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竹竿上的钩子，把小周挂住。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出来。
老周做了几次人工呼吸，让小周把口鼻里的细沙吐出来，又给他灌水。说是吸到肺里，会肺穿孔的。
死里逃生的小周坐在地上哭。
说他从水泡子上掉下去，在里面摸到很多带孔洞的砖，用手指头扣着，才没丧命。
还说水泡子下面有个洞，很深，可能通到龙宫。
在旁边漠不关心的铁王爷，这时候来了兴趣，让我把铲子全部取出来，挖那个水泡子。
他和金三眼有枪，我不敢惹怒他，只好拿铲子去戳。
差不多挖了半个小时，上面的浮土和水全被我清理出来。
大概有两米多厚。
水泡子下面，真的有个八角形的地穴，直入地下，目测可能有十米多深。
地穴的墙壁，还用很古老的空心砖堆砌，缝隙灌了草灰浆，都风化干净了。
这些空心砖的历史，至少有上千年。灰色的硬砖，被浊河的水长期浸泡，都呈现一种模糊的黄色。
地穴有一米多宽，感觉吧，像是口井。
金三眼把我推开，请铁王爷过来看。铁王爷没有说什么，又让我把八角形的砖井埋回去。
这时候，外面传来人的叫声，是救援的巡河队到了。
他们放下充气皮艇，我们坐着皮艇出去，用麻绳套住木船，挂在救援船的后面。
对方看见那具高度腐烂，都化脓的女尸，也是恶心不已，连叫几声晦气。
女尸的脚腕上，还有布条拧成的麻绳捆绑。
麻绳的尽头，挂了一个十斤重的大秤砣。
据说秤砣能坠魂，死者将永不超生。
女尸的死因值得推敲，不过这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了。
老周搭上几根好烟，许诺几瓶好酒，求对方把我们和尸体运到天王庙。
这是浊河边上的老规矩。
尸体运到天王庙的侧房超度，等死者家属派人接走，这单生意就结束了。
我看老周和小周灰败的脸，几年之内，恐怕他们不会再接生意。
其实想想，命运的轨迹啊，总这么操X。
要不是铁王爷和金三眼胁迫我，现在我安安静静过正常人的生活，每天打卡上下班，何必来这折腾。
老周口中的天王庙，在附近鼎鼎有名。
等我们跟着他到了当地人的圣地，我发现，这庙是真的大，不是土地庙能比的。
前后有三进，汉白玉贴成的直道贯通中轴线。
庙门前刻着当地的县志。
根据上面记载，打附近开始有村庄，天王庙便存在了。
后来不断扩建，在明朝时达到顶峰，形成目前能看到的规模。
我走进去观光。里面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个头戴冕旒，身披龙袍的中年人。
左右两边，根据周礼，左青龙列文臣，右白虎排武将。
文武百官替代了比丘尼，手持笏板笔直站立。
奇怪，我以为水边的庙宇，都是妈祖或者观音。
怎么秦地的天王庙，供奉的，好像是文武百官和某个皇帝啊。
金三眼在我后面阴恻恻的出声：“这庙的建筑模板，有点像古墓地宫啊，左右配殿耳室，连接着中间的神道，不像是佛堂和道场。”
铁王爷看出些端倪，语气很有把握：“把老周叫来问问。皇天不负我，这些年来，总算有答案了。”
老周处理好尸体，在庙里上香，金三眼问他：“老哥，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供的是哪路神仙？”
我听老周虔诚道：“供的不是神祇，是浊河成仙的圣人。这庙很久很久的时候，就存在了。历朝历代的扩建，都是在原有的地基上修复。”
“浊河成仙的圣人？”我有些哑然。
“是啊。传说盘古开天之后，飞升仙宫，怀里的开天斧头落下来，砸在大地上，才有了浊河的河道。又过了很多年，当时的皇帝，在浊河边大宴群臣，接待外国使节。天地陡然昏聩下来，河水暴涨，地动山摇。”
“爆发了一场很大很大的地龙翻身（地震），把皇帝和文武百官，全部埋进了浊河的泥沙里。本以为皇帝必死无疑，太子就继位啦，在河边举行祭祀。七天后，突然又是地裂山崩，浊河的河水消失，裂开条深不可测的缝隙。”
“死去七日的皇帝和文武百官，从浊河底下出来，尸体逆水而行，几阵风吹来，都复活了。”
老周的这个故事，在当地很有名，算是天王庙的来历。
皇帝和死去的文武百官从地下出来，这可把太子吓得够呛。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转正了，老爹借尸还魂，自己不得再继续当儿子？
于是太子发了狠，命令亲信把皇帝和文武百官杀死。谁料从地下出来的皇帝伸手一指，那些侍卫都变成石头。
在浊河边的巨石上，皇帝和文武百官乘日月飞升仙界，留下衣袍尸解。
为了纪念这件事，太子让人修了天王庙，派遣王畿地区的百姓驻扎浊河边，每年祭祀。
民间故事，大都光怪陆离，夸张成分居多。
换成别人，就当个笑话听了，我却听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在古蜀王陵里，叙述鳖灵的身世，对方也是从某条大河，极有可能是华夏第一水龙脉的浊河底下，出来的上古仙人尸体。
鳖灵死而不亡，尸体逆水而行，得到某种神奇的力量，和老周的故事很相似。
莫非，这二者有什么联系？
难道鳖灵的真实身份，是那个皇帝的侍卫或者亲信。
亦或者，浊河之下，真有让人死而复生的力量？
天黑了，我们就在天王庙住下。
庙很多地方是新修的，根本找不出前人的蛛丝马迹，倒是这个浊河成仙的圣人，耐人寻味。
我问老周，这是哪朝的故事，他说不知道。
既然是皇帝，可能是秦朝以后吧，历史年代又对不上。
外面星光漫天，云海奔涌。
铁王爷把老周和小周叫来，又让我准备下地的东西。
听金三眼的意思，我们后面，还有一队人马，负责运送武器。也就是枪和炸药。
不过铁王爷迫不及待，明天就要下地，探探浊河的深浅。
老周是个机灵人，见铁王爷的气度不同于常人，搭了把手，拇指扣在左手虎口上：“几位是山里面的趟将，下到浊河来捡土货的？”
金三眼笑了声：“你还算有些见识。不过我们不是来捡土货，是来翻地穴的！”
浊河从大禹治水开始，几千年下来，大规模的改道发生了五六次。
翻阅浊河的地图，你会发现，这条母亲河简直是好动症的熊孩子。
夏朝的浊河入海口，在渤海。南宋到明清两朝几百年，浊河的入海口在黄海。
如此大的差异，以前靠修水坝堵住河水泛滥。皇帝每年，都会往浊河里面，献祭大量人牲和金银。
这就导致每年浊河枯水期，运气好，总能捡到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前祭河神的冥器。
有金的，有银的，听说有人还捡到玛瑙雕琢的山海塔，几十斤重。
时常有古董商人，趁着这个机会来浊河捡漏。老周的话，是把我们当捡漏的商贩了。
金三眼则回答他，我们不是来捡漏的，是来翻土窖子，倒斗的。
老周听得懂这些黑话：“不知几位，额...英雄，找我们师徒做什么。”
铁王爷阴鸷着脸：“找你们搭把手。白天挖出来的砖头井，下面十有八。九是古墓。你熟悉浊河水道，跟我们进去，冥器随便挑，我再付你五十万的辛苦费。”
“这...”对于想洗手不干了的老周，铁王爷的话太有**力。
倒斗可不是菜头说的那样，二锅头喝一喝，小冥器拿一拿。那是要命的行当！
小周听了个大概，火急火燎的说：“有钱赚，说什么都愿意。”
铁王爷找他们，无非是想找冤大头，下了墓去趟雷，我连忙劝道：“别，这事可得考虑清楚，地下有什么，不是说着玩的。想想白天的女尸，稍有不慎，命就没了！”
“这...”老周摸下巴的胡子沉吟。
金三眼狠狠瞪着我：“少废话，大人说话别插嘴。想赚钱又没胆子，回家铲大粪去吧。”
“去，我们去。不过辛苦费，你得先给我们师徒一半。”老周动心了。
浊河里面，经常能捞到不值钱的陶罐石像。
如果能下地取些宝物，肯定比捞漂子强。
我不忍看他们稀里糊涂下了贼穴，又隐晦道：“老周小周，这事别急着答应下来。你们没进去过，那里面有什么，谁都说不准。”
老周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你懂得多？”
看他的模样，好像还是我挡了他的财路。
得，好话难劝该死的鬼。
我是绞尽脑汁，想甩开铁王爷这伙人。他们师徒倒好，跟傻狍子似的，自己非要往里面钻。
看见金三眼要把枪摸出来，我不敢说话了，只好翻身睡觉。
次日，老周把木船的发动机修好，带着我们回到昨天那条地缝。
铁王爷事先留了标记，我们很快找到那片水泡子，把泥土重新翻开。
附近八百年都没活人进来。
虽说还没下墓。附近的环境着实阴暗潮湿，宛若幽冥一般，晦涩的天光从垂直超过百米的岩壁照下，显得非常有晕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