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兴安的时候，他看一眼脚下的雪和头顶的山，就能确定大致的海拔和地带。
对他，我还是很钦佩的。
“看出什么了。”我问他。
南风捻起一小撮沙土，放在鼻尖细细嗅了嗅，长吐口气，确定附近没人，才说：“确实是沙土，但不是一般的土。”
“有啥区别，沙土在哪不都是。”菜头不解。
南风耐心解释道：“哥，他们运来的土可不一般。你仔细看，这沙土颗粒细小，质地松散，颜色青黑略微发白，是常年被紫外线照射，导致土壤缺少钙铁等微量元素导致的。且土砂湿润，想必是从很深的冻土层挖出来，运到这，土壤的冰渣已经化了。”
我听不懂。
学着南风的模样，也把那小撮土闻了闻，有股子腥气，却不同于寻常的墓土。
土，在风水相术中，乃是指龙肉，上包龙血，下藏龙身，是山川地脉衔接的媒介，尤为珍贵。
普通墓土，有股子深埋地下的阴气，细嗅之下，甚至有尸臭或是陪葬品腐烂的气味。南风手心的那层沙土，质地还算干净，却看不出有奇异的地方。
菜头道：“别卖关子了，你说那么多专业的话，小白他也听不懂。”
我咧嘴道：“谁没事抓把土到处闻，我只知道，这不是墓土，更不是龙砂。”
南风笑了：“不全对。这种土，来自高寒草甸地带，是非常显著的高原草甸土，而且是从十几米以下的冻土层挖掘的，土壤还很湿润，非常新鲜。”
之前上大兴安，那里的地区就属于高寒草甸地带，根本不适合人居住，土也是冻土，里面掺满了碎冰硬雪。
南风道：“据我所知，全国只有一个地方，会出现这种青灰色的草甸土。之前大兴安的时候，那里的紫外线并不强烈，泥土还没有这种‘脱色’的质地。”
“在哪？”我问道。
“藏地高原，至少是唐古拉那种海拔的圣山之巅。”南风笃定的说，我和菜头均是倒吸口凉气。
怎么会是藏地高原！
藏地高原号称世界屋脊，平均海拔超过四千米。要知道，大兴安的平均海拔，不过两千米左右，已经非常不适合人居住，我上次差点死在那。
但藏地高原是个例外。
除了成群的耗牛和藏羚羊，那里还有璀璨的文明之珠。
象雄文明！我在桂州认识个藏文化专家，叫朱学正，隐约听他提起过。据说象雄文明的起源，至少在华夏的五帝时期，极为长远。
再加上高海拔地区与世隔绝，那里的文明和古文化保存得十分完好，但并没有听说那里有王陵巨冢之类的遗址。
现在，藏地高原多是旅游的地方，已不那么神秘。
南风对自己很有信心：“我说的，不会错。这些土壤，全部来自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深埋于冻土之下。亿万年前，那里还是海洋时，这些土壤覆盖在最上面的地架。”
我百思不得其解：“藏地离这，光公路就有四千多公里，从那运一箱土，运费就值十箱米！况且是从圣山之上采集下来，费用太高，简直比金沙还贵。二伯成立的公司运这种土，有什么用？”
南风轻抿薄唇，不确定的说：“采集这类土，肯定挖穿了十几米的冻土层。我想，可能是为了岩石里面，几千万年前形成的化石？”
洪荒之前，藏地不是世界屋脊，而是一望无际的汪阳。
那里化石确实不少，甚至有泥盆纪以前的蕨类植物，被瞬间汽化的黑影拓印在山崖的岩石内，当地人称为“佛”足迹。
菜头道：“你二伯好歹算半个业内人士，没听说土夫子还倒腾化石的，专业不对口。依我看，他莫不是想去藏地倒斗？”
“不像。”我摇摇头，二伯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从来不会以身犯险。
即使真的看上哪个古墓，他最多出钱出人，却不会亲自下场。通俗点说，花钱我来，送死你去，他可不冲锋在前。
南风道：“晚上潜入货仓层，打开那些木箱，才能知道。”
我心中倍感惊奇，不禁胡思乱想，却没有头绪。
菜头劝我；“按理说，即使高原真的有古墓，最多是哪个喇嘛的衣冠冢，和咱们经历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世界上奇奇怪怪的事多了，小时候看水浒，菜爷还搞不懂潘金莲为啥嫁给西门庆呢。”
我道：“你以前不是去过藏地趟泥子吗（倒斗）？”
共命人，就是藏文明非常神秘且古老的神巫仪式，我听菜头提过。
菜头得意道：“菜爷南走一千，北走八百，论见识，肯定比你这种小同志多得多，至少多三四层楼。不错，菜爷以前跟朋友，确实去藏地那边趟过泥子，不过不是倒斗，是弄点耗牛、唐卡之类的工艺品拿回来卖。”
“合着你以前是吹牛的？”
“嘿，房梁上跑汽车，你懂个屁，听菜爷慢慢跟你解释。”
据菜头说，他以前年轻时，确实跟人跑过几次藏地。
那边寺庙多，却不兴修墓。无论平民还是达官贵人，死后大部分将尸骨舍在庙里，不会像中原的贵族那样开山凿陵。
“听说过天.葬吧？等秃鹰吃完了皮肉，他们就把骨头埋在庙宇下的密室，所以那边根本不存在古墓，少得可怜。”
藏地那边的工艺品很多。比如玛瑙，耗牛角，佛珠。
菜头弄了几次，伪造成古董，运到琉璃厂卖，保持不赔不赚的水准，后来就没了兴趣。
我好奇问他：“听说倒斗有四大门派，各占东南西北。你去藏地的时候，没认识几个当地的土夫子？”
“嘿，菜爷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那边即使有墓，里面埋的也是佛经，菜爷认识他们干什么。”
北派摸金校尉，始于东汉。
南派掏沙神将，始于晚唐两宋。
西派翻海神猴，始于明清乱世。
唯独这东派降魔丈士，较为神秘，有说始于隋唐，有说始于南北朝，还有些夸张的说，商汤的墓，就是降魔丈士的祖师爷挖的。
提起名不见经传的降魔丈士，菜头极其不屑：“耗子扛枪窝里横，说破大天却没有真本事。这帮降魔丈士，是咱们行业里最没有水准的。”
“哦？”
“你想想啊，藏地那边全是寺庙和佛塔地宫，压根没啥墓。即使有，在那种高原环境，陪葬的经书全部化成灰了，只有尸体盘坐变成干尸。那帮土耗子，也就倒腾些干尸拿出来卖，上不了台面。”
降魔丈士，历代在青海以西，关中以北的荒原活动。
那里以前是西王母的道场，母系氏族遗存较多，但大都被破坏，很难有完整的山陵巨冢。
旧社会的降魔丈士，多在腰间倒插一柄三面金刚降魔杵，打扮成喇嘛或和尚模样，故有降魔丈士的名。
菜头告诉我，这伙人善于制尸，常把地窖中千年不朽的干尸背出来，刷上金粉金箔，伪装成涅槃的得道高僧卖出去。
这种卖死人尸体的，自然上不了台面。
虽说倒斗发不义之财，也分个三六九等，降魔丈士在里面排位最低，名气也不响。
这伙人经常倒卖墓中干尸，也有运气不好，真遇见尸变的。
待到粽子生了绿毛，要化成僵尸，他们用腰间的金刚降魔杵击打死者天灵盖，扑灭亡灵的怨魂，或在墓中斗尸吊僵，总之传得很神。
菜头跟我讲了几件他听过的奇闻。
说有些降魔丈士进了古墓，墓主是站着死的，尸体栩栩如生，皮肉毛发还在。
直接走过去，人身上的阳气冲到尸身，必定化成飞僵怪犼。
这时候降魔杵就不能用。
降魔丈士会把几根降魔杵拼起来，像扁担那样扛在肩上，在尸体头顶搭个横梁，做成类似手脚架的结构。
倒斗之人站在手脚架上，用朱砂绳浸透黑狗血，把尸体像大上吊那样整个挂起来，装在如意袋中，扛出去用铁钉刺穿尸体脚掌，泻掉尸气。
据说这种活僵在干尸中最值钱，能当肉身菩萨卖，不亚于先秦墓中带铭文的青铜器。
有关降魔丈士的起源，能查到的，是隋唐时期，西北出了个都天大魔，生剥十万活人，一口能吞掉一座城池。
降魔丈士的祖先，据说是个通晓道术的小道士，瞒着师傅下山，想去西北除掉都天大魔。
到了都天大魔为祸的积石山，小道士在山中石穴内，发现了上古大禹王留下的连山图，上有先天奇门遁甲，阴阳八卦。
又说降魔丈士的祖先，在山中遇神仙传法，留了一本遁甲开山图。
遁甲开山图，相传为昆仑西王母用血写成的玉书，也有说是有巢氏在泰山南边的古墓里得到。
小道士读懂了遁甲开山图的先天奇门，修成半仙，杀了都天大魔，被隋唐皇帝封为钦天监，降魔丈士之名显赫一时。
安史之乱后，吐蕃王朝崛起，攻陷了西北。
降魔丈士的祖先欲挖断吐蕃龙脉，以绝气运，便带着徒子徒孙进入藏地高原，从此在西北活动，据说是想找到莲花生大士在魔国种下的轮回。
东南西北四派，都是倒斗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