼主道:“你到底要啥?”

左云起道:“奈何香。”

“……”

【五十七】

左云起亲身上阵搜了几间房,忽然道:“啊,是不是这颗?”

众人瞬间一拥而上,左道一声断喝:“都不许碰!”

左道拖着楼主越过众人,挤进那间房中,只见案上摆着一枚香丸,顿时眼放精光冲上前拾起,凑到鼻端仔仔细细地嗅闻。

电光石火之间,忽有一物破空而来,“扑”地正中左道手腕!

左道猝不及防,手中长剑被震得脱手,当啷一声落地。与此同时,楼主身子突然腾空,有人提溜着他的后领将他拽到了一旁。

旁门众人纷纷骇然转头,望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林开一行人。

林开挡到楼主身前,笑眯眯地猛摇折扇,给自己塑造出一种发丝飞扬的潇洒形象。

林开道:“左门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五十八】

左道铁青着脸色丢开手中的香丸,道:“这枚是假的。”

林开道:“假的?可惜可惜。”

左道道:“林盟主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莫非是也想分一杯羹?”

楼主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心中念头飞转:林开与左道不是一伙的?那么左云起——

林开忽道:“咦,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味儿?”

“……”

左云起道:“有。”

林开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奈何香呢。”

左云起道:“不可能。”

林开道:“我鼻子不灵,你再闻闻。”

左云起转动着脑袋使劲嗅了几下,道:“好像还真是。”

林开道:“这香丸是假的,又怎么会有奈何香的味道?”

左云起想了想,道:“哦,我刚才可能把真香丸当成假香丸丢进火炉里了。”

“……”

【五十九】

左道怪叫一声,张开双臂朝火炉飞扑过去,形如一只掉光了毛的秃鹫。

左道一脚踹翻火炉,也不顾炭火滚烫,赤着双手便去翻找,皮肤几乎立即便被炙烤出了一股焦味。他状若疯癫,口中怪叫不断,众人莫敢阻拦,只能看着他翻遍炭灰,最后捻起一撮黑灰。

左道将黑灰捧在掌心拼命嗅闻,目眦欲裂地凄嚎道:“没有了!没有了!这是奈何香的味道!全烧完了!烧完了!……”

林开悄声道:“啧,可怕。”

【六十】

左道嚎了半晌,倏然回身,一掌劈向左云起。

左云起躲之不及,林开手下的高手身形一闪,挡到两人之间,硬生生与左道对了一掌。

左道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叫道:“逆子!你早有预谋!亏我还相信你是一腔孝心主动请缨!”

左云起惨淡着脸色缓缓跪下,抬头道:“爹,你该醒醒了。”

“……”

楼主道:“哦,原来是这个剧情。”

【六十一】

左云起道:“我不求你当什么匡扶正义的侠士,只愿你健康平安——”

左道道:“逆子。”

左云起道:“这些年你追寻奈何香越来越疯魔,为这一点念想竟荒废了门派,让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情何以堪——”

左道道:“逆子。”

左云起道:“你现在都已形近走火入魔,若真得了那邪门的药,世上总没有平白得来的功力,你怎能不知其中凶险?到时不只是你,江湖中多少无辜之人要跟着遭——”

左道道:“逆子。”

“……”

左云起道:“爹你能说两句别的么?”

左道道:“别叫我爹。你我父子从此恩断义绝,他日若再遇见,我杀你绝不手下留情。”

左云起脸色一白。

楼主在一旁皱眉道:“喂,天子脚下大放厥词,信不信我这就报官。”

左云起煞白的脸上又回了几分血色,偏头朝他望了一眼。

【六十二】

林开凉凉道:“就是,本盟主还在这站着呢,放狠话有意思么。”

左道忌惮着林开身周高手,一眼也不瞧他,摔袖便走,眨眼间带人撤了个干净。

左云起仍旧低着头跪在原地。

林开叹了口气,收了折扇,走过去拉起左云起,道:“你做得很好。”

左云起苦笑道:“幸不辱使命。”

林开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后会有期。”言毕也带着一众高手绝尘而去。

“……”

被留在原地的楼主终于回过味来,怒吼道:“林开!房钱!”

【六十三】

现场只剩下楼主与左云起两人大眼瞪小眼。

左云起无辜地眨了眨眼。

“……”

楼主道:“那我们也后会有期罢。”

左云起道:“这就没了?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楼主想了想,忍不住道:“有。你若想劝阻你爹,从头到尾别去盗那奈何香不就得了,何必下这么大一盘棋?”

左云起道:“奈何香被藏在国库里,我爹就永远不会放弃,迟早有一天要做出飞蛾扑火之举。只有让他亲眼看见这香被烧成灰,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楼主道:“这是林开的意思?”

左云起道:“是我的。我修书给林盟主求助,他才说要教我伪装成穿越者。”

“……”

左云起道:“哦,不过其实也没全被烧。”

左云起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小块香丸的碎片。

左云起道:“这香市价吓人,我想着多少留一点,当药是太少了,当香料却能卖好多钱呢。”

“……”

楼主道:“少年,你这个手段,倒也不愧是旁门之后。”

左云起道:“那不一样,我是个好人。”

【六十四】

左云起将手往前递了递,道:“拿着。”

楼主道:“为啥给我?”

左云起道:“住你楼里不是要付房钱么。”

“……”

【六十五】

楼主道:“我几时说过让你住了。”

左云起一低头,闷闷地道:“我爹说要杀我。”

“……”

左云起道:“旁门势力极大,又擅施毒,我现在再去江湖上混肯定朝不保夕。”

“……”

左云起道:“好歹相识一场,我又交了钱,你就当一回善人收留我罢。”

楼主的表情很复杂。

楼主道:“你现在理应是具焦尸,却出现在我楼里,被人看见叫我如何开脱?”

左云起道:“这个简单,我爹都能扮成虬髯大汉,我自然也不会差。”

楼主道:“这楼里过夜的都是贵客,你要扮成什么身份?万一被拆穿又如何是好?”

左云起道:“我不当客人,我给你打工。”

楼主道:“楼中不缺人手。”

左云起道:“可你缺我啊。”

“……”

左云起道:“没了我,谁跟你聊那些过去——那些未来之事?我还没弄懂中小学生广播体操到底是什么招数,还没造出一辆真正的自行车,还没将死亡之牌推销到全京城呢。以后我每天陪你打一局,怎样?”

楼主道:“不怎样。”

【六十六】

楼主道:“至少也要三局才够。”

【有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