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的华贵女王,分明是个青面獠牙,生有蛇鳞的怪物。

那层弹性肌肤,就是脱落的死皮,一层层从身上剥落,非常恶心。

感觉玄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层层灰白的死皮堆出来的物体。死皮从身上脱落,渐渐露出黑色的蛇骨,狰狞的骷髅偏着脑袋,好像正挑逗的看着刘半仙二人!

“看飞刀!”铁王爷狡诈,故意吓唬刘半仙。

刘半仙中计,果然匍匐在地躲避暗器袭击。

就在刘半仙躲开的瞬间,铁王爷找到空隙,拿着铁镊子,一下将玄女身边陪葬的木匣撬了出来。

打开木匣,当中果真有一把龙雀神剑,剑身鸟羽花纹缠绕,寒光灼灼。

铁王爷大喜,手持大夏龙雀剑劈砍刘半仙。刘半仙哪里挡得住,剑锋一划,身上皮开肉绽,血浆横流,溅到玄女脸上。

咔咔。

坐起来的玄女忽然又动了。

浑身骨骼摩擦,筋脉开合,像是随时可能复生!

哗啦。

玄女身上的蛇皮全部爆开,露出一个十三四岁小女孩的真身。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玄女“复活”,当着二人的面吐纳运气,仿佛庙宇中供奉的神圣,加之身上宝玉黄金闪闪发光,真犹如九天真仙,傲视众生。

“装神弄鬼。”铁王爷得了大夏龙雀剑,担心玄女死后怨魂作祟,当即用剑劈砍尸身,想毁掉成精的肉粽子。

哐当一声。

宝剑斩在玄女千年不朽的金身上,金身纹丝不动,铁王爷反而飞了出去,宝剑脱手,横插在地!

刘半仙定睛一看,当即跪下,磕头连连。

棺中玄女露出真容,肌肉消磨,皮肤漫灭,浑身骨骼漆黑,犹如锁子甲缠绕,锁骨肋骨之间宛若铁钩相连,骨骼缝隙均弯弯曲曲环环相扣,神圣异常。

分明修成了锁骨菩萨!

刘半仙吓得五体投地,不敢再有反抗心思。

他没料到,所谓黑沙棺中的玄女,真身是位锁骨菩萨。难怪死后千年,尸身血气尤存,这比那尸仙还厉害万倍。

玄女五心朝天盘坐棺内,显示莫大法力,隐有飞天之势。

铁王爷用龙雀剑劈砍女尸,反而被震飞出去。

龙雀剑插在地上,又成了无主之物。

过了半晌,不见锁骨菩萨复活,刘半仙壮起胆子,想匿藏龙雀剑然后逃命。

当他手指触摸到龙雀剑的瞬间。

号称天下第一神剑的大夏龙雀,居然化为黑色沙土,瓦解消失!

刘半仙再去捡地上的匕首,匕首化为黑沙,他摸自己的衣服,衣服也变成沙土掉在地上。

不可思议的异象笼罩傩神窟。

铁王爷惊惧万分,意识到棺中玄女是锁骨菩萨,当即不敢惦记宝物,疯了似的往外逃命。

他跑过的地方,地板魔化逐渐变成流沙池,湮灭来时的路。

整个傩神窟,都在沙化消失!

诸法相幻灭之际,黑沙吞没时空,唯独五心朝天的玄女端坐棺内,锁骨菩萨之身不受沙化影响,法力通天。

刘半仙磕头连连,一看,棺中那些冥器早已变成沙土开始飞扬。

锁骨菩萨显圣,毁天灭地之威席卷幽冥。刘半仙想活命,抄起腰间降魔杵,砸在尸体后脑,虚晃一枪便要逃窜。

忽然,玄女嘴巴一张,下颌开启,吐出一枚黑色尸丹。

尸丹落在黑沙棺上,并未变成沙土,显然有莫大法力。刘半仙壮起胆子,抄手捡起尸丹,降魔杵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往神坛下跑去。

再回头,法相俱灭,傩神窟三千神圣面孔,已变成黑沙黄土,不复存在!

万物沙化,物质溯源。

无论黄金白银,尸骸冥器,皆为黑沙淹没。

只有锁骨菩萨的玄女金身仍坐在棺内,下颌大开,黑色的嘴中露出獠牙,显然是魔鬼姿态,并无神佛的端庄圣洁。

刘半仙飞快往外逃命。

他身后的一切都变成了本来的模样。好像那是场光怪陆离的梦,其实他是躺在流沙里睡了一觉,现在梦醒了,眼前只有沙尘,并无宝物,也无人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傩神窟与流沙同化,那具锁骨菩萨真身,最后不知落向哪里。

也许地窟下陷,落进地心也未尝没有可能。

刘半仙对刚才的事情历历在目,等他逃出傩神窟,恰好是在那片石头山的峡谷中。手上捏着玄女口中吐出的黑珠,还有火热的余温,显得不真实。

万物万法,皆是欲望所成,那具锁骨菩萨,也是因欲所生。

欲为畜生行,以欲还自殃。溷虫在臭中,不知为处难。

无欲无求,锁骨菩萨便不可见。有欲有求,万物终将化为沙土,亦是无欲无求。刘半仙心中隐有明悟,仰天长叹。既然在人间红尘,吃喝拉撒,哪能没有欲?

收起那枚黑珠,打点行囊,往流沙之外的定西去了...

正应了玉祖仙那句话:

行到流沙水穷处,才知西方梦一场。

所谓命运,无外乎如此。

你在里面看不见摸不着,大彻大悟时又悔之晚矣。跳不出三界,越不开六道,造化弄人,争到最后无非一抔黄土半碗黑沙,只可惜红尘中看不透,悟不出,点不破。

等你开始后悔,仔细想想,不过是曾经一场懵懂大梦,几许春秋而已!

刘半仙这辈子活得明明白白,只可惜没懂“不聋不瞎,不配当家”这句俗语,反落了下乘。

逃出定西,刘半仙不敢久留。

他在统万城捡了些秦汉铜钱,在当地贩卖,勉强凑足了路费,搭牛车入关中,辗转回了洞庭湖的北山。

老头还在北山等他。

问起傩神窟中诸事,刘半仙将隐情与老头细细说了。

说到郑金舌惨死的原由,老头唏嘘不断,不断拍刘半仙的肩膀,念叨,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刘半仙曾想找铁王爷报仇,后来因为一些琐事耽搁了,最后便没了那些念头。

此番去西北流沙,辗转半年有余,数次险些丢了性命。

刘半仙难得安分。

他还算讲信用。虽没取出大夏龙雀,不过真把老头当亲爹对待,开始在洞庭落脚,重新盖了土坯房,给老头养老送终。

过了没两年,老头病死,刘半仙哭了几阵,挖了坑,将老头埋在土生土长的洞庭湖边,死的时候连三寸厚的楠木板都买不起。

老头死后,刘半仙重操旧业,仗着营丘九头书的手艺,也做过几笔大买卖。

只是他吃了铁王爷的亏,说什么不与南北派的土夫子合作,大部分小打小闹,并未像玉祖仙那般出名。

刘半仙的故事,暂时便说在这。

人老了,话总是很多。当时刘半仙拉着我的手回忆往事,一股脑说了许多废话。

后来我去回想,打算把这些写下来,又觉得无从写起,于是便搁置了。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其实将刘半仙年轻的经历记叙下来,能比得上我在浊河和海外见证的那些怪事。只是后来我没那闲工夫,再想联系刘半仙,才听说他病死半年多,只得唏嘘人生无常!

再说刘半仙从玄女口中盗出的尸丹。

死人是不会结丹的,充其量是胆结石。刘半仙吹嘘,这尸丹凝聚日月精华,吸了墓中龙脉千年才成,是上古炼丹的时候,用药金合出来的,颇为不凡。

他年纪大了,病痛缠身,需要钱养老,便打算将药金合成的丹药便宜卖给我。

一瞪眼,提起钱,我是相当不客气:“合着你说了这么多,又是西北又是大夏,是想衬托这枚结石很值钱?”

“小兄弟,我还能胡说不成?”刘半仙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枚尸丹,冲我晃了晃。

丹药有股淡淡的藏香气味,经久不散。

古尸口中,常含有尸丹防腐,驱除虫怪,唤名献阴丹,又叫太阴珠。据说佩戴身上,能避恶鬼罗刹,夏天连蚊子都没有。

菜头撇嘴:“且不说你这黑漆漆的玩意,到底是不是从傩神窟盗出来的。哪怕是,好像也没啥用,菜爷夏天买盘蚊香,效果不是一样的吗?”

刘半仙尴尬道:“这可是玄女陪葬的宝物,价值还在大夏龙雀之上。你知道什么叫药金吗?以前玉祖仙想收,我都不给他。”

“啧。”刘半仙说话言过其实,他的话,能听三分,不可尽信。

我兴致缺缺,并没有打算收下他手中的献阴丹。

刘半仙他们这些老辈,大部分都曾发掘过母系氏族的上古遗址,我去的地方,多为父系氏族。二者殊途同归,历史的长河中,传承的方向发展又有不同。

菜头对刘半仙没啥好感,论嘴皮子,老饼头比他还利索,一看见粽子就吓尿了,有个屁用:

“你别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莫说你区区药金制作的献阴丹,哪怕王母娘娘的**,菜爷都亲手摸过。所谓药金,不就是古代方士炼丹,用水银丹砂烧出来的重金属颗粒。你要真以为长生不老,吃下去瞧瞧!”

刘半仙窘迫,老脸干涩:“我打个比方,你别较真。再说了,天晓得那个玄女有没有刷牙,有口臭怎么办。”

我道:“您老上门找我推销保健品,真是杀猪捅屁股,找错地方了。你到南方打听打听,从来都是我占人便宜,想赚我的钱,您还不如找个秦始皇陵挖挖,成功的可能性还高。”

菜头帮衬我:“对啊,挖个皇陵,要啥有啥。念在你是老前辈,我们这的洛阳铲,打八折卖给你,咋样?反正咱们准备金盆洗手了,六折也行啊。”

“我...”刘半仙哆嗦老嘴,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把菜头揍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