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拐走了几百步,回廊到了尽头,两边出现巨大的青铜方尊。

是祭祀山神用的。祭祀时,会在铜尊内注入美酒,有些是人血。

方尊都有半人高,还有些玉石雕凿的跪仆石像,是殉人之类的角色,手捧灯碗排列回廊两旁。

前面有几条分叉,打破了商周王陵的习俗,我不知往哪走。

这时候,一阵轻妙的脚步声,从旁边的拐弯传过来。

不知道是谁,我吓得躲在锈迹斑斑的铜尊后,猫腰偷看。

人影在地面越拖越短,最后显露出阴鸷的面孔,从我所在的回廊,往旁边的甬道穿插进去。

是老周!

不,应该是尸仙才对。

我不清楚对方是人是鬼。它好像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走得急促。

反正我身上背着仙人遗蜕,也就是干尸。尸气挡住三把阳火,不会被尸仙注意到。

青八子说不能让尸仙取回宝丹。我想了想,决定尾随在老周后面。

要是我把宝丹抢回来,那么青八子没有做成的事,我成功了,以后他不得对我另眼相看?

极度的恐惧之后,我反倒不怕了,不仅有了免疫,还想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

于是我背着干尸,尾随老周走入旁边的甬道。

里面设计得像迷宫,我只在路口留下标记,希望青八子能发现。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我和老周再次回到外面的神道附近。

老周走上神道,两边是坐化了的文武百官,皆身穿先秦朝服,面容慈祥安宁。

这条神道是整个地宫中轴线的后半段,我没走过,不清楚有什么玄机。

只好在那些干尸里面穿行,多少有个掩体遮挡。

他在神道上面走,我在下面的干尸林里追,如此又走了半个小时,神道的尽头到了。

云母和水晶的光线很微弱。

雾蒙蒙的时空里,我眯眼端详不远处的老周。

他站在一个宏大的圆柱体下面。圆柱体有五六米高,可以转动,是青铜铸造的。

上面有很多拳头大的门钉,恐怕是神巫时代的法器。

圆柱体被黄金铸造的线条分为八个部分。我看得清楚,像是先天八卦的演化体。

八卦其实没有固定的形态。

上表日月,下顺山河,中呈阴阳五行,万变不离其宗。

不过它代表的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种自然元素,是不会有更改的。

先天八卦,又内置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光起始,就有八八六十四局龙头,几乎是后世保存的后天八卦的十倍!

那个圆柱体好像是某种机关,老周站在下面摆弄。

我躲在附近的干尸堆,暗中记下它运转的方位。

大概是乾二九,坤五三,震六.四,兑七一这四种排列顺序。

等老周摆弄好,圆柱体的旁边,裂开一条机关控制的石道,不知通向何处。

老周走进去,机关合拢,神道外恢复平静。

我背着干尸出去,踩在宽阔的神道上,来到那个雾气朦胧的尽头。

圆柱体,是藏地非常常见的转经筒。

不过我面前的,完全是两人高的巨型转经筒,然而那时候,佛还没出现,恐怕这有别的什么含义。

转经筒上,有几千个拳头大的门钉。

拿荧光棒照过去,我吓得汗流浃背。镶嵌在转经筒上的,是无数干瘪的人头。

人头经过特殊处理,皮肤呈现干桂圆的枣红色。已经形成风化皮,显得很坚硬。

上面全是这种头颅,可能来自战俘。

看上去非常妖冶,圣洁中带着一丝天生的邪恶,诡谲难辨。

为了防腐,巨大的转经筒表面淬了层厚厚的黄金,与那些发黑的红色人头糅合起来,看得我直恶心。

所谓的浊河圣人,其手段之阴狠歹毒,让人不敢恭维。

回忆刚才老周启动转经筒的顺序,我调整上面的八卦方位。

最后,咔嚓声,旁边裂开条小路,里面很深,还有风吹过来。

肯定是通到外面的!

我想也没想,弯腰钻进去,顺着陡峭的台阶往上爬。

爬完台阶后,是个很长的陡坡,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灰蒙蒙的光雾。

我有些兴奋,多少天没有见过太阳月亮,逃出生天的可贵,哪怕是泥土中的青草,都值得无比珍惜。

几乎手脚并用的爬出去,一片冷清清的月光,泻在我邋遢的脸上。

耳边时不时有河水潺潺的波涛声。微弱的星辰洒满天穹,显得我所处的时空远离人类文明的覆盖。

古老,年湮世远。仿佛来自老先祖体内流淌的滚烫血脉,那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也许神,就是这样一斧,劈开了整个世界!

眼前模糊的轮廓渐渐分明,开始有了形状。我探出头,一缕微凉的风吹到脸上,很舒服。

离地面的文明,还有很长很长的沟壑。

我的大脑震惊空白了很久,才陆续恢复运转。

从人头转经筒的密道出来,我置身于一条大峡谷中!

头顶是几乎崩塌倾倒的岩壁,从地脉深处拔地而起,向着苍穹极力延伸,形成半圆的弧形宝盖。

大峡谷有数百米深。我出现在谷底,只能勉强看见和芝麻差不多的月亮。

峡谷的底部,有黑色的河水缓缓蜿蜒。水冰冷,极深,仿佛是从地狱涌出来,再流回黄泉。

底部的空间,还比较宽阔,加上那条黑色的河流,差不多有八十米宽的样子。

越往上,越陡峭,岩壁越往中心合拢。

估计地上两道岩壁的距离,可能只有两米不到,我还在秦地黄土的下面。

恐怕迈腿跨过地面不到两米的裂缝的人,永远不会想到。

这条小小的裂缝,贯通地下数百米,有几十公里长。连接浊河地脉之龙气,源源不断注入地下,影响整个华夏的龙脉!

还有一座史无前例的商周王陵,与那传说中的浊河圣人,长眠于此!

我有时觉得,人类的想象力太有限了。

说不定你走在路上,一条细小的裂缝或坑洞,你一抬腿就迈过去了,完全不在意。

可你无法想象,这条缝隙也许通到地下几百米、几千米的地方。

下面不止有死人的宫殿、腐朽的骸骨。也许一条裂缝,直接通到了地心的幽冥世界,也未尝没有可能。

大峡谷出现的年代,远远早于人类诞生几千年的文明曙光。

也许天地开辟之时,它便存在了。衔接三江五河之水,灌溉关中万亩良田,乃至注入到大海归墟。

人类的文明太短,以至于我走在大峡谷底,心中的紧张和敬畏始终得不到缓解。

从这里爬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背包里有很多酒精。捡了河边潮湿的木头,做了几个简易火把。

幽蓝色的微光照破此地万古未曾光明的空间。

我发现,这片峡谷的地质很奇特。

一条河水把峡谷切割成阴、阳两个部分。对面的岩石是黑色的,上面有数不清的悬棺。

最矮的悬棺,离地面三五米,高的达到几百米,仿佛到了天宫之中,就在月亮旁边。

悬棺多得数不清,许是当时修建陵墓的工匠。

而我脚下这片岩壁,质地发白,表面还有种腐烂的真菌物质,没有悬棺存在。

由于我是跟着神道尽头的机关,抵达大峡谷的腹心。

那么商周王陵的主墓室,乃至那位神秘的浊河圣人,很可能就在峡谷中。

按照常例,冥殿会修建在河流的上游。

取其藏气纳水,虎虎生风,坐拥地脉而收天下九州之意。

下到峡谷底部,头顶的天光几乎不可见。

脚下全是修建陵墓废弃的石料,磕磕绊绊很难走,没有植物。

现在我开始犯难。

到底是顺着河流往上,去主墓室找青八子,还是留下记号,在下游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接我。

我这边的岩壁白森森的,质地很脆,上面有很多窟窿。

大的七八米宽,小的只有半米,深浅不一,像是老鼠挖出来的,里面还有些风化了的粪便。

暂时没有主意,我从河边捡了些木头,找了个干燥的洞穴进去,生火取暖。

蜷缩在火边,我搓了搓手,神色愈发的疲倦,有点打瞌睡。

半梦半醒的时候,燃烧正旺的篝火,突然被外面一阵阴风给熄灭了。

随即,外面传来凄厉的笑声,非常的清楚。

“谁,谁在那?”我鲤鱼打挺的站起来,手臂横着那把老美的军刀贴过去。

啪。

一颗人头飞了进来,恰好砸在我脸上。

我大骂晦气,想了想,后背又发冷。即便是粽子,也不会拿人头砸着玩,莫不是尸仙来了?

尸仙非人非鬼,非妖非魔,我真有些怕,匕首死死捏着,埋伏在洞边。

诡秘的笑声再次传进来,外面有千军万马的动静,还有很多挠棺材板的声音。

我越听心越慌,又有几个人头滚过来,大都干瘪了,水分收缩,露出白灿灿的獠牙。

嘶...

看着滚进来的人头,我心中的勇气**然无存,转身想拿背包的酒精点火壮胆。

这时候,外面扑进来巨大的黑影,将我踹翻在地,早有预谋的踢掉我手中的军刀。

金三眼满脸阴森,狞笑着出现,眼中杀意沉浮,骑在我身上,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奶奶.的,在夹墙机关的时候,我没把事情做绝,还给你们留了绳索爬上来,忘恩负义的老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