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骨骼比成年人多,因为软骨还未长拢。比如小孩的胸骨柄、胸骨体、剑突三节,十八岁以前由软骨连接,成年之后才会化为一体。

“菜头,把我背包的纸拿出来。”

全部取出骨殖,我略作清点,恰好是二百零四,不多不少。从轮廓和数量而言,并无异变,更没有西王母那般状若厉鬼,连人都不算了。

菜头翻我背包,把我那些古法验尸的工具全倒出:“这个纸怎么是黄色的,你用过?”

“我真想把你脑袋砸开,看看是不是装的大粪!”

我差点被菜头气吐血。古代没有漂白剂,纸张发黄很正常:“那是藤连纸,专门用来验尸的。”

“有啥区别,反正吸水,卫生巾还不是可以用?”

“藤连纸是验尸的时候,垫在尸骸之下,保护骨殖不受二次损伤。用普通宣纸、草纸,沾了白醋盐碱之后会发烂,反而不容易清理。”

“好吧,你小子专业,听你的。”

菜头搭把手,将骨头全部摆在摊开的藤连纸上,边摆边说:“玉祖仙前辈,恕晚辈冒犯了。本来你都死了几十年,按道理咱们是不能来骚扰的,但你也看见了,你这徒孙大.大的不孝,他非要把你挖出来熬汤喝,鄙人也是胖子卡门缝,没办法。再说了,你怎么连点陪葬品都没有,太抠门了吧。”

我心说,玉祖仙没埋陪葬品,绝对是先见之明。

遇见菜头这种人,门前过辆大粪车都要尝尝咸淡的主,有冥器也姓了赵!

骨骼之上并无明显损伤,应该不是被人杀死。我暗暗奇怪,玉祖仙的骨头比较细,分量很轻,倒不像是个成年男人的骨骼密度。

特别是腿骨部分,质地发黄,孔隙窄小,倒是有点女人意思。

从背包拿出几袋食盐。

这种脏活,我不指望青八子帮忙,他是凤凰大爷,让他干验尸太屈才了,便递给菜头:“先用盐巴,将骨头全部擦拭三次,再泼白醋、老酒。”

菜头大惊:“你还真要做菜啊?”

“屁。用盐巴,是为了洗掉骨头的污泥和腐物。用白酒老陈醋泼洒,是为了检验死之前是否受过伤,这样能判断死因。”

除了工具,进山之前,我还向招待所老板买了十几斤木炭。

将木炭铺在菜头挖出的土坑内,浇火油点燃,让烈火烤灼泥土,一直要烧到泥土变得通红才行。

这是古法验尸中的烧坑验骨法。

外国人那些科技太麻烦了,光是大包小包的扫描仪器,想搬到深山老林至少得半年。这种古法验尸相对简单,材料就是盐巴、白醋,厨房三件套。

先秦古人,认为人之灵魂、思想,源于心脏。

现代科学证明,人的思维和智慧,包括神经都由大脑中枢控制。

在土坑烧了火之后,我将棺材中的骷髅捧起来,用盐擦拭干净之后,观察其内腔空间和牙齿以判断年龄。

这一判断,令我有些错愕,怀疑自己误判了。

人在幼年,天灵盖的骨骼并未合拢,像天坑那样空出一洞,因此小孩的脑袋是不能随便拍的。

等年纪稍大,天灵盖合拢,颅骨顶部骨骼生长的缝隙,称为结合缝。

因为是天生,形态各有不同。

通常有冠状缝、矢状缝、聂缝、人字缝、蝴蝶缝等。

而我手中这枚骷髅顶部的缝隙,居然是我在教材上都没见过的!

那条颅骨愈合的缝隙,比常人多出两倍有余,像条狰狞可怖的伤口,贯通整个头颅。

如果这人还活着,我怀疑他是被人用铁锤砸烂天灵盖而死。但颅骨附近的骨骼非常坚硬,而且并无明显骨折,并非死于谋杀或外力击打。

倘若按照古法验尸的常理,我是遇见“魇生人”了!

所谓魇生人,就是现代的“畸形儿”。

因为一些基因的错乱,导致小部分人生下来便和普通人有所差异。

比如这枚颅骨的结合缝,看起来,像个“T”形的字母符号,这是目前已知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的。

古人认为,天灵盖那条结合缝象征气数、长寿、智慧,笼罩了迷信色彩。

但这种“T”形的结合缝,我听都没听过,这代表什么?我只在模特走秀时候,见过T形台,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

还有就是牙齿。

人步入知天命之年,骨骼疏松,牙床渐渐松动,便会脱牙。

普通人有恒齿三十二。

即门牙八,尖牙四,前臼八,后臼十二。

如果这具尸体是玉祖仙。

虽然我不知玉祖仙的生卒年,根据二伯和刘半仙他们所形容,七六年,玉祖仙至少有八.九十岁。

那种年龄,牙齿不可能剩多少。

但骷髅上的牙齿,却一颗不少!恰好三十二,正是成年人精血旺盛,骨骼坚韧的象征!

乖乖,玉祖仙还有返老还童的本事?

我大惊失色,从牙床和牙齿的缝隙以及坚硬程度来看,根本不像是个老人所有。或者,玉祖仙服用过墓中一些神秘丹药,导致他保持年轻时的精力?

如果有那种药,我觉得比脑白金效果好,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生老病死是客观存在的,不应该会被所谓的丹药改变。

奇哉怪也!

菜头用盐巴洗了骨头,挖出的土坑也被木炭烧红。

我将陈醋、白酒,按七三比例混合,泼在土坑之中,浇灭焰火。

陈醋白酒洒在烧红的土上,立时冒出一阵青烟,夹杂酸臭刺鼻的气味,浓烈成雾霾状积在半空。

我赶紧将尸骨裹上藤连纸,表面沾老醋,趁热气摆进土坑,让蒸发的烟雾熏烤尸骸,上面盖上厚厚的草木保温。

古法验尸里,这叫蒸骨。

当然不是做菜,是为了检验死之前的伤痕。

大概要蒸两个小时,趁着空隙,我将刚才的发现和青八子菜头说了。

如果不是墓碑刻着“玉”的甲骨文,我绝对不会料到,桐木棺中的尸骸,属于那名搅动民国风云的王者。

玉祖仙,在盗门里面,几乎被神话了,他死后的尸骸也存在颇多疑窦。

颅骨顶部那条异于常人“T”形缝隙,还有从未脱离,宛如成年人健康的牙齿牙床,这些谜底笼罩在烟雾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回想刚才的细节,竟有种后知后觉的惊悚。

从探寻玉祖仙坟墓,到启出尸骸,这段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与其说是水到渠成,倒不如说,这里面另有深意!

菜头提出一种非常恐怖的假设:“会不会,棺材里面埋的,不是玉祖仙?”

“何以见得?”我已经开始怀疑这种可能。

过程实在太顺利了。哪怕出于对秘密的保护,老爸当年也不该如此草率,连机关陷阱都不曾设下,完全是大.大方方等人来挖。

菜头拍了大腿,叫道:“这里面半件冥器没有,说倒斗之王,谁信啊?丫的,这玉祖仙哪怕两袖清风,挖了那么多斗,菜爷不信他没私藏几件好东西。这么抠,哪里是玉祖仙,简直是铁公鸡!”

菜头拥有朴素的唯物主义精神。

有冥器陪葬的绝对是玉祖仙,这种桐木薄葬的小气鬼,说玉祖仙,未免太让倒斗人士失望了。

“再好的陪葬,再精妙的机关,埋得再完美,也会被人挖出来。”青八子发表自己看法,也许玉祖仙正是看透了这点,才用薄葬方式避免骚扰。

“今天进展是有些顺利,太简单了。坟茔离舜帝庙不远,如果有人刻意来找,不可能不发现。”我道,一切答案要等验尸之后做出结论,希望是我们多疑了。

菜头不爽,大叫声:“有没有搞错啊,菜爷为了帮你挖坟,腰也酸了,腿也麻了,手都卷得像鸡爪伸不直,你居然说简单?个没良心!”

“得,算我没说,这坟太难挖了,简直武大郎跳高,高难度动作,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菜爷付出最大了!”

蒸骨之后,我和菜头将盖在上面的草藤扒开,一一捡出骨殖,按人体骨骼次序摆放在地上。

我又从背包拿出个铁皮罐。

这次不是糖丸,是果酱。

菜头见了不断摇头:“你他娘到底是来倒斗还是野炊,又是糖又是果酱,稍微尊重点死人行不行,菜爷都看饿了。”

验尸方法很简单。

首先,我们先将骨头洗干净,再加盐调味,用白醋、老酒去腥,接着放在蒸笼蒸透,涂抹果酱,就可以食用了。一口咬下去嘎嘣脆,补钙又补肾。

我记得有种白切鸡大概就是这种做法。其实验尸和做菜都差不多,古代人也很有生活情趣。

“这果酱是用白梅,加茜草、甘草的根茎榨汁,混合酒糟、面粉,团成大饼,约莫拳头大,放在铁炉反复烤制而成。出炉的时候,再涂抹葱白水晾干。用的时候拿火烤一下就会结块,很方便。”

菜头吞了吞口水,馋道:“啧啧。这东西给死人吃,他也吃不下啊。白梅果酱,一听就很有食欲,你确定不是‘舌尖上的验尸’?”

我严肃道:“拜托,这是古法记载,你真以为做菜呢?”

“嘶,菜爷还是头回听说,法医学验个尸又是酒又是果酱,难怪你小子当年非要报那个专业,感情是个吃货啊。”

“你...岂有此理,你蹲在坟头吃东西试试!”我险些被菜头气吐血。

还真不是我瞎掰,这东西都是洗冤集录记载的,可能作者是个吃货,业余爱好才是验尸。花费半生,把美食、家常菜、小吃等做法和工作结合起来,非常有劳动人民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