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闹市艺术家的故事

国际工艺美术学校的牌子与时下一些粗制滥造的产品很不相同,做得极是高雅考究。不是街面上常见的那种白底黑字的一长条,而是古色古香的一横块,像某些博物馆或名人故居门面上的匾。底是泛黄的古卷色,面是一行飞龙走凤的褐色行草。驻足细品,你还会发现右下角那个丹朱印章里,是一个在国内书法界如雷贯耳的名字。

可惜这块不容路人错过的招牌,却是这个学校唯一的一样固定资产。

其实仅仅根据招牌就把这所学校定义作学校实在是有些夸张。幸好夸张是眼下的时尚,所以也没有任何人对此挑一挑眉毛表示惊讶。这所被叫作国际学校的学校,不但没有任何跨海的联系,而且也没有固定的校舍和师资。它只是借了某所职业中学的一个角落,又从社会上找了几个兼职教师而已。

在学校这个硕大的帽子底下,其实只设了两个班级,一个教美术,一个教服装设计。美术班里大多是一些退休干部和学龄儿童,人数倒还固定,保持在五六十人左右。服装设计班刚开办的时候,报名的有好几百人。到开课的时候,就已经少了一小半。最后坚持拿到那张毕业证书的,只有二十五个人。

江涓涓就是那二十五分之一。

江涓涓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女孩子。

几分的意思就是说,她的聪明足够使她从小学到高中都能门门及格地毕业,却又不够让她一路绿灯地通过高考。

在连续三年高考落第之后,她的母亲竹影终于放弃了对女儿的某些期望。当母亲同意她退出高考补习班时,她居然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惋惜不是因为她从今往后将与中国的高等教育制度永远擦肩而过,而是因为她居然需要耗费漫长的三年,才能帮助母亲看清一个她很小就知道了的事实。

后来她母亲开始四下出动,挖掘她父亲江信初生前的关系来为她找工作。

母亲的期望如同通货膨胀时期的货币,随着日子的推移越贬越低,低得几乎落在了泥尘里。

她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他从前的部下在见到他的遗孀时,偶尔还会很动感情地提起他任上的一两件旧事。当然,他们动的仅仅是感情而已。在现今这个极为虚渺又极为务实的社会里,当一切都已经转换为有形有体的物质价值之后,感情就成了唯一一件无价之物。正因为它是无价的,它就被排除在烦琐的事务和关系之外,极为安全地停留在了嘴皮之上。这个叫温州的城市再也不是三十年前那个天真土气的小城了,它在成长蜕变的过程里飞快地捡起了一切文明大都市的时髦。一生争强好胜的竹影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了头,承认自己真的落伍了。

有一天,江信初生前的秘书李猛子来看望江家母女。

江信初的旧关系里,李猛子是唯一一个依旧和江家殷勤地走动着的人。李猛子在江信初生前就已调出地委机关,进了一家国有大企业,先是任人事处长,后来提拔至党委书记。这几年国有企业亏损得厉害,分成几块承包给了私人,李猛子便被挂在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位置上,照领着工资,却无所事事。

李猛子进屋时,涓涓正趴在桌上踩缝纫机——涓涓正在爱漂亮的年纪上,喜欢剪剪裁裁的打扮自己。竹影的越剧团,这些年难得有上演的剧目,收入也很是有限,又要供涓涓上补习班,手头就不是那么宽松。可是江家母女走在街上却依旧是新潮靓丽的,因为涓涓能用最便宜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制造时尚。

那天涓涓缝的是一件黑灰白三色相间的裙子,裙腰上安了一条细长飘逸的带子,简洁里藏了一丝隐隐的俏皮。用的都是零头布,总共才花了几块钱。

裙子已经缝了八九成,见李猛子进来,就站起身,放在自己身上比试着,问李叔叔好不好看。李猛子说瞧你那个巧呀,怎么短了,是料子没买够吗?涓涓就抿了嘴笑。什么呀,这是给小双做的,一会儿你正好带过去。

小双是李猛子的女儿,比涓涓小两岁,高中毕业后也没有考上大学。

李猛子等着涓涓将裙子利利索索地缝完,剪完线头,包上,递到他手里,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说:“要不你去学服装设计,将来和小双一起办个服装公司?”

第二天,李猛子就送来了一张服装设计班的报名表。这张报名表并不是一张普通的报名表,这是一张连报名费带学杂费都已交过了的报名表。

就这样,涓涓进了国际工艺美术学校的服装设计班。

这种职业培训班在温州城里如同雨后春笋比比皆是,往往是失学失业的年轻人在旧梦和新梦交替的空隙里的暂时栖身之地,所以进进出出的谁也没有把它当真。

可是涓涓却把它当了真。

当然,涓涓在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功课不是关于服装设计,而是关于爱情。

服装设计班里教美术课的老师姓沈,单名一个远字,是浙江美术学院的毕业生。

那沈远在浙美读书时,就已经有了点小名气。大三时创作的一幅油画,参加了东京画展,得过一个奖牌。毕业后分配到师范学院当老师,无精打采地教了几年美术课,就到了评职称的时节。那是个千军万马的关卡,等的人多,开的口小。他不是身强力壮的那种人,就被别人踩出了局。一气之下就辞了职,后来经朋友介绍到职业学校兼点课,又在家里私下收几个学生,赚几个小钱度日。

大凡有几分才情的人,都爱把自己的才情估计得过高,而把世道的艰辛估计得过低。略略地摔过几个跟头,就摆出一副世人皆浊我独清的样子,与世界很是格格不入起来。沈远自然也不能免俗。在社会上闲置了几年,人便渐渐地懒散起来,身上就有了些闹市艺术家的潦倒模样。

沈远上课,从不备讲稿。一会儿讲巴黎风光,一会儿讲大溪地景致。一会儿痛骂高更,一会儿评点八大山人。没有主题,任凭思绪如水,流到哪里是哪里——当然那是他在有兴致的时候。若碰到他没有兴致的时候,就胡乱地诌个题目让学生写创意。下课铃声一响,不收卷也不评卷,拔腿就走人。如此的不拘一格,让学生跌了眼镜,反叫人暗暗生出些好奇之心来。

确切地说,是叫涓涓暗暗生出些好奇之心来。

有一天,沈远迟到。上课铃响过很久,他才匆匆进来。那天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服,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新理过,乌黑油亮地向后梳去,露出缕缕梳齿痕迹。在那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高大英俊。他的学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刻意地打扮过,就很是惊讶了起来。

他直直地站在讲台中间,双手低垂,像被猎人射伤的鹰。他沉默了很久,一直到不安的私语如风里的禾叶开始在教室里窸窣响起。

“艺术的天敌是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他的学生。

他显然喝过了酒,脸色红扑扑的,说话时舌头翻转得有些吃力。他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是金钱。是欲望。是都市。是人群。

涓涓却说:是平庸。

涓涓坐在最后一排。涓涓的声音如游在空中的风筝线,细细软软的没有多大劲道。他却一下子听见了。他的目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人群,刀一样地向她飞去。她明知道是刀,却没有躲。所以她立刻就被劈得遍体鳞伤。

那堂课上他一直没有回答他提出来的那个问题。

后来当他和她开始彼此熟悉起来时,她才知道那天他去见了一个澳门来的收藏家。那个收藏家在东南亚一带很有些名气。可是他带过去的十幅油画,却一幅也没有被选中。

“看不懂。”收藏家只看了一个开头,就有了结论,“我不懂的,就没有人懂。”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回了。

不同的画廊。不同的收藏家。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表情。

刚开始听时,隐隐地有些扎心扎肺的感觉。听得多了,就麻木起来。先从耳朵开始。再到眼睛。再到心。渐渐地,通身都磨起了茧子,不痛也不痒,像隔了一层皮——别人的皮。

那天在课堂上他没说几句话,就布置了作业让学生去做,自己却搬了两把椅子坐到屋角里抽烟。一把椅子用来装身体,另一把椅子用来搁脚。身子陷得很低,双脚翘得很高,整个人便摆成了一个生硬的惊世骇俗的“V”字。头仰在椅背上,下颏如刀刃戳在半空,尖利地割着人的视线。

涓涓嘴里咬了一杆铅笔,脑子里是一片无边无际没有着落的空白。到下课铃响收拾书包时,才发现偌大的一张白纸上只反反复复地写了沈远两个字。

教室里的人渐渐地都散尽了,可是他没走,她也没走。他把他的那个V形姿势保持了很久,她甚至以为他在那样的姿势里睡着了。那天她像是锉刀,他像是砂轮。锉刀有多硬,砂轮就有多硬。两人都在全力以赴地磨炼着彼此的耐心。

最后还是他先退却了。

他把自己从两把椅子上卸下来。

他卸自己时的样子远没有装自己时那样潇洒。腿很麻,脚尖着地的时候仿佛有千百根细针上下游走。他咧了咧嘴,只好把双脚悬空吊着。他脱下西服扔在地上,又将领带扯成一个松松的大环,随意地垂在脖子上。叹了一口气,对她说:

“你这样冰雪纯洁的女孩子,是不应该来蹚艺术家这摊浑水的。趁还来得及,赶紧回家吧。”

她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坚决,字里行间仿佛留了些细窄的缝隙,在等待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塞挤进去。她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沈老师。”却被他凶狠地打断了:“不要叫我老师。要学美术你去图书馆找书,要学做人你去找你父母。别指望我,我什么也教不了你!”

她被他突发的脾气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愣在了那里,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他的目光渐渐地软了下来。他掏来掏去地找手绢,没有找到。就把领带摘下来,团成一团,让她擦眼泪。那是一条皮尔卡丹的真丝领带,她舍不得用,推了回去,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后来他就带她去了他家。

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却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人们对于沈远糜烂无序的私生活的种种传言,在当时还纯属好奇而暧昧的想象。

那天当涓涓跟着沈远走进那个半明不暗的楼道时,她的心跳得一路都听得见。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显出微微一丝的犹豫。她意识到她即将把她洁白如纸清寡如水的少女时代丢在这道门槛之外,开始一种离经叛道却也许是五色生辉的生活。对于门槛外那份已知的固守成规的平和秩序,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依恋。倒是对门槛内那份未知的险象丛生的混乱,她却有着隐隐约约的向往。

数年之后,当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以后,她才明白,她身上那些低贱却不肯安分的冒险精神,其实是与生俱来,早就存于她的血液之中的。那是她的本性。她的本性如嶙嶙峋峋的山石,在平常的日子里,不动声色地匍匐潜伏在环境这张包罗万象的大网之下。在有风的日子里,一切都改变了。风将网吹破一个小口,露出了底下石破天惊的真相。

沈远就是那样一阵的风。

从严格的意义来说,沈远并没有造就涓涓。

沈远至多是发现了涓涓。

沈远没有自己的住房,现在的房子是他一个出国的朋友暂借给他栖身的。二十多个平方米,一角做了厨房,一角做了厕所。剩下的那一角,睡觉看书作画会客统统都用,就显得很是拥挤。

屋里摆了许多画,只有少数几张是正正经经地框裱了挂在墙上的,多数随意地扔在地上,堆在墙边。地上的那些略微新些,还有些几分干净齐整的样子。墙边的那几沓,纸边已经开始泛黄,又落了薄薄一层灰,就露出些历经沧桑的样子来。

沈远进了门,将西服领带往**一扔,从门后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进了厕所。出来时,就变了个样子。一件沾满颜料的旧汗衫,潦草地塞在一条褪得说不清颜色的布裤子里,后摆从裤腰里有气无力地垂挂下来,仿佛是一只断了骨的手。一双断了襻的夹指塑料拖鞋,随着他的脚步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留下无数个“人”字。

这样的一副装束,站在这样的一个背景里,极像是陈年旧照片里有过很多风光岁月却又不幸流落在穷街的阔少爷。

几年以后,当涓涓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隔着一汪大洋再度回首这段经历时,情感的色彩已被时间和距离渐渐销蚀剥离,只留下一些带着空白的类似于档案照片般的灰色记忆。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其实沈远对她的不在意,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形成定局了的,而并非由后来的亲近而衍生出来的狎昵。

那天下午她踮着脚尖仰着脸,一张一张地看着他那些堆得高高的画。那种姿势从那时起就形成了她和他关系的基调。她其实并不懂画,她注意到的只是色彩。他画里的色彩组合雷电飓风般狂野地扫过她的视野,将她渐已成形的审美观念砸成碎片。她的眼睛在他的画里毫无目的地逃窜,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安宁的栖息之地。

傍晚的阳光从肮脏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将她的头发染成古旧的铜黄。她的脖子、她的肩、她的腰身、她的背,没有一处不在招摇地显示着她的无知和惊惶。她二十出头的生命如同一条浅短的小溪,沿途的景致都是一眼可及的。

他是她一生中遭遇的第一个意外。

他挨着墙根坐在地上,悠悠地吸着烟,看着画页上的尘粒在她指缝间飞扬起来,在夕阳里闪着细细烁烁的光。

“把衣服脱了。”他说。

她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她以为她听错了,就回过头来看他。他却没有看她。他把烟蒂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板上,轻轻地用脚碾了一碾,空气中就有了一股细线般的松木焦香。

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回他说得很轻,语气里带了些理亏气短似的犹豫。可是她却清清楚楚地一字不漏地听见了。那天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并没有穿外套。因此这句话只含有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让她的脸狠狠地热了一热。

后来他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挣扎了几下,却跌落在一片无法挣脱的柔软里。他把她斜放在沙发上,便开始解她的衣服。她被太多太重的意外击中,竟不知道应该抗拒还是应该顺从。她的心想抵挡,她的身体却自行其是地迎合着他。

她的衣服很简单,他却解得很细心,纤长的手指似乎在探索,又似乎在回避。她的肌肤感受他的触摸时完全没有骨头的印象。她是在那一刻里真正知道了他是一个天然的艺术家。

那天她完全没有防备地正面遭遇了欲望的袭击。当他终于解开了她身上的最后一个纽扣,衣服如过季的花瓣从她身上脱落时,世界犹如一只断翅的小蜻蜓,突兀地停止在一片硕大无边的静谧上。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在欲望的柴堆上发出毕剥的声响,青春的油脂滴落在火上,溅起一声半是惶惑半是欢愉的呻吟。

那个夏天她和李叔叔的女儿小双几乎天天去露天游泳池游泳,晒得很黑。她时常会为她的肤色黯然神伤。当然她并不知道那天在沈远家的沙发上,光线角度和背景的奇异组合使她的身体从额角到脚尖都闪烁着一种紫蔷薇似的亮光,凸的地方更亮一些,凹的地方略微暗淡一些。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地扫过她的身体。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似乎饱含了内容,又似乎空洞无边。

那天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仿佛是一个虎头蛇尾的传说,经过漫长而细致的铺垫和渲染,在本该进入**的地方,却意想不到地拐进了极为平淡的结尾。

他把她浓墨般的头发捧起来,随意地铺洒在她的肩上,又将她的下颌端起来,固定在一个微微仰视的角度,然后就走了开去。当她看见他在几步之遥铺开画架,拿出颜料板时,才恍然大悟他其实只是把她当作模特儿而已。她为自己方才潮起的欲望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在那一刻里她才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的一丝不挂。

她知道她已经被他彻底地万劫不复地击败了。

这幅画后来断断续续地画了很久,每一次的停顿和重新开始之间,都充填了一些**迭起的故事。这些故事零零散散却连绵不断地串联起了她和他相识相知的五年。然而这诸多的故事遥遥地铺展开去,却依旧没有铺就一个属于她和他的结局。后来当她终于决定离开他去上海另谋出路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看见这幅画的最后完工。

她当然不知道,七年以后在深圳的一次艺术品拍卖会上,一幅题为《情殇》的人物肖像画,以五十六万人民币的价格成交出手。

那位画家揣着一夜之间厚重起来的皮包,在深圳一家精品首饰店买下了一只蓝宝石戒指。这块蓝宝石成色重量皆属中档,只是形状有些奇特,上尖下圆,犹如少女脸颊上一颗刚刚滴落还来不及干涸的泪珠。

这只名为“蓝色泪珠”的戒指在一个暗红色的金丝绒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始终没有再见过天日。

真正的故事其实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下课铃响后沈远很快离开了课堂,涓涓却磨磨蹭蹭的迟迟不走。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因为他的外套还留在讲台上。她佯装擦黑板走近讲台,忍不住把脸低低地埋在他的衣服里。他的外套很旧了,领口洗得起了毛边,有的地方已经有了细细的洞孔。他的气味透过那些细细的洞孔流窜出来,汹涌地充填着她四周的空间。她在他严实的包裹中呼吸急促,腰沉腿软。

她甚至没有发觉他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

后来她再次跟他去了他家。楼梯很暗,过道上摆满邻家的纸箱瓶罐。她被一段尼龙绳绊了一跤,几欲跌倒。他回过身来拉她。他拉她的时候很轻也很软,指尖仿佛稍稍用了一点力气,又仿佛完全没有用力。她不知道是否应该主动热烈一些地去探求他的手,还是应该彻底撤出手来,固守着一个女人在某些场合所需的矜持,结果她的手就尴尴尬尬地毫无个性地失落在他的手里。后来她终于不堪了自己的窝囊,便探出一个指头来,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挠了一挠。

他就停了下来,将她紧紧地拥住了。没有前奏,没有序曲,他迫不及待直截了当地去解她的衬衫。他几乎毫不费力地探着了她的柔软和稚嫩,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掐出水来。他的指尖突然有了片刻的迟疑。在那片刻的迟疑里,欲望经历了最后一次的囤积。欲望决堤时的凶猛之势使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把她抱进屋来,仰面朝天地放在那张脏乱不堪的单人**。他用他的双手撑开了她的双臂,再用他的两腿分开她的两腿。

接下来的过程便是快速,零乱,缺少细节的。

后来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才隐约记起她呻吟了一声。那一声呻吟极轻、极弱,如同清晨起风时树叶间滤过的第一丝颤动。与其说他听见了,倒不如说他感觉到了。

那一声呻吟里也许有满足,也许有呼求,也许有哀怨。他不知道,也无暇顾及。他当时的感觉是世界和世界载存的一切都鸦雀无声地死了。只有他像一只鹰,在一片完全属于他的天空里肆无忌惮热烈喧嚣**地飞翔。

无限的孤独。无限的自由。

当欲望终于落潮,思绪如沙滩在低浅的积水里嶙嶙峋峋地显现时,他才发现了床单上的红色印迹。那印迹像是一条被骤然斩断了尾巴的蚯蚓,鲜活地残酷地翻滚蜿蜒在他的视觉神经末梢。他的眼睛突然就辣辣地灼灼地疼了起来。

他其实早就已经觉察到了她没有经验,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竟会是如此的没有经验。他坐起来,将下颌埋在两膝之间,久久无话。他听见身后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猜测那是她在穿衣服。后来声响便渐渐地寂静了下来,他才回身看她。他在看她,却又没有在看她。他的眼光越过她,落在灰暗的满是颜料蚊血的墙壁上。然而他已经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蜷缩在床尾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瘦小,头发如雨前的散云遮盖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部分隐约泛着些湿热的潮红。眉眸低垂,兜起了一些来不及梳理的慌乱。

他问她饿不饿,问完了才想起,他其实是想问她疼不疼的。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就起身去厨房点火做饭。

他虽然过了许多年的单身生活,却是不怎么会做饭的。他的三餐,基本上是在街角的食摊上解决了的。可是那天晚上,他不知怎的心血**要给她炒鸡蛋。

鸡蛋皮很薄,他在碗沿轻轻一磕就破了,蛋黄脏脏地流了他一手。他伸出一个小拇指来挑碗里的碎蛋壳,挑了几挑,就挑得烦了,将碗咣啷一声掼在水池子里。

她吃了一惊,走过来,说要不我们就煮方便面吃吧。他不吭声,由着她烧水泡面切葱,满屋找碗筷作料。

面得了,两人就坐在床沿上吃。她吃得很快,也吃得很香,热汤熏得鼻尖上渗出细细碎碎的汗珠。他挑了几筷子,就停了。她见他不吃了,便也放了碗。

两人斜斜地对坐着,看着夜色挟持着街音从窗口汹涌地流进来,将屋子劈头盖脸地染黑了。他探过手去开台灯。台灯旧了,颤颤地将暗夜剪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她在那样有限的光亮中吃力地寻找着他的眼睛。没找到,就怯怯地说:

“你别信不过自己。学校那几个老师,我都看过他们的画,没法和你比的。”

他听了,阴阴地笑了一声:“原来你管那些也叫画。”

她顿时为自己的无知羞惭起来,脸上便有了几分臊。

后来他就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催促她早点回家。“你这样的乖孩子,不回家吃饭你妈不找你?”她斜了他一眼,说:“横竖是我的事,赖不到你头上。”她说得极轻,他却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他的喉咙无由地呛了一呛,便凶凶地咳了起来。

无论作为艺术家还是作为男人,他见过也画过了诸多的女人。有的女人入了他的眼,却入不了他的心。有的女人入了他的心,却入不了他的眼。江涓涓是那种在他眼里和心里都接近于模糊的景致,在入和不入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暧昧地徘徊。这样的景致是随时随处可见的,必定会在他生命中此起彼伏相距不远地重复出现——至少在当时他是这样认为的。这些景致单独观赏起来是缺乏色彩、主题和旋律的,它们只有联结成线的时候,才能遥相呼应地衬托出他生命的恢宏整体。

在那个阶段,他正坐在人生的低谷。低谷给了他一种新的视野,一番新的心境,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仰望山巅。他知道江涓涓是通往山巅途中的一段景致。无数这样的景致铺就了山巅,可是景致本身并不是山巅。他不能也不会在景致中流连忘返而迷失了山巅。

后来沈远送涓涓到巷口,路灯坏了,月光老眼昏花地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软软地掷在石子地上。高的那个在前,身子一弓一弓的,像一头寻食的鹭鸶。矮的那个在后,腿微微地有些瘸,犹如一只受伤的野雁。

两人都很沉默,却是为着不同的原因。

涓涓一路都在考虑如何编织一个合理并具有连贯性的借口,好将今天晚上的经历向母亲竹影交代。她已经预见到在未来的日子里,她还将无数次地重复使用这个借口。

夜风无声地起来,搅散一天的暑热,院落里的蝉声也渐渐地低沉下去。

竹影洗过了头,靠在躺椅上歇风凉,一头散云湿湿地滴着水。躺椅有些年头了,岁月的汗迹在竹片上积攒下层层叠叠暗褐色的印记。这把躺椅是许春月当年留下的唯一一件旧物,承载了太多的心事秘密,见过了太多的世事沧桑,如今在竹影的碾压下,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呻吟,细碎地碾过渐渐老去的夏夜。

这年夏天台风多雨水也多,天气时冷时热的,竹影就染上了一场热伤风。身上的热度一天高一天低,总也退得不利索,精神头就大不如往常。刚闭目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了张报纸胡乱地在身上掸着。

“这蚊子,咳。”

树荫底下有个烟头暗了一暗,又明了一明。一个男人站起身来,踢踢踏踏地朝屋里走去。再出来,手里就多了一圈蚊香。蹲下身来,用烟头将蚊香抖抖地点着了,院子里就弥漫开一线袅袅的清烟。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扔过去:“抹上这个,省得抓破了皮落下疤来。”

竹影果真就坐起来,拧开了盒子,拿指尖蘸了些油抹在小腿肚子上。一边抹,一边说:“还怕落疤?你以为我十八二十呢?”

男人就笑:“十八二十过了点,三十四十是敢说的。那天你穿了那身桃红的,远远地走过来,那样子,嘿嘿。”

男人站起来,做了个挺胸凹肚撅臀的姿势,竹影“呸”了一口:“这话回去说给你们家刘红妹听,还差不多。”

男人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哑哑地说:“姐,这辈子这样的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竹影一怔,半晌回不得话。两人近近地坐着,中间隔着的却是遥遥几十年的往事。生命如一条长河,往事是河**躺着的石头。年轻的生命之河饱满**漾,难得一见河底的峥嵘。年老时河水日渐低浅,剩下的却都是嶙嶙峋峋的石头。

竹影的眼中便渐渐浮上了些泪光。

“她那个鞋店的生意,还好吗?”她问。

“一家人的大笔花销,也就靠她了。我那点清汤寡水的工资,你是知道的。藻溪那边,你还寄钱不?”

“寄是不寄了。涓涓隔三五个月去一趟,一气捎过去。”

男人将烟头掐灭了,又用鞋底碾了碾:“那个女人,也真是老了,怕是熬不过几年了。”

竹影刚说了个“她呀”,突然听见门外咣啷一声响,是涓涓提着自行车进来了,就把那后半截的话咽了下去。

涓涓进了院,放下车,就问妈你听说机关楼都要拆迁了吗?有台湾人过来投资建新区。下面是商业户,上面是住宅楼。

竹影“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涓涓又笑着问妈你吃了吗?竹影说:“我正等着你回来吃呢,就是不知道该吃晚饭还是早饭呀?”

涓涓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嚅嚅地解释说:“有一个设计,明天要交,是要分组做的,就和同学在外边吃了。”

竹影又“哼”了一声,说:“是那个姓沈的出的主意吧?”涓涓说不得话,脸却紫涨了上来。

男人就过去替涓涓锁了车,又推涓涓进屋:“看你一头的汗,还不洗洗脸。”涓涓就一头钻进了厨房,在水池子里哗哗地撩了一捧水来洗脸。

男人看看涓涓,又看看竹影,脸上挤出阔阔的一朵笑来:“这孩子越长越像你了。”

涓涓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来,说:“什么呀李叔叔,我可没我妈年轻时好看。”

男人找了块干毛巾隔着窗扔过去给涓涓擦脸。“当年你妈上台演双枪老太婆,眼角一斜,扫倒台下三千后生。哪像个革命老太婆呀,倒像个风流小寡妇。”竹影的脸就绷不下去了。

三人哈哈地笑过了,涓涓问男人:“李叔叔你也是被我妈扫倒的吧?”竹影听了就骂:“没大没小的,欺负你李叔叔老实人。”涓涓定睛看了看竹影,不紧不慢地说:“天底下最让人吃惊的往往都是老实人。”

竹影和男人的脸上都有了几分讪意。

男人便起身告辞,取了靠在槐树干上的一辆自行车,将身子一歪,一只脚平站在地上,另一只脚抖抖地斜跨上了车。竹影刚嚷了半句:“你那个腰……”男人早已经咚咚地骑出了院门。涓涓跺了跺脚,说:“差点忘了。”就急急地追了出去。

风风火火地追了两三条街,才将男人追着了。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椭圆形的玻璃瓶子,递给男人:“同学的爸去新加坡出差,买了两瓶药膏,说是治椎间盘突出效果特好。我要了一瓶,给你试试。”

男人就着昏黄的路灯,眯着眼睛看着瓶子上红红绿绿的英文词。看不明白,就罢了,一把揣进了公文包里。却问:“这东西,很贵吧?”涓涓就抿着嘴儿笑:“李叔叔你可欠了我老大的一个人情,就准备慢慢地还吧。”

男人将食指勾成一个黄菱,轻轻地在涓涓的额上敲了一记:“还你个大头鬼。你小时候一天拉十次稀,是谁给洗的尿布?出风疹水痘,谁给守的夜?到底是谁欠谁呢?”

涓涓将嘴噘了,说谁让我从小就没了爸呢。这本是一句撒娇玩笑的话,在这么个场景说出来,竟突然有了几分凄惶的意思。男人的心禁不住钝钝地疼了起来。

月亮渐渐高了,抹得树枝肥肥黄黄的,隐约有了些秋的意思。叶片子窸窸窣窣地抖起一街朦胧的睡意。卖花的女人悄然无声地走过来,尚未开口,便是一袖暗香。男人在篮子里翻了几翻,丢了一张纸票,挑出一串白色的茉莉,别在涓涓的书包带上。

“你妈睡眠不好,茉莉花最安神,你给包在手绢里放在枕边。”

涓涓扑哧一笑,说:“李叔叔你别理她,她是慢性更年期综合征。从四十岁就开始了,到现在也还没结束。”

男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妈心里的苦,说出来也就好了,偏又不肯说。一生争强好胜惯了,到了这个年纪,能不生病吗?你多顺着她点,她只有你了。”

涓涓知道男人说的是剧团里逼母亲提前退休的事,就涎了脸,说:“怎么就只有我了呢,不是还有你吗?你还要我怎么顺着她呢?再顺下去,我就成了她的娘了。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没看见。”

男人将涓涓的书包取下来放在后座上,就推着车子送涓涓回家。

一路走到家门口,涓涓才问:“李叔叔你认识工商管理局的刘副局长吗?”见男人一头雾水的样子,涓涓便解释:“就是刘专员的儿子,从前你给他当过秘书的那个刘专员。”男人问有什么事。涓涓迟迟疑疑地说:“有个朋友一直想开个广告公司,执照迟迟批不下来。”男人问是那个姓沈的吗?涓涓不吱声,男人的脸面就紧了起来。

“看来你妈不是瞎猜。那个人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没有个正经职业,将来你养着他?”

涓涓低了头,一遍又一遍地揪着袖口的线头。

“李叔叔,我也没有办法。只有他好了,我才能好。”

沈远的广告公司,是在一年以后开业的。资金是几个同学凑的,办公地点在一家文具批发公司的废弃仓库,刚好摆得下两张办公桌四张椅子。老板有好几个,雇员却只有一个。从接待员到公关小姐到业务经理都是江涓涓一人。

那时涓涓刚好已经从服装设计班毕业,手里拿了一张说有用也有用,说无用也无用的职业学校文凭。原本打算和李猛子的女儿李小双一起,开一个小小的童装设计铺,却禁不起沈远一声呼唤,便去了沈远的公司上班。

竹影原本是极力反对的,也想尽了诸般方法来阻挠。母女两个吵得狠了,涓涓干脆就不回家,在外边过夜。竹影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又住在机关大院里,怕江信初的旧同事知道了沸沸扬扬的传闲话,不得不暂且隐忍着。没想到从小性情温顺的女儿,竟在这件事上认定了死理,九马拉不回头。后来见涓涓每月带了薪水回家,买东买西补贴家用,才渐渐不吱声了。

倒是李猛子的妻子刘红妹,心里暗暗地存了些芥蒂。

当初涓涓上学的学费,有一大半是李家出的。涓涓毕了业,顾自奔了前程,却没有帮衬小双一把。于是刘红妹见着涓涓,脸上便有几分阴晴不定的。平日在李猛子面前,自然也有诸多的抱怨。李猛子夹在中间,做人也难,只得赔了许多小心在两头慢慢调解劝说。

沈远的公司刚开张时,也红火过一阵子,连接得了几个项目,挣了几笔不大不小的钱。却毕竟是秀才经商,不明白这是运气,倒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众人就很有几分轻飘飘起来,便把客户都得罪了。旧的客户走了,又没有新的接续上来,看上去轰轰烈烈的一摊生意,说冷清顿时就冷清了下来。那几个股东见势,三下两下将红利分了,拍了拍屁股都散了。只剩了沈远和涓涓,守着个空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情形很有几分尴尬。

那沈远本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久为钱所困,才被时势推着踏进了商场。那商机若是个不经意滚到他脚边的皮球,他倒是肯顺手捡起来把玩两下的。但让他走到外边去追去寻,他就没有这个心境了。公司刚开张时他也曾天天到办公室坐上几个小时,后来渐渐地只来露个脸报个到就走。有生意时临时联系招兵买马,没有生意时公司只留了涓涓一人。

涓涓一个年轻女子,原本是什么世面也没有见过的,现在却独自撑着一个场面,不仅得四下求爷爷告奶奶替沈远找项目,还得想尽了各样借口应付上门讨债的人。为了心上的那个人,纵是万般辛苦她也暗暗地忍了。

如此撑过了几个季节,人便瘦得只剩了一层皮,却真是长大了。

涓涓下班,有时直接回家,有时不直接回家。不直接回家的时候,她居多在沈远那里。涓涓待在沈远的身边,却又不总在沈远的视野之内。沈远的生活像是一辆结构复杂的货车,分割成了许许多多的格子。涓涓是其中的一个格子,却又不是唯一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