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衣萍

我想起国木田独步的小说《女难》,每次揽镜自照,照见自己唇下的小小伤痕,总忘不了七岁时所遭惊心动魄的大祸,那是我第一次所遭的“女难”!

我是一个山之子。在我家的前后左右,围绕了不少重重叠叠的高山。嵯峨的七孤山,好像笔架似的,直立在我家的前面。(七孤山的命名,自然因为山上面有七个高峰的缘故。)七孤山究竟有多高,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因为,据村人说,自古至今,没有人爬到过的,因为山上住着七个仙女。半山中有一个洞,从前有人走到洞边,就被洞中的妖怪吃去了。那妖怪是七个美貌的女子,叫做七姑仙女。到七孤山去砍柴的人,大概都到山脚为止,很少人跑到山腰去。经过山腰,就是山洞,到那里去的人,大概没有性命回来的。所以七孤山,村里也有一个教书匠,说是该写做“七姑山”。

到了秋天,山头就有积雪了,黛色的山上,戴着白色的帽子,颇觉好看。七孤山离我们村里,只有七里远,望起来却像几步就到似的。但我直到如今。足迹没有到过它的山下。

离我家最近,有一座山,叫做干山。这干山,望去就像一个罗汉,前面突出一个圆阜,我们叫它是罗汉的肚子,在罗汉的肚子上,建筑了一个小庙,我们叫它做干山庙。

村里的小孩,无论男女,五六岁就会爬山了。我从小身体柔弱,又加以祖母、母亲的溺爱,所以直到七岁,还没有爬到干山庙上去过,在村里的小孩看来,这实在是意外的奇迹了。

我家前面,住着一个务农的,名叫正庭,他有女儿,长的叫做月英,小的叫做来娣。月英的脸带红色,来娣的脸色较白。月英比我大七八岁,来娣和我同年。我们也时常在一堆玩,在村的空地上,做捉迷藏,或旁的顽皮的游戏。

一个秋天的下午,(那年我才七岁)我在村中闲游,因为蒙馆的先生有事去了,所以把我们一班小孩都放学了。在路上遇着月英,手中携着篮子,说:

“辉哥儿,到干山去好不好?”

“到干山去干什么?”

“去砍玉蜀黍杆。”

干山的坞里,有平地,村里人在那里种了许多玉蜀黍。那里的玉蜀黍的甜是有名的,我吃过,比甘蔗还甜。所以听了月英的劝诱,我的弱小的心里有点飘飘然了。

“好的,我也去,可是要回家告诉一声祖母。”

“不,一去告诉,就去不成了,不如去了回来再说吧。”

“那也好。”

我跟了月英去了。到干山,须经过一条小河,水清澈底。月英的足虽然缠过,然而不很小,涉水如履平地。我是初次下河的,只觉得河水很凉,河里的石砂,刺得脚底生痛。我想要哭了。

在河中,月英看见我的苦恼,说:

“辉哥儿,怎样了?”

“我脚底痛。”

月英四面一望,见没有人,说:

“辉哥儿,我背你过去。”

我在月英的背上,平安地渡过小河了。过了小河,便是干山脚。我们从干山脚的左边,走到干山坞去。

那天天气是阴沉沉的,山风吹着草木,呜呜地响得怕人。山路也很崎岖。但有月英伴着,我并不觉得可怕或寂寞。

我们爬了很久的山路,果然到了目的地了。我只是喘气,一只手扶着月英的肩,一只手拉着月英的手。

月英的脸更红了。她说:

“辉哥儿,你坐一会罢。这里的玉蜀黍杆,还不十分甜,高头还有更甜的呢。我去采了就来。你坐这里等着。”

“好的。”

我在一块山石上坐下。远远望去,十里内的大小村坊,都可以看见枫红草黄,秋景颇佳。我坐了一会,月英携着玉蜀黍由山顶下来,已经夕阳满山了。

我嚼了几根玉蜀黍杆,的确很甜,方喜不虚此行。月英说:

“天快晚了,赶快下山去罢。”

我想起家里的祖母一定在望我了,所以脚步走得很快。月英劝我缓缓地走,她在后面跟着。因为她会走山路,怕在前面走快了,我赶不上。我在前面愈走愈快了。山路很峻峭而滑,一走快了竟收不住脚了。

“缓缓地走罢!”月英在后面喊。

我的脚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我们上山时,山路虽然峻峭,然而我扶着路旁的草木,缓缓地走,也还不十分累。下山时胆子较大,我竟不愿依草傍木了,我的脚步“如水之就下”,愈走愈快,后来竟似怒马一般地,向下直跑。

“缓缓地走罢!”月英在后面接连地喊。

我听见了也没有法子收住我的脚,我的脚似《水浒》上的李逵,被神行太保戴宗缠上飞行马甲似的,飞一般地跑下去。在山岭转弯的地方,一不留心,脚尖碰在树枝根上,身体向下倾跌在一丈外的石块上,头破血流,我已经不知人事了!

我从创痛中醒来的时节,月英在旁边扶住我的身子,我靠在她身上,斜坐着。月英正哭着,见我睁开眼来,说:

“辉哥儿,你要是没有命了,我也没有命了!”

“不要紧,我还好,回家去。”

因为说话也不大方便,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跌落了两个门牙,而且创伤正在嘴唇的底下,我的口中不住的吐着鲜血,伤口上的血也直流下来。

月英把我扶起来,我要自己走,她说:

“辉哥儿,我背着你下去罢。”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好由她背在身上,我的手紧紧地攀着月英的肩,月英的两手向后攀着我的臀部。

山路本来不好走,何况月英的身上又压着我这一个人。我的身体虽受了重伤,但心里是明白的。我知道在路上月英的身子几次要倒了下来,都很艰难地挺住了。我的眼泪和鲜血湿透了月英一身。

月英将我背到山脚,天色已经晚了,村里的灯火也隐约可见。月英扶我在山坡上坐着,稍息了一会。

“辉哥儿,你回家,千万不要说,是我邀你上干山的。你只说自己上山,半路失足跌了,遇着我背你回来的。”月英忽然这样叮咛地说。

我虽然还是一个小孩,这时也开始明白女性的可爱和可怕了。

我说:“我一定不会说你邀我,你放心。”

月英又背我到了河边,遇见一个村里的农民,名叫裕贤的,他说:

“是谁跌坏了?”

“是辉哥儿。”

“那还了得!让我背他回去罢。”

我从裕贤的背上吹着晚风回家。

我从创痛的昏迷中醒转来的时节,已躺在祖母的**,祖母和母亲都在床前流泪。我的伤口上已经上了草药,用布包好了。只是

口中还不住的流血。

“是谁邀你上山的?”

“辉儿,你说来!”

“让我和他拼命去!”

祖母流着泪,这样嚷。

我含着泪,只是不开口。

“是不是月英邀你上山的?那小丫头!专门在山上迷人!”祖母又问。

我摇了一摇头。我已经不能说话了。

经过几天几晚的寒热,经过了几次昏绝乱嚷,在**足足的躺了两个足月,我才能起来行走。

我的嘴唇下的小小伤痕,是永久不能消灭的了,虽然在光滑的脸上,增加了一些丑相,但我却特别珍重它,它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同游所受的刨伤,是我第一次所遭的“女难”!

但月英却从此不和我说话了。一见着我,就远远地红着脸避开。

我十年不回家了,据家里来的人说:“月英已嫁了一个木匠而且生了几个孩子了呢。”

我在漂泊的天涯里为月英喜悦,祈祷。她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正同在我唇上留下的伤痕一般,是永远不能消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