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的刑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许多人身上的衣服都被雾水打湿,有人弓着腰、跺着脚、呵着手,抵抗着寒气,想目睹当朝宰相被斩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刑场中间,五名刽子手早已手持大刀,站在场上,每人面前有一个斩台。

囚车来到刑场,四周的人群有些**,卫兵们马上挺起长枪,怒目而视,众人马上收敛起来,小心地望着囚犯,目送囚车进了候斩亭。

一会儿,从那边来了两乘大轿,前后由数十名侍卫簇拥着。到了监斩台前,两轿落地,帘子一打,从轿上下来一人。只见这人满面春光,扬扬得意,面带微笑向四周人群望了望。后面轿上下来一位大员,浑身颤抖,满面含悲,摇头低泣。二人缓步走向监刑台,人群中不时有人唏嘘。

“那人是谁呀?杀人还扬扬得意的样子,一定是小人得志。”一人咬牙切齿道。

“他就是肃顺,早年不过是个无赖,整日在街上遛鸟打架,可不知为啥,现在成了礼部尚书,是皇上的红人。”另一人面带轻蔑之色,回应道。

“怪不得朝中许多人都恨他,听说这次柏大人不该死罪,连皇上也想网开一面,就是这个肃顺,不依不饶,就要定个死罪。”旁边的人也议论道。

“这样的人,没什么好下场!”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

午时,有人端来了酒菜,送至五犯面前,狱卒打开各人的枷锁,让他们吃饭上路。蒲安等人早瘫在地上,哪里还能吃饭,只有柏葰正襟危坐于地,神态自若,在那儿自斟自饮。

“好,好样的!还是柏大人,有大员之风范,临危不惧,视死如归。”一人在旁大叫道。

柏葰看也不看那人一眼,他知道那是肃顺在幸灾乐祸。平素最看不上的人,居然爬到了高位,大清朝要出大乱了。

肃顺满脸笑意,目光中带着几分讥笑和冷峻,从狱卒手中夺过酒壶,斟了满满一杯道:

“柏大人如此慷慨,在下佩服,让在下为大人敬酒,送大人上路。”

柏葰瞟了一眼肃顺,面含鄙夷之色,冷冷地说道:

“不敢当,柏某乃一死犯,大人乃当朝权臣,怎敢劳大人送行,此美意柏某只有在九泉下再见大人时再谢吧。”

肃顺脸上讪讪的,笑意渐渐退去,目光中泛起冷光,一字一顿道:

“柏大人,此次获罪皆由大人自身不洁,肆意妄为,怪不得肃某。”

柏葰冷冷一笑,用手一指肃顺,愤然道:

“肃顺,你不必得了好处还卖乖。柏某不过有失察之责,罪不该死,你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强奸圣意,问了老夫死罪。肃顺,你不会有好下场,日后,必不得善终,结局比老夫还要惨。”

肃顺心中大怒,扬手把酒杯摔成碎片,刚要上前扇他两个耳光,又一想,与一个死人较什么真,让旁人见笑,马上转而冷笑道:

“柏大人,肃某的下场你是看不到了,不过,到那时,肃某会想着你的。”

说罢,肃顺反身去了监斩台,坐在台上。见时至午时三刻,那行刑的官吏仍不下令,肃顺在台上喝道:

“时辰已到,为何不行刑?”

行刑官抖着手,从案上抽出令牌扔在台下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时辰已到,行刑!”

戊午科场案至此终结,五人处斩,革职、流放者达九十多人,为有清以来最大的科场案。上至宰相,下到司员,或死或放,给清末颓靡的政坛猛击一掌。自道光中叶以来科场弊窦日滋,自此惩儆,寒士稍稍吐气,数十年诸弊净绝,但有不少人以为此案处置过重,对肃顺不满,加之咸丰十年时,肃顺也带头为他人通关节,使人对他重刑此案的目的产生了怀疑,许多人对肃顺咬牙切齿,以致才有后来的辛酉政变,肃顺也成了别人的案上之鱼肉,应验了柏葰刑前的那句话。

肃顺回到宫中交旨,咸丰非常高兴,杀了柏葰,已向朝臣们表明朝廷对百官所为不满,能起到一种震慑。再看肃顺十分果敢,对交待的事,办得干净利索,心中暗喜,不由道:

“肃大人,柏葰伏诛,户部尚书一职开缺,你就去户部吧,礼部是个清闲衙门。朕眼下全仗你了,把户部交给你。”

肃顺差点儿笑出声来,户部尚书比礼部尚书风光多了,权也更大。管着全国的粮钱,被喻为天下第一部,是个肥缺。

“臣谢主隆恩。”肃顺表面上十分严肃,他不敢过分得意,以免惹皇上起疑心。

回到礼部,肃顺心情特别的好,一名官员匆匆跑来,施礼道:

“回禀肃大人,今日接沙俄使节伊格那提耶夫的信函,俄国为酬谢大清借地,特赠大清鸟枪一万支,大炮五十尊,并派教官三百名来中国,帮助大清建一支西洋军队,对付英法诸国,请大人决定是否应允。”

肃顺正在得意,听了理藩院郎中的话,不以为然地道:

“这些红毛子,想用几杆破枪买乌苏里江左岸之地,真是妄想。要送可以,把枪、炮送到库伦,先放在那儿,如何处置,以后再说。”

郎中忙道:

“俄使坚持把枪炮送至京师。”

“胡说,他们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了,一万支枪、五十尊大炮,还有三百人,都来京师,万一他们心存异志,怎么办?以理藩院的名义发函沙俄,枪炮送至库伦,否则,大清不稀罕那几杆破枪。”

“嗻。”郎中见肃大人态度坚决,只好应下,回去拟稿发函。

北方的冬天,十分寒冷。清晨,大街的石板路上和两旁的房瓦上有一层厚厚的白霜。北风不大,但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痛。渐渐地一轮红日升起来,地上、房屋上泛起五彩的霞光。

一乘绿呢八抬大轿正穿过大清门,径直来到户部衙门。此时的户部门前早已站满了人,所有的部员均站列门前。

轿帘一打,肃顺从轿上下来,用严肃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属下,心里有些不悦,自己第一次到户部当差,属下们大都来到门口欢迎,可有两个没到。

“奴才们见过大人。”站在人前的一位三十多岁的人带头喊道,众人纷纷跪地施礼。

肃顺有些得意,除了两位尚书,部里的人全到了。领头那人是户部主事李篁仙,是自己门下的时贤,湖南人。另外,还有王闿运、郭嵩焘、高心夔等人。这些人都在户部做主事、郎中之类的小官,地位并不高,但他们都是饱学之士,喜欢作诗吟对,清谈时事,在京师学林颇有人望,时人称其为贤才。肃顺素喜交结汉人,与这些人气味相投,他们纷纷投其门下,寻棵大树乘凉。

肃顺微微笑道:

“诸位请起,肃某何德何能,竟劳诸位在此迎候?”

李篁仙起身后忙道:

“肃大人乃当今朝中栋梁,整顿时弊,系君一人,诛媚洋之臣,整科场之弊,名满天下,权重朝野,奴才们能在大人手下当差,天大的荣幸。”

李篁仙边说边引领肃顺向衙内而去。其他诸人纷纷散去,回自己原处办公。

肃顺随李篁仙来至大堂,堂上有一公案,两侧有一些椅子,此乃户衙会议处。李篁仙一挑帘子进了西间,房间很大,窗明几净,靠北窗有一公案,一人正坐在案前办公,正是周祖培。南窗下有一空着的书案,乃原柏葰办公处。

周祖培见肃顺到来,忙起身迎至门口,施礼道:

“周某恭候肃大人。”

肃顺忙笑道:

“不敢当,周大人来户部多年,久任尚书,肃某初来,一切还望周大人多指教。”

周祖培见肃顺面有不悦,话中有讥讽之语,忙道:

“肃大人之言差矣,周某与大人同朝而列,共事一主,并无先后之分。日后工作,还望大人多担待些。”

“哪里,哪里,你我共事一部,当同心协力,不分彼此才是。”肃顺仍在客套。

“肃大人,这是你的公案。”李篁仙满脸堆笑,指着虚案道。

肃顺讪讪地笑着,两眼盯着那虚案,不经意地问道:

“此案原为何人所有?”

“柏葰。”李篁仙话刚出口,马上明白了肃顺的心思,偷偷看了一眼肃顺,见他脸上泛起了一丝冷笑。

“大人,这……”李篁仙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望着肃顺。肃顺冷冷道:

“东屋何人办公?”

“是翁大人。”

翁心存原为户部尚书,后又擢升为大学士分管户部事务,一直在户部办公。

旁边的周祖培明白了肃顺的心思,站起身笑笑道:

“肃大人,户部事务繁多,办差人员也多,房子紧张了些。大人若不嫌弃,就在部议大堂办公吧,地方大些,又安静,召集属下议事也方便。”

肃顺无奈,只好转身而去,李篁仙又忙着去大堂收拾。

肃顺刚坐在收拾好的公案前,周祖培便急匆匆地来了,顺手递上一封奏折道:

“肃大人,广东总督上奏,请求对鸦片公开征税,请大人定夺。”

肃顺看了看奏折,已上了一个多月,还没有任何答复,有些不悦:

“此奏已上月余,为何至今没有定议?”

周祖培赔着小心道:

“户部原尚书柏葰因犯刑律入狱,翁大人疾病缠身,不能正常办公,着人到府上去征询,翁大人对公开征鸦片的税颇有微词,此事遂搁至今日,现在大人来了,此事方可再议。”

肃顺一脸的不高兴,道:“速着人去请翁大人,马上到部里议事!”

“嗻。”周祖培应道。

半个时辰后,翁心存来到户部大堂,见肃顺已坐在大堂上席,脸上已有不悦。肃顺微微起身,向翁心存躬躬身,算是施礼,勉强笑道:

“听说翁大人身体欠安,可今日有要务要议,不得不劳大人回部里来。”

翁心存也是当朝元老了,曾经为惠亲王授过业,又为恭亲王启过蒙,前几年为钟郡王之师,可谓几代帝师。其长子翁同书道光二十年(1840年)中进士,次子翁同爵官至学政,三子翁同龠禾龢咸丰六年(1856年)刚中了状元,满门才子,一时传誉京城,对这肃顺,翁心存虽然不知他的底细,但人家正在得意时,又能如何呢?翁心存只有赔着笑道:

“老朽年老体衰,户部的事素日多劳周大人,现在肃大人入主户部,老朽可安心养病了。”

肃顺知道翁心存德高望尊,三个儿子同列朝中,不能轻易得罪,忙笑道:

“翁大人过奖了。肃某奉圣命在户部当差,翁大人久理户部,又是当朝大学士,肃某请都请不来,怎能让大人致休养病呢?部里的大事还要劳累大人。”

二人在大堂上寒暄了良久,这才坐下,肃顺突然发现自己坐在上席不合适,忙起身讪讪笑道:

“翁大人,快快上坐,肃某怎可妄居首席。”

翁心存挥手道:

“肃大人,不必客气了,老朽不愿尸位素食,大人正年富力强,堪当此大任。”

肃顺不再谦虚,拿着奏折道:

“这本奏折二位大人都看过了吧,有何高见?”

二人低头不语,翁心存是不同意,但他不愿先表态,周祖培见老尚书不说话,他也不开口,肃顺见二人沉默不语,只好道:

“以本官所见,这鸦片税可以征。国库正虚,为国广开税源。”

翁主存见不说话不行了,忙道:

“肃大人,鸦片乃毒品,久食成瘾,对身体也有害,昔日先帝朝中,就曾下令禁烟。后由于西夷作祟,才允西夷把鸦片运入国内入药,并不允许国民吸食,今日朝廷若公开征收烟税表明售烟合法,势必使吸食鸦片更为遍布,不但国库白银大量流出国门,而且国民的身体也会受到伤害。从长远看,此事不是为国库广开税源,而是亏空国库。”

肃顺很不以为然,轻蔑地笑笑道:

“翁大人所虑甚是,不过吸食鸦片之风还能禁得了吗?上自官员,下逮百姓,吸烟者数以万计,每年西夷运入的鸦片数百万箱,这些烟都是入药的吗?与其禁而不止,不如公开征税,万不能便宜了洋人。”

翁心存见肃顺态度坚决,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便不再开口,周祖培见此场面,也不说话。

肃顺望了周祖培一眼,笑笑道:

“周大人,这事就这么定了,大人还有没有要说的话?”

周祖培摇了摇头,他不愿多说话。

于是鸦片征税遂成定议,户部上奏皇上,请允广东之请,在全国开征烟税。翁心存来到了乾清宫,面见皇上。

咸丰近日龙体不适,也不想批阅奏折,正在宫里吃茶,见翁心存来了,心有惊愕:

“翁大人有何事?”

翁心存见了皇上,心中像打碎了五味瓶,有许多话要说,可说出口的却是:

“皇上,老奴年老体衰,耳聋眼花,实不堪受案牍之劳。臣请致休回籍,养病修身,望皇上恩准。”

咸丰帝叹息了一声,轻声道:

“翁大人,朕初御天下,正值多事之秋,直至今日,天下仍不太平,逆匪未剿,西夷屡犯,国事维艰,急需文武重臣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大人乃二朝元老,满门英才,不为朕分忧解难,而想回籍享清福,置朕何在?置国何在?此断不是人臣之所为。”

翁心存听后十分感激,但以目前的情况,在户部已难有所为,所以,仍坚持道:

“圣上眷礼老奴,让老奴十分感激,可在朝为官日久,确实心力不支,请皇上开恩。”

咸丰明白翁心存的心思,一定是肃顺去户部,翁心存心有顾虑,于是道:

“翁大人身体不适,朕准你三个月的假,好好疗养。”

翁心存闻言心喜,虽没辞掉职,皇上也准了三个月的假,也算给足了面子,于是马上谢恩。

翁心存病休,周祖培心里不舒服,肃顺心里也不舒服,这是什么意思?我刚来,你死活要走,这不是给我难看吗?不知底细的人会怎么说?还有这个周祖培也不合作,自我来户部,凡事不出一言。总有一天,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正在他心中有气的时候,一名司员来至大堂,奉上几本奏折,道:

“肃大人,此奏部议已妥,请大人上奏朝廷。”

肃顺随手翻看了一下,见周祖培早已在奏上画诺,便白了司员一眼,冷冷问道:

“此奏是谁同意的?”

司员忙应道:

“回大人,周大人已在奏中画诺。”

肃顺见那司员仍理直气壮,不由大怒,破口骂道:

“浑蛋!你们这些人都是糊涂虫,不能为国出力,只知向国家要钱。每年白吃皇粮俸禄,知道什么是公事吗?”

案子拍得山响,司员被骂得狗血喷头,垂首而立,不敢出一言。隔壁的周祖培听得一清二楚。

骂了之后仍不解恨,肃顺又抓过奏折,在周祖培的签名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把应诺的内容随意地涂改,故意羞辱周祖培。

司员私下把此事告诉了周祖培,周只是微微一笑,对此不置可否。君子可以得罪,但小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日近中午,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天气暖和了,蜷在屋里的人终于可以出来晒晒太阳,随便从商铺里买些东西。

临街有一间粮铺,两间门面,一间是穿堂兼账房,另一间是售粮的地方,临门是一曲尺柜台,里面堆着米、谷,还有一些杂粮。柜台前围着几个顾客。

“掌柜的,米为何又涨价了?早上从这过时,不过十文一斗,仅过了半日就变成十三文一斗了,老这么涨,日子怎么过呀?”一位五十左右的老者望着价牌不满地道。

旁边的账房先生,抬起头,两眼从眼镜后面射出冷峻的目光,望了一眼这边,见那老者衣衫不整,肩上还有一块补丁,轻蔑地道:

“这事你去问户部的老爷们,啥时候票子不再乱发,啥时米就不涨价了。你们没法过,我还没法过呢!”

旁边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叹息道:

“这世道不是个世道,什么东西都涨钱,这票子可当擦屁股纸用了。”

那账房先生撇撇嘴,讥道:

“这位爷是位有钱的主,能用票子擦屁股,既然这么有钱,又何必在乎涨那几个钱呢?”

那汉子闻言不悦,大声道:

“掌柜的,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几位在这说话,也没说你什么,何必阴阳怪气的?”

“谁阴阳怪气的?你说话要干净点儿!来了老半天了,问这问那,就是不买,我看你不是来买米,是来找事的。”那掌柜的早已不耐烦了。

“你这是什么做生意的,不许别人问价吗?”那汉子也是气盛之人。

老者忙在中间和事:

“各位,息怒、息怒。掌柜的,和气生财嘛,讲话要客气些!”

掌柜的没好气地道:

“客气,我对你们够客气的了。在这叽叽歪歪的老半天,不买米,也不走,我还做不做生意?”

“你这是什么话!”另几个人也听不下去了,齐声道。

“哟嗬,要闹事,伙计,送他们几位出去!”

顿时,从里面走出两位身体魁梧的壮汉,来到柜台前,连推带拉,把几位顾客轰了出去。那老者脚下不稳,被门槛绊了一下,倒在地上,鲜血从鼻子中流了出来。

“你们怎么能打人?凭什么打人?”几位顾客不依不饶。

“谁打你们?分明是他自己磕的。”伙计分辩道。

双方就在铺前吵了起来,不多时,铺前围满了人。

一顶绿呢大轿从街上走过,二名带刀侍卫随在轿后。

“快去看啊!要出人命啦!”一人边跑边喊道。

“落轿!”轿内传出一声命令。大轿落地,侍卫上前一打帘子,从轿上下来一位老爷,正是户部尚书肃顺。

肃顺见街旁围了许多人,中间传来打叫声,便快步向这边走来,两名侍卫也飞步上前,一前一后保护着他,众人见有位官员来了,又是坐着八抬绿呢轿,知道是朝中的大官,早已悄悄地闪出一条小道来。

人群中间有几个人被捆在一起,一位老者满脸是血,在中间拉架,两名壮汉被四五个人围在中间,双方正在撕扯,身上的衣衫扯破,肩上露出了白色棉絮。

“住手!”侍卫大吼一声,“见了肃老爷还不下跪!”

四五位汉子松开手,跪在地上,中间两名壮汉望了望肃顺,碰到肃顺那冷峻的目光,也不情愿地跪下,一位戴眼镜的人挤了进来,忙给肃顺施礼道:

“奴才高启顺给大老爷施礼。”

“这是怎么回事?”肃顺厉声道。

高启顺忙应道:

“回老爷,奴才开了这家小米铺。今日上午,这几位刁民来到铺里,问这问那,就是不买,奴才疑心他们图谋不轨,想赶他们走,可他们非但不走,还与本店的伙计打了起来,请大老爷明断。”

那位四十多岁汉子道:

“大老爷,这家米铺是奸商,欺行霸市,早晨小人来的时候,米是十文一斗,可到了中午就涨十三文一斗,半天就涨三文,这是什么理。小的们没说他一句,他便唤两名打手赶我们出去,还动手打人。”

掌柜的分辨道:

“谁是奸商?你们看看这街面上什么东西不是一日三涨价?米涨钱并非哪一家。谁让这票子不值钱呢?你们没法子,我也没法子。”

肃顺这时才听明白是咋回事,厉声道:

“就因这点儿小事就打架滋事,你们双方都有错。本老爷念你们还听话,今日就不治你们的罪了,今后再不许闹事。”

“多谢大老爷开恩。”

“大老爷就是户部尚书肃老爷吧?你可要为我们穷人做主啊!朝廷设官号、发票子,为什么票子越来越不值钱?东西一天要涨三次价,原本十文钱可买一头牛,现在只能买一斗米了。大老爷,这日子还有法过吗?”那老者倒好像读过几天书,敢说敢为。

听了老者的话,在场的人纷纷跪了下来,齐声呼道:

“请肃老爷为我们做主。”

肃顺喜欢这样的场面,他有些激动,大声对众人道:

“本老爷就是管户部的。你们说的事本老爷已知道了,回去后,马上奏明皇上,查查京中银庄钱号,有没有不轨之行。”

“多谢大老爷。”众人又是一阵山呼。肃顺向跪在地上的人挥挥手,一边走向轿子,一边道:

“散了吧,各人干各人的事去。”

坐在轿上,肃顺的眼前又闪现出刚才的一幕,心中不由一喜,物价飞涨一定与滥发票子有关,制钱局与官号、钱庄会不会勾结在一起,相互捞好处?户部是主管他们的,有没有人从中获得油水?这倒值得查一查。翁心存、周祖培,你们都是干净的吗?

乾清宫里,咸丰斜倚在龙**,浑身懒懒的,地上跪着肃顺。

“启奏皇上,近日京师物价飞涨,一日三价,官民相累,怨声鼎沸,请皇上明示,以安民心。”肃顺奏道。

咸丰不惊不躁,懒懒地道:

“平身吧。物价上涨,与官号发票子有关,朕已着翁心存追查此事,至今无回奏。”

肃顺袖手立在床前,愤然道:

“翁大人体弱多病,不能正常当值。追查此事,自然是拖沓迟延。再说,他主管吏部,而官号发行票子与户部有关,他会认真去查吗?”

“尔意如何?”咸丰望了肃顺一眼。

肃顺愤然道:

“皇上,物价飞涨,一定是官号商人与制钱局官吏勾结,滥发纸票所致,臣请朝廷立刻查封‘五宇官号’和制钱局所有的账目,看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贪赃枉法之事。”

“此事就着尔去办吧。查明后向朕奏明。”

“嗻。”肃顺急忙领旨。

当日,数名禁军侍卫便包围了户部宝钞处,制钱局衙门和“五宇官号”,把所有的账目全部用车拉到了户部大堂。

一时间,户部衙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一车车账本撂到大堂上,一队队的侍卫来来去去,肃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组织人去查抄账本,一边又要组织人手查账。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户部大堂上彻夜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所有查账人员夜以继日地忙碌,有的人眼睛熬得像樱桃,有的人嘴唇干裂。

十日后,由肃顺专门请来查账的门人郭嵩焘、王闿运两人拖着疲倦的身子,来到肃顺面前奏道:

“回禀大人,奴才奉旨查账,经数日努力,今已查明:宝钞处所列‘五宇官号’的欠数为五亿八千万两,而制钱局存档中,‘五宇官号’的交数只有五亿四千万两,短短几年,有四千万两银两被人贪污。”

肃顺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绝没有想到数目会这么大。他镇定下来,马上问道:

“所有不符账目由何人经手?与哪些官号有关?”

“回大人,宝钞处司员荣溥、王正谊与制钱局吴廷溥均与此案有关涉。‘五宇官号’中以‘宇泰’官号的欠数最多。宇泰掌柜的叫胥吏,与京中许多大员关系密切。”

肃顺脸上泛起冷笑,对二人道:

“尔等是奉旨办差,不要顾及什么大员、小员,把账目保存好,本官马上面见圣上,奏请究治。你等回府好好休息几日吧。”

“嗻。”二人应声退下。

肃顺立即起身赶往宫中,到了乾清宫,肃顺对当值的内侍道:

“快奏明皇上,本官要立刻见驾。”

当值内侍忙道:

“回肃大人,皇上不在乾清宫。”

肃顺一惊:皇上很少离开乾清宫,今日能到哪儿去呢?便笑着问道:

“皇上驾临何处?”

那内侍摇摇头,口中道:

“奴才不知。”

肃顺又回到养心殿,也没有皇上。他有些吃惊,这大白天,皇上能到哪儿去呢?前殿没有,皇上一定在后宫里。想到此,他又来到乾清宫,到乾清宫执事处询问,里面却没有人。肃顺没办法,只好在此等候。

正在迟疑,忽见敬膳房太监安德海来到了乾清宫,肃顺大喜,忙大声喊道:

“安公公,安公公。”

安德海闻有人喊,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见从执事房走出肃顺,马上笑着迎上来施礼。

“肃大人,何事如此着急?”

“本官有要事奏明皇上,不知皇上驾临何处,能不着急吗?”肃顺用手抹了抹,头上已渗出汗来。

安德海闻言,神秘地笑了,低声道:

“肃大人,皇上最近精神不好,为国事所累,今日奴才劝皇上休息休息,皇上便到后宫放松放松。”

肃顺转身向后宫而去,安德海见状忙叫道:

“哎,肃大人到哪儿去?”

“皇上一定在御花园,本官这就去找,有要事启奏。”

安德海拦在肃顺的面前,笑笑道:

“肃大人是急糊涂了。这是什么地方?大人敢乱闯?后宫禁地,就是亲王,不奉旨也不敢进。何况,皇上一定在御花园?”

肃顺不由生气,怒道:

“安德海,你能不能别卖关子,告诉本官皇上在哪儿,快快禀奏,本官有要事。”

安德海不急不躁,仍带着笑道:

“肃大人的事急,难道比皇上的事更急?奴才们办差为了什么,还不是讨皇上欢心,皇上此时正在储秀宫与袭贵人一起休息呢,惊搅了圣驾,惹皇上生气,办差又有何功?”

肃顺从安德海的表情中已知道此刻皇上正在干什么。他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安德海轻轻笑道:

“肃大人先在这里等等,奴才等皇上有空时,会奏明圣上,说大人在乾清宫等候见驾。”

肃顺满脸的无奈,只好重新回到执事房里等候。

直至中午时分,皇上才在安德海等太监的陪同下,回到乾清宫,传谕肃顺入见。

肃顺一路小跑,进了宫伏地施礼。

“臣叩见皇上。”

“平身吧。”咸丰满脸的疲倦,“有何急事?”

肃顺见皇上语气淡漠,面有不悦之色,忙小心道:

“启奏皇上,奴才奉旨查检宝钞处和官号发现有人贪污几千万两,奴才以为此案数目巨大,案情紧急,不敢耽搁,这才急奏圣上,惊扰了圣驾,奴才乞请降罪。”

“此案朕不是交由你办了吗?一切由你去安排吧。”咸丰十分疲倦,好像刚出了一场大力,急需休息。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这么大的案子,让怡亲王和刑部帮帮你。”

“嗻。”肃顺又气又喜,气的是皇上竟然在大白天与宫人寻欢,误了朝事,喜的是,皇上对自己十分信任。

肃顺出了乾清宫,直奔刑部,尚书赵光听了肃顺传的圣谕,不敢怠慢,忙着人去请怡亲王,来刑部议事。

三人会议,应立刻查抄涉案人员的家产,严审案犯,看看有没有幕后指使人。

随后,怡亲王载垣与刑部尚书赵光,分带禁军侍卫,奔赴荣溥等人府上,抄查家产。顿时,京师内又是鸡飞狗跳,哭声连天,数十家府第,狼藉一片。刑部大狱又塞满了钦犯。

京城顿时一片惊慌,仅仅隔了数日,朝中再兴大狱。上次科场案五人被处,近百人受牵连。但那只是一场科考案,牵涉到的只是考官和应举之人。这次是银票案,关乎千家万户,谁能不与钱庄打交道呢?说不定哪一天,祸从天降,会不明不白地被投入大狱。

当然,最怕的还是官吏们。当官的人家,与钱庄都有关系。特别是一些大员。后来形势的发展,越来越让他们提心吊胆。

随着案子的审理,又有许多人被牵扯了进来,仓场侍郎崇纶、科布多参赞大臣熙麟也被籍没家产。户部主事李篁仙也被逮下狱。李篁仙虽官职不大,但他是肃顺的门人,连他都难免,可见肃顺之心狠手辣,令京中朝臣侧目。

恭王府门前,一八抬绿呢大轿停了下来,一名随从上前拍门,递上牌子,大门洞开,轿帘打起。从轿上走下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员,即使没穿朝服,但从那气质上也可看出,此人并非等闲之人。

刚进大门,管家何顺已迎了出来,忙施礼道:

“奴才给周大人请安。王爷让奴才在此恭候大人。”

来人正是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周祖培。周尚书忙笑道:

“何管家不必多礼!”

何顺引路,周祖培径直来到乐道书屋,恭亲王正立在门内。周祖培忙上前施礼:

“给王爷请安!”

恭王急忙伸手扶起周祖培,面带笑容道:

“周大人快快请起,今日来访,并无官服在身,又在本王私宅,不必拘礼。”

分宾主坐下,周祖培单刀直入,问道:

“王爷深居府中,可曾知道外面又起风雨?”

恭亲王讪讪笑道:

“周大人,本王虽贵为亲王,但不过是一散闲之人,每日以读书吟诗为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知晓府外有何风雨。大人乃当朝宰执,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何必大惊小怪呢?”

周祖培见恭王神态自若,不知是他真不知外面发生的事,还是他故作镇定,轻轻一笑:

“王爷,这场风雨来者不善,大有折木摧楼之势。”

“噢?真有那么急吗?本王倒没感觉到。”

周祖培不愿再与恭亲王打哑谜,开诚公布地说道:

“不瞒王爷,此次肃顺再兴大狱,并非纯粹是为大清着想,分明想借机整垮户部,打击翁学士和下官,从而把持户部,甚至他还想借机排挤皇室近亲,抬高自身,王爷不可不防。”

周祖培说这话并非挑拨离间,而是真心话。肃顺整顿官号,肃清户部,就是要打击翁、周二人。同时,昔日发银票,建官号,均由恭亲王一手操办,今天对银票、官号动刀子,实际上也有打击恭王。抬高声望的嫌疑。

奕(左讠右斤)心中暗惊,但表面仍不动声色,轻轻笑道:

“周大人多虑了,本王不过是一散闲亲王,无职无权,不碍肃顺他们掌权,他们又何必苛刻本王呢?至于官号之事,本王昔日身处军机,秉公办事,并不怕他们查封官号。本王素与官号无关,何防之有?”

周祖培脸上只剩下难堪的微笑,此次原本来搬救兵,请恭亲王出面劝奏皇上,不可屡兴大狱,维护稳定。可恭亲王不愿出面,看来只有咬着牙挺着,任由风雨洗礼。

其实,恭亲王何尝看不透周祖培的心思,但他有他的想法,周祖培想借自己的力量去劝皇上,为户部求求情,可如果那样做了,事情会更复杂。原本这银票、官号都是自己任内兴办的,现在又出面维护,外人一定认为自己与宝钞处、制钱总局和官号掌柜的相互勾结,捞取好处,实际自己与他们毫无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查得愈清,自己愈能说清楚,何必做出了力又捞不到好的事呢?

周祖培见事已至此,也不再久留,只好告辞而去。客人刚刚离开书屋,桂儿神色慌张地来了。

“王爷,不好了,出事了!”

见桂儿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一副焦急的样子,恭亲王不解,笑道:

“怎么回事,看把你急成这样?”

桂儿虽没被恭王收为侧福晋,但两人的关系在王府已是公开的秘密了,王妃娘娘没意见,其他人还能说啥呢。所以,桂儿经常伺候王爷过夜,两人的感情很深。

桂儿带着哭腔道:

“今儿早晨,怡亲王带人把臣妾的阿玛和两个弟弟全抓去了,家里的东西也被抄去了。只有额娘一个人被扔在家里,是她偷偷跑来告诉臣妾的。”

“为什么抄家,问清楚了没有?”恭王刚才还很静定,现在也沉不住气了,急切地问。

“说是宇泰商号有恭王府的股份,一直由臣妾的阿玛经营,此次官号犯事,牵涉了不少人。”

恭亲王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一盆冷水泼了下来,看来肃顺并非等闲之辈。确实是六亲不认,明知是亲王府的家人,也不放过。

事情是这样的,宇泰的掌柜胥吏入狱后,经不住酷刑拷打,把所有的内幕全说了出来:在宇泰,有许多官员入股,每年从官号分红利。股本最大的是仓场侍郎崇纶和科布多参赞大臣熙麟,还有一些其他的官员入股。有了这些靠山,胥吏胆子大,私下多印纸票发行,从中牟利。官员们既得了红利,便帮官号说话,所以,朝廷采取强制措施,推行纸票发行。

桂儿自得了恭王的五百两银票,回家后交给了父亲,生怕父亲把这笔钱取出来乱来,便叮嘱他不要取,就在官号里吃长利。每年吃红利过活,以便细水长流。掌柜的胥吏知道了这事后,对福庆父子礼遇有加,先是把福庆请去,在号里打打杂,每月给几两银子,后来又把福庆的两个儿子也请进了银号做伙计,他知道,福庆的背后有恭亲王这个靠山,虽然没明媒正娶,但京中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有一天,福庆会成为恭亲王的岳父,到那时再巴结,怕也巴结不上,不如趁现在动手,能捞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一招还真灵。福庆父子三人进了银号,日子自然比过去好多了。福庆自会在女儿面前说掌柜的好,桂儿也在恭王面前多次提及胥吏,只是恭王事多,并没记清这事。但胥吏知道,宇泰里有恭王的股份。

这事传到肃顺那儿,肃顺犯了难,虽然皇上信任自己,但恭亲王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只好去找怡亲王商量,怡亲王闻后一拍桌子道:

“亲王的家人又不是亲王,有什么好怕的?就是亲王犯了法,也与庶民同罪,怕什么,本王奏请皇上。”

怡亲王亲自奏明咸丰:

“皇上,臣奉旨查案,今查恭亲王有一小妾的家人在宇泰有股本,每年宇泰给小妾家人数百两银子,请皇上明示。”

咸丰当时一惊,这案子是越查越大了,竟牵扯到老六头上了。不禁道:

“情况核实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奏皇上,据宇泰掌柜的胥吏交代,恭亲王在号内存银五百两,此银转给了小妾桂儿的父亲福庆,福庆并未取银,而作股入本,参与经营,宇泰每年向福庆支付远远高过红利的银子,也属贪污之举。”

听说是一小妾的家人与案有涉,并非亲王自身陷入案中,咸丰传旨道:

“执法要严,无论牵涉到谁,都要查,该怎么办,尔等自便决定吧!”

得了此谕,怡亲王才带兵查抄了福庆刚盖好不久的新居,逮捕了父子三人。

恭亲王沉思了良久,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这事如何处理呢?桂儿并没有什么名分,福庆与自己也没什么正式的关系,若出面说情,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哪有亲王去为一个女仆家人求情的?

恭王站起身,来到桂儿面前,拭去她的眼泪,拥到怀里,轻轻道:

“别急!这事急不得!有本王在,肃顺、怡亲王不会怎样他们的。等过了这风头以后,本王慢慢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桂儿听恭王这么说,泪水更多了,肩膀不时的抖动,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在恭王怀里哭泣道:

“王爷一定要为臣妾做主。”

“好了!好了!本王不是说了吗?这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两人正在堂上拥着,何顺从外面急匆匆地赶来,抬头看见二人,十分尴尬,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轻轻咳了一声。

恭王听到有人来,推开桂儿,转脸一看,见是何顺,问道:

“什么事?”

何顺望了望桂儿,桂儿粉面羞红,低头从何顺身边跑过去。何顺见桂儿走远,低声道:

“王爷,定郡王来见。”

“他来干什么?今天是怎么啦?本王府素日门可罗雀,今日突然车水马龙,并非吉兆。传他进来。”

定郡王载铨来到院中,一路小跑来至恭王面前,面带微笑,十分恭敬道:

“侄儿给六叔请安了。”

这是在恭王私宅里,又没穿官服,载铨给恭亲王行了家礼。

“郡王,今日怎么突然孝顺起来,亲来王府请安?”

载铨笑笑道:

“六叔是在责备侄儿对六叔不恭,其实不然,侄儿对当朝诸王,最佩服的就是您了。只是平常公务缠身,无暇前来问安。”

恭亲王挥挥手:

“得了,得了,我们不必在此客套。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载铨马上转入正题:

“六叔,这场雨是越下越大了,淋的人也越来越多。六叔有没有想过要避避雨?”

“避雨?六叔在这王府里足不出户,也会有淋雨之忧?”恭亲王满脸的自得。

载铨微笑道:

“六叔,上次买洋枪的事,可是个大旋风,如果刮起来,虽掀不动这银銮殿,但也能吹落几块瓦。现在福庆父子已入狱,若肃顺顺着这藤,摸到王府里来,那五百两银子的事是小,可铸铁钱的事不小,细究起来,这殿上的诗书也会淋湿的。”

“载铨,你这是威胁本王吗?”恭亲王十分不悦,怒道。

载铨忙堆起笑脸道:

“我的好六叔,你想哪儿去了,侄儿与你是一条船上的人,翻了船,大家保都没好处。刚才周祖培到侄儿府上,提及上次从户部挤出了一万两银子的事,说肃顺正准备查户部历年的账目。万一查出来,大家脸上都没光。”

恭亲王沉思片刻,瞪着载铨道:

“这事依你之见应如何处置?”

载铨满脸无奈,苦笑道:

“六叔,侄儿要有良策,还敢到府上来打扰长辈吗?”

恭亲王脸上泛起一丝冷笑,低声道:

“雨大了,会淋人,告诉周祖培,如果怕挨淋,就在身边先燃一堆火,雨水也许就淋不到头上。既使淋在头上,有了火的温度,也不致生大病,小小的伤风还是能挺过去的。”

载铨愣了愣,渐渐明白了过来,微笑道:

“六叔,是不是让周祖培……”

“别说,本王什么也没说,惹出事来你们自己扛着,不要来找六叔为你们擦屁股。”

载铨惊喜万分,忙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侄儿哪敢让六叔擦屁股。”说罢,千恩万谢,低着头,微笑着快速离去了。

夜半时分,皇城内一片惊慌,大街上传来阵阵惊呼:

“快来救火,户部失火啦!”

“来人啊,大火已上梁啦!”

顿时,大清门内,浓烟滚滚,整个户部衙内火光冲天,红红的火苗从门窗蹿出几丈高,呼呼作响,空中瓦片飞舞,“啪啪”作响,夹杂着火烧木梁和房顶,“噼哩叭啦”地响着,浓烟和灰烬冲向天空,黑黑的灰尘飘落在人们的头上脸上。

户部四周围满了人,里面是八旗兵丁和大内侍卫在扑火,但用水桶抛来的水泼在大火上,不但浇不灭,反使火苗更高,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最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努力,纷纷退立四周。

“快去搬礼部的东西!防止大火向礼部蔓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的人又向旁边的礼部跑去,把礼部内的文件、档案,重要的东西,纷纷搬到午门里的朝房内,又向靠近户部的几间房泼了大量的水。

整整一夜,大清门内像反了天似的。先是八旗兵丁忙,后来,文武大臣们也来了。直到太阳出来时,火才渐渐熄灭,整个户部房屋烧得只剩下砖墙,像垂头丧气的汉子,低头站立。

这场大火燃起的时候,有多少人气极败坏,有多少人胆战心惊,又有多少人暗自发笑。

乾清宫内,气氛十分紧张,坐在榻上咸丰的满脸冰霜,看了看户部尚书周祖培和翁心存,二人面无表情,垂首而立,再看肃顺,脸气得铁青,怡亲王、郑亲王、惠亲王等人面容各异。

“此次火灾,十分蹊跷,定是有人故意举火灭迹,户部当月司员一律革职听讯,司务及书吏全交刑部,由怡亲王严加审讯。”咸丰帝一字一句地传谕道。

肃顺早已憋不住,咸丰刚传完口谕,马上进奏道:

“皇上,奴才以为,此次户部举火,司员人众难脱其嫌,户部大臣也难脱其咎。银号贪污一案正处关键时刻,户部起火,所有文件证据化为灰烬,可见这案中必有隐情,户部对此应负全部责任。臣以为大学士翁心存、尚书周祖培也应交部议处。”

翁心存出列道:

“皇上,户部起火,奴才难脱其咎,但也不能说一定是户部人所为,此案涉人太多,六部之人均有,有何证据是户部人纵火呢?”

“户部乃主管五宇官号,每一个人都与钱庄官员有关涉,不是户部,又是谁呢?”肃顺力辩道。

周祖培也出列道:

“皇上,断案要讲证据,肃大人一口咬定大火为户部人所纵,奴才请求皇上让肃大人出示证据。”

咸丰望了肃顺一眼,心中道:是呀,你说是户部人干的,拿出证据,肃顺满脸的无奈,咸丰也办法,拿不出证据来,朕能如何?最后只好道:

“传谕刑部,对六部昨夜当值人员一一查讯,翁心存、周祖培交部议处。

此谕一出,满朝震惊。去年科场一案,百官受罚,今年又兴大狱,大学士翁心存、协办大学士周祖培,均受部议处,比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谁还敢妄为。

朝中百官人心惶惶,不知朝廷还会不会有新的事发生,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但有人不避此嫌,冒死上谏。

这一日,咸丰正在养心殿东暖阁会议群臣,商讨户部一案如何定议。众臣均缄默不语,垂手而立,咸丰扫视了一下群臣,缓缓道:

“各位臣工,户部一案已拖数月,牵涉众多,举朝为之惶恐,众卿有何良策,宜速上奏。”

众人低头,偷偷去望肃顺,此案皆由他所经手,他不上奏,何人上奏呢?

沉默片刻,突然有人出列上奏:

“启奏皇上,今冬全国大旱,天怒人怨,宜修人事。皇上求治太锐,不免操之已蹙,除弊太急,不无过为已甚。”

众人偷偷一看,是御史朱梦元。他是言官,出言相劝,并不为过。

没等皇上说话,又有人出列上奏:

“臣附仪朱大人之议。昔岁科场,今兹储库,屡兴大狱,非国家之福,求之愈急,失之愈远,请皇上明察。”

出奏的是御史李慈铭,这些御史台的言官,以冒死上谏为荣,所以不避帝威,屡屡上谏。

咸丰对这些言官也很无奈,但对目前的朝政仍执己见,于是道:

“朕执两用中,毫无偏倚,近来诸事苟且,即如现办户部钞票局一案,弊端迭出,若不严惩,何以肃法?徒恃宽大,尚未平允!”

见皇上对户部一案也持强硬立场,肃顺的胆子更大了,出列道:

“皇上,臣奉旨查办户部一案,见钱账相差太甚,亏空数千万两,为我大清少有。正在审案之际,户部又起大火,使此案搁浅,臣以为,除已查明诸臣之过外,户部大学士翁心存、周祖培难脱其咎,理应革职,永不叙用。”

咸丰听了肃顺的话,有些赞同,但又觉太重了些,翁心存、周祖培虽主管户部,但此案均系属下所为,并无证据表明两人参与此案,革职处分已有些重,若永不叙用,不免过急,群臣难以接受。于是道:

“翁学士两代帝师,为官清正,对户部一案仅有失察之职,宜交部议处。”

肃顺不服,交部议处,能议个啥。翁心存主持户部数年,户内郎中、司员均为其属下,他们对顶头上司敢谈一个不字?若交部议,又是不了了之。翁心存不去,自己在户部就待不下去。于是出列道:

“皇上,臣以为翁学士难脱其咎,若交部议,部中均为其属下,此议不过是一废议,臣请皇上明察,翁、周二位大人均应依法革职。”

有肃顺坚决力谏,廷臣无人再出廷反驳,翁心存、周祖培此刻脸红一阵,白一阵,不能出一言相辩。咸丰只好道:

“翁心存、周祖培身为部院大臣,对属下疏于管理,难脱其咎,革职留任吧。”

皇上还是网开一面,给两人留下一条后路,肃顺见皇上已革去两人之职,也不好再坚持,翁、周二人忙出列谢恩:

“多谢皇上开恩。”

户部一案陆陆续续又持续了一年多才完结,共有数百人受到牵连,此案虽没有处斩朝臣,但翁心存、周祖培被革职,也算上相受处。翁心存是两代帝师,三子均为当今名士,门生弟子遍布朝野,周祖培也多次主试科考,门生遍天下,得罪他们,实际就是得罪这一大批人。再加去岁的科场案,肃顺得罪了大批朝臣,朝野人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对肃顺渐生不满,这为他日后被诛埋下了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