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掉火把,我和青八子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等待对面那些声音的靠近。

没了火光照明,整个地下呈现一种幽深晦暗,却无明之明的奇妙状态。

纯粹的黑色在我眼前渲染扩大。因为青八子在旁边,我并没有太紧张,只不过那些嘈杂的人声确实充满了古怪。

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像青八子那样,每每力挽狂澜,拯救队伍。

岩画上的色彩,多是用地下矿物宝石研磨成粉绘制。熄灭了火把,黑暗之中,那些宝石的结晶体散发稀薄柔和的微光,令人眼前略微出现焦距和轮廓。

就像蒙着层黑纱,在晚上看皮影戏。

你说看不清楚吧,又有点影子。说看得清楚吧,差不多是一千度近视眼没戴眼镜,而且又患了白内障的视角。

渐渐地,我和青八子面前,出现七八个人影,均生得身材高大,体态魁梧,并非是畸形丑陋的地鬼。

我一看,险些尖叫出来。

从黑暗那边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半个多世纪前,消失在大高加索山脉的飞鹰探险队!

那些人身上,有很明显的飞鹰标志,绝对是那批人无疑。

奇怪,几十年了,他们没有死吗?

我缩在角落,冷眼注视着它们。它们的出现,令阴森压抑的祭祀广场,多了几分诡秘色彩。

这些人肤色蜡黄,身材干枯,皮肉脱形紧绷在宽大的骨架上。

据我所知,只有活生生饿死的人,会有这种“白骨精”的身材。

这批飞鹰探险队的人,到底活着还是早已死去?

粽子是不可能说话的。人死之后,软组织最先开始溶解,尸体受地磁场影响,阴阳激变便可能生出尸毛,从而诈尸。

这些半个多世纪前便该死去的人,并没有尸毛,除了身上带着浓浓的阴气,与活人无异。

或许是我和青八子身上,有死人穿过的衣服。

这群人并没注意到我们。

他们彼此交流了几句,我大概听懂,是说计划和日期,还有在地下生活的近况等等,比较琐碎。

然后,他们排成队,像提线木偶,一步步往广场深处,地鬼祖母的方向走去。

我悄悄扶起青八子,跟在它们身后,想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七八个飞鹰探险队的成员来到广场底部。

此刻,四周再次云深雾绕,出现诡秘浓郁的白色矿霾,将空间罩在蒸笼里,一切模糊不清。

混沌中,我看见那些“人”排队到了地鬼祖母面前。

那个七八米高,几千斤重的肉团子从门板上弹起来。竭力弯下腰,压缩肥胖的大肚腩,畸形的脖子一圈圈肥肉像珠帘倒挂,笨拙地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

地鬼祖母努力伸长脖子,凸出嘴巴,像咬着吸管往下边方向吸气。

飞鹰探险队的“人”,乖乖站在它面前让它摆弄。

人和地鬼祖母的比例,就像老鼠与大象。如果用来吃,一百多斤的正常体重的成年人,还不够地鬼祖母塞牙缝。

地鬼祖母也并没有吃他们。

只是单纯的朝他们那个方向吸气。肉眼可见,地鬼祖母圆得像球的肚子更大了,似乎是酒足饭饱。

青八子示意我背着他离远些。

我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疑问,悄声问他:“这到底什么情况,那个地鬼祖母把‘人’叫到面前吸气,搞啥呢,遇见有狐臭的人咋办?”

“它是在吸阳气,想修炼成仙。”青八子道。

“那些飞鹰探险队的人,还活着吗?”

“不,已经死了。”青八子见识丰富,轻轻对我解释道:“他们进入广场的时候,正好遇见地鬼祖母苏醒,便被它吸了阳气。现在这些‘人’,其实已经变成了干麂子。介于人世和幽冥之间,但绝不是活人。”

“干麂子?是动物吗?”

“干麂子,是指被地下金属矿脉污染,变成怪物的邪魅。这些人,都成了干麂子,日夜在十万洞窟行走,吸饱了地下矿脉的金属气息,再来到这里输送给地鬼祖母。”

青八子给我打了个比方。

那些干麂子,就像是给地鬼祖母找食物的机器。

它们日夜在地下活动,等矿霾爆发的时候,重新回到地底,给地鬼祖母输送养分。

这些人已经死了,但魂魄还没有散去,不是僵尸,也不是粽子。虽然能说话,但本身没有任何意识,只会不断重复死之前的画面。

古滇之国,多产金矿地脉,有痨厉之气。活人受困于地下,十年百年,便成干麂子。生而不长,存而不活,介乎于幽冥鬼魅之间,不死不灭。

这是种类似于僵尸的存在。

青八子说,干麂子身上有病毒,活人触之即死,也会变成干麂子。

外头的十万洞窟,除了作为大洪水时代的排水渠,也是给地鬼祖母输送养料的管道!

岩壁上那些碳结晶体都变成粉末状,可见这条地龙脉和方圆的龙气,差不多都被这老祖母给吸干了。

地鬼祖母在乌涂勒定族灭亡的前夜,便生存在这片广场空间。

算道行,不成仙也是魑魅了,怕是比西王母都高一截。得亏刚才这老祖母没睡醒,否则我和青八子都得遭殃。

躲在角落,我和青八子用沾有尸气的衣服做遮掩,等那些干麂子散去。

地鬼祖母吸了干麂子身上的金属矿气,椭圆的白色人脸出现餍足表情,十几层的双下巴抖了抖,贪婪地咆哮几声,软绵绵瘫在水晶门上沉睡。

眼见干麂子要离去,我微微松了口气,想着等它们离开,再和青八子从长计议。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又从黑暗的另一头传过来!

还有干麂子?

这玩意比粽子还难对付,我厌恶地皱着眉,同时握紧苏鲁锭之兵,把之前在垃圾场发现的受潮炸药掏出来以防不测。

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出现一个瘸子形象的干麂子。

肩膀歪斜,脑袋垂在后侧,身体不自然扭摆,摇摇晃晃从黑暗走出来给地鬼祖母献祭。

嗒嗒,嗒嗒。

那只干麂子似乎是个跛子。

脚步声大小不一,断断续续慢慢吞吞往我这边靠拢。

我艰难咽下口水,目光定定瞪着前方。那干麂子,竟有几分眼熟...待到它从晦涩的雾气走出,我寒毛炸起。

那头干麂子,居然是安特勒!

“嘿嘿嘿。”安特勒怨毒地盯着我,黑色的瞳孔折射出幽蓝色光线,他大张着嘴,惨白的牙齿森森发冷,极度扭曲地蹒跚走过来。

安特勒变成了干麂子。

所有死在十万洞窟的尸体,不会腐烂,都会变成那种不死不灭的怪物为地鬼祖母输送养料。

我没想到在这遇见安特勒。心虚说不上,只是意外:“你...是死是活?”

“咯咯。”他嘴里发出几声不似人音的惨啸,“你害死了我,我要找你报仇,你留下来陪我吧,别想走!”

我将苏鲁锭之兵横在身前,刀锋对准安特勒:“我连活人都不怕,还怕你这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不管,是你害死了我!”安特勒厉声叫道,朝我扑来。

我毫无迟疑,将刀锋挥砍过去。

噗嗤声沉闷,并没有血液流出,我确定安特勒是死了。

他扑至我面门,将我身上裹着的衣服拽掉。没了尸气作掩护,他指着我这个方向大叫:“快来,这还有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滚!”我踹飞安特勒,那些早已死去的飞鹰探险队成员,已奔若雷霆般踩着彼此足踝,跌跌撞撞如厉鬼杀至近前。

不得已,我硬着头皮迎过去。

干麂子的形态非常诡异。它们是尸体,不存在被杀死的可能。

幸好我吞服了祀石,也不怕尸毒感染,提着苏鲁锭之兵与它们混战成团。

眼角余光瞥见发了疯的安特勒。他朝青八子走过去,想把青八子那边的衣服也掀开。我大怒,一手提着两只干麂子皮包骨的脖子,丢向安特勒,把他砸翻。

“我今天先灭了你。你死了,我也能再让你死一次!”我杀红了眼,挥刀砍掉安特勒的头颅。

“呀!”

安特勒的脑袋飞出去,脸上还保持着极度扭曲的诡笑。

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像球滚向地鬼祖母的方向。那沉睡的肉团惊醒,发出雷鸣般咆哮,整个洞厅都地动山摇的颤抖起来!

“两百块,你躲好,我没事。”我仓惶避开头顶掉下的石块。

体内肾上腺素激增,精神陷入极为亢奋的刺激性状态,我没有丝毫惧怕,有的只是敢于弑神的决然。

刀锋砍在干麂子身上,就像剁在泡了水的木头上。

“吼吼!”

沉睡的地鬼祖母苏醒了,像怀孕的大肚婆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关节反向运动朝我爬了过来!

数米高的肥胖身材压倒一切,犹如坦克车朝我碾压。我敏捷跳开,挥刀劈死那些干麂子,眼中射出冰冷视线,直面那怪物。

没得选,唯有战!

就在我准备和地鬼祖母拼命时,黑暗尽头,再次传来糅杂频繁的脚步声。

左盖带着满脸惊恐,大步流星往我这边狂奔过来。

他两只手都抓着东西,病态的脸颊像个疯子大喊大叫。我用眼角余光扫视,他左手抓着个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表情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大张着嘴,血还没干涸。

是比次的脑袋。这帮家伙,也开始自相残杀了吗?

地鬼祖母的身材太胖了。几千年它都在不断进食,巨大的肚皮顶在胸口,让它无法站起来,只能坐在地上用手脚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