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丝线像蜘蛛网般包裹了我。

我咬着牙抵抗那股怪异的灵魂离体冲动,和老芋吃力地跪倒在尸林怙主面前。

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没彻底昏迷。

这种时候,人昏过去,这辈子就完了。

老芋下手真狠。

他拔出手枪,朝尸林怙主疯狂扫射。两尊白骨夫人纹丝不动,皆肃穆立在血池当中。

见状,老芋干脆朝自己的大腿开枪。

子弹穿透了他的皮肉,疼痛令他恢复清醒,延缓昏迷的时间。

我咬咬牙,也拔出匕首,在自己大腿上比划几下。人的大腿肌肉厚,只要不切到血管,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就在犹豫的时候,地下冒出更多的红色丝线,从我毛孔钻了进去。

我感到钻心刺骨的疼痛,比凌迟还难忍,趴在地上渐渐涣散了意识,像案板上的血肉任人宰割。

老芋的意志力也不行了,很快被血丝吞没进去。

眼看我们就要全军覆没,半生半死之间,我依稀听到一阵圣洁恢宏的佛音,空度万法,仿佛从那边的山巅传来,悲悯而慈祥。

如空山新雨,月出云端。

霎时妖氛尽除,阴阳清明。

恍惚中,我看见一道红影落在莲花台上,两尊尸林怙主匍匐下去,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醒来的时候,我能从土房子的窗户,看见外面缩小无数倍的白头雪山。天空还飘零着小雪花,凝结成冰晶镶嵌在屋檐上。

那是纯白干净的世界,没有丝毫杂质,仿佛婴儿。

外边的屋檐挂着风铃,叮铃铃的撞击声清脆而悠扬,我们好像躺在一间古老的寺庙里,炕头的火烧得正旺。

土屋内部,墙壁绘满了神佛壁画,五彩绚烂,极尽想象。

这似乎是僧侣修行的禅室,空气里有浓浓的藏香味,沁人心脾,在空旷的雪域极为清新。

“嘶。”

脑袋还很疼,我缓缓坐起来,看见一个人蹲坐在火堆前,拿着竹竿,在噼里啪啦烧什么东西。

竹竿上,被吸出来像蚂蟥的细长血丝,放在火上烧,就像燃起来的泡沫臭不可闻。

“醒了?”

对方听见我的动静,转过身看我。

他是个穿着红色藏袍的老喇嘛。露着半截光滑的手臂在外边,握着转经轮旋个不停。头上戴着像水饺的黄色僧帽,目光慈祥而如高原的雪湖平静。

“这是哪?”我确信自己是获救了。

在死亡的瞬间,那道红影逼迫尸林怙主下拜,应该是这老喇嘛的手段。

“丹达王山神庙。”对方这样说,端给我滚烫的酥油茶,“尸林的出现没有规律,我外出采购,发现它的存在,才救了你们。已经帮你们把虫子从鼻孔吸出来了,否则会死。”

“多谢大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对方。

是双手合十,还是念几句佛号?

老喇嘛没有姓名。他师傅圆寂之后,他便接管了寺庙,算下来,少说有五十个春秋了。

我看他腰间揣着一柄手臂长,用天铁铸造的三面降魔杵。

光是材料,便价值连城。

除此之外,他和普通的喇嘛并没有什么区别。穿着僧衣,虔诚修行,在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和佛,这与青八子有些相像。

不多时,朱学正他们也苏醒了,朱学正更是从**爬起来感谢老喇嘛。

这喇嘛真有些道行,居然能从尸林救人。

朱学正悄声对我说:“这个喇嘛可不简单,我猜他是红教密宗的修行者,你看他腰间的降魔杵,为天菩萨骷髅样式,我之前只在大昭寺金灵塔上见过。”

“哦?”

雪山的山腰,有着这么几间土黄色屋顶,红色墙壁的寺庙。白云聚于山脚,天穹覆盖其上,玉雪玄冰化为菩提净土,想想便很震撼。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便是说的这个。

“不仅如此。”

朱学正明显是识货的人。他说,喜马拉雅山脉,有很多这种密宗修行的寺庙,建在与世隔绝的雪山里。

里面的喇嘛毕生不出山门,修行秘法很有菩萨道。

“你看他脖子上的天珠,天啊,那是十三眼的象雄天珠,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朱学正眼睛都瞪直了。

象雄天珠,至少是三千年前苯教供奉的圣物,唯历代活佛上师持有。

格萨尔王时,曾熔炼三百枚象雄天珠,铸造了一枚菩提天眼天珠用来加持宝剑,砍下魔王的脑袋。

朱学正的表情,就像看见了没穿衣服的美女:“明朝的时候,一枚象雄天珠就能换三千两白银,何况他那是十三眼极致的菩提纹,灿若星海,明如辰光,简直是无价之宝啊,我只在经文里听说过!”

我听了以后,也是吃惊不已。

天铁的降魔杵,十三眼的天珠。光是这两样东西,说价值连城都少了,相当于我把传国玉玺当配件挂在脖子上,已经不能说有钱,一个字,造啊!

“好眼光。”老喇嘛听见朱学正的话,笑道,并不让人觉得难以相处。

朱学正不好意思道:“我只是道听途说,上师想必很有功德,这些东西,哪怕大昭寺都是拿不出来的。”

“这些只是修行的身外物。”老喇嘛专注地摇晃着转经轮,火光之下,他的背影与窗外的冰雪融合,极为殊胜。

难怪他能出入尸林,想必这老喇嘛手上,宝贝还真不少。

我心说,这是个得道高僧,我是不是找他给我批个八字,算算流年之类?毕竟这年头,得道高僧太难找了,外头那些全是骗香火钱的。

不过我没开口。

不知道这老喇嘛是否经营那些业务,反正我觉得他很有法力。

用雍仲本教的话来说,即“功德圆满之上师,三宝具足之法王”。

谢过了老喇嘛的活命之恩,我们五人暂时在丹达王山神庙栖身,至少要修养三五天才能赶路。

这座寺庙,只有老喇嘛一人。

他师傅死后,他便主持着寺庙,每两个月下山采集一些生活物资。

他返回的时候,在山脚遇见了尸林,并发现了我们,便把我们弄回了寺庙。

藏地的佛寺造型古朴,结构简单但结实耐用。

这种修建在冰山之上的庙宇,木头的缝隙浇上开水结冰,不用钉子,十年百年也不会变形,不担心虫蛀鼠咬。

庙宇就在悬崖峭壁之上,几乎没有路途通往山脚。

百米高的石壁开凿有简易台阶,历代在丹达王山神庙修行的喇嘛,要下山就会顺着这些原始栈道,稍有差错,便会掉入万丈深渊。

在此地生活,每寸足迹,每次经历,都是种修行。

我喝了几口酥油茶,走出房间看这座寺庙。面积不是很大,内外三间,占地百十平米,内供奉着很多造型怪异的神佛。藏香味不浓,闻着很舒服。

到处是结冰的雪花和冰凌,像水晶宫殿。

如果有相机,那画面绝对非常震撼,可以获奖。许多延绵的山头终年积雪,高度在人脚下,放眼看去,仿佛天神踩着无数群山而巡视人间。

如雾的云气、流雪、回风,也才在庙宇的屋檐徘徊而已。

藏地寺庙通常具备四种颜色。

即红、白、黄、黑。

红色代表勇敢刚毅,白色代表和平安宁,黄色代表万寿无疆,黑色代表庄严肃穆。

朱学正向老喇嘛讨教当前的位置。

老喇嘛说,这确实是喜马拉雅山的诸多雪峰之一,叫做女儿峰,海拔在群山和世界屋脊里不算高大,不过风景很宜人,在群龙脉之首,有君临天下之势。

至于我们要去的玛旁雍错,则在五十公里之外。

也就是说,那晚我们走过了玛旁雍错,但没有发觉,反而继续往西边的喜马拉雅山脉走,遇见了尸林几乎丧命。

“为什么这座山叫女儿峰呢?”林小萌眨了眨乌黑灵性的眼睛,声音清脆脱口,“这座山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女人啊。”

老喇嘛掐着佛珠。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不是在念佛,就是在打坐,这样单调的修行持续了数十个春秋,也不觉厌烦。

“据说这座山,是格萨尔王最疼爱的小女儿幻化出来的,因此叫做女儿峰。这里离玛旁雍错的下游不远,旁边就是拉昂错。”

之前朱学正说过,玛旁雍错是格萨尔王的剑格掉在大地,形成的湖泊。

而拉昂错,则是魔国的魔王,将毒血流在大地,积累成了盐池沼泽,被称为鬼湖。

女儿峰,就在玛旁雍错和拉昂错之间,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周围并无其它山脉勾连,只有低矮的雪丘,像臣仆簇拥着这座高贵圣洁的公主山峰。

“请上师给我们讲讲吧。”朱学正一听和格萨尔王有关,立刻来了兴趣。

是了,玛旁雍错和拉昂错都与格萨尔有关,女儿峰在两湖之间,不可能没有那位英雄王的传说。

老芋出去联系他请来的帮手,因此不在。

喇嘛缓缓道:“格萨尔王率领岭国的战士,攻入魔国宫城,与魔母大战七天七夜,不分胜负。格萨尔王还是人身,渐渐支持不住,而魔母取得了上风。”

“格萨尔最疼爱的小女儿拉西弘阔,听闻这个消息,担忧她的父亲,便赶往了战场。她跪在圣湖旁,祈求用自己的青春来换取天神的庇佑,她像宝石的眼睛流出血水,不化的冰川被她的真诚而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