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越根据顾亦深提供的地址,与鹿灵攸一起接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对方年纪与温奶奶似乎差不多,身子骨却算是硬朗结实。

他站在门口,瞧见顾亦深走过来和他打招呼:“蒋爷爷,很抱歉突然打搅您休息,等这边结束了,我派人将您送走。”

蒋大筒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我现在退休了,本来就无所事事。”

顾亦深看着他,突然问:“您……对温清欢还有印象吗?”

蒋大筒露出疑惑的表情,略微思考片刻,他这才用力点了点头:“有有有,我想起来了,以前住在巷子口,开着一家孤儿院的老院长,你和时越还总是帮她给我们这帮老邻居送自己酿的果酒。”

顾亦深笑而不语。

“这一转眼,我们都老了。”蒋大筒感慨完又念叨,“我这次来得急,早知道老院长是……这么个情况,我就该买点东西带着,真是不像话。”

顾亦深摇了摇头:“不必破费,您能来,温奶奶已经很高兴了。”

他陪着蒋大筒换好消毒好的防护服,隔着玻璃,看着蒋大筒缓缓走到温清欢的床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亦深,他是谁?”

温从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发问。

顾亦深摸了摸她的头:“他应该算是……奶奶的初恋情人。”

温从容眨了眨眼,一脸不可置信:“可我觉得他不像啊……”

刚刚他听见躺在那里的人名字叫温清欢,眼中明明划过一丝陌生。

“那是因为他忘记了。”顾亦深指尖触到玻璃,目光追随着他们两人。

“温奶奶以前的工作是教书,如果按部就班下去,现在大概早就是北城市重点中学里最著名的退休教师。

“但是她放弃了一切,耗费半生心血经营一家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孤儿院,为的只是完成那个人的心愿。”

很多年前,老一中有个出了名的问题少女,家境不错却惯会打架逃课,还总在教训人的老师杯子里悄悄吐口水。

这在那个封建年代里,被叫作不折不扣的欠债鬼,连父母都懒得管她。

后来老师实在治不住她,便给她找了一个男孩做同桌,对方是个只爱学习的闷葫芦,无论少女如何捉弄他,他都不曾抱怨过一句话。

女孩觉得没劲,于是打开几乎全新的课本,蛮横地让他教自己做题。

女孩曾问他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说想要开一家孤儿院,给所有流离失所的孩子一个可以住下的家。

女孩目光灼灼,故意打趣道:“那……就叫‘爱妮’得了。”

她故意看着他,重复那两个字。

男孩咳嗽一声,说她不要闹,又礼貌地问她的心愿是什么。女孩依旧没个正行,笑嘻嘻地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嫁个好男人。

男孩听了,红着脸别扭地转过头,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大庭广众下居然这么轻浮。

高中毕业之后,女孩每日最大的乐趣从打架闹事,变成了拿着花去男孩家楼下大声表白。但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邻居,男孩站在窗口看着一脸笑容的她,表情十分复杂。

他平日很听她的话,唯独这一件事上难得固执,一次次地拒绝她。

后来温清欢才知道,他曾经有很严重的抑郁症。那时医疗条件不好,没有专门的治疗机构,男孩平日吃药虽能抑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复发,所以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给女孩幸福。

但女孩说没关系,他就算生病了,自己也会永远陪着他。

后来他们如愿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普通却温馨的时光,直到男孩的药物作用开始失效,他开始走神,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开始对女孩莫名地大吼大叫。

一次自杀未遂后,他终于被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医院,接受药物和仪器设备的双重治疗。

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孩躺在病**,微裂的嘴角一张一合,哀求女孩离开自己。

她会有更好的人生,也会遇到她更爱的人。

但女孩却笑了,坐在床边握紧他的手,说他与其苦口婆心地劝自己,还不如省省力气,等到康复以后和自己一起去北城看樱花。

她说自己看了报纸,那里有一家医院的花开得特别漂亮,等到来年开春我们就转院,到时候我推着轮椅载你去看。

男孩说好。

最后一次治疗,是破釜沉舟,也是最后的希望。

女孩站在病房门口,闭着眼睛无数次向上帝请愿,只要男孩一切平安,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治疗结束,男孩的病情奇迹般得到了有效控制。

但医生语重心长地将女孩叫到一边,让她做好准备。

男孩忘记了她。

准确来说,除了童年那段无休止被欺负被孤立的日子,他忘记的人,就只有她。

而对于患者的后续治疗,就是让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接触到任何有可能让他想起痛苦往事的人。

女孩也是其中之一。

面对担忧的医生,她只是释然一笑。

她没有再去男孩的病房,每次过来时也只是悄悄躲在门口看一眼。后来男孩出院,独自坐车前往北城这个陌生的城市,不久之后便找到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女孩一直跟着他,甚至在离他家不远的小巷口也租了房子,简单装修之后,它变成了一所叫作“爱妮小屋”的孤儿院。

男孩为了升职而努力,在同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位很不错的结婚对象。后来他们领了证,没有举行婚礼,一年后有了小孩子,日子过得足够幸福。

女孩偶尔能在街上碰到他,也仅仅是点头之交。

那个女孩,叫作温清欢。

那个男孩,叫作裴至味。

但男孩失忆之后来到北城,就将名字改成了蒋大筒。

故事讲到这里,顾亦深十分认真地感慨:“容容,在这个世界上感情有千万种,但不是每一种都能走到最后。”

病房里,蒋大筒慢慢走到病床前,尝试地喊了一声:“老院长。”

温清欢缓缓睁开眼睛。

在看到对方是他之后,她眼中滑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裴……至味,裴至味。”

她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对方见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不叫裴至味,他的名字叫蒋大筒,家住梅家胡同1号门,有一个妻子,有一对儿女,去年刚刚有一个可爱的孙女。

他今天在院子里逗鸟,门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敲开,恳求他能不能去医院看望一位将死之人。

他心地善良,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来到病床前见到温清欢,竟觉得有一丝熟悉。

想了想,他便记起对方以前和自己打过招呼,是整整隔了一条街的住户。

“老院长,生老病死是我们这些老人家都要面对的现实,一定要放宽心。”他轻声安慰对方,却无法理解温清欢眼中为什么全是泪花。

可能她很难受吧,蒋大筒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保重。”

他语气全是诚恳的祝愿,丝毫不夹杂其他的特殊情感。

毕竟他几十年的爱怜与尊重,全部给了那个嗓门有点大,脾气有点凶的市井老太太。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将随身携带多年的粉色小钱包塞在她的手里。

“来的时候也没带点什么,这个我觉得和你很配。”

从蒋大筒有记忆开始,这个粉色的钱包就一直陪着他,自家老婆曾嘲笑他一个大男人总揣着个女士钱包跑东跑西,他却嘿嘿地傻笑,总觉得这东西对自己很重要。

刚才那一句微弱呼喊已经耗费了温清欢的全部力气,此刻她看着裴至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终是露出释然的笑容。

很多年前他因为治疗,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自己。

后来她得了老年痴呆,忘记了所有人,却依旧记得他。

“你也……保重。”

她在心里说。

与此同时,一旁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嘀嘀嘀”的声音,那起伏的生命线在几次抖动之后变成一条笔直的红线。

医护人员闯入病房,分秒必争尝试紧急抢救,蒋大筒无措地站在那里,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待在这儿并不妥,于是转身就准备走。

他摸了摸湿润的眼角,不知为何,在那人安详去世的那一刻,他的心竟然抽痛了一下。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蒋大筒回过头,忍不住又看了眼双眼紧闭,再也不会醒来的温清欢。

她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女士钱包,怎么也不肯松开。

在那家医院的日子里,温清欢总是自言自语,说她在找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今天经过他的手,重新回到了温清欢的身边。

蒋大筒至今都没有发现的是,如果将牛皮钱包拆开线,再将里面整个翻出来,就会在最里面的夹层看到一排细细小小的英文。

Lovewen。

那是那个年代,叫作裴至味的大男孩掩藏的唯一的私心。

时间倒退到几十年之前,在充满消毒水的手术室里,裴至味经过漫长的治疗之后,眼前早已一片模糊,他却执意向着惨白的天花板伸出手,仿佛尽力想要抓住什么。

他答应过一个人。

就算死,也得爬回去死在她的面前。

那个别人眼中倔强的小姑娘坐在满是爬山虎的小庭院里,等呀等,从一个小姑娘,等成了一个老太婆。

我一直,一直都期待着与你的重逢。

哪怕你不再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