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于屋角灶台,精算于柴米油盐,那是生活。

彼此能相知相守,二人间淡淡如水,那才是浪漫。

有些话,说透了便没意思。浪漫,就是这么藏着掖着,就像雾气朦胧把含翠带绿的山罩在烟岚里。

看着,让人想着,念着,惦着,心儿便牵着挂着。

东方更讲的是一种精神的契合,精神大于形式。

含蓄的美,半遮半掩,永不重复,让人值得一辈子去守,去猜,去心心念念。

注视着身侧温柔流淌而过的尼罗河,我轻轻地顺着风的律动而沙哑道:“世间最浪漫之事,莫过于将军为书生研墨,农夫为才女调琴,浪子为伊人催泪,禅师为红尘动情。正因不可得,才方是珍贵而升华于人生。”

佛曾云,俱往矣,不可留!如今事,不可留!未来之法,亦不可留!

世间最浪漫,莫过于飞鸟与鱼那般犹如天堑的距离。正因不可得,才值得人去追。正因无法实现,才是最令人魂牵梦萦不曾忘的。

“或许...是吧?”艾薇若有所思。

我喝着让服务生送来的恩兮玛,继续说:“肯定是这样。你瞧瞧人家许仙,再学学宁采臣,再看看董永,哪个不是千古流传的爱情经典?那才是浪漫的极致!你再想想满地玫瑰,穿着白色蚊帐跑教堂大呼小叫,那叫什么?叫俗!”

许仙的老婆是蛇,宁采臣的媳妇是鬼,最让人发指的是董永,王母娘娘是他岳母,玉皇大帝是他岳父。

充分证明了物种和性别这些都是浮云。

这三个人,反而是流传千年的爱情故事的主角,足可以见广大劳动人民的口味有多重!

“你不也是光棍没人要吗?”艾薇一针见血。

我怒道:“没吃过猪肉,你还不准我看个猪跑?”

所谓浪漫,无非是那四件事。总比艾薇说的,身上套个蚊帐披个白被单跑教堂许愿强。

我劝道:“你要真喜欢白,在面粉里面裹一圈是一样的,下锅炸还省工序。”

艾薇俏丽的脸蛋恢复以往公事公办的冰冷:“大晚上你说这些做什么,莫名其妙。”

我道:“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不扯犊子还能扯啥?扯蛋吗?再说了,这话题不是你刚才先扯出来的?”

艾薇蛮不讲理:“我扯你也扯?是不是很幼稚?再说了,我是小女人,当然可以任性啦,你都快是大叔了,应该成熟点。”

“噗。”我险些没吐血。

好家伙,这一句话把什么浪漫啊情爱啊,破灭得干干净净。

我立刻顿悟,不要和女人讲道理,这话真他么有真知灼见。不管苗条淑女还是金毛狮王,无论东方西方,跟女人讲道理,还不如劝和尚还俗呢。

“好吧,既然你觉得浪漫就是满地玫瑰加披着白被单,那你就浪吧。”我坏笑几声,反正汉语就是这样,骂人有时候都很温婉,有好几层意思。

外国老娘们听不懂了:“怎么感觉不像好话?”

“瞎说。”我认真道:“明明是好话。”

“不对。”

这时,坐在旁边像个安静美男的青八子突然出声,打断我和艾薇的讨论。

他深沉的双目在斑斓的灯光下,永远是黑白分明,那些嘈杂与喧嚣,很少能波动他了然的心弦;“世间最浪漫之事,应当不止于此。”

他的优雅与尼罗河的河水一般。

细数道:“浪漫之事,既非玫瑰与烟火,也非禅师与红尘。”

我举起手里的玻璃杯:“莫非最浪漫的事,就是喝着恩兮玛看着夜景吃着火锅?”

艾薇对青八子的态度有种崇拜:“你说说看,我相信你的智慧,肯定比他靠谱。”

“喂喂,我刚才说得不对吗?”我不服了,忽然又震惊的看向青八子,语气惊恐不定,“莫非最浪漫的事,是潘金莲和西门大官人?两百块,你这口味更重啊。”

青八子和艾薇同时甩了我两个刀眼。

接着,青八子淡淡道,如夜风般轻语:“天地变了,泉水干涸了,有两条鱼不愿离开,困在了干岸上。它们互相吐着嘴里的湿气,滋润着彼此维系彼此的生命。何妨舍弃曾经生活了彼此的泉口,去往更广大的江湖呢?”

青八子的语气充满了磁性感染着人心中最深的情绪,那笔笔糅杂晦涩的古文,从他口中缓缓念出,竟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与哀恸。

热闹之后,繁华之后,清秋之后,阑珊之后,结局莫过于此啊!

他闭上眼,柔和的声音调剂在风中,陷在那灯红酒绿的江岸上:“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浪漫?呵,无外乎于此。”

缘尽缘灭,取舍之道。

青八子说的,是比我和艾薇更高的境界。

千年前,曾有圣人梦化蝴蝶,随风而翩翩起舞,随气而遨游天地。梦醒之后,蝴蝶化为人身,随生而怏怏不乐,随事而颠沛流离。

梦中曾化蝴蝶,蝴蝶曾化人身,亦不过春秋之间,亦不过沧海之田。

此之谓大宗师也。

老妻死后,只余残身孤苦伶仃,衣无人补,饭无人温,圣人仍箕踞而坐,鼓盆而歌。

无情耶?有情耶?老妻身死化蝴蝶,人而未死有庄周。

此所谓至乐也。

古有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有冥灵,五百为春,五百为秋。而人之寿,弹指即挥,光阴少许,圣人乐而不癫,有鸿鹄之志。

此所谓逍遥游也。

相顾无言,唯有相忘于江湖,两忘而化其道!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以前读来这页唐诗,总觉得言过其实,似真似幻,今日方有几分切中要害的恍然,觉得不那么难懂了。”我道。

艾薇敬佩的对青八子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太感人了。说起浪漫,还是你口中的,最让人难忘。”

青八子呵呵一笑,淡淡道:“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聊两句打发时间。”

我:“...”

艾薇:“...”

这话让我和艾薇无言以对。合着这位大爷刚才生离死别的感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好吧,大晚上的,我们三个确实有点闲。

简直是盐巴里面炒菜,闲得没边了。

我拍了拍桌子:“有没有搞错,怎么扯到情情爱爱上面了,咱们刚才不是研究倒斗,哦不,是阻止那些坏人倒斗嘛。艾领队,你莫要乱扯开话题,说点正事!”

被青八子这么一搅合,艾薇那点情愫也淡化了:“好。目前帕金森和你小叔,就在塞加拉驻扎,那里离开罗不远,也就三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很快便要和他们对上,你们得做好准备。”

“塞加拉?他们去那干什么,那里有恩兮玛?”我道。

下次说什么,我都不跟艾薇聊天了,更不和青八子聊。

和艾薇聊,不知道的,还以为情深深雨蒙蒙拍续集了。跟青八子聊,这人三句话能把人怼死,小爷还想多活几年。

艾薇拿出一本商博良编录的埃汲年表图,问我们:“首先,你们对埃汲了解多少?”

我和青八子同时像被老师叫到的小学生,无辜地摇摇头:“啥也不知道。”

“...”艾薇有暴走的迹象。

我赶紧道:“咳咳,我只知道埃汲有金字塔,有狮身人面像,最高统治者好像叫法老吧?属于四大文明古国,和华夏、玛雅、三星堆、古身毒、古巴比伦一样,位于北纬三十度上下,其余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年头,倒个斗不容易啊,不仅要会英语,连国外的历史也得掺和一把。

我越来越感受到从业压力和就业困难。

“你呢?”艾薇对青八子的关注多些。

青八子眯眼看着窗外那片风景,半晌才说:“不太清楚,你来讲吧。”

“好吧。”艾薇认命了,对我们两个半文盲科普道:“埃汲,以南边尼罗河流域为上埃汲,以北边尼罗河流域为下埃汲。它的文明起源很早,在七千多年前,便有原始城邦在绿洲聚集,开始有了早期文化。”

“好家伙,是挺早的。”我有些惊讶,七千多年前,这里就有城邦和原始部落,而且这附近全是沙漠,光想想便知道多么恶劣。

难怪古埃汲把尼罗河当成母亲河。

青八子道:“七千年前,在华夏的话,差不多是阴康氏到有巢氏时期,国内有父系氏族的大地湾文化,以及母系氏族的仰韶文化。”

“嗯。上埃汲和下埃汲各自为政,但彼此之间有密切的交流。这种分裂,大概持续到五千多年前,上埃汲的君主美尼斯,以武力征服了下埃汲,将整个埃汲统一,建立了王国。他是最早给这片沙漠带来统一和王权的君主,对埃汲文明产生了深切的影响。”

艾薇对我们说:“你可以把美尼斯,理解成你们东方的黄帝。黄帝统一了周边的部落,开始有了君臣和王朝的概念,不过美尼斯出现的时间要更早些,差不多是神农氏时期的人物。”

“这样啊。”我掰起手指头算了算,要说这样,埃汲的历史倒不是很复杂。

“美尼斯是古埃汲文明的一个分界点。考古学上,把美尼斯之前的时期,称为前王朝。美尼斯之后,建立了第一王朝,第一王朝之后,有第二王朝...延续到三十二王朝的托勒密王朝,被罗马帝国所灭。后期一直被世界上各大帝国统治。”

“还真是复杂啊。”我道,埃汲的历史脉络,大部分是近现代考古弄出来的,有很多臆想与猜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