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夤夜拜访,朱学正并没有表现出不欢迎,平和地放下书本,推了推老花镜,老脸在火光下通红温润,颇有几分长者气质。
“啊,小同志,半夜找我这个老头子,是有事吗?”
“确实有事。”我是来敲山震虎的,不是拜年。便不客气坐在朱学正面前,翘起二郎腿,又把腿放下,这破凳子太矮了,于是点了根烟。
“刚才想到些事情,来和教授你说说,不知教授愿不愿意听?”
“哦?”朱学正面不改色,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脸上很是忠厚憨实,“大可以说说嘛,你别当我是老师,大家彼此交流,拾人牙慧,学无止境嘛。没你,还发现不了魏摩隆仁呢。”
“好,既如此,我便说说。这是一个故事...”
我吐出几个烟圈,缭绕的烟雾在帐篷中扩散,将我们两个的面孔包裹起来,明灭交错,朦胧而模糊,充满了人性复杂而难辨棱角。
我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究竟写着何种蹊跷。
人与人,永远无法坦诚相见,这无形的隔膜,就像这烟雾朦胧,千丝万缕而挥之不去。
我弹了弹烟灰,避开朱学正审视的目光,自顾自言道:“大概是万年前,蒙昧的黑暗世界,忽然有光划破天幕,在大地爆炸,给世界带来了热与火,以及文明萌发的种子。那团光落在世界上很多地方,一万年,恰好是旧石器与新石器时期的分界线。”
“那团光,古代修仙的方士,把它叫做‘鸿蒙’。鸿蒙中,诞生了神祇,统治着衣不蔽体的先民,教人德化,命之为‘盘古氏’。上古氏族,有七十二家,一百八十七人。盘古氏之后,有巨灵氏、无怀氏、阴康氏...各治天下数百年。”
抬头,望着朱学正阴晴不定的面孔,我自顾自接着说:“当然,这是父系氏族的说法。而母系氏族,则要牵扯到淮南子记载的一则神话,命之曰‘弇兹开天’。父系氏族与母系氏族,最早是两个泾渭分明的文明体系。数千年的发展,在神农氏以前,母系氏族要强于父系氏族,因此考古学,把这个时期,叫做母系社会。”
女人的体魄不如男人孔武有力。
在原始野蛮的社会,之所以母系氏族长期主宰着部落的权力,不是因为蛮力的统治,而是某种祭祀和神巫的沟通秘法,神权化身为母系,于是有了弇兹开天。
“你说这些,未免太过天马行空了。”朱学正并未正面作答,有恃无恐道。
我接着说:“别急,马上就有关联了。在人类社会长期的发展中,除了追求物质,那些氏族首领,也在研究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长生,成仙!”
我的声音很轻。
在死寂的夜晚,却如惊雷在狭窄的帐篷空间炸开。
不理朱学正的反应,我加快了自己的语速:“父系氏族认为,人的身体就是个巨大宝库,那些人头蛇身的神祇,天生构成的基因蕴含无穷的潜力。因此他们以养尸为主,企图借山川百草之灵气,养一人之尸,千年万年而活,引地气龙脉以求冥冥不灭!”
“而母系氏族恰恰相反。或许是女人的骨骼身体,天生不如男性强壮。她们认为,人的灵魂是非物质的,而物质迟早会腐臭发烂。便借助大地奇异的磁场,将人的灵魂,犹如录像机般保存下来,等待合适的容器,再次注入其中。也就是所谓的夺舍、附体,循环不灭。”
朱学正拍拍大腿,饶有兴致道:“不错的神话故事题材。”
“可是,他们都成功了!”
我凑到朱学正面前,语气如暗室商量阴谋般低沉,带着股**:“已经有人实验过,你难道都忘了吗?”
物质究竟是不是永恒的,目前并没有明确的说法。
宇宙、时空,这些概念全都是人类意识附加上去的,究竟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是什么,还无法有人真正看见。
周穆王灭掉西王母国,取得了母系氏族长生秘法,将其与父系氏族的观点融合,企图借浊河养尸,并用黑墙的奇异磁场保证神魂不灭。
可惜被周夷王破坏了他的计划,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成功。
冥冥之中,总有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人类探索自然的真相,维持生老病死的平衡。
“周穆王将他得到的秘密,写在了本始神书之中,希望永久的保存下去。或许他也觉得,当时的长生之术并不完整,希望后人能继续探索。”
“上个世纪,一场大洪水,冲出了唐城外朱家村下埋葬的辽金古墓。第一册本始神书,在近现代问世。这,教授还记得吧?”
“你...”朱学正脸色陡然大变。
不等他质问,我站起来,掸了掸帐篷中挥之不去的阴霾:“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千年前的连环,便就此打开,一发不可收拾!从本始神书开始,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在那个年代井喷式出现!”
“这...与我并无关吧。”朱学正还在装糊涂,他不相信我知道那么多秘辛。
我继续诈他:“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关了。上古是个神话时代,到了先秦以后,这些神话就被统治者陆续销毁,逐渐湮灭在文书当中,只有一些古墓还留存着那时的原始记忆。民国,因洛阳铲的出现,倒斗也呈井喷式发展。”
“这陆续揭开了埋藏在地下的秘密,也引起了当局对古人记载的长生之术的兴趣。”
灾厄和梦魇的源头,便来自人天生的贪欲。
当权力和社会地位达到某种临界点,任何人想的,便是将生命无限延续下去。
“古代方士记载的长生之术,看似荒诞,却在历史许多不经意的巧合下,被证实。民国以后,最接近长生的人,应该是玉祖仙。他得到了周穆王所有的秘密,并亲自去过父系与母系氏族神话的发源地,他见证了天地开辟之前的状态,也就是‘鸿蒙’的真相!”
二九计划,都有我家族参与。
那是因为,我的家族,就是玉祖仙选择与人类社会和上层建筑博弈的棋子!
或者说,与之交流的媒介。
玉祖仙是最接近真相,不,或者说,他已经得到了全部真相!
九嶷山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我甚至怀疑,他时至今日还活着,在暗处默默注视着我们,如神灵操纵人间。
“那么多线索,那么多言之凿凿的记载,任何人物都会为之着迷,这不是科学和目前的知识能解释的。”
“为此,几十年前,一个低调而轰轰烈烈的构思悄然诞生,被命名为‘六九地质探索工程’,目的是寻找那些奇异的磁场地带,探寻未知世界,掌握超自然力量,让某些人能追求‘长生’,与‘神’对话。”
“随着那人的死,整个计划无疾而终,但让人大跌眼镜的,十年之后,在六九计划的基础上,古遗址发掘工程正式开启,也就是所谓的七九计划。而你,教授,你就是七九计划的参与者之一!”
呼!
朱学正脸色涨红,局促而慌张站了起来。
自知失态,他又按下脸上的狂澜之色坐回去,平静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二九计划吗?我有所耳闻,应该是失败了。”
“不,其实是成功了!或者说,无限接近于答案。但上层建筑最后发现,他们寻找的答案,其实是条死路,真正的核心,已经被人取走了,线索遭到了篡改!”
我俯下身,逼问坐在凳子上的朱学正:“你真的忘了么?当年,七九计划,就是从通天仙宫的干尸身上发起的,那具尸体还能说话,不是吗?”
“...”
见朱学正沉默,我冷笑声,忽悠他:“你肯定好奇,这些东西我是怎么知道,毕竟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其实...”
说到这,我便不再吱声。
果然,朱学正急了,站起来质问我:“其实什么?”
“其实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比如,当年你们用黄泉花诈死,伪造死亡证明,把自己变成隐形人暗中调查。再比如,当年陈羽化是你们害死的吧?”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可靠。
博弈的人即使再聪明,也不会把死去的人再算计进去,这就是我当时为什么要王正诈死的原因。
我猜测,朱学正和老芋的情况,肯定也是如此。
他们通过诈死来躲过追查,避免自己被清理,但他们对秘密并不死心。
随着身体老化,器官衰竭,他们无论如何也会寻找长生的下落。
无数证据表明,魏摩隆仁,是母系氏族最后的圣地,当年周穆王取得长生的前夜,肯定也来过这里!
朱学正面如土色,一下瘫软在凳子上:“你,你到底是谁?”
见他这幅惧怕模样,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双手抱肩,冷漠答道:“你没有资格问。当年你们做的事,其实早就曝光了,只是没惊动你们而已,没想到你们贼心不死!”
说罢,我指了指自己头顶。
朱学正会意,以为我是上面的人。毕竟只有上面的人,才可能取得当年计划的始末,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当然不是上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