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正对我坦言相告。

那青铜量斗本来没多少研究价值。

但里面夹杂的陨铁碎片,好像是古代使臣出使国外的某种符节!

这玩意太有价值了。

符节又叫符契,是古代的身份凭证,通常是金银铜木打造,陨铁的不多见。

我暗暗后悔,早知道青铜量斗另有玄机,我干啥打肿脸充胖子。

事到如今,依我的性子不可能把东西要回来,只好干笑几声,说道:“那真是恭喜恭喜了。没事,保护文物嘛,咱应该干的。”

朱学正满脸希冀地看着我:“那我问问你,这东西哪来的,可还有其它部分?”

“没了。”我摇摇头,青铜量斗本就是烂的,否则我当时也不会捐给博物馆,“怎么老教授,那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朱学正叹了口气:“是我贪心了,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以我的见识,都很难认出来。这东西虽然实物价值不高,但研究价值真是无法估量,你真的没有其它部分了?”

得,说了半天还是怀疑我偷藏文物。

那青铜量斗长得跟个痰盂似的,我犯得着吗,拿回家当夜壶?

咳嗽几声,我对青铜量斗的秘密来了兴趣,便试探问:“不知隐藏在量斗的青铜符节,是什么模样,如果能拿给我看看,说不定我会有印象。”

“这...”朱学正十分犹豫,看起来,那东西的内容很重要。

我暗暗吃惊,到底是什么玩意,能让这位藏汉学专家,做出如此小女儿的扭捏姿态。

莫非,是潘金莲的日记?

“好吧。”朱学正下定决心,“你是文物的捐赠者,让你了解情况,我也不算违背工作原则。只不过,这东西你看看就行,我把原物上交了,只有照片。”

我大为无语。

心道您这思想觉悟,比我高多了。如果我知道里面藏了陨铁的符节,我才不充公,放家里砸核桃那也值啊。

哆哆嗦嗦,朱学正从衣服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

我恭敬接过来,稍微看了看。

是他打开青铜量斗的过程。

用小苏打混合白醋,把铜锈剥下来,这样不会伤及器物本身。

青铜量斗的瓶腹部位,真的有个中空的地方!从那里面,朱学正苍老的双手,取出两根拇指大小的陨铁碎片,上面铸有云雷花纹,犹如龙马,又好似鬼神交缠,极尽光怪陆离。

陨铁之上的纹路,似乎,似乎是某种文字。笔画阴柔,符号奇异。

我隐隐觉得眼熟。

看了半晌,我突然如遭雷击,站起来尖叫吼道:“这,这是锺文!”

我大骇,青铜量斗里面,居然藏了锺文。我当年的思想觉悟,咋那么优秀!

朱学正同时惊讶万分,老脸皱纹绷紧,死死抓着我手腕:“你居然认识这文字!我问了国内好几个老不死的退休骨干,他们也才不确认的说,这是锺文,你居然一眼看出来了!”

我满头大汗。

锺文,居然是锺文,这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小萌他们听见动静,以为我和朱学正打起来了,赶紧跑过来。

陈翔刻意骂道:“我一看你就不是好人,敢动歪心眼,信不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闭嘴!”朱学正吼道,向来文质彬彬的他,鲜有如此失态。

随即,他朝我抱拳:“小兄弟,没想到你真人不露相,居然识得锺文,可否,给我讲讲?”

学无大小,达者为先。

搞研究领域,我自然不是朱学正的对手,但这锺文,烧成灰我也认识啊!

玉祖仙的金井玉囊术,便是锺文写成。本始神书、赤金丹书、浊河穆王陵,这些重要的大风水龙脉宝穴,都有锺文的蛛丝马迹。

这是上古的秘密。

清末在敦煌被盗走的血经,其中用人皮写成的经卷部分,文字也是锺文。

洪天康收购了三卷残页,艾薇曾给我看过,因此我绝对不会认错,这确确实实是锺文无疑。

林小萌捂着小嘴,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们两个:“老师,你怎么还要请教他啊?”

朱学正严肃道:“小兄弟学识渊博,我自愧不如啊。”

陈翔不服:“说不定他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老师千万别上当。”

我冷笑几声,拿着那几张照片,同时又摇摇头:“锺文,没想到是锺文,奇哉怪也。当今国内,还活着的人中,能读懂锺文的,不超过五个,啧啧,真是命啊。如果当年我能看见这些文字,说不定就不会绕那么大的圈。”

朱学正道:“我在藏地整理象雄大藏经的时候,在最底下的羊皮部分,也看见过这种文字,当地年纪最大的老喇嘛,也说不出一二。只记得,这是寺庙建成之初,便把这些古怪像鬼神触角的文字,当做符咒刻在石头上祈福。”

“嗯。”

锺文的范围很广,从中原腹地的浊河,到西北流沙的敦煌,甚至桂州的八卦天师墓,这些锺文是古人沟通鬼神的方式,源自同一个文明!

我道:“这锺文,年代还在陶符以前。陶符是五帝时期的文字,锺文...你可以理解为,三皇时期的成熟文字体系,只有巫师和国王才准使用,因此范围不广,平民只能用手语和音节交流沟通。”

三皇,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

五帝,炎帝厉山氏,黄帝轩辕氏,少昊金天氏,颛顼高阳氏,帝喾高辛氏。

林小萌对我产生了极大好奇,毕竟我现在的模样,明显是个装满了故事,历经风尘的沧桑老大叔,哦不,是老帅哥。

“大叔,三皇时期那么古老,距今至少有六千年,还有文字吗?”

“八千年的贾湖遗址便有契刻符号了,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华夏的文字体系很早,但早期均被神巫和贵族垄断,平民百姓是没有资格学习文字的,这也保证了统治阶级的神秘性。”我道。

锺文是三皇时期使用的成熟文字体系。

青八子之前教我学过。我并不是个好学生,勉强算半桶水,能破译一些比较简单的部分。

可惜啊,物是人非,我现在再想学锺文,却没人来教我了!

朱学正忙不迭点头;“我先后因这件事,问了八个老家伙,其中有两个退休二十多年了,都是曾经享誉国际的权威人物。其中有一个,对我提起,这确实是锺文,但他并不能破译。小兄弟,莫非你能?”

陨铁符节上的锺文,因是残片,只有短短十来个字,对我而言,工作量不是很大。

但我不愿意出手,不过刚才看见锺文的震撼,对我很大:“老教授,这种东西,我看你还是不要接触的好,这是不吉祥的符号。从行文看,属殄文体系,史料价值不会很高。再说你研究藏地文明的专家,这种失传的古文字,对藏学没什么帮助。”

文字,在早期人类社会,只有贵族才能使用。

哪怕到了春秋战国,诗三百,作者百分之八十也是贵族或王族出身,平民几乎没有。

纸出现的年代很晚。早期要想保存文字和大脑记忆,通常靠口耳相传,亦或者铭刻在石头、青铜之上。

刻在不同的地方、使用于不同场合的文字,称呼也不同。

比如青铜器上的,叫金文,丝织品上的,叫帛书。殄文,是写给鬼神看的,属于祭祀范畴。如果关于行军打仗,那就是檄文。

朱学正不甘心,抓着我手腕很用力,这老头应该当过兵,身体素质不错,站起来笔管条直,很明显的部队做派。

“贤契啊。”朱学正亲切又讨好的叫我。

“这种文字,我之前并不知道叫锺文,你能认出来,说明你不凡。我之前在藏地,便见过这种文字,可能是一脉相承的缘故,你难道不感兴趣吗?我,可以邀请你作为咱们博物馆的荣誉顾问,怎么样?”

我不为所动。

林小萌有些不高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既然知道,说说有什么关系,讲一半吊人胃口,太过分了。”

我板着脸道:“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有锺文出现的地方,我劝你们还是少接触,随随便便去村子里做点调查,也能写出优秀的论文。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人的求知欲有时候便是原罪。”

朱学正恳切对我说:“贤契啊,我没多少年活头了,这半辈子、大半辈子,时间都扑在搞研究做学问上,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要晓得,如果能证明这些三皇时期的文字,曾在藏地流通过,就说明,几千年前,咱们国家就对藏地实行管理,有实实在在的主权!藏地是咱们老祖宗的文明的一部分,彼此同根同源。”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有锺文出土的地方,除了带给人线索,也是通往死亡的不归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些古老的文字,冥冥之中,好像蕴含着邪恶的诅咒,任何敢于窥视秘密的人,都会跳进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我是不愿意再冒险了。

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回去,找个地方养老,等青八子在陌上花开的时候缓缓而归。

“唉。”见我不愿帮忙,朱学正也没收回照片,老脸极为失望的耷拉下去,“既如此,我便不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