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跟他始终不是一路人。他为你牺牲够多了,你也多体谅下他,让他走完他自己选的路吧。”菜头语重心长劝我。
我失神坐在地上,如晴天霹雳:“你让我放弃?我走到这步,差点死了多少次你知道吗?不行,我非找到他不可,上天下地也要找到!”
帕金森那伙人作法自毙,眼下连同那批雇佣兵,全部“挂”在了墙上。
菜头因为青八子的保护,而侥幸捡了条命。但他却往焚炎之风的源头、螺旋幽灵黑门而去了。
青八子总是如此。
他为别人牺牲得太多,而他自己却很少得到什么好处。
我说过,如果世界上有神,他是离神最近的那个。
菜头元气大伤,眼睛几乎被高温烧瞎了,浑身都是水泡和血沫子,即使救出来,也可能感染细菌而死。
我给他打了两针抗生素,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幸好高温之下,此地的细菌和病毒多半都被烧死了。
我骂他道:“结了婚成家立业的人,你他娘就不能让人省心点?两百块也就算了,你还跟着他乱跑,玩无间道很有意思吗?”
“你别说菜爷,你自己不也不务正业吗?”菜头笑呵呵,丝毫没发火,也不觉得多扫面子,“这么多年了,咱们不都是这么浑浑噩噩走过来的。”
我长叹声:“可我们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太多太多。这一路,我们已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几近身死魂灭,不堪重负了!”
菜头沉吟片刻,眼中带着泪光,抬头看我:“赵千在玉山仓库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你面前的,只是赵菜头而已。”
我拍了拍他肩膀,心中无比的满意:“如此,便够了,好兄弟!”
“嗯,好兄弟!”
与菜头拥抱良久,我松开他,对南风道:“照看好你哥。还有,这些装备全部留给你们,等我一天。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原路想办法出去。天堂之上,我会保佑你们好运。地狱之下,我也会为你们祈福!”
南风道:“你决定好了,要走下去?”
我释然笑道:“我们三个都是好兄弟,有个不省心的家伙走丢了,我自然要把他带回来。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这是我对他说的,我必须说到做到。是我与他未尽的事,已经和你们无关,让我自己真正走一次,自己承担吧。”
菜头只剩半口气,已无法跟我并行,他蠕动喉结,苦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真的决定好了?这条不归路,结局会让人后悔的。”
我拍了拍自己胸脯,那颗心还在砰砰跳动:“我还是觉得,我是十年前那个热血的小子,可以冲动,可以冒失,可以不顾一切。正因为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我才会更珍惜那些人和事,把他找回来!”
“如此,祝你好运。”南风朝我拱手,眼中少了以往的云淡风轻,“尽管我觉得你很傻,但现在,你至少是个有信仰的人,不是狗熊,是半个英雄了。”
我苦笑声,这家伙的嘴巴真是不饶人:“既然是英雄,好歹算一整个,我怎么才半个?成心气我是不是。”
南风大笑:“剩下半个,要等你活着回来,才能算数!”
“好,我会活着回来的!”
尽管我根本没打算再回来,嘴巴上,我还是那么说,保留着年少时那份冲动的热血和天真。
那真是,那真是无比珍贵的记忆。
那些琳琅满目的美好,破灭成了粉末碎片。
人生,为了那一时的悸动和美好而活,不是去追寻,就是正在去追寻的路上。
因那一时的感动,我们都选择了无私的付出,那是让人觉得有血有肉而存在的证据!
最后抱了抱菜头和南风,我仰天长叹,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便是我来时和去时的路,从没有止境和方向...
如无舵之舟,如无帆之船。
我怆然而泣,义无反顾的选择独自走下去:“这十年,恍惚如梦,这江湖,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共饮江湖之水,同是行路之人。罢!罢!”
转身,我一头扎入那黑暗之中,声渐远,如浮光掠影而逝。
我道江湖由何往,君语路远化凄凉。
刘伶太白尘埃后,贾生嵇康路两旁。
桃花逐水哀亡故,燕从南北具更张。
水饮冷暖谁人问,风吹柳絮本无根。
三生银汉哭牵牛,九死黄泉泣鬼神。
南冥从徙鲲鹏处,感此雨露具深恩。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这是修行的最高境界。
明达二字,断却了所有烦恼、妄想、痴念。既可得明达,便可修菩提子。
可惜,人只是人,而不是圣人,也并非无欲无求的神。人无法高高在上俯瞰大千世界,自然也有诸多想法。
想生欲,欲生不满,不满则生愤懑。
我现在只想把青八子找回来。
或许这是心魔,或许这是业障。但终究是什么,我已顾不得许多。哪怕身死魂灭,我知道,有些事,终究要有人去做!
一路行至尽头,宏伟的天门已被开启。
那扇门户,与我在雪山见到的玄牝水晶之门十分类似。
万物由此出入,生命由此肇始。
我踏步进去,恍惚中,似乎看见万年之前的天地。
那是洪荒的时代!
万民刀耕火种,餐风食露,茹毛饮血,人居山穴地窟而不知父母,与禽兽嬉,未有礼乐。
蒙昧之中,暗夜之下,天穹之上,忽有一日,白光炸裂于乾坤,刺破宇宙。
日月澄清,阴阳分明,于是有礼乐治世,圣王教化。
白光裂变数块,散落在天地四极遥远的蛮荒,产生通照混沌的光芒。
猿人寻光而来,用火化血肉腥臊,食五谷,饮热汤,取暖热,驱严寒。他们点亮漫长黑夜,用火探寻四极,于是开始有部落邦国,遍地开花。
而那些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碎片,便成了万物肇始,生命起源的地方。
那是来自天外的碎片,携带着宇宙的秘密。
有了文明,人便有了思想,有了欲望。无数企图窥视碎片上秘密的人,千百年前仆后继,夹杂了无数阴谋和杀局,最终都如梦幻泡影消失无踪。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那些碎片犹如不灭的火种,长眠于地心,吸引着无数贪欲的人类靠近,然后被焚烧为灰烬。
这是一条不归路,是条通往死亡的羊肠小道。
或许,如埃汲亡灵书记载的: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初生并非生命的开始。
刘半仙那句话,真有几分真知灼见。
何为江湖?重名利,轻生死!
行到流沙水穷处,才知西方梦一场。
玉祖仙当年赠给刘半仙的那句话,此刻倒有几分像对我说的。
如果我这次能回去,必须要拜访下刘半仙才行,这老小子,还当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物!
眼前虚幻的光影渐渐散去,我回到了现实,那些原始的记忆离我太远了。
人类从茹毛饮血的原始走到如今的文明,这一路的栉风沐雨,答案真相,我真正在乎的只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而已。
“天下之最,无如江山之重。人间冷暖,无如兄弟情深。两百块啊,你这小子,到底去哪了!”
走入不归路的尽头,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奥诺出现在神道之下,这里陈列着许多根本不属于古文明的东西,甚至是我们这个时代也无法想象的。
神道尽头的黑门,悬浮着一黑色玉床。
黄金的纱帘犹如云雾从空中垂下,飘洒摇晃。而玉**,安详躺着个人,仿佛正在沉睡,已过去万古之遥。
我深吸口气,双手握住南风给我的沙漠之鹰,朝天开了枪。
轰!
刺耳的枪声在空旷的地底久久回**。
奥诺大惊,回头便看见了我,他面无表情,阴冷道:“你想做什么。”
木箱里的尸体,裹着厚厚的保鲜膜和冰袋。我还是看出来了,那是艾薇的尸体。
长时间的密封,也无法阻挡尸体腐烂的速度。
阵阵恶臭从像蚕茧的尸体里飘出,淡黄色的尸水粘稠从裹尸布渗透出来,露出的地方长满了黑色尸斑,腐烂已经从内脏扩大到整个皮肤和肌肉部分。
瞧他背着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那场面别提多么恶心,根本无法想象那具腐尸曾经的美艳和漂亮。
我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还有一发子弹,足够了:“不准过去,否则我会开枪。”
奥诺平静地看了我两眼,无动于衷:“没想到你也进来了,这里不是你们这些侵略者该来的,滚出去!”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圣人。侵略也好,强盗也罢,总之,你不能靠近那张黑色的玉床。”
青八子睡在那张玉**,像是在接受某种仪式,我绝不容许有人打扰:“奥诺,别逼我。这里无法复活任何死去的亡灵,我见过奥西里斯的木乃伊,已经被黄金圣甲虫蛀空了,亡灵书记载的都是骗局!”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试试。”
“你疯了吗,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艾薇的尸体都腐烂了,怎么可能复活!”我愤怒吼道,奥诺真是魔怔了。
这种高度腐烂的尸体,连皮肉都溃烂化为脓水,甚至面部都斑驳不清,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奥诺平静道:“如果对你很重要的人死了,难道你会随便放弃,哪怕这微乎其微的概率,只是有种可能性,我也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