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当一个汉奸】
苏清雉惊愕地转头:“按你说,那个人那么厉害,也不会亲自去抓药。”
“无妨,顺藤摸瓜的,总能抓到他,再厉害的人,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破绽。”
从苏清雉的角度看过去,方致远的金丝眼镜在反光,他根本看不清楚方致远的神情,只觉得这个人心思深沉又可怕。
他也不明白方致远和自己说这番话的目的。
这偌大的“21号”特工部里,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暗藏深意。
每个人都活在层层假面下。
“你怎么不直接和金春博说?让他协助你调查,他行动科那么多人,再加上警卫大队的,任你调配,不是分分钟就能查出来么?”苏清雉问。
方致远扶了下眼镜:“我以为,耀中兄会更感兴趣。”
※
说多错多,苏清雉决定不再和方致远多费口舌。
他直接去了钟淮廷办公室。
只是钟淮廷说有事,大概是真有事,苏清雉只是和方致远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等他到了副区长办公室,钟淮廷人已经不在了。
苏清雉找不到人,只能晃晃悠悠地又回了总务科,却发现自己的总务科里也是空无一人。
呈希也不在。
想想自己堂堂总务科长,手下可用的人竟然就只有呈希一个,大小还是个官呢……不说钟淮廷连副官都有,人家和他苏清雉同级的那些情报科行动科电讯科,手下也是一堆一堆的人在管着,连小小的档案室都分配了三四个助理……怎么轮到他的总务科就这么寒碜。
真当他是闲职么?
太不符合他一个二世祖的张扬人设。
苏清雉想起老师说过的伪装。
潜伏敌后,装的像那么回事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汉奸在即将得到日本高级将领的荣耀授勋时,应该是怎样的?
苏清雉想了想,应该会更狂妄一些吧?不,最起码还要表现出害怕,要心虚,要着急忙慌地安排很多很多人手来保护自己,甚至为了自身安全去求日本人。
他有点后悔刚刚跟方致远说的大话。
什么叫“连锄奸队都不怕”?他在说什么!
苏清雉懊恼地靠在门上猛锤了下脑袋,不长记性!不长记性!
光说他二舅杜仁简,投靠汪伪政府已经第三个年头了。
整整三年,杜仁简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他甚至从来不会踏进卧室,更不会上床,只睡在自家的浴室里。
而杜仁简家的浴室,四面墙都装满了厚厚的防弹玻璃,两年来的每一个漫漫长夜,杜仁简就依偎在浴室里那个冰冷狭小的陶瓷浴缸里渡过。
湿暖气流在天花板上凝成的水珠,会滴到杜仁简脸上,总会照应出他噩梦中血迹斑斑的自己,他无数次大叫着醒来,却从未动过从浴室换回到卧房睡的念头。
苏清雉不知道,杜仁简这样做是否就真的能够心安,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躲过被杀的命运,更不知道每当他被噩梦惊醒无法入眠时,是否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①
伪政府那帮汉奸们,有军衔,有影响力,却为了眼前的利益,甘愿站在侵略者一方压榨自己的同胞,所以他们从来都比其他汉奸更可恨,一直以来都是各方爱国势力锄奸的首要目标。
为了保命,他们想出过各种办法。
发展到今天,似乎躲避刺杀的方法,就是评介一个汉奸是否称职的最佳标准。
而苏清雉从来没在意过。
就连去年九月遭遇那次暗杀后,也只是由杜仁简象征性地给他安排了几个保镖跟着。跟了没几天,苏清雉嫌麻烦就都给撤了。
以往可以说是年少轻狂,毕竟保密训练班优秀毕业生……
可是,在“21号”特工部,连档案室那个漂亮到让人以为是电影明星的许忱君出门,都要带五六个保镖跟着,全南京城大概只有他苏清雉最没汉奸排面了。
司机都没有,还得少爷亲自开。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他的授勋仪式了,到时候“卫国计划”启动,他得抓紧习惯起来。
习惯当一个汉奸。
两分钟后。
苏清雉嚼着香口胶,单手把军大衣甩到肩上,只穿着一件扣了一半的单薄衬衫,衬衫也吊儿郎当地只往军裤里塞进了一角。
他长腿一抬就踹开了警卫大队的门。
“人呢?给我出来。”
他这一嗓子嚎的响亮,新上任的警卫队长刚料理完了会议室里金春博发疯留下的烂摊子,这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苏清雉吼了下,戴好警帽忙不迭地就跑过来了。
“苏科长,什么事儿还麻烦您亲自来一趟啊?”
新来的警卫科长叫向建华,从前也是军统训练班出来的,和苏清雉还是同学。不过苏清雉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家里条件似乎不太好,好几次连食宿费都交不起。
苏清雉皱了皱眉,“你姓什么来着……叫什么建华?”
“向……向建华……”向建华提醒道,“苏科长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和您是训练班同学,刚来的‘21号’本来想和您打个招呼,结果这几天事儿太多了也没来得及。”
“我记得你。”苏清雉皱眉。
“那就好那就好。”向建华搓搓手,人高马大的脸却有些红,“当年苏科长帮了我的大忙,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苏清雉皱眉,老实说他不记得自己帮过向建华什么了,但也并不想多提,只顺水推舟道:
“那点小事不用在意了,不过你要真想谢我,我现在就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您说您说。”
“你给我派一队警卫,少说也要十个人,我要贴身保护,晚上也得站我家门口给我轮值,这段时间,必须要时刻保证我的安全。”
向建华愣了愣,还是二话没说答应了,甚至没有提一嘴去报备的事。
苏清雉很欣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事儿做好了,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苏某人的地方,兄弟你也尽管说。”
向建华比苏清雉高,他可能是整个“21号”特工部最高的,比钟淮廷都还要高。又高又壮浑身腱子肉,同他一比,一向自诩壮硕的苏清雉简直就是个白斩鸡。
可他在苏清雉面前却腼腆得像个小孩儿,一直憨憨的笑,标准的傻大个。
向建华对苏清雉交代的事倒不含糊,亲自选了九个大汉,又把自己配给了苏清雉当警卫领班。
苏清雉看着这整齐地列队,并站在自己面前报数的警卫队员们,陷入了沉思。
“你,没有其它事要做?这种事交给手下就好了。”
他只是想意思意思骗骗人,不是想给自己找个祖宗——把一个军统出来的特务时刻放在身边,明面上说起来是保护,其实本质就是监视。
向建华坚决摇头,“苏科长,保护每一位新政府要员的安全,也是我的工作。”
苏清雉特别想给他一拳,问他究竟是谁派来的,想想还是忍住了。
“兄弟,你说我帮过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他说。
向建华错愕:“什……什么恩将仇报?”
苏清雉大手一挥:“别问了,反正你在我身边我不舒坦,就当是做特工的职业习惯吧,你回去,给我换个警卫队长来。”
向建华踌躇着,有些委屈。
“回去吧兄弟。”苏清雉语重心长。
“呦,这么热闹呀?”
总务科办公室大门敞着,秘书呈希也不知道是刚从哪里野回来的,抱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里走。
苏清雉皱眉:“上班时间去哪里了?”
呈希看了看办公室里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待会儿,等人走了跟您说。”
苏清雉咳嗽了声:“我给你介绍下,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我的警卫队了,会二十四小时保证我的安全,所以,以后你要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汇报工作。”
虚张声势。
汉奸必修课。
“这么多人?”呈希震惊。
“哦,除了他。”苏清雉指了指为首的向建华,“不过待会他会给我再找个人过来。”
呈希深吸口气,眼神在那些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苏清雉拉到墙角:“科长,您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才十个警卫员,我都是要被田中将军亲自授勋的人了。”苏清雉故意用那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
呈希顿了顿,说:“其实我刚才出去,是有个女学生找您,您开会不在,我就代您出去了。”
“女学生?谁?”
“就是那个国立中央大学的袁知乙。”
“她来做什么?”
提到那帮中央大的学生们,苏清雉后脑差不多愈合的伤口就又开始疼起来,虽然那里是被个农民打的,虽然袁知乙根本都没动手,虽然袁知乙大概是所有学生里对苏清雉最友好的一个。
但他还是有点不舒坦。
那地方被凿了个大窟窿,头发都没了,医生说毛囊被砸坏了以后也不会长了……苏清雉就秃了一块,圆乎乎的还密密麻麻缝了针,疼就算了,主要是非常显眼,正卡在军帽挡不住的地方。
远处看跟隔壁老汉儿的“鬼剃头”一样。
苏清雉再也不是金陵城里最潇洒的少年军官了。
他痛心疾首,耳边呈希继续道:“她说,她下个月就要去苏联留学了,走之前,有些话想对你说,还拿了些东西让我带给你。”
苏清雉往呈希桌上扫了一眼,见他带回来的都是些他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哪像什么临别礼物。
“就那些吃的?”苏清雉用下巴指了指。
“……那是我买的。”
“哼。”苏清雉鼻孔出气。
“您要出去看看么?她应该还没走,她大概是想把东西亲手给您吧。”
苏清雉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帘往下看,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21号”特工部的大门口。
袁知乙还没有走。
她抱着些画集一样的东西,大学校服换成了一套剪裁精良的白色羊毛大衣,里面搭了条说不出颜色和材质的小裙子,长发挽了起来,比在学校里见的时候更漂亮了些。
依旧温柔又沉静。
苏清雉放下百叶窗帘。
他把故意弄邋遢的衣服重新扣好,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对镜整理好军帽之后,说:“我一会儿回来。”
他想袁知乙不是莽撞的人,能来“21号”找他,一定是有什么事。
可是等他到了楼下,已经不见了袁知乙的身影。
那个漂亮的女学生等了会,等不到人,就走了。
门卫这样说。
① 这里参考自汪伪“76号”特工总部创始人之一,汪伪政府超级特务丁默邨的案例。
作者有话说:
……无语,我想给每章加个编号,不小心转化成回帖了,再转化成章节就变成最后一章了,这怎么搞???能换顺序嘛