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功高自古遭忌多
肃顺看看咸丰的脸色,见皇上对自己的话并没表示反对,便大着胆子又说道:“此次恭王议和成功,名声大振,留京诸臣多依附于他,外夷酋首也信任于他。如今,他又要设立什么总理衙门,这不明摆着要大权独揽么?皇上,鳌拜的教训可不能忘啊……”
初冬的北京,寒气逼人,太阳畏缩在东边天际的云层里不肯出来,光秃秃的枯木在寒风中颤抖,青石板上覆盖着一层白霜。
一乘八抬大轿到了广化寺门前,随行内侍一打帘子,从轿上下来了一位二十八九岁的清朝大员,从身上那黄袍可知,是位王爷。守寺的士兵忙跪地高呼:
“见过恭王爷!”
奕(左讠右斤)并不理睬,径直走向大厅。只见厅内公案、桌椅齐全,到处收拾得干净明亮,他心里稍觉满意,这地方比法华寺大多了,怪不得宝鋆等人力荐在此办公。
坐在椅子上,见寺内静悄悄的,十几名善扑营的侍卫立在厅内外,院子里不时有人匆匆走动,但脚步很轻,没什么声响。
恭王向后一仰,闭上眼睛,两眼有些痛,满脸的倦意,昨晚又没休息好。
和约虽签,但他的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英、法联军退至天津,可并没南撤,原来洋人要求的两点:亲递国书、公使驻京并没彻底解决,这可是皇上最怕的两款。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现在议和已成,皇上会不会收回自己的权力。这些年来,他已摸清了皇兄的心思,只有在国家危难之时,万不得已,才会把自己推向前台,一旦险情结束,马上翻脸,这一次会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呢?谁也说不准。
再想想,这种担心更大了,上次自己以亲王身份入直军机,只在一人之下,皇上自行罢黜,这次在皇上身边又多了载垣、端华、肃顺等人,自己虽与他们没有直接的冲突,但凭自己的身份、经历,他们会不会从中挑拨,特别是肃顺,昔日在自己手下时,对他并不器重,不知他对自己会不会忌恨。
恭王思虑良久,最终决定要给皇上写份奏折,申明情况,自请处置,以封住别人之口。想到此,他不由从袖中抽出手来,提笔写了起来: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臣等自受命以来,与夷酋周旋数日,谨遵圣谕,与夷议和,草签和约,虽暂退夷兵,然危情未解,种种错误,虽由顾全大局,而扪心自问,目前之所失既多,日后之贻害无已,实属办理未臻完善,臣请皇上议处。
“王爷,这大冷天的,刚到,又写什么?”恭王正在写奏折,一个声音传来,一位大臣已至主厅,是宝鋆。
“宝鋆,与俄使议得如何?”恭王忙收起奏折,对宝鋆道,他知道,宝鋆是来汇报情况的。
宝鋆叹了口气道:
“王爷,俄使是狮子大开口,恨不得一下子吃掉大清,不仅重提昔日与奕山所签旧约,还要向南沿乌苏里江划界,还要开放商埠,设立领事馆,真是狂悖之至。”
“你们答应了吗?”
“当然不能答应,如允其请,大清要失去大片的土地。那些土地都是先人们用鲜血换来的,怎可轻易抛弃?”宝鋆一脸正气,大声应道。
恭王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宝大人,瑞常软弱,没什么主见,成琦虽熟悉夷务,也是鼠胆之辈,本王派你去,就是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与洋人打交道,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软有硬,完全用咱们旧的一套,怕不适用。”
宝鋆得到恭王的肯定,很是得意,忙道:
“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会顶住俄国人的压力,不让大清丢一寸土地。”
恭王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低声道:
“宝鋆,本王派你去议和,不是去吵架,要以与俄人达成和议为目的。昔日肃顺强硬,使俄使怂恿英、法,才有海犯之事。对洋人不可一味示强,绷得太紧的弦容易断。”
宝鋆有些不明白,恭王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说让自己顶住俄国人的压力,又说不可太强硬,到底怎么做?恭王见宝面带疑惑,笑了笑道:
“宝鋆,大清与英法和议刚成,洋兵未去,若得罪俄使,万一他再从中掏乱,局面马上会混乱,我等数日之功尽弃,万万小心,先与俄人周旋,待圣谕来了再定夺吧。”
宝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要离去,就见文祥、桂良来到了大厅,几位熟人又客套了一番,宝鋆才离去。
三人正在议俄使所索之事,忽听门卫来报:
“回禀王爷,法使求见。”说罢,递上了一个名帖,恭王一看,正是法使葛罗的名帖。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望着桂良、文祥。
“王爷,既然来了,断无不见之理。”文祥劝道。
“有请!”恭王说罢,便起身出迎,刚至院内,就见葛罗身着一身白西服,头顶礼帽,见了恭王,远远脱帽施礼。恭王见其很客气,也双手抱拳还礼,法使身后仅一名翻译、两名卫兵而已,到了厅上,宾主落座,葛罗通过翻译向恭王道:
“尊敬的恭亲王殿下,本使即日将离京去天津,特来向王爷辞行,特别感谢王爷送的饭菜。”
恭王见法使如此客气,刚才的拘谨全没了,笑笑道:
“贵使先生,饭菜的味道如何?”
葛罗听了翻译的话,马上喜形于色,眉飞色舞,竖起大姆指,连连说了几句:
“好极了,好极了,真是太美妙了!大清的国宴天下无双。”
恭王像得到了很大的奖赏,脸上也是笑意融融,葛罗向翻译一使眼色,那翻译向外一招手,两名法国人抬着一个箱子上了厅堂,二人把箱子放在地上,一人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托盘,几只杯子,翻译上前,拿出一个又粗又长的瓶子,用手从瓶底一拍,“啪”的一声,瓶塞冲出,翻译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入几只杯子,红红的,像血一样。
葛罗一挥手,那人把托盘送至恭王面前,一股说不出的香味扑面而来。恭王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呆呆地望着葛罗,葛罗哈哈一笑,道:
“王爷,这是我们法兰西最好的葡萄酒,是路易十三时酿造的,已有几百年的时间,请王爷品尝。”
恭王吓了跳,这酒已造了几百年,现在才喝,会不会中毒?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拒绝。葛罗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起身来到他的面前,端起一只杯子,把里面的红红的酒一饮而尽,十分得意地微笑着,嘴巴还咂咂着,十分满足,对着恭王道:
“王爷,我们法兰西葡萄酒造好后,都要放在地下室贮藏,时间越长,酒越香。这和你们大清国把酒埋在地下一样,请王爷品尝。”
恭王不好推辞,只好端起一杯。他老觉得杯里盛着的是血,硬着头皮,闭上眼,喝了起来,开始只觉一股凉水进了喉里,慢慢地感觉一股醇香洋溢在唇舌。喝完后,越品越觉得香,不由点点头,轻轻赞美:
“嗯,不错,很香,很有味道。”
葛罗也很得意,又令人给桂良、文祥敬酒,二人喝后也交口称赞,葛罗十分高兴,对恭王他们道:
“王爷,本人准备了两箱‘路易十三’,请王爷笑纳,以谢王爷赠宴。”
“好,好,既然贵使先生如此热情,本王不好推辞。”
葛罗命人把两箱酒抬到大厅上,宾主的关系比开始更融洽,葛罗突然道:
“王爷,本使知道现在江南洪匪未灭,如果王爷愿意,法兰西愿派兵攻打逆匪,以示友邦诚意。”
此话一出,恭王愣了,不知如何应答,偷偷去看文祥、桂良,他们也是满脸的茫然。他镇定了片刻,心里想:这怕是法国人想窥伺我大清,万不可上他的当,于是笑笑道:
“贵国的美意,本王领了,然剿匪之事乃大清的内部事务,不便与外人议论,请贵使先生原谅。”
葛罗听了这话后,只好耸耸肩,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讪笑道:
“既然如此,本使不便多说,所有法使成员,随英使一起离开。”
恭王忙点头称赞。双方又说了会儿闲话。葛罗起身告辞,恭王亲自送至寺门才返回。
下午,法使又派人送来一个小匣子,说是公使特意送给恭王作纪念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些外国的钱币,有金、银、铜三种货币,还有一张纸币,上面印一个一头卷发的人头像,奕(左讠右斤)很高兴,看来法国公使很随和,很友好,凡事都不与大清来硬的。不像那个英国人,处处骄横。
就在奕(左讠右斤)对法使充满好感的时候,那个令他讨厌的英使也来到了广化寺。
这一日,奕(左讠右斤)正在思索如何对付俄国人,门卫来报:
“王爷,英国公使求见。”
“不见。”奕(左讠右斤)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他从心里讨厌那个英国胖子,不愿再看见他。
门卫双手捧着名帖跪在地上没敢动,奕(左讠右斤)有些生气,喝道:
“大胆奴才,为何不去?没听到本王的话吗?”
“这……”门卫不敢多言,只好慢慢起身,刚到门口,迎面碰见文祥来了,便又站住了。文祥在隔壁已听到这边的话,忙赶了过来,对恭王道:
“王爷,此事要慎重,不可因小失大!”
“文祥,那英使傲慢无礼,蔑视本王,你难道让本王自取其辱吗?”
文祥忙道:
“王爷,签约时英使是过分了,但他现在主动前来,说明他对王爷已有好感,说不定是前来道歉的。若拒之门外,岂不与英人结下了不解之怨?再说,王爷先前已接见法使,若不见英使,万一英国人借口受辱,不愿从京师撤兵,岂不酿成大错?请王爷三思。”
文祥说的对,真的惹恼了英使,后果不堪设想,算了吧,就忍一忍吧,再苦的药也要喝下去,于是恭王传命:
“有请!”
迎至寺院内,额尔金在威妥玛和巴夏礼的陪同下到了寺门内,后面并没带卫兵,恭王稍稍平静了些。额尔金仍是那身打扮,见了恭王远远脱帽在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面带笑意地说了句:
“见过亲王殿下。”
恭王有点受宠若惊,呆了片刻,马上拱手施礼,笑道:
“贵使不必多礼!”
到了厅上,额尔金也不像昔日那样傲慢,而是等恭王请了两次,才与恭王一起落座。寒暄过后,额尔金道:
“亲王殿下信守诺言,及时拨银、宣谕,本使甚为满意,以后诸事,本使仍想与亲王交涉,希望贵国能仍让亲王管理与外国交往的事务。”
听了这话,恭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前日法使也表达了这个心思,看来自己已得洋人的信任,日后皇上若想收回自己的权力,怕也要想想洋人。自己又在无意中多了一层保险。英使原来很傲慢,但现在很谦恭了,恭王的心里稍稍有些快慰,与英使周旋道:
“贵使之言,令本王感激,然本王随皇上当差,一切差遣均由皇上钦定,岂能由他人所想。”
额尔金点了点头,一挥手,从厅外进来两名洋女人,身着新式衣裤,金发碧眼,别有一番滋味。一人手托一盘,一人怀抱一箱,额尔金起身来至二人面前,掀去红绸,那托盘上是四个精美的小碟子,碟内放着四道菜,旁边有明晃晃的餐具,那箱里是一些瓶子,大概又是洋酒。
额尔金从箱内取出一个瓶子,用手撕去瓶盖上的封贴,笑着对恭王道:
“亲王殿下,今日本使请殿下尝尝英吉利石榴酒。”
恭王心中暗笑,这些洋鬼子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专用果子酿酒,法使送葡萄酒,而这英使送石榴酒,造的那东西能叫酒吗?
那个洋女人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大大的、透明的高脚杯,斟了满满一杯紫红色的石榴酒,带着妖媚的笑,模仿着清宫侍女的姿势向恭王敬酒,恭王见她那滑稽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但又不能不接,只好接过酒杯,额尔金也已举起杯,扬起脖子喝了起来。恭王只好把杯子放在唇上,慢慢试探着喝,尝尝滋味如何,刚喝一口,差点吐了,这是什么味?又酸又甜又有些石榴味,他没敢吐,强忍着咽下。额尔金早已喝干,正向他示着空杯,恭王只好闭上眼,一扬脖子,把一杯酒倒进嘴里,不品味便喝了下去。
恭王喝完这酒,再慢慢尝尝,倒别有一番滋味。额尔金哈哈大笑,忙道:
“吃菜,吃菜。”
一只银托盘已呈在恭王面前,那洋女人一腿跪地,双手呈上,恭王看了看,不知如何下手,额尔金顺手拿起一把叉,在一个小碟里做了个示范,插一块食物,然后示意恭王去做。恭王用叉插了一块送进嘴里,又香又甜又脆,好像有点土豆味,巴夏礼忙翻译额尔金的话:
“这是炸薯条,在大清叫‘土豆’。”
恭王不由暗暗赞叹,还是西洋人讲究吃,中国人只会炒、煮土豆,洋人竟做得如此有味道。接下一碟是蕃茄酱,还有红烧牛排,还有一碟海鲜,巴夏礼说的太快,名字也古怪,恭王没有听清,又不好问,只好每碟都尝尝。在吃牛排时,恭王又出了洋相,他用叉插了一块大牛排放在嘴里去啃,额尔金一个劲地摇头,嘴里连连道:
“NO!NO!NO!”
然后,额尔金一手用叉插住,另一手用刀慢慢去切,每切一块,放在蕃茄酱里沾沾,然后放进嘴里去吃。恭王试了几次,总是切不下来,最后只好笑了笑,放下刀叉,摇头不再吃。额尔金不好勉强,只得挥手让洋女人下去,旁边早有内侍端来温水,供恭王擦嘴漱口。一切完毕,额尔金问道:
“亲王殿下,味道如何?”
恭王根本没尝出好坏来,只觉得洋人吃东西很古怪,那味道也古怪,便点头道:
“很好!很好!”
等到恭王的夸奖,英使更高兴,便道:
“本使特为亲王殿下送一箱石榴酒,有时间,本使请殿下吃我们大英正宗的西餐。”
恭王一个劲地点头,但暗地里偷笑道:“让本王去吃,不吐才怪呢。”
这番亲近,使恭王与英使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观,原本对英使非常厌恶,可此时心里有了些许好感。额尔金最后谈到了主题上,对恭王道:
“亲王殿下,本使奉大英皇帝之命,特来大清向贵国大皇帝面递国书,此乃本国至诚美意,若不亲觐,难回本国复命。”
恭王马上明白,这个老狐狸,刚才的一切都是为了套近乎,想让本王答应此事,没门!再说,这是皇上最忌讳的,本王能答应吗?于是道:
“贵使先生,亲递国书一节,两国条约早已约定,不可更改,两国美意,原不在此。”
额尔金见恭王态度坚决,没有丝毫余地,只好作罢,脸上讪讪的,从怀里掏出一纸条递了过来,恭王接过一看,是英国撤兵日期的约单,定于二十六日英军兵撤至天津,月底前全部离京。
从东直门出城,有一条笔直大道直通古北口,过滦平、涉滦河,在崇山峻岭间有一座城镇,乃承德府,从承德府沿着山道南去,山更高,道更窄,不到百里,便是一个大大的开阔地,四面环山,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水湖,碧波**漾,北部是一个很大的平坡,树木繁茂,杂草丛生,此时的北京虽已叶枯枝秃,但这儿的树木,枝叶仍很繁密,红红的枫叶挂满枝头,如火似霞。一些松树的针叶虽黄,但仍顽强地立在枝头,地上不时可看见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密林深处,有一个很大的宫殿,四方的院落,掩映在山水树林之间,这处宫殿如京中的皇宫一样,一律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院内曲廊、长亭、楼台亭榭点缀其间,杂陈着一些异草奇花。大门乃是两房门楼,雄伟壮观,檐下有一横匾,上书四个大字:避暑山庄。此地正是历四代帝王所建的热河行宫。
此行宫乃康熙所建,一则为秋木兰所用,乃皇上巡幸狩猎所居。康熙的本意,是借狩猎教育后人不忘祖习,演练兵马,也有对蒙古等北方盟友予以牵制、震慑之意。雍正、乾隆大兴土木,建宫宇数百间,每至盛夏,皇上便率后宫妃嫔来此消夏。至嘉庆、道光,国运日衰,此地也无大笔的银子修缮,目前,山庄内有些宫殿因年久失修,无法居住,有的已经倒塌,只有山庄内“烟波致爽殿”一隅,仍有几十间房屋为后建之地,还算坚固,现在成了咸丰帝的行宫所在。
烟波致爽殿在一湖畔,是个大大的四合院落,正殿很高大宽敞,完全仿宫中大殿所建,是皇上休息、办公的地方,东边一小院东暖阁,住着皇后钮祜禄氏,西边也有一院,为西暖阁,住着懿贵妃那拉氏和咸丰惟一的皇子载淳,按清制皇子不准由嫔妃亲养,但这是行宫,条件简陋,地方狭小,小皇子得以常到西暖阁来,他是皇上惟一的儿子,未来的皇位非他莫属,而他的母后又很有心计权谋,宫中的朝臣和上书房的师傅谁也不愿得罪他们母子,于是那拉氏不仅得享天伦之乐,而且牢牢控制了儿子,为日后走上政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烟波致爽殿上,咸丰脸色苍白,十分疲惫地斜靠在龙榻,旁边肃顺、载垣、端华三人坐在下首,龙案上放着一份奏折,咸丰皱了皱眉对肃顺道:
“你们瞧瞧,恭亲王这份奏折朕应如何处置?”
肃顺首先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奏折,上面是恭王报告英、法退兵的日期和接见二使的情况,肃顺心中大为不悦,当初让奕(左讠右斤)留京,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他竟能议和成功,不久前,他以退为进,自请处分,逼得皇上只好表态,称赞了他一番,现在若不给他点颜色,恐日后他会更加张狂。肃顺佯装沉思,而后道:
“皇上,臣以为恭王虽议和有功,但他以亲王身份接见夷使,不顾国体,有失大清尊严,再说,虽与英、法签约,但亲递国书和公使带兵进京两款均悬而未决,夷兵仅退到天津,一旦回銮,难保夷兵不卷土重来,请皇上三思。”
肃顺这番话正说在咸丰的心坎上,他能揣摩出皇上的心思,这就是忠奸之分,忠义之士不顾私利,以天下人为先,处处为国着想,奸佞之徒,善于察颜观色,时时逢迎主子,以获私利。
咸丰心中有了底,伸了个懒腰,看看太阳快要落山,便打着呵欠道:
“你们去吧,朕累了。”
肃顺忙道:
“皇上,今晚的戏还听不听?奴才请来了苏杭的弹词名角,色艺俱佳。”
咸丰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无遗憾的道:
“今儿就算了,明晚再听吧。”
肃顺只好作罢,退出大殿,咸丰起驾来至西暖阁,那拉氏早已迎至门口前,准备伺奉皇上。
用罢晚膳,咸丰对立在身后的安德海道:
“小安子,把朕要看的折子拿来。”
“嗻。”安德海边答应,边偷偷看了一眼懿贵妃,笑眯眯地去了。
按祖制,皇上是不能在嫔妃的住处看折子的,但眼下是在行宫,不是在京师,各处住所十分拥挤,再则,现在的皇上看折子只是应付,大多情况下,均由肃顺三人作主,在这西暖阁看折子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好处,有人可以替皇上看。
安德海抱了一小摞奏折放在皇上面前的案上,悄悄退到一旁,咸丰伸手拿过一份,还是恭王上的奏折,咸丰不觉又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手中的朱笔没写几个字,便停在那儿,身后一阵香气扑来,一张美丽的粉面伸在肩上。
“皇上如此疲惫,还看折子,是谁的折子这么重要?”
“老六的,给朕报英、法两国的撤兵日期。”
那拉氏脸上顿时露出鄙夷的神色,愤然道:
“皇上,奕(左讠右斤)不顾国体,一味与洋人求和丧权辱国,三岁黄儿亦觉可耻,应下旨斥责才是。”
咸丰叹了口气,低声道:
“妇人之见,现在国势日衰,举步维艰,能与夷人议和,已是幸事,怎可斥责呢?”
那拉氏轻轻一笑,低声道:
“皇上昔日初登大宝,雄心壮志,豪情满怀,一心扫除夷患,以雪先帝之耻,故严罚穆彰阿,怒诛耆英,训斥桂良,慨然与英、法而战,其豪气冲天,振天下人耳目。现在,皇上的这股豪气那儿去了?英、法仅有万余兵卒来犯,远师劳顿,疲惫之师,又不习北方寒冷之气候,才勉强退师,若此时皇上能振作起来,下诏征调全国兵马,围剿天津,必能全歼夷人,永无后患。”
咸丰听了这话,虽觉有些孩子气,但也勾起自己骨子里那种对洋人的仇恨,不由道:
“好啦!朕自有分寸。”
那拉氏不便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咸丰提笔在手,给恭王写了份旨谕,把他狠狠训了一顿。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五日奉朱批:览奏已悉。二夷虽已换约,难保其明春必不反复。若不能将亲递国书一层消弭,祸将未艾。即或暂时允许作为罢改,回銮后复自津至京,要挟无已,朕惟尔等是问。此次夷务步步不得手,致令夷酋面见朕弟,已属不成事体,若复任其肆行无忌,我大清尚有人耶!钦此!
这份圣谕,真让人汗颜。广化寺大殿上的恭王穿着夹衣,但额上仍渗出汗来,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对自己上报英、法撤军日期表大光其火,原本想得到嘉奖,可现在得到的是一个耳光。
奕(左讠右斤)想了想,心里有些明白了,一定是肃顺等人在圣旁鼓噪,才会有此谕。若出圣上本人之意,断不会如此。想到这儿,他又随手拿起刚到不久的另一份圣谕,上写道:
恭亲王办理抚局,本属不易,朕亦深谅苦衷。自请处分之处,着无庸议。与俄使之议,该夷要求,本在意中,所称未了之事,若待其明言,转恐又多需索,为示友好,可将乌苏里江、绥芬河等处借与沙俄,以免其提出非分之想。
恭王把这两份圣谕放在一起,凭口气、凭内容,怎会出自一人呢?可两谕的笔迹又完全相同,都是皇上御笔亲书。看来皇上的态度已有所变化,是圣意难测,还是有奸人怂恿?恭王想到咸丰五年(1855年)旧事,北窜逆匪刚灭,皇上便借机罢黜自己的一切职务,现在和约刚签,皇上又要收回权利吗?否则的话,为何语气如此强硬?
奕(左讠右斤)一阵心寒,忙命人去传桂良、文祥,和他们商量一下。不等桂良、文祥坐稳,奕(左讠右斤)便把圣谕传示二人。看后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好。
良久,桂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唉,皇上和先帝都有一个弱点:优柔寡断。古人言:当断不断必自乱,很多事左右摇摆,前后不定,最终坐失良机,酿成后患。”
恭王并不是担心皇上寡断,而是怕皇上变卦或收回权力,试探问道:
“皇上对议和之事会否变化?”
桂良点头:
“皇上常常如此,前面刚允准,后面就后悔,昔日每次办夷务,都是先允后拒,才致有今日之局面。”
文祥沉思了良久,才十分肯定地道:
“看来皇上此次是不会后悔的,上谕只对王爷接见外使和未能明确亲递国书之事斥责,对整个大局并没否定,矛头直指个人,下官以为,皇上对恭王可能有些想法。”
恭王闻言大惊,忙道:
“依文大人之意,本王应如何应对?”
文祥想了一会儿,平静地道:
“目前要试探皇上对恭王爷的态度,便可知对和议的态度。只要皇上仍信任王爷,和议之事最终能成。”
“如何试法?圣心叵测,万一不堪,如同玩火。”桂良久居圣侧,自然明知其道。
文祥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说道:
“王爷,要想试探皇上,其实不难。”
“噢,有何妙着,请大人明示!”恭王有些急不可耐。
“王爷可上奏,让恒祺、崇厚去天津与英、法二使商谈递国书的事,给皇上一个错觉,好像王爷撂挑子,同时,还要上奏,对此次议和有功人员进行奖赏,如果皇上仍信任王爷,必接所请赏赐众人,若有变故,王爷应及早自请去职,以免双方撕破脸面,一点儿退路也没有。请王爷三思。”
恭王对文祥之言大为赞赏,这确实是一石多鸟之举。于是对凡参加议和之人论功行赏。功劳最大的是文祥、桂良、胜保、宝鋆,后有恒祺、崇纶、崇厚二、三品大员,连英秀、英祥、朱学勤、张德容等几十余名当差员弁,也一一开单请奖,破格施恩,请旨行赏,又对留京王大臣,贾桢、周祖培、翁心存等人也美言了不少。
写好了请奖奏章,又对自己的言行辩护,另外又写了一道折子: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窃以为夷人屡请亲递国书,其意必欲中国以邻邦相待,不愿以属国自居,内则志在通商、外则力争体面,如果待以优礼,以觉渐形驯顺。臣接见英使,夷酋言,“呈递国书系两国真心和好之据,非此不足以昭美意,若不允递,难以复命”。臣察其情词,似无诡谋,且该夷前曾有言,并非争城夺地而来,实为彼此无欺起见,臣等屡揣该夷词意,谅不至心存叵测。且前月自开城后,该国带兵二万余,分踞京城,把守安定门,所有城内仓库及各衙门,彼亦深知,倘有包藏祸心,势必据为己有。乃仍以增索五十万现银及续增各条为请,其为甘心愿和,不欲屡启衅端,似属可信。圣谕斥臣等未能消弭夷人亲递国书及公使驻京条,臣请派恒祺、崇厚立去天津与夷人交涉。臣可保夷人不致因此复起兵端。
伏念臣奕(左讠右斤)以皇亲贵胄,苟可设法推避,亦知自崇体制,惟该夷总以钦差为重,他人俱所不信,设或托故不见,该夷必多疑虑,万一别生枝节,有求赴行在叩诉之事,更属难于措手。为不贻夷人求面见圣上之借口,故破例召见。
奕(左讠右斤)为自己进行辩解,心中的怨屈也吐出了一些,心情舒畅了许多。
烟波致爽殿上灯火通明,咸丰斜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奏折。安德海立在榻旁,几位宫女静立一旁。
“小安子,天凉了,皇上看折子冷不冷?为何不拿条毯子盖上?”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很威严。
不知何时,那拉氏已来到殿上,微微施礼:
“臣妾见过皇上!”
“爱妃,这么晚了还来此干什么?”咸丰眼睛没离开那奏折,不经意地说道,随后是一阵咳嗽,那拉氏忙接过一名宫女送来的毯子,来至榻前给咸丰盖上,一边温柔地说:
“皇上要注意休息,龙体大安是万民的福份,皇上还是早些休息吧。”
“坐下陪朕一会儿,看完老六的折子就睡。”咸丰一手拍拍龙榻,两眼看着折子道。
那拉氏虽得圣眷,但她也没有坐龙榻的胆子,只好蹲在咸丰旁边,边为咸丰捶背,边偷看案上的折子,最上面是从京师来的请赏折子,有许多人,皇上已在上面朱批:按请允准。
咸丰看着折子,觉得有些累,把折子放在龙榻的扶手上,叹口气道:
“朕也不容易,这么晚还要看折子,再苦再累也没想退缩,你奕(左讠右斤)刚得到点成绩,就要撂挑子。”
那拉氏边捶边看那奏折,是奕(左讠右斤)上的,解释为何接见外使,并说派人去天津议和。那拉氏撇撇嘴道:
“老六是在试探皇上。议和刚成,夷兵未退,就要请旨封赏,分明拉拢人心,对皇上的斥责不思悔改,还想撂挑子,分明是要挟皇上,此风万不可长。”
咸丰把手一挥,连连道:
“去,去,去,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老六能在危难之中议和成功,朕甚感欣慰,用人勿疑。”
“皇上,不是臣妾怀疑,肃大人、怡王、郑王都有疑惑。”
“算了,朕对老六是了解的,给朕拿笔来!”咸丰提笔在奕(左讠右斤)的奏折上批道:
“万不可轻惑浮言,避居怨府,以后夷务应办之事尚多,恭亲王等岂能因兵退回銮,即可卸责?”
写到此,咸丰停下笔,忽又想起了什么,又在奏上写道:
“日后遇有应办奏折,仍由奕(左讠右斤)上奏,恒祺、崇厚无奏事权。”
那拉氏望着朱批,心中不服,嘴巴撇了撇,陪着咸丰去了西暖阁。
广化寺内,奕(左讠右斤)看罢热河圣谕,如沐春风,罩在心头的乌云渐渐散去,阴沉的脸也有了些许笑意,他把圣谕传示桂良、文祥,二人也喜不自胜,看来皇上并没有要收回权力的意思,只要恭王不倒,朝局不会发生大的变动。
俄国北馆内,室内像数九寒冬,人们的脸上都结上一层厚的冰,俄使伊格那提耶夫双目紧闭,靠在椅子上,其他几位洋人也都低着头不说话。在他们的对面是几位大清官吏,为首的是瑞常,兵部尚书,置理步兵统领,可谓是京师大帅,但胆子特别小,双手拿着俄国人草拟的条文,看了又看,翻了又翻,一会儿看看俄使,一会儿又看看身边的随行,不知所措。
坐在瑞常身边的是成琦,吏部侍郎,他办涉洋务不久,自然不敢妄言,一切看瑞常的脸色。只有宝鋆稳坐在那儿,不言不语,双目远视。宝鋆虽为侍郎,仅有五品,但他很得恭王信任,素来耿直,所以,瑞常等人畏之三分,凡事必宝鋆点头才敢依允。
双方就在这无言地相持着,约有一个时辰,俄使伊格那提耶夫睁开了眼,冷冷地道:
“各位大人,对俄国所拟条款有何意见?”
听了这话,瑞常等人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俄国人准备让步了,原来俄使不让人说话,要求大清全部接受各条内容,现在人家让步,咱也不能一味逞硬,瑞常忙道:
“贵使大人,中俄乃近邻,应当和睦相处,我大清讲究与邻为善,对贵国所请,实难完全答应。”
“那好,请大人说说哪些可答应,哪些不答应?”俄使也不想把局势搞僵,试探道。
瑞常笑道:
“贵使提议以乌苏里江为界,我大清要丧数十万疆土,万万不可。”
俄使冷笑道:
“乌苏里江以东,千里荒野,渺无人烟,此地既无大清的臣民,又无大清的物产,又怎可判定是大清的呢?”
宝鋆沉不住气,听了这话,一拍公案站了起来,厉声道:
“贵使此言差矣,昔日我朝圣祖康熙爷远征雅克萨,与贵国在尼布楚签订和约,对天鸣炮,以定两国之界,今日为何又说出这话来?难道昔日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俄使也不示弱,力辩道:
“本国已于前年与黑龙江将军奕山订有盟约,将乌苏里江以东之地借与本国使用,这算不算数?”
“奕山不过是一将军,并无权利与外国签约,其早于去岁,因罪受处,而此约从未得皇上允准,怎能算数?”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瑞常从中调停道:
“贵使说乌苏里江以东乃千里荒野,但仍有几处大清臣民在居住,若将他们划归贵国,他们必定不依,吾等也于心不忍。”
伊格那提耶夫听了这话,马上道:
“那好吧,凡有中国人居住者,仍归大清。此事不准更改,若再反复,本使便断绝议和。”
“你……”宝鋆刚要发怒,瑞常忙道:
“宝大人,以大局为重。”
“贵国可以签约了吧?”俄使很得意。
“不可!”宝鋆实在忍不住,站起身道:
“贵国所请开放张家口、北京、齐齐哈尔、库伦等五地通商,北京乃大清都城,绝无开放的道理。齐齐哈尔地处内陆,交通不便,也不能开放,张家口地近蒙古,若开放通商,必妨碍蒙古生计,故尔不准设领事馆,不准设行栈,只可销售零星货物,喀什噶尔和库伦可考虑开放通商。”
俄使嘴里没说什么,可心里乐开了怀,大清人已答应以乌苏里江为界,这是天大的胜利,但他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得意,故意板着脸道:
“那西部如何划界?”
瑞常忙赔笑道:
“贵使先生,两国之间的未尽之事,乃东部奕山所允之事,本官未得商谈西部划界之命,不敢妄谈。”
宝鋆怕俄使得寸进尺,立刻起身道:
“若贵使让我等为难,以前所允一概不算,我等请旨自处,不再与贵国商谈。”
伊格那提耶夫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点笑意,点头道:
“贵国所允容本使奏请沙皇后再定。”
经过数日的努力,中俄之间达到初步和议,瑞常、宝鋆把商谈内容当面向恭亲王汇报,宝鋆对东部划界仍有不满,愤愤道:
“王爷,乌苏里江以东,自古乃我大清之地,康熙爷曾东巡至此,今日让与沙俄,吾等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奕(左讠右斤)有些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讪讪地笑道:
“宝鋆,此一时,彼一时也。此次与俄国达成和议,有得有失,不可一概而论。本王想把祖宗留下的基业拱手让人吗?形势所迫,迫不得已。”
宝鋆听了这话,知道恭王的苦衷,不好再说什么。奕(左讠右斤)笑道:
“与俄国所议至此为止,不可再退步,本王立刻上奏请旨,若俄国再无所请,便可签约。
烟波致爽殿上,咸丰坐在龙榻上,面有倦色,不时打着呵欠,昨晚听了新曲,又临幸一位新宫女,身体一时没能恢复过来,但京城奏请急切,不得不拖着软软的身子召见群臣。
刚打了个呵欠,就见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户部尚书肃顺、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等来到大殿,见过皇上后,分坐两旁,不久,惠亲王愉绵、惇郡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额驸景寿也到了大殿,在热河的御前大臣就算到齐了。
咸丰帝不好意思在群臣面前打哈欠,只好用手捂着,看看众人道:
“今日朕请诸位来,是商讨一下恭王奏请与俄国签约的事。小安子,把恭王的折子念与大家听。”
“嗻。”安德海忙取过御案上的一本奏折,扯着公鸭嗓子念道:
臣奕(左讠右斤)启奏陛下:此次议和成功,赖俄使从中说和,该使请议两国未了之事,臣等奉旨派瑞常、成琦、宝鋆与夷使商谈,经数日之努力,对俄使所请修改从轻者有四:其一,两国以乌苏里江为界,以东租让与沙俄,但空旷之地,遇有中国人住之处,及中国所占渔猎之地,俄国不得侵占,仍准中国人照常渔猎。其二,俄人来往通商处所,每次不得超过二百人,以免滋生事端。其三,准喀什噶尔、库伦为商埠,北京、张家口、齐齐哈尔三地不允开放。其四,西部边界暂且未定。现瑞常等所定,较伊酋等原定条款,自有区别,然乌苏里江等处分界,乃增添通商等事,仍不免为边陲之患。然该酋以英、法之换约攘为己功,设或迁延不定,恐致另生枝节。而英夷兵既未撤,法兵亦未尽回津,谈夷等狼狈为奸,尤恐变生意外。臣伏思远东之地不过盗贼汇集虎狼猖獗之地,只宜囚犯流放,实属不毛,为大清国祚不绝,皇上及早回銮,臣等恳请与俄使定期画押。
安德海刚念完,肃顺便站起身,大声道:
“皇上,奴才以为此奏万不可准。”
咸丰知道肃顺不会同意,但他要听听理由,便道:
“为何不允,说与朕听听。”
“皇上,远东之地,自古乃我大清所有,康熙、乾隆爷多次巡幸,怎可轻易与人?乡里布衣尚有‘田地边儿不让人’之说,何况堂堂大清帝国?沙俄对我方疆土垂涎已久,故在此次议和中设置圈套,引留京诸臣上钩,今俄使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割去我万亩土地,英法所请,不过一九龙司而已,俄人所占较之数倍。昔日臣奉旨与俄人交涉,皇上惩奕山,断议和,不让俄人寸土,今日万不可允恭王所请!”
肃顺说过,大殿上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什么,谁都知道,肃顺曾与俄国交涉多次,寸土不让,也知皇上对肃顺向来倚重,既然肃顺说了,别人谁还再说呢?
咸丰心里很矛盾,是的,过去是想攘夷排外,重新光复大清帝业,可现在能行吗?正是由于你肃顺坚持强硬立场,才使俄使南下上海怂勇英、法北上海犯,才有今日局面,若不允俄人,难保旧事不重演。但若依恭王所允,大清国的威严何在?
“五叔以为如何?”咸丰想听听惠亲王的意见,论辈份他最长,论年龄,他最大,他的话有一定的作用。
惠亲王抖了抖花白的胡须,良久后颤颤地说道:
“失地乃国君之大讳,然国运不济,世事维艰,也应识时务。去岁便因俄使作祟,才使京津沦陷,天子蒙尘,皇园被焚,百姓涂炭,朝纲颓靡,幸有恭王议成和局,大清才有天日,本王以为,眼下应以大局为重,能进能退,能屈能伸方为明智之举,若一味逞强好胜,只能是抱薪救火,于事无补。”
听了老王爷的话,有些人也频频点头。肃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犯颜惠王。只好笑道:
“五哥所言极是,不过割地之举,非我爱新觉罗氏所为,昔日祖先为寸壤匹羊,浴血奋战,若今日弃之如草芥,有何颜面见我先人?”
惠王虽年龄大了,但头脑仍很清醒,对肃顺力争,毫不退让:
“立国为政者,应识时务,今日皇宫空悬,天子北狩,列夷窥视四野,逆匪横行于江左。大清已到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再行生变,当务之急是安抚四夷,天子回銮,以图后谋,不可逞一时之强。设若不允俄人,万一俄酋再生事端,大清如何处置?”
肃顺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他也说不出一个良策来,在惠王的质问下,理屈词穷。
众人见惠王难住肃顺,纷纷附议惠王,敦请皇上允准恭王。
其实,奕(左讠右斤)、惠王及咸丰帝都过高地估计了俄使在大清与英、法间的说和作用,伊格那提耶夫在中间确实起到一定的作用,比如在不要对清王朝破坏太大,少赔些银子之类的小事上,出了一些力,但要把英法按约撤兵的功劳全记在俄使头上,那确实有点抬举他。当时,英军已接到训令,不准在北京过冬,英兵南撤,是来自国内的压力而非俄使的功劳,同时,法国也不愿做英国的附庸,有意结好恭王,使英法联盟出现了裂痕,再加恭王按时守信履约,使英使无任何借口,只得履约。对不强求公使驻京一事,俄国人当然不想让英国在中国的势力越来越大,采取了一些抵制,但更重要的是英国议会得知英使驻京,得不到清政府的安全保证,生怕公使受辱,又要发动一次战争来挽回大英帝国的面子。用银子卖面子,英国人已经厌烦了。所以,不急于在京驻使。所有这些,在当时只要稍有一点世界政治常识的人都会猜到,但大清在此时还没有一个人知道英、法在什么地方,更没人知道去研究世界政治了,让俄国人白白捡了个大便宜。直到一年后,一位西方外交家向恭王讲清这一切的时候,奕(左讠右斤)才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十月初二日,在礼部大堂上,二十多日前的一幕再次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比上两次更轻松一些,签约双方态度很融洽,当伊格那提耶夫来到大堂门口时,恭王仍上前迎接,那俄使远远脱帽施礼,面带微笑,到了近前,那俄使竟主动上前与亲王拥抱,让在场的人惊讶、感叹,还有一丝感动。
画押盖印后,俄使一挥手,两名高大健壮的俄国女人走上前来,前面那人双手抱一红布包,后面那人抱一精美的匣子。到了恭王面前微笑跪地施礼。
恭王有些不解,疑惑地望着俄使,伊格那提耶夫笑着站起身,对恭王道:
“尊敬的亲王殿下,这是本使的一点心意,请亲王笑纳。”
说罢,早有一名俄人打开了红包和匣子,包里是一件灰色的毛皮大衣,那匣子里是一颗有鸡蛋黄那么大的钻石。
奕(左讠右斤)忙摇头道: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本王从来不受别人的礼物。特别是今日,本王刚与贵使签约,便收贵使的礼物,岂不有贿赂之嫌?”
说罢,恭王回头去看陪同来签约的桂良、文祥、宝鋆等人。
俄使哈哈大笑:
“亲王殿下说从不收礼,据本使所知,殿下曾收过英使两箱石榴酒和法使的两箱葡萄酒,怎能说从不收礼呢?”
恭王从容答道:
“英、法二使所赠不过是几瓶洋酒,是本王赠他们满汉全席的回赠,酒食之类,无关大局,而贵使所赠十分珍贵,本王实不敢收。中国人臣无外交,此次换约,为国家公使,若馈送礼物,有徇私情之疑。”
俄使解释道:
“亲王殿下,那件大衣乃我国特有的北极熊皮所制,是本使送与亲王御寒之用,那钻石乃本使私人矿上所产,送与贵夫人作个纪念,这些都是私物,以表私人感情,不与国事有关。去岁本使也曾馈送钦差大臣肃顺、瑞常等人礼物,均已收受,现在事同一律,若坚辞不受,似不屑于接受俄国好意。”
奕(左讠右斤)闻言大惊,回首去看,见瑞常面红耳赤,低头不语,俄使话已至此,不好再作推辞,只好收下。
与英、法、俄的交涉都已完成,恭王长长舒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还有一件事压在他的心上。于是传命:
“有请桂大人、文大人。”
桂良、文祥来到大厅,文祥见恭王仍心事重重,不由惊道:
“王爷,议和之事已定,王爷为何仍是愁眉苦脸?”
恭王苦笑了笑道:
“文祥,与三国换约不过是局面初成,皇上离京数月,禁宫虚悬,本王的心也悬着啊!今日请两位来,就是要商讨请皇帝回銮的事。”
桂良点了点头,表示无声的赞成,文祥也感觉恭王的话很有远见。三人刚要议事,寺门外一阵嘈杂,门卫来报:
“王爷,胜保大人到!”
“请他进来。”
胜保从外面走进大厅,对恭王施礼道:
“给王爷请安!”
“行啦,快请坐。”
恭王并不把胜保当外人,言语之间非常随便,胜保对恭王是感恩戴德,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坐好,对恭王道:
“王爷,洋人已撤,王爷可搬回王府,不必在此受罪,王妃娘娘与王爷同在一城,也无法团聚。下官已派人去打扫王府,另派三百火器营勇士前去保护王爷的安全。”
“胡闹!”恭王十分不悦,厉声道,“胜保,是谁命你去打扫王府,派兵保护的?”
胜保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惊异地道:
“王爷,保护你的安全何过之有?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桂良、文祥更是不解,不敢说话,恭王觉得自己有些过火,缓和语气道:
“胜保哪,这是帮本王吗?这是在坑本王,现在皇上仍在行宫,饱受苦寒,本王搬进王府,热河行在会怎么想?留京大臣会怎么想?”
胜保这才恍然,一拍脑袋。自己只顾着报恩,把这给忘了。是呀,皇上不回銮,恭王搬回王府,不是为臣之道。马上道:
“奴才该死,差点坏了王爷的名声。可皇上什么时候回銮呢?”
“今日本王专门召集桂大人、文大人商量这事,既然你也来了,一起商量一下吧,上奏热河,请求回銮。”
四人商量了半日,恭王决定立刻上奏,由文祥执笔,按恭王的意思去写。文祥稍事斟酌,立就一折,书毕,读与几人听:
臣奕(左讠右斤)等启奏陛下:中秋海犯,圣驾北狩,驻跸木兰,迄今五旬,五中依恋,梦寐难忘,今秋去冬来,塞外寒冷较甚,迥非京城气候可比,久居似非所宜。皇上为天下臣民之主,而京师乃四方拱极之区,宫禁虚悬,国基不稳,銮舆早日还宫,人心方能大定,天下才可安宁,乞望圣上早作圣断,择佳期回銮。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恭王提笔在奏折上签名,桂良、文祥也签上了名字,那胜保随后也拿笔去签,桂良一惊,刚想劝阻,胜保已开始写了,而再看恭王,并无劝阻之意,他只好把话忍住。
午后,恭王正在谋划如何让洋人不再请递国书之事,门卫来报:
“王爷,户部周大人和宝大人求见。”
“有请。”恭王一面传命,一面想:周祖培来干什么?
周祖培比几年前显得更苍老,这几年受肃顺的挤压,仕途不顺,官做的也很不开心,幸而他出道早,门生众多,又官居协办大学士,虽受肃顺排挤,但没成他人的案上鱼肉。
“给王爷请安!”周祖培微微笑道,身子微倾。
恭王忙起身道:
“周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奕(左讠右斤)在昔日与周祖培有过工作上的交往,他知道这位大学士是有些才学的,为人较忠厚,只是近来受人排挤,自请退让。奕(左讠右斤)对他更添几分好感。
“周大人此次前来有何事?”恭王不喜与人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祖培忙从袖里掏出一份奏折,笑道:
“王爷,城中诸王大臣集体请求皇上回銮,奏折已写好,但总须有人牵头才是,经众人协商,众推王爷,这才派下官特来钦差公所,请王爷签名。”
恭王心中一惊,这事不可轻易去做,上次巴夏礼曾想让诸臣跪迎自己,结果闹得满城风雨,如果此次再牵这个头,会不会给热河造成错觉?还是推辞的好,想到此,笑笑道:
“周大人,诸位的美意本王领了,只是本王留京督办和局,留京诸王大臣并不受制于本王,本王怎可牵这个头呢?还是让豫亲王牵这个头吧!”
“这是豫亲王和肃亲王的主意,下官不过是跑腿的脚夫,请王爷不要推辞了。”
“是呀,现在王爷力挽狂澜,与英、法、俄三国签约,保住了京城,保住了大清,王爷是大清的第一功臣,京中诸王大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热河行在,对王爷也应另眼相待,所以,这个牵头之责,非王爷莫属。王爷就不要推辞了。”
恭王还在犹豫,周祖培上前把奏折放在案上,恭王看了看,确实是请皇帝回銮的,所有留京王大臣都已签名,只有最前面的地方仍空着,显然是为自己留的。恭王见这形势,不签名便负了京中诸臣的心愿,再一想,奏请回銮并非他事,还是别伤城中诸臣的心吧,于是道:
“既然诸位如此看重本王,若本王坚拒不就,怕诸位以为本王居功自傲。只好应众人之请了。请二位回城代本王谢谢大家的美意。”
两个折子上去后,迟迟没有回音,恭王有些不解,难道是驿差没送到?这绝对不可能,皇上还没看到?还是皇上不愿回銮?留中不发,他怕什么呢?一定是怕英法军队撤回天津,并未远离京师,应该向皇上讲明此事。奕(左讠右斤)想到此,又亲自给热河上了份折子,单独奏请皇上回銮。他信誓旦旦地向皇上保证:
“为今之计,惟有仰恳圣驾回銮,俾臣得早抒依恋之忱,将来如果示以诚信,该夷即明春来京,亦决不致别启争端。”
没过两日,热河的答复到了,让奕(左讠右斤)从头凉到脚。
恭王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热河发来的奏折,在自己与文祥等人的奏折上,那一行行朱批,刺得人眼发疼:
览奏具见悃忱,惟此时尚早,况胜保系带兵大员,抚局亦不应干涉。
冷冰冰的几句话,不但不接受三人之请求,还对胜保参与此事不满,言外之意,对自己也不满意。
奕(左讠右斤)叹口气,放下朱批,再看热河廷寄,更让人心寒,上写道:
咸丰十年十月二日奉上谕:京中奕(左讠右斤)及诸王大臣,联名上奏恳请回銮,此乃妄言。今夷人撤至天津,并未远离,且前约仍有不善之处,亲递国书未定,若圣驾回銮,夷必自津来京挟制,着京中奕(左讠右斤)及留京诸臣不准再行渎请。
奕(左讠右斤)把廷寄往案上一放,心中不是滋味,看来热河对京城并不满意,怪不得朝臣们都不愿办洋务,这差事真是出力不讨好。自己在这殚精竭虑,等待自己的结局又会怎样呢?说不定明天早上一觉醒来,五年前的厄运又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第二天的早晨,恭王想象的恶运并未降临,广化寺仍如往常一样,既安静又忙碌。日上三竿,二乘官轿来到寺门口,从轿上走下来两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俄国人。俄人向卫兵递上名片,那门卫飞快去报恭王:
“禀报王爷,俄使求见。”
奕(左讠右斤)王正在想如何消除热河对京城的疑虑,忽闻俄使来见,忙道:
“快请!”
等伊格那提耶夫来到大厅前时,恭王已站在门口迎接了,俄使仍远远脱帽施礼,态度十分恭敬。
双方分宾主坐好,俄使微笑道:
“亲王殿下,此次中俄能顺利签约,永结友好,全赖亲王之力。本使回国后定向沙皇禀告此事。今日特来向亲王辞行。”
恭王对俄使是有好感的,虽然俄国人割占了大清几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但俄国人对大清贵族是很礼貌的。恭王感觉在俄使面前得到了尊重,很觉体面,所以,对条约的内容也不太计较。
“贵使为大清与英、法议和出了大力,功不可没,贵使永远是本王的朋友,是大清国的朋友。”
俄使得到如此夸奖,很是得意,激动地说道:
“好,好,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亲王殿下,按你们的礼节,交个朋友要送样礼物,亲王殿下,我可以把我的佩枪送你吗?”
说罢,伊格那提耶夫从腰间拔出一支短枪来,大约有数寸长,乌黑锃亮,枪把上有一个圆轮。恭王面对俄使双手递过来的这支枪,心有余悸,立刻想起五年前在王府的一幕,当年郡王载铨曾要送给他一支短枪,在试枪时差点打在王妃头上,当时,就把枪送还了载铨,从此再也不愿见到枪。
但是,现在的恭王已不是几年前的那个恭王了,他对洋人的兵器有了一种崇拜和向往,那些洋枪确实厉害,英、法两国凭着先进的火枪,仅以二万余众,便可远征大清,并击溃数十万清兵,攻占京城。日后大清要想站住脚,也要学会使用这东西。
恭王望着枪,犹豫不决,俄使以为恭王是不会使用不敢收,便笑道:
“亲王殿下,到外面试试如何?”
恭王点了点头,俄使很高兴,马上起身来到厅外,俄使四下望了望,见院内有棵银杏树,秃秃的枝条上有一只鸟雀正蹲在上面晒太阳,伊格那提耶夫手疾眼快,举手一指,“啪”的一声枪响,一个小团从空而落,早有内侍跑上前,把那只鸟雀呈了上来,小鸟胸部毛血模糊。奕(左讠右斤)微微点头。
闻到枪声,文祥、桂良还有几位办差的随员急忙赶来。见恭王正与俄使并肩站在一起,俄使正仔细讲解这短枪的使用方法。
“亲王殿下,要不要试一试?”
恭王原来打过枪,所以对放枪是知道的,听了俄使的讲解,他心里痒痒的,于是握枪在手,找了找目标,举枪对准前方门楼飞脊上那只绿琉璃鸟,稍稍瞄一下,手指轻轻一扣,耳边一声脆响,楼上的琉璃鸟四下飞溅。
“好!”众人齐声喝彩,俄使鼓起掌来。恭王很得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中的枪,对不远处的文祥道:
“文大人,你也来试试,这玩艺真的不错。”
文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下官从没放过枪。”
恭王哈哈大笑,尔后道:
“正因没放过枪,才要学的,日后我们都要学会用枪,只能文不能武怎么能保家卫国?来,试一试!”
文祥不便再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前来,在俄使的指导下,也向门楼屋顶放了一枪,结果,屋顶上几片小瓦飞了起来,枪响良久,文祥仍呆呆站着,张着嘴,望着那屋顶。
“文大人,看傻了。”恭王大声笑道。
文祥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
“太神了!太神了!以前只听见洋枪洋炮厉害,今日真见才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服不行啊!”
俄使见文祥对洋枪也很有兴趣,忙对身边翻译耳语几句,那翻译快步走到寺门外,返身来时,一手提一支长枪。到了近前,给文祥、桂良每人一支,说道:
“这是我国大使的心意,请二位大人收下。”
二人一齐去看恭王,奕(左讠右斤)很高兴,忙道:
“都收下,本王也收下。”
宾主重新回到大厅,奕(左讠右斤)赞叹良久,最后对俄使道:
“公使先生。据本王所知,前年贵使曾有意向大清赠送鸟枪一万杆、大炮五十尊,当时大清不能接受贵国的好意,本王对此向贵国表示遗憾。今日,大清备尝英、法枪炮之苦,对此种馈赠定当另眼相看。若有人再赠枪炮,本王将十分感激。”
俄使闻言大喜,马上道:
“既然亲王殿下对这批武器感兴趣,本使愿回国后向沙皇奏请,派数名官员来贵国,带领役匠具体教授贵国制造枪炮、水雷、地雷、火药。”
“那真是太好了!”恭王有些坐不住了,即使马上得到这些枪炮,他仍嫌晚。
俄使笑道:
“亲王殿下,此事绝不可让英、法知道,以免激起事端。所有枪炮制造,可在西、北距京较远处进行。”
恭王点头答应:
“行,行,一定保密。”
俄使与恭王越谈越投机,于是道:
“亲王殿下,本使知道贵国江南仍有叛乱,本国愿派数百名水兵与贵国军队从水陆共击叛乱者。”
听了这话,奕(左讠右斤)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上次法使也提出帮大清剿匪,这些洋人到底要干什么?万不可轻信,恭王拿定主意,正色道:
“贵使美意本王领了,但协助剿匪之事本王做不了主,大清也不可能答应。”
伊格那提耶夫有些不自在,马上又道:
“日后漕粮北运之时,为防沿途阻截,贵国可在粮船悬挂本国旗帜,不但匪徒不敢拦劫,其他国家也不敢贸然阻拦。”
看来俄使是真心想帮大清,不能冷落了人家的好心。恭王忙点头道:
“有关制造武器和保护漕运之事,大清可以考虑。请贵使代本王感谢沙皇陛下。”
送走俄使,奕(左讠右斤)与桂良、文祥密议俄使刚才所允,一时拿不准俄国人的心思。正在苦思冥想,忽闻门卫来报:
“王爷,山西巡抚英大人求见!”
英桂,他来干什么?恭王不解,但人来了不能不见,再说这英桂官名尚好,只是有点迂腐。不过,他对自己还是挺尊重的。
一位年近五旬的官吏来到大厅,见了恭王忙躬身施礼:
“下官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英大人,快快平身,请坐下说话。”
“谢王爷。”
英桂坐定,恭王道:
“英大人乃一省抚台,在此兵荒马乱之际,来京何干?”
英桂忙道:
“王爷,下官奉旨解银,恐半途生变,特亲自押解京师,顺道看望京中各位王爷、大人。”
嗬,这英桂还挺有责任心的,很难得,恭王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英桂看了恭王一眼,低声道:
“王爷,下官听说王爷三日而上三奏,恳请回銮,忠心可佳,怪不得留京诸王大臣对王爷敬佩无比,下官素闻王爷美名,今日更让下官推崇。”
“哪里话,忠孝之义,为臣之道,本王身为皇亲贵胄,更应明白此理。”
“王爷,皇上迟迟不愿回銮,意在恐英法诸夷明春要挟。然严冬将至,行在苦寒,皇上不宜久居行宫,王爷可有万全之策?”
听这话,恭王知道这英桂已有主意,便试探道:
“依英大人之见,何为万全之策?”
英桂一本正经地道:
“自秦汉以来,关中便为禁地,只是后世,诸朝东移。今皇上不便回銮京师,下官以为可西巡西安,既可免严冬之寒,又可抵西夷之犯,等夷情缓解,再起驾回京,王爷以为如何?”
恭王听了这个建议,眼前一亮,此议可行,西安地处关中,既有山河之险,又有四关可守,夷兵绝不能攻取。
“英大人所议有可取之理,应与文祥、桂良等人商量一下,草拟一个方案。”
随后奕(左讠右斤)、英桂会同桂良、文祥和胜保拟定了西巡方案,由恭王和英桂联名上奏。
热河临时朝房内,肃顺把恭王上的《西巡事宜条款十条》扔到公案上,对怡亲王和郑亲王道:
“这个六儿乱弹琴,一会儿恳请回銮,一会儿又巡幸西安,他要干什么?是不是见皇上在此平安度日,他心中不安?”
现在的肃顺已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肃顺了。当年他随恭王去东陵时,一路鞍前马后,鞠躬请安,可现在,他已是大清户部尚书、大学士,是咸丰帝面前的红人,对奕誴、奕(左讠右斤)、奕譞等人也不屑一顾,暗地称他们为五儿、六儿、七儿,完全以长者自居。
怡亲王瞥了一眼奏折,看也不看,自言自语地道:
“恭王为何如此心切?前不久三日而上三折恳请回銮,今日又请西巡,他是想让皇帝离开行宫,回到京城,受制于他。”
郑亲王听了这话,颇有同感,点头道:
“如今京城和局已定,恭王名声大增,留京诸臣对他多有倾慕,西方诸夷酋也支持他,他在京城已经做大,此时回銮,不但皇上要受制于恭王,怕我们也要听命于他,只能做伴食之客。”
肃顺冷冷一笑,狠狠地道:
“上次陈孚恩上奏,说英使曾想让百官跪迎恭王,这是何意?他奕(左讠右斤)想干什么?皇上对他也有提防,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规劝皇上,不可轻易回銮,只要皇上在热河行在,京城的大臣们就要听热河的,若到了京城,谁听谁的,怕很难讲。”
烟波致爽殿,咸丰拿着恭王和英桂上的折子,对立在旁边的肃顺道:
“肃大人,恭王上奏,让朕西巡西安,依你之见如何?”
肃顺佯装吃惊,忙进言道:
“皇上,奴才以为万万不可。”
“噢,说来听听。”咸丰对回銮之事也没主意。
“皇上请想,西安虽为秦汉禁地,数代古都,但自宋以来,再无一朝在此建都,原有宫殿,早已不存。关中之地因连年战争,人烟稀少,再加近年大旱,土地贫瘠,一旦圣驾西巡,官民随驾护行,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到了那儿吃什么?住什么?此其一也。行在去西安,山高路陡,道路崎岖,千里迢迢,圣体怎可受此颠簸?此其二。西安地近西域,风沙满天,气候严寒,与行在苦寒极似,皇上在热河不能忍受,到了西安又怎能忍受呢?此其三。关中虽有四关可守,但奉天为龙兴之地,有祖先陵寝安放,若西巡西安,即或免于战火,然龙兴之地,祖先之禁必受西夷惊扰,皇上在关中岂能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